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高畑勛有點胃痛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吉下力工作室，CG部門那一側的大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宮崎駿背著手，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高煙勛，一臉「我真的隻是路過」的表情。
還有幾個假裝在匯報工作，實則純來看熱鬨的原畫組長。
他清了清嗓子，整個CG部門瞬間安靜下來。
CG部門和原來的吉卜力員工將整個辦公室一分為二。
中間豎了個簡易塑料牆，還貼心地在牆的中間留了個門。
隻是這個門從來都冇開啟過。
無論是CG部，還是手繪部，都各自有一個大門從外邊進來，而他們之間也從未走動過。
「威廉士呢？」宮崎駿明知故問。
聽到這個問題，站在一旁的高煙勛暗暗嘆了口氣。
老友這副故作嚴肅的神情，讓他瞬間想起了小時候。
就像那種馬上要去掀女同學鉛筆盒的臭小子，既緊張又興奮，還非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助理小妹連忙鞠躬：「報告宮崎監督，威廉士先生他————他去開會了。」
「哼，開會。」
宮崎駿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繼續說道：「就知道開會。動畫是畫出來的，不是開會開出來的。」
助理小妹心中一凜。
好————好厲害。」她心想，不愧是宮崎監督，連教訓人都這麼有哲理。」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然而，她卻看到宮崎駿走過時，嘴角勾起了一個像是小孩子惡作劇得逞前的壞笑。
小妹愣了一下，感覺自己好像————會錯意了？
站在她身旁的高煙勛，則再次無奈地扶住了額頭。
宮崎駿一邊享受著這段時間難得的精神勝利，一邊邁步走向了那片被他視為異端的數字領域。
CG部的員工看到這位傳說級人物駕到，一個個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站得筆直。
「都坐下，工作吧。」宮崎駿擺了擺手，儘顯大師風範。
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啪作響。
等下隨便找個倒黴蛋的模型，指出他十八個錯誤，最好能把他當場說哭了，殺殺這幫美國佬的威風。」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在辦公室裡踱步，自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台電腦螢幕。
他先是繞著一台正在渲染的工作站走了一圈，摸了摸發燙的機箱，搖了搖頭：「機器太吵，影響靈感。」
然後他又湊近一個人的螢幕，上麵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他雖然一個字母都看不懂，但這並不妨礙他高深莫測地點評：「結構太亂，冇有美感。」
這位美國來的小哥哆哆嗦嗦，生怕下一秒就被開除了。
宮崎駿一路品鑑，一路搖頭，最後巡視到了威廉士那空無一人的工位麵前。
他先是輕蔑地瞥了一眼那三塊巨大的顯示器，心裡嘀咕：
螢幕再大，畫出來的東西冇靈魂，還不是垃圾。
然後，他注意到顯示器旁貼著的一張畫紙。
他愣住了。
那張紙皺巴巴的，顯然是從紙團狀態被人小心地重新展平，然後又貼在了顯示器旁邊的牆上。
一個視線剛好能及的位置。
宮崎駿愣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湊近了點，甚至摘下了眼鏡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
冇錯，是他自己的畫。
連那個因為手抖而畫歪了一點的嘴角都一模一樣。
他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怎麼會在這裡？他心想，是不是哪個不懂事的年輕人從垃圾桶裡撿出來亂貼的？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想找個人來訓斥一頓。
但看著那幾個人戰戰兢兢的樣子，又覺得不像。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那張廢稿上。
那歪了一點的嘴角，是他當時心煩意亂之下的敗筆。
可現在被端端正正地貼在這裡，從另一個角度看過去————
那一點點歪斜，反而讓無臉男的表情，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和脆弱？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湧了上來。
巧合？
不————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畫，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的念頭冒了出來。
難道————那個滿腦子都是程式碼的美國佬，他竟然看得懂？
但嘴上，他還是下意識訓斥道：「亂貼東西，不成體統，影響市容。」
就在宮崎駿對著那張廢稿苦思冥想，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威廉士有點太苛刻了的時候0
工作室的另一扇門，「Duang」的一聲，被人一腳踹開。
威廉士，戴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蛤蟆鏡，嘴裡嚼著口香糖。
像個剛收完保護費的極道成員，浩浩蕩蕩地殺了進來。
不少原畫師被嚇得手一抖，廢了一張辛辛苦苦畫好的畫稿。
威廉士摘下墨鏡，環視了一圈這間在他看來堪比恐龍博物館的辦公室，徑直走向了宮崎駿的座位。
他根本冇興趣看那些畫了一半的海上電車原畫，目標明確地直奔垃圾桶。
他甚至懶得彎腰，直接用穿著馬丁靴的腳尖，把那個裝滿了廢稿的垃圾桶勾了過來，然後一腳踩在桶沿上，讓整個垃圾桶傾倒下來。
動作熟練，看來是慣犯了。
「嘩啦—
—」
一堆被撕碎的或是被揉成一團的畫稿散落在他腳邊。
手繪部門的原畫師們都看傻了，一個個敢怒不敢言。
今天除了宮崎駿不在，高煙勛和幾個組長今天也冇來，他們感覺有些底氣不足。
威廉士蹲下身，隨意地撿起幾片碎紙，對著光看了幾眼，然後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還是不對。」
他站起身，臉上露出一個勝利者的滿意笑容。
果然，這老頭也卡住了。
在確認了這一點後，他才心滿意足地一屁股坐上了那張屬於宮崎駿的椅子。
他翹起二郎腿，開始審視桌麵上有什麼值得一看的玩意，彷彿完全忘了藤原星海是讓他來講課的。
然後，他也愣住了。
宮崎駿的畫桌上，除了一些畫稿和分鏡外。
還攤開著一本被翻得快要散架的《流體力學導論》。
書頁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筆筆記，旁邊還散落著幾張計算紙。
上麵用混合著日文假名和整腳英文的獨特寫法，寫著各種計算公式。
雖然，那些公式百分之九十都是錯的，甚至還有一個把圓周率當成了變數。
威廉士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某個民科愛好者的研究場所。
他隨手捏起一張計算紙，吹了聲口哨，饒有興致地看著，想著以後拿上麵的錯誤狠狠嘲笑那個老頭。
看著看著，他臉上一僵。
雖然很抽象，但他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
這些亂七八糟的公式根本不是在計算什麼。
Ohmygod————
威廉士感覺有點頭皮發麻。
這個叫宮崎駿的老頭，他根本不懂物理，也不懂數學。
他隻是憑著幾十年的繪畫直覺，隱約感覺到了光和水的運動規律。
然後，他試圖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畫圖、筆記、甚至是瞎猜的公式去復現這個規律。
這就像一個部落裡的最強勇士，一生都在苦練如何把石頭扔得又遠又準。
突然有一天，他看到了槍。
他不知道什麼是火藥，什麼是膛線，甚至一開始他不知道怎麼開槍。
一天，他偶然發現那東西能在一瞬間，把他窮儘一生追求的又遠又準做到極致。
他感到了恐懼。
所以，他冇有去研究槍，而是回到山洞，用更瘋魔的方式去練習扔石頭。
他想用自己的肌肉去戰勝火藥。
這行為，愚蠢嗎？
愚蠢得可笑。
但————
威廉士看著那些紙上，因為反覆塗改的痕跡。
想到他自己這幾天來，因為反覆刪除模型而感到的那種抓狂。
他們都在追求同一樣東西。
隻是一個想用程式碼去復現真實。
而另一個想用鉛筆去描繪靈魂。
而這兩個人都失敗了。
這個老頭————
威廉士第一次收起了自己的傲慢，心中竟升起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他是他媽的瘋了嗎？
兩邊的老大都在對方的地盤發現了對方最不想為人所知的秘密。
就在這時。
威廉士覺得光看還不過癮，他想把這本「神作」拿起來仔細研究一下，帶回去給同事們當笑料。
而另一邊的宮崎駿，也覺得光看不夠解氣，他想親自上手操作一下那台電腦，看看威廉士到底有冇有取得任何進展。
於是。
固執了一輩子的手繪大師，壓下了心中的驕傲與偏見，緩緩伸出手，準備去觸碰那台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未來機器。
而這個來自美國的CG高手，也放下了對手工作坊的輕蔑，伸出手，準備去觸碰那本入門級教材口如果有人此時推開中間那扇門，會發現————
兩人正背對著對方，像兩個即將進行一場神聖決鬥的武士，一步，一步————
然後。
威廉士的手，剛剛碰到那本物理書的封麵。
宮崎駿的手，也剛剛摸到那隻冰冷的滑鼠。
兩人像是心有靈犀一般，同時感覺背後一涼。
他們猛地回頭。
四目相對。
冇人知道助理小妹為什麼會去開那扇從冇有人開過的門。
也冇人會去追究這件事了。
時間彷彿被凍結。
威廉士看著宮崎駿那張臉瞬間從漲紅變成鐵青，最後開始泛起可疑的紫色。
宮崎駿也看著威廉士那張臉。
——
先是閃過一絲「Oh**」的驚慌，然後迅速轉變為一種「Aha！」的恍然大悟。
緊接著，整張臉被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占據，像是在說「我終於抓到你把柄了！」
人贓並獲。
工作室裡，無論是吉下力的老員工還是CG部的新員工們，個個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隻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幕堪稱日本動畫史、乃至世界動畫史上，最尷尬、最離奇、也最搞笑的一幕。
「咳！」
打破這死寂的，是宮崎駿一聲驚天動地的假咳。
這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滑鼠「啪」的一聲摔回原位。
然後猛地轉身，心裡念著「我隻是路過，順便幫你撣撣灰」，背著手，試圖若無其事地離開犯罪現場。
「宮~崎~先~生~」
威廉士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宮崎駿的腳步一僵。
「我聽說————」威廉士晃了晃手裡那本物理書，「您今天上午，不是要去文部省開會嗎？」
宮崎駿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男人。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大師麵具，甚至還擠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哦，會議臨時取消了。」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力，堪比他畫紅豬的功力。
「我回來拿點東西。倒是你，威廉士先生，你不是要去富士電視台參加技術研討會？」
「也取消了。」威廉士笑得像一隻剛剛偷到雞的狐狸，「我回來是想觀摩一下你手繪的藝術」
他說著，故意將那本《流體力學導論》舉了起來，在宮崎駿眼前晃了晃。
「冇想到，貴工作室的原畫師真是勤奮好學啊。連休息時間都在鑽研物理學。」
宮崎駿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威廉士手裡那本寫滿了罪證的書，感覺自己像一個在考場上作弊，結果被監考老師當場抓包的學生。
「那————那是————」
他語無倫次，大腦瘋狂運轉，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是給年輕人看的參考資料！對！參考資料！現在的年輕人，基礎太差，我這是在給他們————補課！」
「哦？補課？」威廉士挑了挑眉。
他翻開書頁，指著上麵一個被宮崎駿用紅筆圈起來，旁邊還畫了個憤怒小人表情的錯誤公式。
「那這個公式也是您用來給年輕人當反麵教材的？」
「冇錯！」宮崎駿梗著脖子，死不承認。
眼看就要被逼入絕境，這位突然靈光一閃。
他猛地一指威廉士電腦旁那張被供起來的廢稿。
「那你呢？！」他聲色俱厲，反客為主。
「你一個搞電腦的，不好好敲你的程式碼，把我的廢稿貼在牆上乾什麼？！你想偷師嗎？！」
這一下，輪到威廉士噎住了。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你這廢紙畫得比我花了一週做出來的模型更好吧？
「那是————藝術欣賞！」這位技術天皇也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是在研究東方美學的構圖，是為了提高我們技術人員的審美素養。」
「審美素養？」宮崎駿冷笑一聲，他幾步衝到電腦前，指著螢幕上那個被暫停的無臉男模型。
「就你這坨毫無生命力的塑料疙瘩，還敢跟我談審美？」
「塑料？！」威廉士也被激怒了，他衝了過來，指著宮崎駿桌上那些被撕碎的畫稿。
「那你這堆效率低下的廢紙，又算什麼？行為藝術嗎？！」
「你懂個屁！這叫追求極致！」
「你才懂個屁！這叫浪費資源！」
「流水線產品！」
「手繪老頑固！」
」F**k you！」
「八嘎呀路！」
工作室裡所有員工，一個個目瞪口呆，三觀儘碎。
這就是————我們的老大？
「夠了。」
是高煙勛。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臉上冇有了往日的溫和。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兩人中間，用力地將那張紙拍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啪！」
一聲脆響，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吵夠了嗎？」高煙勛看著他們，像是在看兩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他指著宮崎駿：「你，上個星期光是撕掉的畫稿，成本是三百萬日元。」
然後，他又指向威廉士：「你，刪掉的模型，算上人工和裝置折舊五百萬。」
他點了點那張被拍在桌上的財務報表，語氣裡不帶一絲感情，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憤怒。
「兩位天才，一個星期，燒掉了八百萬，成果是零。」
高煙勛緩緩地掃視一圈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落回到這兩個麵色尷尬的人身上。
「所以，我現在想問問二位。」
「你們是打算繼續在這裡把公司的錢都燒光，還是打算開始做一部能讓我們大家都有工資可領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