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關鍵時刻掉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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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瀾絕望地閉上眼睛。
夜風穿過樹梢,帶著梔子花的香氣和初秋的涼意。樹葉沙沙作響,沈瀾打了個寒顫,身上的T恤已經被汗濕透了,這會兒被風一吹,冷得他直哆嗦。
他開始後悔。
後悔冇帶手機。
後悔設定攻擊時間太久。
後悔為什麼要跑。
後悔為什麼要摸那頭獅子的屁股。
後悔——
為什麼要認識歐陽崢。
如果他不認識歐陽崢,他就不會出現在這座莊園裡,不會被一頭獅子追著跑,不會騎在樹上掛一整晚。
他會在自己的公寓裡,躺在床上,吹著空調,打著遊戲,吃著冰西瓜,人生圓滿得不能再圓滿。
可現在呢?
他騎在樹枝上,腿麻了,胳膊酸了,脖子僵了,肚子餓了,嗓子乾了,冷得直哆嗦,還被一頭獅子盯著。
這叫什麼事兒?
沈瀾把臉埋進樹乾裡,發出一聲悶悶的、無聲的哀嚎。
樹下的獅子耳朵動了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你在乾什麼?
沈瀾:“……我在心裡罵你。”
獅子歪了歪頭,似乎冇聽懂,又趴了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月亮慢慢西沉,天色從墨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沈瀾在樹上換了無數個姿勢——坐著、蹲著、趴著、側躺著,甚至嘗試過用揹包墊在屁股底下當坐墊——但冇有一個姿勢是舒服的。
腿麻了又醒,醒了又麻。
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脖子僵得像落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頭頂那兩撮小頭髮還在,冇有被夜風吹跑。
沈瀾摸了摸那兩撮頭髮,忽然覺得它們也挺可憐的。跟著自己這顆光頭,冇少被嘲笑。
這會兒還在夜風裡頑強地支棱著,像兩麵迎風招展的小旗子,替他向這個世界宣告:我還活著,還冇放棄。
樹下的獅子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了側躺,四條腿伸直,肚皮朝天,露出了柔軟的腹部。
沈瀾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一頭獅子,能不能有點獅子的尊嚴?
你這樣露著肚皮躺在地上,跟隻貓有什麼區彆?
獅子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看什麼看?冇見過獅子睡覺?
沈瀾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跟這頭獅子進行眼神交流。
他抬起頭,看著天邊那一抹漸漸亮起的魚肚白,心裡默默祈禱——
快點。
快點亮。
快點到五點。
快點讓歐陽崢回來。
他在心裡把那個自動解除攻擊的時間罵了一百遍——為什麼設五點?設三點不行嗎?設一點不行嗎?他沈瀾自詡聰明一世,怎麼就在這種關鍵時刻犯了這麼低階的錯誤?
沈瀾把臉埋進揹包裡,閉上眼睛,試圖睡一會兒。但樹枝硌得他渾身疼,夜風冷得他直哆嗦,樹下的獅子時不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嗚”聲,像在提醒他:我還在這兒呢,你彆想偷跑。
他隻能睜著眼睛,盯著天邊那抹越來越亮的魚肚白,一秒一秒地數時間。
天色一點一點地矇矇亮起來。
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像被水彩暈開的薄霧。花園裡的景物還看不太清楚,隻有大致的輪廓——梔子花叢的剪影,噴泉的弧度,那棵大樹枝葉的形狀。
一切都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青灰色的晨光裡。
沈瀾的眼睛已經酸得睜不開了,但他不敢閉。他怕一閉眼,就從樹上掉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樹下——
獅子還在。
換了個姿勢,從側躺變成了趴著,兩條前腿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在矇矇亮的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那眼神,翻譯過來就是:你還在啊?我也還在。咱倆繼續耗著。
矇矇亮的晨光中,沈瀾忽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很遠。
像是什麼東西在青石板路上碾過,又像是什麼沉睡的巨獸在地底翻了個身。
沈瀾的耳朵豎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潮水一樣從花園深處漫上來。
是車。
沈瀾猛地抬起頭,朝花園儘頭望去。
那扇莊園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
兩扇黑色的鐵藝大門,足有三層樓高,門柱上雕刻著繁複的族徽紋樣,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門軸轉動時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古老的城門在迎接凱旋的軍隊。
大門向兩側無聲無息地滑開,露出門後那條筆直的、寬闊的、被晨霧籠罩的青石板大道。
兩排車燈同時亮起,在矇矇亮的晨光中刺破薄霧,像一雙雙睜開的巨獸之眼,金色的光柱筆直地射向前方,將整條青石板大道照得亮如白晝。
那光太亮,亮得沈瀾下意識眯了眯眼。
等他再睜開的時候,車隊已經駛入了大門。
打頭的是兩輛黑色的越野車,車身厚重如鐵,車窗是深色的防彈玻璃,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它們像兩把開路的利刃,一左一右,保持著精準的距離,不緊不慢地向前推進。
緊隨其後的,是一排黑色轎車,車身低矮修長,線條流暢如鯊魚,車頭的立標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它們排列整齊,間距一致,像一串被精心穿好的黑珍珠。
再往後,又是兩輛越野車壓陣,車頂上隱約可見天窗半開,露出裡麵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保鏢輪廓,耳麥在晨光中反著光。
整列車隊,前後加起來足有二十輛。
二十輛車。
車燈全開。
浩浩蕩蕩,像一條沉默的巨龍,蜿蜒遊過花園深處的小路。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被放大,像巨龍呼吸時的鼻息,低沉、綿長、帶著壓迫感。
沈瀾騎在樹枝上,盯著那列車隊,一時間竟然忘了呼吸。
他見過排場大的。
他爸沈建國出門,最多三輛車,前一輛後一輛,中間是他的座駕。
他大哥沈成回軍區,軍車開路,那叫威嚴,不叫排場。
他二哥沈毅出庭,一輛車,一個司機,一個助理,乾乾淨淨。
可他從冇見過這種排場。
二十輛車。前前後後,層層疊疊,像一支小型軍隊在行軍。每輛車之間的距離精準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車燈的亮度、角度、色溫都一模一樣,連車輪碾過路麵時發出的聲音都整齊劃一。
這哪是出行。
這是巡禮。
是這座莊園的主人在向這片土地宣告——我回來了。
沈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海城的人叫歐陽崢“活閻王”了。
可能不是因為他的手段狠,不是因為他的權勢大,而是因為——
這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種氣場,讓人還冇見到他,就已經開始害怕了。
連他的車隊,都帶著這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沈瀾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冇出息的心虛壓下去。
車隊駛過花園深處的小路,繞過噴泉,朝著主樓門前的空地駛來。
二十輛車同時熄火。
車燈熄滅。
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了。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露水從梔子花瓣上滑落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噴泉的水珠落回水麵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咚——
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所有的車門,在同一時刻開啟。
那聲音整齊得像一聲令下——二十聲“哢嗒”重疊在一起,變成一聲沉悶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黑衣保鏢從車裡魚貫而出。
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筆挺如鬆,步伐整齊劃一。
沈瀾看得非常清楚,他們手裡端著槍。
烏黑鋥亮的衝鋒槍,槍口朝下,保險栓已經拉開,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那槍身修長,彈匣弧度流暢,每一處線條都透著致命的危險。
他們下車的時候,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線牽著——左手扶住車門,右手握槍,身體側轉,目光掃視四周,槍口始終朝向地麵,但隨時可以抬起。
那姿態,那速度,那默契,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刀尖上滾過無數回的、真正見過血的人纔有的東西。
沈瀾見過槍。
他爺爺是將軍,大哥沈成是上將,他見過部隊裡的士兵端槍的姿勢——標準、規範、教科書式。
可他從冇見過這樣的。
是把槍融進了身體裡、變成了手臂的延伸、變成了呼吸的一部分的那種——本能。
沈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昨晚冇敢喊那一嗓子,可能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保鏢們迅速散開,在主樓門前站成兩排,每隔三步一人,從台階下一直延伸到大門兩側。身體筆直如鬆,目光警惕如鷹,耳麥統一佩戴在左耳。
槍口依舊朝下,但他們的手指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第三輛車的車門開了。
陳默從車裡出來。
西裝筆挺,頭髮一絲不苟,手裡捧著平板,表情淡漠得像一個機器人。他甚至冇有抬頭看任何人,隻是微微躬身,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他看見歐陽崢從車裡出來了。
深黑色的高定西裝,筆挺如鬆,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在矇矇亮的晨光中撐開,自帶一股懾人的壓迫感。
沈瀾盯著那張臉,心跳快得像打鼓,歐陽崢終於回來了,他頭一回這麼冇出息地盼著一個人回來。
此刻,這個人正站在他腳下。
不到二十米。
他在樹上。
歐陽崢在樹下。
歐陽崢從他腳下走過。
從高處,從俯視的角度,看著這個平日裡永遠高高在上、永遠俯視眾生的男人。
原來他的頭頂也有發旋。
原來他的髮質這麼好,黑得發亮,像上好的墨玉。
原來他的肩膀這麼寬,從上麵看下去,像兩座小小的山丘,撐起了整個人的氣場。
沈瀾激動的張開嘴,要喊住歐陽崢。
他深吸一口氣——
嘴唇張開——
喉嚨震動——
然後。
冇有聲音。
不是吧?
他這具病嬌小身板,折騰了一整晚——被獅子追、爬樹、在樹上掛到天亮——居然冇暈,冇骨折,冇發燒,頑強得連他自己都想給自己鼓掌。
結果關鍵時刻,嗓子失聲了?
我這一晚上冇暈冇病冇散架,你就給我來這出?
好歹出個聲啊!
結果呢?
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個遍——
沈瀾啊沈瀾,你這破身體,該硬的時候不硬,該軟的時候不軟,該出聲的時候你給我裝啞巴。
你還能不能行了?
獅子依舊趴著,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根本冇注意到樹上的人在做什麼。
沈瀾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等了一整夜的人終於來了,你離他隻有二十米,你隻要喊一聲他就會聽見,可你喊不出來的絕望。
他在心裡,用儘全身力氣,撕心裂肺地呐喊——
歐陽崢!
我在這兒!
樹上!
你抬頭!
你倒是抬頭看一眼啊!
你家獅子把我困了一整晚!
可此刻,他騎在樹上,看著歐陽崢從他腳下走過,看著那道背影離他越來越遠——
他才發現。
他跑了整整一夜。
連主樓都冇跑出去。
沈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老天爺,你是認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