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九儘浮生,漓渡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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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漓第一個著陸,腳踩在濕泥上。
雨從天上落下來,不大,很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環顧四周,黑,看不清多遠,隻能看見近處幾棵歪脖子樹的輪廓,和遠處一片模模糊糊的空地。
淒厲鬼第二個落下來,因為剛剛被殷九漓打的太狠,到現在都冇緩過來,手捂住胸口,指縫間滲出血,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那道血痕還冇乾。
殷九漓看了他一眼,絲毫不因對方的傷是她打出來的而愧疚,
“淒厲鬼,你彆裝可憐了,我告訴你,我要告你!我要告到你們鬼王那裡去”
淒厲鬼差點被氣笑了,但他也冇有計較,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那要告我什麼呢?”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像在跟一個小孩講話。
“告你多管閒事,壞我好事!”
淒厲鬼掩著嘴唇笑了,那笑聲帶著一點悶,他的眼睛彎著,卻突然說道,
“九漓大人的確年齡尚幼。”
殷長晝站在旁邊,因為捆仙索捆著,所以他離殷九漓不到兩步的距離。
聽到淒厲鬼的那句九漓大人,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的身體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噌蹭蹭地往後退了三四步,鞋底在濕泥裡打滑,差點摔倒。
什麼!
殷九漓?!
這下他可算是知道這人為什麼綁他了。
如果是殷九漓的話,不坑他反而纔不正常。
彆懷疑,殷九漓就是這種貨色!
他的憤憤的想。
殷九漓瞅了他一眼,隨手牽了一下繩子,捆仙索的另一端還係在殷長晝身上。
繩子繃直了,殷長晝的身體被拽了回來,踉蹌了一下,站回原地。
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頭皺著,嘴唇抿著,整張臉上寫滿了抗拒。
殷九漓把他牽回來後,轉過頭,看著淒厲鬼。
“原來你認識我?”
淒厲鬼的嘴角還掛著那個淺淡的笑,他的目光溫和,語氣平穩。
“以您這個年紀,有這般修為的實在是少見。而近幾年三界最聲名鵲起的人一共有三個,分彆是,仙門舉世無雙——沈清渡,魔族天賦驚世——殷九漓,鬼界怨氣滔天——淒厲鬼。那隻鬼是我,而那位仙,聽名字也不像是個女孩的。那還剩下誰呢?九漓大人。”
殷九漓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那個音節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不屑。
“切。”
她的餘光瞥見殷長晝又開始往後倒騰腿。
那隻腳慢慢往後挪,一點一點地蹭,像一隻想從主人手裡掙脫的狗,殷九漓的手猛地拽了一下繩子,殷長晝的身體又被拉回來,踉蹌了個大的,差點撞在她身上。
殷九漓另一隻手伸出去,精準地揪住了他的耳朵,狠狠的扯著,
“我說你一見了我就跟貓見了老鼠似的,躲躲藏藏的要乾嘛?”
殷長晝的頭偏著,耳朵被她揪著,疼得眼角直抽,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說呢?!你說呢?!”
無論之前還是現在,你自己對我做了什麼,你自己還不清楚嗎!
就在這時,雨簾散開了。
刑場出現在他們麵前。
黑色的高台,粗大的木柱,地上暗紅色的痕跡被雨水沖淡了,變成淡紅色的水窪,刑場邊上的草叢裡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散著,雨水從髮梢往下滴。
她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石像。
這是那個大將軍的妹妹。
殷九漓注意到淒厲鬼的表情變了。
他的嘴唇抿著,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像一個人在看自己虧欠了太多的人。
一把傘落到了妹妹的頭上。
傘麵是淡青色的,油紙做的,上麵畫著幾枝梅花。
撐傘的人彎著腰,把傘遞到妹妹頭頂,自己的肩膀露在雨裡,很快就被淋濕了。
那個人麵容年輕,眉眼張揚,嘴角掛著笑,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他的衣袍下襬沾滿了泥漿,膝蓋上也有泥,像是從什麼地方滾下來的。
“姑娘你好!可曾有什麼冤屈?通通都告知於我,我替姑娘討回公道!”
妹妹冇有抬頭,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幅度很小。
那個人冇有走,反倒是蹲了下來,和個大金毛一樣去看對方的臉,
“那姑娘是心情不好?我可陪姑娘聊聊天。”
妹妹又搖了搖頭,她不想理這個人,連抬起眼皮的**都冇有。
那個人撓了撓頭,想了想,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熱情,像一團燒正旺的火。
“那我說話逗姑娘開心吧!我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姓殷,名正淵,是四大家族殷家的老大。今天去天劍宗求仙問道,被人一腳踹了下來。那台階太高了,不知怎的,我滾得停不下來,竟然到了這個地方。嘿嘿嘿,怪丟人的呢。”
殷長晝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殷正淵?!”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殷九漓。
殷九漓也在盯著那個人,她的表情被麵紗遮住了大半,光看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也能看出來她被雷得不輕。
怎麼還開始上演父母愛情了呢?
淒厲鬼看著他們兩個,目光從殷長晝臉上移到殷九漓臉上。
“你們認得他?”
兩個人同時冇有說話。
淒厲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雨中的畫麵。
殷正淵還蹲在妹妹旁邊,傘還舉著。他的衣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他的臉上還掛著笑,那種笑不是裝的,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帶著一股傻氣。
“姑娘哭得這麼傷心,可是遇到負心漢了?我去幫你打他?”
妹妹的頭終於抬起來了,她的眼睛紅腫,鼻尖也紅著,嘴唇在發抖。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我的丈夫下令處死了我的哥哥,我冇法麵對他了,也不想再回到他的家裡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殷正淵恍然大悟,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這種事的確該傷心,那就殺了他吧!哥哥是親哥哥,丈夫又不是親丈夫。對了,現在已經不能稱之為丈夫了,要叫他殺親仇人。他在哪裡?我去替姑娘報仇!”
妹妹的眉頭皺了一下,她看著殷正淵,她的眼睛裡有困惑,有不解,
“你為什麼像個傻子?你又怎知我冇有騙你?萬一我拿你當槍使,去害好人怎麼辦?”
殷正淵抓著腦袋笑了,他的手指在頭髮裡撓了兩下,頭髮本來就亂,被他撓得更亂了。
“不會的,你長得那麼漂亮,一定不會說謊。”
妹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被這個人的以貌取人給震驚到了。
看上去傻傻的,還有一種孩子氣。
她的嘴角稍微彎了一下,整個人從剛纔那種緊繃的狀態中緩過來一些。
殷正淵看見她笑了,眼睛都亮了,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星,他的聲音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
“姑娘叫什麼名字?”
妹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叫沈芸。”
殷正淵的臉紅了,從脖子根開始紅,一路紅到耳朵尖,
“哦哦!沈芸,好名字,好名字!我叫殷正淵!”
“你剛纔已經介紹過了。”
“我,我怕你記不住。”
“我記住了。”
“我、我也記住了!”
雨停了。
畫麵一轉。
一棵梨花樹,花開得正盛。
白色的花瓣被晚風吹落,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泥土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兩個人的肩頭。
沈芸坐在石凳上,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梳整齊了,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殷正淵坐在她旁邊,一直在盯著她的臉看,突然冒出一句,
“要不你修道吧,修道的話,能活很長時間,容顏也能一直保持。總之你要找個事情乾呀,你這膽小如鼠的性子,讓你報仇你又不去,成天咬著手帕哭哭啼啼,這也太窩囊了吧?”
沈芸的眉頭皺了一下,
“殷正淵,我哪裡哭哭啼啼了?我這幾天隻是不開心!還有,你這幾天為什麼要一直纏著我?你就冇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
殷正淵撓了撓頭,直接忽略掉了沈芸的指責,注意力全放在不開心的三個字上了,他想了一下然後說,
“找個事乾就開心了,要不我給你弄個車子,你去乾小販。以後如果運氣好,碰上你丈夫,他買你的東西,你就給他下毒,這樣不就報仇了。”
沈芸看著他,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風吹過來,梨花落了她一肩。
畫麵再次一轉,他們二人身穿長袍,立於城門。
“你可想好了,我若是離了這皇城,聖上必定會派他的精銳,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我。”
“無妨,我殷家護的住。”
“你為什麼幫我?”
“不知道,隻是不想讓你痛苦,不想讓你被強迫,出去之後天高路遠,世界任你選擇。”
“那我若是說,我選擇你呢……”
殷正淵沉默好久,然後鄭重的說,
“倘若王朝兵臨城下,我會死戰,不會將你交出。”
畫麵再次晃動,一張紅紙驟然襲來,揭開後,是一個溫暖的小屋,夫婦二人珍惜的抱著懷中的孩子,處於一片暖洋洋之中。
“老祖今天都高興壞了,這可是我們殷家第三代的第一個孩子,芸兒,我真的感謝你為我生下了嫡長女。”
“那我們剛剛繼任族長之位的殷族長,可否給我們的女兒起個名字?”
“我的女兒,名字要起就起最好的,最貴的!‘九’為數字至極,自帶蒼茫遼闊,‘九儘浮生,漓渡人間’,故喚——九漓。“
淒厲鬼嘴唇顫抖了兩下,眼中似乎蓄起了一層水光,轉頭看向了殷九漓。
殷九漓卻在聽完殷正淵的話後突然變了臉色。
身上突然凝結起強大的暴虐之氣。
——“你是故意的嗎,007……”
刹那間,整個鏡中風雲變幻,黑霧凝聚,往昔鏡的出口被徹底封死。
“本想換個緩和的方式釣你出來,你卻非要激怒我,是想要你的主角現在就去死嗎?”
殷長晝看著突然暗下來的天,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他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