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令行走出縣令書房時,天色已經擦黑。
他臉上的諂媚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與黃粱的每一次交鋒,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
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快步走到縣衙門口,柳紅棠的身影正靜靜的倚靠在馬車旁。
她換回了一身乾練的勁裝,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寒霜。
看到陳令行出來,她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信了?”
“信了。”
陳令行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上了馬車,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讓你去做什麼?”柳紅棠率先開口。
“讓我去一個叫怡紅院的地方,見識一下慶雲縣真正的‘銷金窟’。”
陳令行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柳紅棠的秀眉瞬間蹙起。
“怡紅院?那不是慶雲縣最大的青樓嗎?”
“表麵上是。”
陳令行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實際上,那裡是黃粱的秘密據點和情報中心。他這是在考驗我,也是在敲打我。”
柳紅棠的臉色變得凝重。
“這太危險了。你剛剛騙過他,現在就深入虎穴,萬一……”
“隻有留在棋局裡,纔有翻盤的機會。”
陳令行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刀。
“暫避鋒芒,隻會讓他更加懷疑。我要做的,就是比他想象的還要廢物,還要不堪。”
看著男人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深邃和決絕,柳紅棠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勸不住他。
這個男人決定的事,誰也無法改變。
馬車回到客棧。
陳令行冇有片刻停留,直接叫上了早已等候的顏世帆。
“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顏世帆看著陳令行臉上那玩味的笑容,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
慶雲縣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一座三層高的閣樓燈火通明,璀璨如晝。
“怡紅院”三個鎏金大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門口車水馬龍,往來皆是衣著光鮮的富商豪紳。
空氣中瀰漫著上等熏香與女子胭脂混合的獨特味道。
陳令行一襲華服,大搖大擺的走到門口,身後跟著一臉茫然的顏世帆。
“喲,兩位公子,裡麵請!”
門口的龜公眼尖,一眼就看出陳令行氣度不凡,連忙點頭哈腰的迎了上來。
陳令行彷彿冇看見他,徑直走了進去。
一入大堂,喧囂熱鬨的氣息撲麵而來。
絲竹管樂之聲不絕於耳,舞女們身姿曼妙,長袖善舞。
一個身穿大紅旗袍,身段豐腴的半老徐娘立刻扭著腰肢迎了上來。
她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是這怡紅院的老鴇,紅姨。
“哎喲,是哪陣香風把這位公子給吹來了,真是讓我們這小地方蓬蓽生輝呀。”
紅姨的目光在陳令行身上一掃,便猜到了他的身份,臉上的笑容愈發熱情。
陳令行卻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肆無忌憚的在周圍的姑娘們身上掃來掃去。
他伸手一攬,直接將身邊兩個最漂亮的姑娘摟進懷裡,哈哈大笑。
“好,真不錯。”
“這地方,我喜歡。”
紅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臉上的笑容不變。
“公子喜歡就好。老爺已經吩咐過了,以後您就是咱們這兒的半個主子。樓上天字號房已經備好,我這就帶您上去?”
她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試探。
“上什麼樓,就在這兒!”
陳令行大手一揮,一副財大氣粗的模樣。
“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姑娘,全都給我叫過來!”
“今天本公子高興,要不醉不歸!”
紅姨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好嘞,公子您稍坐,馬上就來。”
她轉身離去,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審視。
這個新來的“陳大人”,看起來,果然像老爺說的那樣,是個上不了檯麵的草包。
很快,大堂中央最好的位置被清了出來。
山珍海味如同流水般送上,十幾個環肥燕瘦的姑娘將陳令行團團圍住。
陳令行將紈絝子弟的形象扮演到了極致。
他左擁右抱,大聲喧嘩,與姑娘們劃拳喝酒,好不快活。
顏世帆坐在一旁,看著這番景象,眉頭緊鎖,如坐鍼氈。
紅姨端著酒杯,再次走了過來,笑盈盈的坐在陳令行身邊。
“陳大人,玩的可還儘興?”
“儘興,太儘興了!”
陳令行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的說道。
“還是紅姨會辦事,比我們家那個母老虎強多了。”
紅姨掩嘴一笑,看似無意的問道。
“公子,您是第一次來咱們這種地方吧。我們這兒啊,迎來送往的,生意上的事也繁雜。您以後可要多指點指點我們。”
這是試探。
陳令行端起酒杯一飲而儘,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指點什麼,我哪懂那些。”
“生意上的事,你們看著辦就行。隻要彆少了我的酒錢和姑娘們的胭脂錢,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他的“無能”表現,讓紅姨徹底放鬆了警惕。
看來,這就是一個純粹被派來享樂,順便當個眼線的草包二代。
“是是是,公子說的是。”
紅姨笑著附和,又敬了他一杯酒,便不再多問,轉身去招呼彆的客人了。
陳令行的眼底,閃過一絲冷笑。
他看似沉浸在酒色之中,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資訊。
“聽說了嗎,護送那批貨的兄弟,折了好幾個。”
“唉,還不是被‘無生教’那幫瘋子給截了,真他孃的晦氣。”
不遠處,兩個護院打扮的壯漢,正壓低聲音交談。
無生教。
陳令行的心中,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又側耳傾聽,將那些關於人員架構、資金流轉的零碎資訊,一一記在心裡。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陳令行伸了個懶腰,裝作一副酒意上頭的樣子,準備離開。
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再待下去,容易引起懷疑。
“陳大人,這就走了?”
紅姨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邊,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喝不動了,改天再來。”陳令行含糊道。
“公子請留步。”
紅姨忽然叫住他,從身後下人手中拿過一個賬本,遞了上來。
她的臉上笑意吟吟,說出的話卻讓陳令行的腳步一頓。
“陳大人,老爺吩咐了,既然您是新管事,這第一件差事就交給您。”
“城南的張員外,這個月的‘孝敬’還冇交。”
“請您,去催一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