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兩頭騙
高畑勛感覺自己快要室息了。
他站在吉下力工作室的走廊上。
左邊，是宮崎駿的辦公室，寂靜無聲，偶爾會傳來一聲壓抑暴躁的低吼，然後就是紙張被撕碎的聲音。
右邊，是臨時搭建的CG部門，門縫裡泄露出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音樂，還有一個男人用英語爆出的粗口。
整個工作室，就像一個精神病院的兩個重症病房，而他，是那個被猴皮筋做成的彈弓子打破玻璃的院長。
看到藤原星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高煙勛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人死死地堵在了玄關。
他手裡捏著一遝紙屑像是捧著什麼遺物。
「藤原君，你快去看看他吧！」高煙勛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是今天上午被他撕掉的第十七份海上電車的倒影稿！第十七份！」
他指著辦公室的方向，痛心疾首：「他自己畫了一張所謂完美的光影樣本貼在牆上，然後就像個精神病一樣，在每個原畫師身後飄來飄去。
誰畫的光斑隻要和他那張有零點一毫米的偏差，他就衝上去把畫稿撕了，然後指著別人鼻子罵「連光都不會畫，你畫的這是什麼東西！滾回去重畫！「」
高煙勛扶著額頭，一臉絕望：「再這樣下去，不等電影做完，那幫年輕人就要集體辭職了。
而我這個製片人，恐怕要被他們吊死在門口的龍貓雕像上。」
說起來，這個龍貓雕像是靜香提議建的。
雖然這部動畫還冇出，但是自從在宮崎駿原本那個小破出租房子門口看到龍貓的草稿後，靜香就對它迷得不行。
藤原星海拍了拍高煙勛的肩膀，表示安慰。
然後越過他，看向走廊另一頭的CG部門。
一個剛畢業的助理小姑娘，正端著一盤可樂，像拆彈專家一樣小心翼翼地推開CG部門的門。
十幾秒後，又飛快地端著一盤空罐子和廢紙團逃了出來。
她看到藤原星海和高煙勛，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想從旁邊溜過去。
「辛苦了。」藤原星海叫住了她。
女孩身體一僵，立刻轉身，緊張地鞠了一躬：「藤原社長！」
藤原星海的目光落在她端著的盤子上，那些易拉罐幾乎全被捏變形了。
他語氣溫和地問道：「威廉士先生還好嗎？」
「啊————他————」女孩的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地說，「他很努力。」
這是一個下屬在老闆麵前，最標準也最無用的回答。
藤原星海笑了笑，指了指那些被捏扁的罐子：「看來，他遇到難題了？」
有了這個台階，女孩緊繃的神經才鬆弛了一點。
她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出口，又不敢說得太大聲，壓低聲音，帶著點委屈和後怕說道：「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上午已經把無臉男的模型刪了三次了，每一次都隻差最後一步————」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場景，身體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剛纔，他又吼了一聲，聲音很大。」
她努力回憶著那句英文，模仿著那個外國人的語氣：「好像是說，它太完美了！這纔是問題！」之類的————」
她說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藤原星海一眼，得到對方點頭示意後，末了補充了一句：「我不太懂，但他看起來很痛苦。」
「嗯，」藤原星海點了點頭，又追問了一句，「他還說了別的嗎？」
「別的？」女孩努力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亮了一下。
「啊！對了！我還無意中聽到他對著螢幕自言自語————」
她湊近了一點，聲音更小了。
「他說，吉下力那幫老————厄，老先生畫的東西，雖然慢，但至少會呼吸。而他的東西根本不像個活物。」
高煙勛跟在一旁，聽完發出一聲彷彿要把靈魂都吐出來的嘆息。
「藤原君，你都看到了。」他指了指左邊，又指了指右邊。
「一個鑽進了牛角尖，覺得對方的東西冇靈魂。一個陷入了瓶頸，覺得自己的東西冇生命。
誰也不肯先低頭，再耗下去，這部電影就真的要完了！」
藤原星海聽完了兩邊的戰況匯報，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心裡卻覺得有些好笑。
一個藝術家的偏執，一個工程師的傲慢。他心想。
兩個都是各自領域的頂級天才，卻都卡在了同一個問題上：
他們都意識到了對方的優點和自己的缺點，但那點自尊心讓他們誰也不肯承認。
直接讓他們合作，恐怕隻會打起來。
那就得換個思路。
一個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他對高煙勛說道：「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
當天下午，藤原星海的辦公室。
宮崎駿先到的。
老頭子一屁股坐下，雙臂環胸，擺出一副「有話快說，我很忙」的臭臉。
藤原星海也不繞彎子，直接把一杯泡好的鐵觀音推了過去。
「宮崎先生，我看了您最近的分鏡稿。」
他停頓了一下，在宮崎駿露出「算你識貨」的表情前，話鋒一轉。
「細節很完美，甚至完美過頭了。完美到，讓人感覺有點累。」
宮崎駿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小子果然冇好屁。
藤原星海像是冇看見，繼續說道：「您太想把每一個光影都做到極致，反而讓畫麵失去了自然。您這是在用匠氣壓製自己的靈氣——
」
口這句話精準命中紅心，這是宮崎駿心裡最不願承認的一點。
最近幾天，他撕掉的那些畫稿裡，有一半都是他自己的。
為什麼要撕掉？
那些畫稿，從線條到光影，明明比他要求手下人畫出的還要完美，甚至已經達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技術極限。
但是，它們是死的。
他自己看著都覺得窒息。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還不夠努力，是細節還不夠完美。直到此刻，被藤原星海一語道破。
他不是不夠努力，他是太努力了。
努力到，親手扼殺了自己作品裡最重要的東西。
這個年輕人看穿了連他自己都冇能想明白的癥結所在。
「我需要您幫我一個忙。」
藤原星海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說道。
「去繁星數字領域，給威廉士手下那幫技術員，上一堂課。
教教那幫隻懂程式碼的年輕人，什麼纔是動畫的留白和生命力，什麼纔是動畫的靈魂所在。」
「我？」宮崎駿愣住了，他冇想到藤原星海會提這種要求。
去指導那幫美國佬的團隊？
這年頭，瞬間把他的勝負欲勾了起來。
那幫隻懂技術的美國佬，懂個屁的藝術！正好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纔是真正的動畫！
宮崎駿心理這麼想著，嘴上卻還在逞強：「我冇空————我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
「我知道您忙。」藤原星海笑了笑，繼續加碼。
「所以，就明天上午，一個小時。
威廉士要去參加一個富士電視台的技術研討會，我特意把他調開了。」
「您就趁他不在，去他的地盤，給那幫年輕人指點一下。也算是幫我們繁星提攜一下後輩。」
宮崎駿不說話了。
他的腦海裡，已經不受控製地開始勾勒出一幅畫麵：
那個金髮碧眼的美國佬不在。
他，宮崎駿，獨自一人走進那個擺滿了高階電腦的好萊塢特效辦公室。
那些平時跟在威廉士屁股後麵的年輕技術員，都用崇拜和敬畏的眼神看著自己。
然後，他隨便挑出一張他們引以為傲的CG作品，用鉛筆在上麵輕輕畫上幾筆，告訴他們什麼叫生命力————
這個場景，光是想一想，就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舒爽。
他端起茶杯，吹著熱氣，以此來掩飾自己已經忍不住開始上揚的嘴角。
半晌，他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好吧。就明天上午，看在你的麵子上。」
一個小時後，威廉士也到了。
這位搖滾壯漢摘下墨鏡，往沙發上一靠，渾身都散發著「我很不爽」的氣息。
藤原星海用同樣的方式，不過這次是給他倒了杯冰可樂。
「威廉士先生，您的模型我也看了。」
「技術上無懈可擊。我見過最完美的模型。」
威廉士撇了撇嘴，一副「這還用你說」的表情，但藤原星海的下一句話讓他僵住了。
「但也像我見過最完美的屍體。每個關節都能動，卻冇有任何靈性。」
藤原星海看著他：「CG在動畫上的運用冇那麼簡單對吧？
所以你就算不停給模型加麵，加到硬體負荷超載了都達不到你想要的效果。」
威廉士戴著墨鏡，看不清眼神，但那瞬間繃緊的下顎線已經將他暴露了。
同樣，藤原星海適時給出邀請。
「所以，我需要你去吉卜力，給那幫隻知道手繪的傢夥，展示一下什麼叫現代技術。
讓他們見識見識以後的主流繪畫方式是什麼樣的。」
「What？」威廉士以為自己聽錯了，「讓我去給那幫老古董上課？」
這簡直比讓他去教猴子程式設計還離譜。
但————又該死地吸引人。
一想到自己可以站在那群頑固的日本人麵前，用他們聽不懂的渲染演演算法和各種術語把他們砸暈，他就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我冇時間陪他們玩。」他還是裝了一下。
「當然，就明天上午。」藤原星海的劇本，一字不差。
「我打聽到宮崎駿要去參加一個文部省的創作會議，我已經把他引開了。
」
「你就趁他不在，去他們的地盤，給那幫原畫師開開眼，讓他們看看未來到底是個什麼樣。」
威廉士緩緩摘下了墨鏡，說道。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