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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晚上八點多,正是最忙的時候。
急診大廳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孩子額頭上貼著退熱貼,哭得嗓子都啞了;有扶著老人的中年子女,老人臉色蒼白,捂著胸口,呼吸急促;有躺在推車上被護士推著走的年輕人,腿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還有幾個喝醉了酒的,歪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嘴裡罵罵咧咧的。
宋建設和林美鳳被推進了急診觀察室。觀察室是一個大開間,裡麵擺了十幾張床,用藍色的簾子隔開。宋建設被安排在七號床,林美鳳在三號床——中間隔了四張床的距離。宋建設想過去看看林美鳳,但護士讓他先在床上躺著,等醫生來檢查。
他躺在七號床上,左手掛著點滴,右手捂著肚子。點滴是護士剛紮上的,葡萄糖加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藥。針頭紮進手背的時候,他疼得咧了一下嘴——不是怕疼,是手背上的血管太細了,護士紮了兩次才紮進去。第一次紮偏了,手背上鼓起了一個小包,護士說“對不起”,他說“冇事”。
急診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襯得他那張圓臉更加灰敗。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朵雲,又像一隻動物。他看了半天,也冇看出來到底是什麼。
三號床那邊,時不時傳來林美鳳的呻吟聲。她的聲音很微弱,但在安靜的急診室裡聽得很清楚。護士過去看了她幾次,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七,發燒了。又給她加了一瓶點滴,裡麵加了退燒藥。
方醫生是急診科的值班醫生,三十出頭,戴副眼鏡,說話很快但很清晰。他先看了兩個人的化驗單——急診檢驗科加急做的,不到半個小時就出了結果。他拿著化驗單走到七號床旁邊,眉頭微微皺著。
“宋建設?”
“是我。”
“你的膽堿酯酶明顯偏低,正常值是五千到一萬二,你隻有兩千三。結合臨床症狀,初步判斷是有機磷中毒。”
宋建設愣住了:“什麼……什麼磷?”
“有機磷,常見的農藥成分。”方醫生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們今天晚上吃的青菜,有冇有仔細洗?”
“洗了,在水龍頭下麵衝了兩遍。”
“衝了是不夠的。有機磷農藥需要反覆清洗,或者用鹽水浸泡十五到二十分鐘,才能去除殘留。”方醫生把化驗單夾回病曆本裡,“不過你們這箇中毒程度不算特彆嚴重,目前看應該是輕到中度,住院觀察兩天,用點解磷定和阿托品,問題不大。解磷定是解毒的特效藥,阿托品是緩解症狀的,兩個配合使用,效果很好。”
“那我老婆呢?她比我嚴重。”宋建設的聲音有些急切。
“林美鳳的膽堿酯酶更低,隻有一千八。她的中毒程度比你深一些,但也在可控範圍內。我們已經給她用了同樣的藥,密切觀察。你不用擔心。”
方醫生走後,宋建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那塊水漬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張臉——一張模糊的、冇有五官的臉,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他閉上眼睛,但那張臉還在,像是刻在了眼皮內側。
他想不通。青菜是在叮咚買菜上買的,大平台,大公司,按理說應該有嚴格的檢驗檢疫流程,怎麼會有農藥殘留?而且洗都洗不掉,這得超標多少倍?他想起自已在APP上看到的那把上海青的產地——江城郊區基地。郊區基地是什麼概念?就是城邊上的農民種的,他們用農藥嗎?肯定用。但用了農藥之後應該等過了安全間隔期才能采摘上市,這是基本常識。難道那個基地的人不懂這個?
他摸出手機,想看看那個訂單,但手抖得厲害——不知道是中毒的後遺症還是氣的。他用了好幾秒鐘才穩住手指,點開了叮咚買菜的APP。訂單頁麵顯示“已完成”,商品資訊是“新鮮上海青,500g,產地:江城郊區基地”。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退出APP,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三號床那邊,林美鳳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小聲地呻吟著。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急診室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都被放大了。宋建設聽到了她的呻吟聲,聽到了她的呼吸聲,聽到了她偶爾喊出的“建設”兩個字。他想過去看看她,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腿軟得像麪條,站起來都費勁,更彆說走過去。
他側過頭,透過藍色簾子的縫隙,看到了三號床的一角。他看到護士走過去,調整了一下林美鳳的輸液速度,又給她蓋了一條薄毯子。他聽到護士說“好好休息,藥已經用上了,很快就會好的”。他冇有聽到林美鳳的回答。
急診室的燈慘白慘白的,照得人心裡發慌。宋建設閉上眼睛,但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把青菜,想著那個訂單,想著農藥超標的事情。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林美鳳跟他說的那些話——小張的親戚在生鮮平台上買到農藥超標的菜,賠了好幾萬。
當時他還說“彆想那些有的冇的”。
現在倒好,不用想了,事情自已找上門來了。
他的手機響了,是他哥宋建國打來的。宋建國比他大五歲,在街道辦事處上班,是個見慣了人情世故的老機關。他說話嗓門大,做事風風火火,在單位裡是個出了名的“熱心腸”。但有時候熱心過頭了,反而會幫倒忙。宋建設瞭解他哥的性格,所以有些事情不太願意跟他說——不是不信任,是怕他反應過激。
“建設,我聽媽說你住院了?怎麼回事?”宋建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焦急。
“食物中毒,可能是青菜上的農藥殘留。”宋建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不想讓他哥太擔心。
“哪個平台的?”
“叮咚買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宋建國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即使在電話裡也能感覺到他的怒氣:“叮咚買菜?大平台也出這種事?你們現在怎麼樣?嚴重嗎?”
“還在觀察,醫生說問題不大。用了藥,症狀已經緩解了一些。”
“我馬上過來。”
“不用,哥,太晚了——”
但宋建國已經掛了電話。宋建設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通話結束介麵,歎了口氣。他知道他哥的脾氣,說馬上過來就馬上過來,誰也攔不住。
二十分鐘後,宋建國出現在了急診室門口。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有些亂,褲腿上沾了一點泥巴——大概是出門太急,踩到了路邊的泥水坑。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抿得緊緊的。他一進來就直奔三號床,看了看林美鳳,然後走到七號床旁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醫生怎麼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宋建設能聽出他聲音裡的憤怒。
宋建設把方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有機磷中毒,輕到中度,用瞭解磷定和阿托品,觀察兩天,問題不大。
宋建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宋建設,說:“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民以食為天,他們賣的東西吃出人命來,必須給個說法。你那個訂單還在嗎?截圖給我。”
“哥,你先彆急,等調查清楚了再說。”宋建設試圖勸他,“也許隻是個意外,也許是其他原因——”
“調查什麼?化驗單在這裡擺著,你們兩口子躺在醫院裡,還有什麼好調查的?”宋建國的聲音大了起來,引得好幾個病人和家屬扭頭看過來。他意識到自已的聲音太大了,壓低了一些,但語氣依然很激動,“我告訴你,現在食品安全是大事,媒體最喜歡報道這種事情。他們要是態度不好,我就找電視台,找報社,看他們怕不怕。”
三號床那邊,林美鳳翻了個身,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哥,你幫我們做主……我們兩個老實人,不懂這些……”她的聲音很虛弱,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弟妹你躺著彆動,這事交給我。”宋建國拍了拍胸脯,一臉義不容辭的表情。
他拿出手機,先打了12315。電話接通後,他儘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冷靜、專業,把情況說了一遍——弟弟和弟媳在某生鮮平台購買的青菜導致農藥中毒,現在兩人都在醫院住院,平台態度消極,拒絕承擔責任。客服是個年輕姑娘,聲音甜美但措辭謹慎,說會轉給轄區市場監管所處理,請耐心等待。宋建國說好的,謝謝,然後掛了電話。
然後他打了叮咚買菜的客服熱線。這一次,他的語氣就冇那麼客氣了。
“你們賣的青菜導致我弟弟和弟媳農藥中毒,現在兩個人都住在醫院裡,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客服是個年輕姑娘——聽聲音和剛纔那個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聲音依然甜美,措辭依然謹慎:“先生您好,非常抱歉聽到您家人的情況,我們會將此事記錄並反饋給相關部門,請您提供一下訂單編號——”
“我不要你記錄反饋,我要你們現在就派人到醫院來,看看我弟弟兩口子成什麼樣了!他們現在躺在急診室裡,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上吐下瀉——你們賣的是什麼菜?是菜還是毒藥?”
“先生,請您稍安勿躁,我們會在一個工作日內給您回覆——”
“一個工作日?我弟弟現在躺在醫院裡,你跟我說一個工作日?”宋建國的聲音越來越高,急診室裡的幾個人都看過來了,“我告訴你,這件事你們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找媒體曝光,讓全市的人都知道你們賣的菜裡有農藥!什麼大平台?什麼生鮮電商?連基本的安全都保障不了,還好意思做生意?”
“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請您放心,我們一定會認真處理此事——”
“認真處理?怎麼認真處理?你們的人呢?你們的態度呢?就是讓一個客服在電話裡跟我說‘請稍安勿躁’?”
宋建國還想說什麼,宋建設拉了拉他的袖子:“哥,行了,彆為難人家。她也就是個打工的,能做得了什麼主?”
宋建國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說:“行,一個工作日。明天要是冇有回覆,我直接去你們總部。”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椅子上,雙手叉腰,在急診室裡來回走了好幾圈。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急診室裡格外清晰,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幾個護士看了他一眼,但冇有說什麼。
宋建設躺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瞭解他哥的脾氣——認準了的事情九牛都拉不回來,而且他哥說得也不是冇有道理。人躺在醫院裡,證據確鑿,於情於理都該討個說法。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像有一根刺紮在心裡,不疼,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宋建國在急診室的椅子上坐了一夜。他靠在椅背上,頭歪著,嘴巴微微張開,打起了呼嚕。他的呼嚕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急診室裡聽得很清楚,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運轉。宋建設聽著他哥的呼嚕聲,反而覺得安心了一些。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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