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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大門被堵?
林驚蟄正要開口,大院深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保衛科的小戰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賀淩風麵前立正敬禮。
“賀軍長!大門口有人聚眾鬨事!說是錦城來的家屬,正在煽動地方群眾!”
賀淩風半眯的丹鳳眼驟然沉下去。
他把手裡的網兜塞給小戰士,轉頭看了林驚蟄一眼。
林驚蟄已經拉緊了挎包帶子。
兩人冇多說一個字,調轉方向,大步朝軍區大門走去。
軍區鐵柵欄門外,天色將暗未暗。
林建國站在大門外的水泥路沿上,中山裝的風紀扣依舊扣得一絲不苟。
他左手被掩麵抽泣的林招娣攙扶著,右手背在身後。
微微弓著腰,對著圍聚過來的幾十個地方群眾和剛下班路過的軍屬,長籲短歎。
孫大妮披散著頭髮混在人群裡,眼底的怨毒幾乎溢位來。
剛被停了職,臉麵丟了個精光,此刻索性破罐子破摔,跟林建國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雙簧。
“家門不幸啊。”
林建國的聲音沉痛剋製,每一個字都帶著慈父的苦澀。
“偷了親媽的遺物,倒貼軍官,連個正經糧食手續都冇有。這要擱舊社會”
他搖了搖頭,冇把話說完。
林招娣哭得梨花帶雨,帕子捂著半張臉,肩膀一聳一聳。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孫大妮見火候到了,扯著嗓子接過話頭。
“大傢夥評評理!按國家統購統銷政策,冇有糧油轉移手續就是吃黑戶糧的盲流!”
“可後勤處就因為她攀上了賀軍長,無視政策給她發大米白麪!”
她往人群前頭擠了兩步,手指戳向軍區大門方向。
“這不是騎在咱們老百姓頭上薅社會主義羊毛嗎?”
這頂帽子太大了。
家庭糾紛是私事,乾部作風和特權是公事。
公事一沾邊,性質就變了。
人群裡開始有人交頭接耳,目光複雜。
林建國見時機成熟,從中山裝內兜裡抽出一張按了紅手印的紙,在半空中抖得嘩嘩響。
“這是林家內部的財產清單,那黃花梨木匣子是幾代人的公產!她強行帶走,這就是偷!”
他把紙舉過頭頂。
“今天要是賀軍長仗著權勢包庇一個賊,我也隻能去軍區領導那裡告禦狀了!”
圍觀群眾嗡地炸開。
“原來是賊啊”
“為了個女人連原則都不要了?”
竊竊私語聲頓時大了起來。
賀淩風和林驚蟄剛走到大門內。
所有目光看過來,連帶著輿論的巨石。
林驚蟄的腳步冇有半分遲疑。
她伸手推開鐵柵欄的小側門,從容不迫地走到林建國麵前。
林驚蟄拉開帆布挎包的拉鍊,纖細的指尖抽出幾樣東西。
一本練習本做的記賬本。
幾張帶紅印的糧油領取單據。
最後,是一份檔案。
她將那份檔案展開,舉到林建國眼前。
鮮紅的軍區政委大印,在暮光裡刺得人眼發酸。
“一九七六年下發,軍屬安置條例,即可辦理隨軍落戶。”
她翻開記賬本,一行行清晰的鉛筆字朝外。
“這是賀軍長個人津貼與票證的每一筆開支明細,我拿的是合法丈夫的口糧,走的是軍區的特批鐵律。”
桃花眼抬起來,越過林建國,落在縮在人群裡的孫大妮身上。
“孫嫂子,你口口聲聲的盲流和特權,是在質疑國家檔案,還是在質疑軍區政委的鋼印?”
圍觀群眾探頭看到那枚鮮紅公章,態度肉眼可見地轉了。
“有特批啊那不就是合法的?”
“這林廠長怕不是在造謠吧?”
竊竊私語的風向掉了個頭。
孫大妮的臉扭曲了一瞬,隨即咬死了牙關。
“你少拿紅頭檔案嚇唬人!就算你落了戶,你偷家裡東西也是事實!”
“那個匣子就是贓物!今天必須交出來!”
林驚蟄聞言,桃花眼尾微挑。
她突然往前邁了一步,逼近孫大妮。
林驚蟄的目光,從孫大妮眼底的黃氣看向兩頰的晦暗。
“孫嫂子。”
林驚蟄的聲音輕下來。
“你右肋的脹痛是肝膽濕熱,我前天說過了,你不信也就罷了。”
她頓了一拍。
“但今天你麵色突發灰,嘴角犯嘔,是因為你昨晚深夜吃了極油膩的東西。”
孫大妮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家的定量口糧,可吃不起大油大肉。”
林驚蟄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著孫大妮身後的林建國,聲音驟然拔高。
“結合林廠長今天專程從三百公裡外趕來大院鬨事,他許諾了你什麼好處?”
孫大妮的臉刹那間白透了。
昨晚那碗油汪汪的紅燒肉,林建國電話裡許諾的兩匹不要票的布料
這些連她男人都不知道的事,被麵前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一句話扒了個底朝天。
林驚蟄冇給她喘息的機會,轉身環視四周圍觀的人群。
“這根本不是什麼家庭糾紛。”
“這是地方人員賄賂軍區乾事家屬,意圖乾涉軍方物資分配,製造軍區內部矛盾。”
全場死寂。
下一秒,震驚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孫大妮的膝蓋再也撐不住了,癱坐在水泥地上。
林建國臉上那溫文爾雅的儒雅麵具碎成齏粉。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皮鞋後跟磕在路沿石上,差點被絆倒。
站在鐵柵欄內側沉默的賀淩風,在這一刻跨過了那扇小側門。
一米八八的身形擋在林驚蟄前麵,肩章上的金屬在最後一縷暮光裡閃了一下。
他冇有看癱軟在地的孫大妮。
右手朝身後一揮。
“乾事家屬涉嫌受賄,擾亂軍區秩序,直接扣押。移交地方公安與保衛科聯合法辦。”
兩個保衛科戰士衝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孫大妮。
孫大妮哭嚎著掙紮,聲音越來越遠。
賀淩風收回手。
那雙半眯的丹鳳眼,緩緩轉向林建國。
“林廠長。”
林建國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
他攥著那張所謂財產清單的手在發抖,紙頁被汗浸透了一角。
賀淩風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林建國的脊背肉眼可見地佝了下去。
“再敢跨區擾亂軍婚。”
賀淩風的聲音沉到了底。
“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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