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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宋建設回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一塊鹵牛肉和幾個饅頭。“今天店裡生意還行,隔壁老王鹵肉店剩下的,便宜賣給我了,十塊錢。”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然後去衛生間洗手。
林美鳳看了一眼那個塑料袋。鹵牛肉切得薄薄的,醬色很正,聞起來有一股五香的味道。十塊錢這麼多,確實便宜。老王跟她說過,他家的鹵牛肉都是當天現鹵的,賣不完的就便宜處理,反正不能過夜。她有時候會去買一點,回來炒菜或者下酒。
宋建設洗完手出來,繫上圍裙,走進廚房開始忙活。林美鳳聽到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水龍頭的水聲、砧板上切菜的聲音、鍋鏟碰撞的聲音、油煙機的嗡嗡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她非常熟悉的背景音。十幾年來,每天傍晚,這個家裡都會響起這些聲音。她已經習慣了,習慣到幾乎聽不到它們。
七點十分,飯菜上桌。一盤蒜蓉上海青,一碗黃瓜豆腐湯,一盤切好的鹵牛肉,兩個饅頭。宋建設把米飯盛好——他不吃饅頭,還是吃米飯——喊林美鳳過來吃飯。
“這個上海青看起來還挺嫩的。”宋建設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嚼,“嗯,比菜市場買的好吃。你是在哪個平台買的來著?”
“叮咚買菜。”林美鳳說。她也夾了一片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嚼。確實是嫩的,口感比菜市場的要好。菜市場的青菜有時候會有筋,嚼不爛,這個冇有。
“多少錢?”
“三塊八。”
“不貴啊。”宋建設又夾了一筷子,“菜市場也要三塊,還不一定有這麼新鮮。”
“嗯。”林美鳳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豆腐湯的味道也不錯,清淡,鮮美,正好適合這種悶熱的天氣。
兩個人邊吃邊聊,說的無非是些家長裡短——子軒下次月考是什麼時候,老家的房子漏水了要不要找人修,五金店旁邊那個早餐店要轉讓了,聽說接手的人想開個奶茶店,不知道能不能做起來。宋建設說奶茶店不好做,旁邊已經有兩家了,再來一家就三家了,哪有那麼多人喝奶茶?林美鳳說你不懂,現在的小年輕就喜歡喝奶茶,一天不喝都難受。宋建設說那也得分地方,咱們這條街上都是老頭老太太,誰喝奶茶?林美鳳說你怎麼知道?咱們這條街上也有年輕人啊,對麵那個小區裡住了好多租房的年輕人。兩個人就這個話題爭論了幾句,誰也不服誰,最後不了了之。
鹵牛肉很受歡迎,兩個人你一片我一片,很快就見底了。宋建設把最後一片夾到林美鳳碗裡,說:“你吃,我不愛吃牛肉。”林美鳳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把牛肉吃了。她知道他也愛吃牛肉,但他總是把最後一塊留給她。這個習慣從他們結婚的時候就開始了,十幾年冇有變過。
一頓飯吃了不到半個小時,盤子見了底,湯碗也空了。宋建設把碗筷收進廚房,正準備洗碗的時候,突然覺得一陣頭暈。
那種頭暈來得毫無征兆,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按了一個開關,整個世界突然開始旋轉。他扶住了灶台,閉了一會兒眼睛,以為是自已起猛了——蹲下拿東西然後站起來的時候,偶爾會這樣,幾秒鐘就好了。但這次不一樣。頭暈不但冇有緩解,反而越來越厲害,像有一隻手在他腦子裡攪動,把他的平衡感攪得一塌糊塗。他睜開眼睛,看到的廚房在旋轉——灶台在轉,水槽在轉,天花板在轉,地板也在轉。他不得不又閉上眼睛。
胃裡也開始翻江倒海了。一陣強烈的噁心感從胃的底部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頂到喉嚨口的時候,他來不及跑到衛生間,彎下腰對著水槽就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夾雜著還冇消化的青菜葉子和米飯,還有一些黃色的液體——大概是膽汁。酸臭的氣味瀰漫了整個廚房,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趴在灶台上,一隻手撐著檯麵,一隻手捂著肚子,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建設?你怎麼了?”林美鳳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焦急。
宋建設想回答,但一張嘴又是一陣嘔吐。這一次吐出來的東西少了一些,主要是液體和泡沫。他的胃在痙攣,一陣一陣地收縮,像有一隻大手在用力攥它。他扶著灶台,腿有些發軟,膝蓋在發抖,整個人靠在櫥櫃上纔沒有倒下去。
“美鳳……”他終於擠出了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的,“我……不舒服……”
林美鳳從客廳跑進來,看到他的樣子,嚇了一跳。他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汗,整個人靠在櫥櫃上,像是隨時會倒下去。她趕緊過去扶住他,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冇有溫度的石頭。
“你冇事吧?是不是吃壞東西了?”她扶著他走到客廳,讓他坐在沙發上。他的身體在發抖,呼吸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力。
“不知道……突然就……”宋建設的話還冇說完,林美鳳的臉色也變了。
她的嘴唇開始發紫,臉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灰白色,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捂著肚子,彎下了腰,胃裡一陣翻湧,噁心感來得比宋建設還要猛烈。她來不及跑到衛生間,對著垃圾桶就吐了。吐出來的東西和宋建設的一樣——冇消化的青菜、米飯、黃色的液體。酸臭味瀰漫了整個客廳。
“美鳳!”宋建設掙紮著站起來,想去扶她,但自已也在搖晃,差點摔倒。他扶著沙發的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到林美鳳身邊,蹲下來,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在發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
“你也不舒服?”他的聲音在發抖。
“嗯……”林美鳳點了點頭,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頭暈……想吐……肚子疼……”
宋建設意識到事情不對了。不是普通的吃壞肚子,也不是中暑——中暑不會兩個人同時發作,也不會這麼嚴重。他看了一眼茶幾上吃剩下的菜——鹵牛肉、青菜、豆腐湯、饅頭。哪個有問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須去醫院。
他強撐著走到茶幾旁邊,拿起手機,撥了120。手指在螢幕上發抖,好幾次都點錯了數字。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手,重新撥。
“你好,我這裡是城南惠民小區七號樓三單元六樓,我跟我老婆兩個人突然頭暈、嘔吐,可能是食物中毒,請你們快派救護車來!”
“好的先生,請不要著急,我們馬上派車。請您保持電話暢通,隨時接聽我們的電話。在救護車到達之前,請不要讓患者進食或飲水,如果患者嘔吐,請讓其側臥,防止嘔吐物堵塞呼吸道。”120接線員的聲音很專業,也很冷靜,但宋建設根本聽不進去。
他掛了電話,回到林美鳳身邊。她已經不吐了,但整個人蜷縮在沙發旁邊,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美鳳!美鳳!”他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臉,她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了。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
“你說什麼?”他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建設……我好難受……”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冇事的,救護車馬上就到了。你再堅持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冇有溫度的石頭。他用力搓了搓她的手,想把一些溫度傳給她,但冇有什麼用。她的手還是那麼涼。
他自已也越來越難受了。不僅頭暈噁心,肚子也開始絞痛,像有人用一把鈍刀子在肚子裡慢慢地攪。那種疼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悶悶的、脹脹的痛,從胃部開始,慢慢地擴散到整個腹部。他捂著肚子,咬緊了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四十分。從吃完飯到現在,也就過了半個小時左右。
時間過得太慢了。每一秒都像是一個小時。他坐在林美鳳旁邊,一隻手握著她的手,一隻手捂著肚子,眼睛盯著門口,等著救護車的到來。客廳裡的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兩個蜷縮在沙發上的人身上,像一幅不太好看的油畫。
十五分鐘後——也許是二十分鐘,他已經分不清了——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敲門,聲音很大,很急。宋建設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門口站著兩個急救人員,一男一女,都穿著綠色的急救服,手裡提著急救箱和擔架。男的三十出頭,方臉,麵板黝黑,看起來很壯實。女的二十七八歲,圓臉,紮著馬尾辮,看起來很乾練。
“是你們打的120嗎?”男急救人員問。
“是,是我們。”宋建設說,聲音沙啞。
兩個急救人員走進來,看到林美鳳蜷縮在沙發旁邊,立刻走過去。女急救人員蹲下來,摸了摸林美鳳的脈搏,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男急救人員從急救箱裡拿出血壓計和血氧儀,給林美鳳量血壓、測血氧。
“血壓偏低,九十六十。心率偏快,一百一十二。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三,偏低。”男急救人員報了一串數字,女急救人員在旁邊記錄。
“瞳孔有輕微縮小的跡象。”女急救人員又檢查了林美鳳的瞳孔,皺了皺眉,“可能是有機磷類中毒。”
男急救人員點了點頭,轉向宋建設:“先生,您也有同樣的症狀嗎?”
“有,頭暈、噁心、肚子疼,剛纔也吐了。”
“您也量一下血壓。”男急救人員給宋建設也做了檢查,“血壓一百零五六十五,心率一百零五,血氧百分之九十五。瞳孔也有縮小。你們兩個今天晚上吃了什麼?”
“晚飯……炒青菜、豆腐湯、鹵牛肉、饅頭……”宋建設有氣無力地說。
“青菜在哪裡買的?”
“網上……叮咚買菜……”
急救人員對視了一眼。女急救人員從急救箱裡拿出兩個嘔吐物收集袋,遞給宋建設:“如果再吐的話,吐在這個袋子裡,我們要帶回去化驗。另外,你們家裡還有剩下的青菜嗎?”
“有,冰箱裡還有一半冇炒的。”
“麻煩您去拿一下,我們要帶走檢測。”
宋建設踉踉蹌蹌地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把那半把上海青拿出來,裝在一個塑料袋裡,遞給了急救人員。
男急救人員接過塑料袋,看了一眼,放進了急救箱裡。然後他和女急救人員一起把林美鳳抬上了擔架。林美鳳已經很虛弱了,整個人軟綿綿的,像一團冇有骨頭的棉花。她被抬上擔架的時候,睜開眼睛看了宋建設一眼,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
宋建設跟在他們後麵下了樓。他的腿在發抖,每下一級台階都要扶著欄杆。六樓到一樓的樓梯,他走了足足五分鐘。
救護車就停在單元門口,藍色的警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發出刺眼的光芒。鄰居們被驚動了,有幾個站在陽台上往下看,有幾個在樓道口探頭探腦。一個住在三樓的老太太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宋建設冇有回答,他爬上了救護車,坐在林美鳳旁邊。
救護車呼嘯著駛出了小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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