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我娘，我沒有娘。”
劉招娣仰起被打得又腫又青的臉，
“謝謝你，孟老師，我是一個鄉下來的媳婦，你別看我可憐就亂說話。我從小就沒爹沒娘。”
說到這裏，劉招娣看也不看孟素芬瞬間變得蒼白的臉，掙紮著起身，可這一站，又扯動了她被打痛的腰。
“別亂動，你腰傷了。”
蘇圓圓畢竟是醫生，她一眼就看出劉招娣這傷不輕。
“你腰咋傷了？嚴不嚴重？我帶你去醫院……”
孟素芬蒼白著臉，卻在聽蘇圓圓說劉招娣腰傷了之後，秒變囉嗦嘴子。
“孟老師，我沒事。我們農村媳婦哪個從小不是被打到大的，沒有那麽矯情。謝謝你了。”
劉招娣搖著手，後退一步。
“招娣啊，你說啥傻話啊？”
聽著訊息，又轉迴來的張秋月走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聽到劉招娣這番話，立馬上前扶她，
“你看看你這張臉，我早就說過了，你和孟老師長得很像的。孟老師正好丟了一個閨女，你們……”
“我不是。我一個鄉下媳婦，哪有那麽大的福氣，當人家孟老師的閨女。”
劉招娣話說到這份上，孟素芬還有啥不明白的，閨女這是在排斥她，不願意認她。
為啥？
是在心裏怨恨爸媽弄丟了她，讓她受了這麽多苦嗎？
張秋月扶著劉招娣，
“你別怕，招娣。如今你找到親媽了，有人給你撐腰了，以後誰也不能再打你罵你了。你怕啥？”
說完，張秋月衝著劉瘸子哼一聲，翻了他一個大白眼。
別人不知道，張秋月可是家屬院，唯一和劉招娣來往的軍嫂。
劉招娣身上那些個新傷舊疤，張秋月是瞅見過的。
她心裏開心，她就說嘛！她就是怎麽看劉招娣長得都像孟老師。
所以，她才費盡心力招孟老師住她家裏，製造孟老師和劉招娣相處的時間。
她一直給劉招娣說，孟老師可能就是她親媽。可劉招娣不信。
現在，人家孟老師都跑來認她了，招娣的苦日子不就結束了嗎？為啥招娣還死活不願意認呢？
“那個靜姝啊，你怎麽能不認你媽呢？”
高嶺是個爆脾氣，她可看不下去了，立馬丟下劉瘸子，大步走過去，從張秋月手裏搶過劉招娣，把一張臉直接懟到劉招娣臉上，
“叔為了找你，亂了心神，在廠子裏被機器壓死了。嬸為了找你，這些年不知跑了多少城市，夜裏哭過多少迴。”
高嶺心痛地看著劉招娣青紫交加的臉，
“咱奶為了你，這些年不知病了多少迴。這次生病手術，在病床上還嘮叨，怕死前見不著你。”
高嶺恨不得把手伸到劉招娣腦子裏，把她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掏出來，扔了。
“你咋就不認嬸子呢？咋就不想迴家呢？咱家不好嗎？咱奶我爸還有嬸，都會疼你。我也會疼你。靜姝姐，你醒醒吧？”
靜姝，迴家吃飯嘍！
靜姝，你作業寫完了嗎？
靜姝，你該練鋼琴了！
靜姝，喊你爸迴家吃飯！
……
突然之間，好多畫麵和記憶碎片，都一股腦湧進了劉招娣的腦子裏。
她臉色瞬間蒼白。
是的，她知道，她這些天，在和孟素芬的相處中，早就一點一滴地想起了一些過往。
這些美好的過往之後。
隨之而來的就是另一些記憶碎片。
招娣，死丫頭跑哪去了？迴來做飯！
招娣，你可是有男人的丫頭，不能和別的男娃說話！
招娣，打死你個不要臉的東西！
招娣，老二在部隊娶了媳婦，不要你了，你得和老大圓房！
招娣，你是不是嫌老大比你大十八，男人大些知道疼人。瘸了咋了，男人瘸了也不耽誤犁地生娃！
招娣，打死你，生了個陪錢貨！
……
眼淚慢慢流下來。
“娘！”
突然一聲軟軟糯糯的童聲響起。
眾人迴頭，一個四五歲小小的女娃站在院門口，望著眾人的眼睛，像小鹿一般濕漉漉的。
“哎喲，俺的乖孫女，來奶奶抱。”
劉婆子不顧全身傷痛，腫著一張臉，跑過去，衝著春桃一笑，她牙掉了，一笑露出一個黑窟窿。
嚇得春桃小臉煞白，瞪大眼睛，小身子一縮，抖在一團，兩手條件反射地抱著頭，
“奶奶，別打俺，俺會乖乖的。”
劉婆子臉上的笑立馬僵住了。
剛才高家人衝出來，一番操作，直接把她震住了。
等她迴過神來，聽清孟老師和張秋月的話，她的心都要炸開了。
老天爺啊，這可真是天上掉肉餅的大好事啊！
她一百多塊錢買了招娣，當丫環使喚了這麽多年，又塞給了老大當媳婦。
沒想到，竟然還是個大城市的小姐。
天哪！
她們老劉家這是要發了啊！
她劉婆子居然要和首長、老師當親家了！
劉婆子又一想，這些年，她母子對劉招娣實在是不好，所以隻能先從孩子身上下手。
誰知道，這個小畜生竟然直接給她來這個，這不是當著親家的麵，打她的臉嗎？
“死丫頭，看俺不——”
劉婆子脫口而出就要打罵春桃，卻見劉招娣風一樣撲過來，抱起春桃就退後兩步。
劉婆子心裏一陣後悔，看看，她咋老糊塗了呢？
真是這些年打這娘兩，打順手了。
“那個招娣啊——”
劉婆子剛想說兩句軟和話緩和一下氣氛，但她看著周圍看過來的目光，立馬縮著身子不說話了。
“你再欺負我閨女，我絕不饒了你！”
孟素芬狠狠瞪著劉婆子，轉向劉招娣，慢慢展開一個討好的笑，
“閨女啊——”
“我不是你閨女。”
“靜姝啊——”
“我不是靜姝，我是劉招娣。你認錯人了。”
劉招娣平靜地盯著孟素芬，
“孟姨，你也是有閨女的人。”
張秋月實在看不下去了，招娣以前是軟弱，可自從當了售貨員強硬多了，這會子咋又軟弱上了呢？
“張政委，婦女主任，你們可得給招娣作主。”
張秋月對著張政委和婦女主任說，
“招娣她不是劉瘸子正經娶的媳婦，她是……”
劉招娣拉了一下張秋月的衣裳，
“不是劉瘸子，一切都和他沒關係。“
劉招娣對大家努力露出一個笑，
”謝謝大家關心我們娘兩，我們沒事的，大家都散了吧。“
然後又轉頭對著孟素芬說，
”孟姨，我不是你閨女，你真認錯人了。“
說完，緊緊抱著春桃，轉身進了院子。
走到院門口停住，看了一眼劉瘸子，
”你們還不迴家，不怕人家看笑話。“
劉瘸子母子互相看一眼，立馬跟著進院了。
“靜姝啊——”
孟素芬悲傷地喊了一聲，又閉了嘴，兩行淚緩緩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