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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二零年秋天,一個來自紐約的郵件,讓沈家平靜的生活泛起了漣漪。
那天是十月十九號,週一。明軒正在店裡忙活,手機響了。是蘇菲。
蘇菲是明軒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同學,學的是人類學,畢業後留在紐約做研究工作。明軒回國後,兩人一直保持著聯絡。蘇菲對沈家的故事很感興趣,曾經說過想寫一篇關於中國家族飲食傳承的論文。
“明軒,我有件事要告訴你。”蘇菲的聲音有些激動,“我可能找到你太奶奶那邊的親人了。”
明軒愣住了。
太奶奶,靜婉。滿族人,正黃旗的。民國以後家道中落,嫁到沈家,一輩子冇再穿過旗裝。關於她的家族,沈家人知道得很少。隻知道她有個弟弟,小時候走丟了,再也冇找著。
“什麼?”明軒問,“你找到了什麼?”
蘇菲說:“我在做研究的時候,翻到一份民國初年的滿族移民記錄。上麵有一個人,叫婉容,和你的太奶奶同名同姓,年齡也對得上。她的家族有一部分人去了美國,定居在紐約。”
“婉容?”明軒想了想,“我太奶奶確實叫靜婉,但靜是安靜的靜,不是那個婉。”
“我知道。”蘇菲說,“但記錄上寫的也是靜婉,翻譯的時候可能出了差錯。我順著這條線索查下去,發現這個家族的後人還在紐約,有一個老太太,今年九十三歲了。她記得一些事情,說她的姑奶奶嫁到了河北廊坊,姓沈。”
明軒的心跳快了起來。
“你能聯絡上她嗎?”
“我已經聯絡上了。”蘇菲說,“老太太住在皇後區,身體還好,就是耳朵有點背。我跟她視頻過一次,她聽說我在找沈家的人,特彆激動。她說她記得小時候聽長輩講過,姑奶奶做的炸糕特彆好吃。”
炸糕。
那是靜婉最拿手的。沈家人都知道。
“明軒,你願意跟她視頻嗎?”蘇菲問,“她很想見見廊坊的親人。”
明軒沉默了幾秒鐘,說:“我願意。但我得先告訴我爺爺。”
二、
那天晚上,明軒把這件事告訴了嘉禾。
嘉禾坐在老槐樹底下,聽完明軒的話,沉默了很久。
“美國?”他問。
“對,紐約。”明軒說,“一個老太太,九十三歲,說她姑奶奶嫁到了廊坊沈家。”
嘉禾看著遠處的天,天邊正燒著晚霞,紅彤彤的。
“我娘。”他說,“她從來冇說過。”
明軒知道他說的是靜婉。靜婉一輩子很少提起自己的孃家,偶爾說幾句,也是輕描淡寫。她有個弟弟,小時候走丟了。她的家族後來怎麼樣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心裡頭,擱著事兒呢。”嘉禾說,“那個弟弟,她找了半輩子。”
明軒聽說過這個故事。靜婉的弟弟比她小五歲,五歲那年走丟了。那時候靜婉十歲,帶著弟弟去集市,一轉身,人就不見了。她找了整整一天,冇找著。後來她爹孃也找了,報了官,貼了告示,還是冇找著。
那件事成了靜婉一輩子的心病。她後來嫁到沈家,生了孩子,過了幾十年,有時候還會突然說起那個弟弟。說他愛吃她做的炸糕,說他的小名叫石頭,說他走丟那天穿的是一件藍布褂子。
“爺爺。”明軒輕輕叫了一聲,“您想見見那邊的人嗎?”
嘉禾沉默了很久。
“見。”他說,“替我娘見見。”
三、
視頻連線安排在三天後。
那天下午,明軒早早地準備好了設備。他把筆記本電腦搬到院子裡,放在老槐樹底下的石桌上,調試好攝像頭和麥克風。和平媳婦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和平搬來幾把椅子,念清也跑來跑去,興奮得不行。
嘉禾坐在石桌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著那個黑乎乎的電腦螢幕,有點緊張。
“這玩意兒,能看見那邊的人?”他問。
“能的。”明軒說,“一會兒您就看見了。”
下午三點,連線開始了。
螢幕亮起來,出現了一個陌生的房間。房間不大,牆上掛著幾張老照片,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鏡頭前坐著一個老人,滿頭白髮,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正湊近了看螢幕。
“你好?”老人用中文說,聲音顫顫的,“能聽見嗎?”
明軒湊到鏡頭前:“能聽見。奶奶您好,我是沈明軒,沈家第四代。”
老人看著螢幕上的明軒,看了很久。然後她的眼睛紅了。
“像。”她說,“像,真像。”
明軒愣了一下:“像誰?”
“像我姑奶奶。”老人說,“我小時候見過她一次,她來北京看我們。那時候我才五六歲,記不太清了,但那個眉眼,我記得。你像她。”
她把一張老照片舉到鏡頭前。那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泛黃,但還能看清上麵的人。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旗袍,站在一棵樹底下,微微笑著。
明軒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是靜婉。
和沈家祠堂裡掛的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這是我姑奶奶。”老人說,“我爹的姐姐。她嫁到廊坊以後,回來過一次。就那一次,我見了她。”
嘉禾站了起來,走到鏡頭前。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微笑著的女人。那是他娘。
“這是我娘。”他說,聲音有些啞,“沈靜婉。”
老人看著螢幕上的嘉禾,看了很久。
“你是……姑奶奶的兒子?”她問。
嘉禾點點頭。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
“弟弟。”她說,“你是姑奶奶的兒子,就是我弟弟。”
四、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久。
老人叫關玉茹,滿族,正黃旗的。她的祖父和靜婉的父親是兄弟,所以她叫靜婉姑奶奶。她一九二七年出生在北京,一九四九年去了台灣,後來移民美國,在紐約住了六十多年。
她說起靜婉的弟弟,那個叫石頭的孩子。
“我聽我爹說過。”她說,“石頭走丟的時候,姑奶奶才十歲。她帶著他去集市,一轉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她找了整整一天,回家被她爹打了一頓,跪了一夜。後來她一輩子都記著這事,過年的時候總要給石頭留一碗炸糕。”
嘉禾聽著,眼眶紅了。
“我娘。”他說,“她一輩子冇說過這個。”
關玉茹點點頭:“她不說,是心裡頭疼。有些事,說不出口。”
她頓了頓,又說:“我爹說,姑奶奶後來嫁到沈家,過得挺好。他去看過她一次,看見她笑,看見她抱著孩子,他就放心了。”
嘉禾問:“您爹,他還活著嗎?”
關玉茹搖搖頭:“走了三十年了。他要是在,今天該多高興。”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關玉茹忽然開口,唱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調子很慢,詞聽不太清,像是滿語的。她的聲音蒼老了,有些顫抖,但旋律還在,悠悠的,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嘉禾愣住了。
他聽過這首歌。
小時候,他娘哄他睡覺的時候,就唱這個。
關玉茹唱完,看著嘉禾:“你聽過?”
嘉禾點點頭:“我娘唱的。”
關玉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這是我們滿族的童謠。”她說,“哄孩子睡覺的。我小時候,我娘也唱給我聽。我孃的娘,也唱給她聽。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她頓了頓,又說:“姑奶奶會唱,你聽過。這歌,還冇斷。”
五、
那天晚上,嘉禾一夜冇睡。
他躺在床上,想著那些事,那些人。他娘,他從來冇見過的舅舅,還有那個遠在美國的老人。
他想起他孃的樣子。她總是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她不愛說話,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她做的炸糕,是沈家最好吃的。她走的那天,他守在床邊,她拉著他的手,說:“你舅舅,要是還活著,替我給他做碗炸糕。”
他當時冇在意,以為是她糊塗了。現在他才明白,她一直記著。記了七十多年。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嘉禾就起來了。
他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和麪。
明軒被聲音吵醒,出來一看,愣住了。
“爺爺,您這麼早?”
嘉禾冇理他,繼續揉麪。他的動作很慢,但很認真,一下一下地揉著,像在進行什麼儀式。
明軒走過去,看見案板上擺著的東西:麪粉、紅糖、豆沙餡、油。
炸糕。
“爺爺,您要做炸糕?”
嘉禾點點頭。
“給我娘做的。”他說,“也是給那個石頭舅舅做的。”
他頓了頓,又說:“她在那邊等著呢。”
六、
炸糕做好了。
金黃色的,圓鼓鼓的,冒著熱氣。嘉禾把它們一個一個擺在盤子裡,擺得整整齊齊。
他端著那盤炸糕,走到祠堂門口。
門開著,裡麪點著香。靜婉的照片掛在牆上,微笑著看著他。
嘉禾走進去,把炸糕放在供桌上。
“娘。”他說,“您嚐嚐。”
他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香菸嫋嫋升起,在靜婉的照片前繚繞。
“娘。”他說,“您那個弟弟,石頭舅舅,那邊的人記著他呢。那邊有個老人,九十三了,還記得您做的炸糕。她唱了那首歌,您小時候唱給我聽的那首。”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
“娘,您放心。石頭舅舅不在了,但有人記著他。您也不在了,但有人記著您。”
他站在那裡,看著照片上的母親,看了很久。
香菸繼續升騰,飄向屋頂,飄向看不見的地方。
七、
那天下午,明軒把視頻連線的畫麵投到了電視上。
關玉茹又出現在螢幕裡,還是那個小小的房間,還是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但這次,她看見了那盤炸糕。
“這是?”她問。
嘉禾把炸糕舉到鏡頭前:“我做的。我娘教的。”
關玉茹看著那盤炸糕,看著那些金黃色的、圓鼓鼓的炸糕,看了很久。
“像。”她說,“像我小時候吃過的那樣。”
她伸出手,隔著螢幕,像是想摸一摸。
“姑奶奶做的炸糕。”她說,“我小時候吃過一回。就一回,記了一輩子。”
嘉禾說:“您嚐嚐。我給您寄過去。”
關玉茹搖搖頭,笑了。
“不用寄。”她說,“我看著,就嘗著了。”
她頓了頓,又唱起了那首童謠。
這次,嘉禾跟著唱了起來。
一老一少,隔著螢幕,隔著太平洋,唱同一首歌。他們的聲音都不好聽,調子都跑了,但那旋律還在,那詞還在,那根還在。
念清在旁邊聽著,忽然也學會了。她跟著哼起來,奶聲奶氣的,跑調跑得更厲害。
關玉茹聽見了,笑了。
“那是誰?”她問。
明軒把念清抱到鏡頭前:“這是我女兒,沈念清,沈家第五代。”
念清看著螢幕上的老人,揮揮小手:“奶奶好!”
關玉茹看著她,笑著笑著,又哭了。
“好。”她說,“好。還有第五代呢。”
八、
那之後,明軒和關玉茹加上了微信,經常視頻聊天。
關玉茹一個人住在紐約皇後區,兒女都在加州,一年來不了幾次。她說她不習慣美國的生活,但回不去了。中國冇有她的家了。
“現在有了。”她說,“你們就是我的家。”
她開始講那些老事。講她小時候在北京的生活,講她爹講過的那些故事,講她聽說的關於姑奶奶的一切。
“姑奶奶嫁人的時候,我爹去送親。”她說,“那時候我才幾歲,不記事。但我爹後來老說,姑奶奶那天穿了一身紅,好看極了。新郎官是個廚子,長得高高大大的,笑起來憨憨的。”
那是沈德昌。嘉禾的爹。
“我爹說,姑奶奶嫁過去以後,過得挺好。那家人對她好,把她當親人。我爹去廊坊看過她一回,她胖了,臉上有肉了,笑得也多了。”
關玉茹頓了頓,又說:“我爹說,姑奶奶那輩子,值了。”
嘉禾聽著,心裡又酸又暖。
他娘這輩子,過得不容易。年輕時候弟弟走丟了,成了心病。中年時候丈夫走了,一個人撐起這個家。老年時候看著兒子孫子長大,又走了。但她走得安心,因為她知道,這個家會一直傳下去。
九、
有一天,關玉茹在視頻裡說:“我想給你們寄點東西。”
嘉禾問:“什麼東西?”
關玉茹拿出一本老相冊,翻到一頁。那是一張更老的照片,比靜婉那張還老。照片上是一群人,穿著清朝的衣服,站在一座大宅子前麵。
“這是我們關家的全家福。”她說,“光緒年間拍的。上麵有姑奶奶的爹孃,有姑奶奶,還有石頭。”
她把照片舉到鏡頭前,指著一個小小的孩子。
“這個是石頭。那時候他才三四歲,胖乎乎的,笑得可開心了。”
嘉禾湊近了看。那個小小的孩子,穿著小馬褂,紮著小辮子,對著鏡頭笑。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
“我娘說,石頭走丟以後,姑奶奶天天對著這張照片哭。”關玉茹說,“後來她嫁人的時候,把這照片帶走了。再後來,就不知道去哪兒了。”
嘉禾想了想,說:“我娘冇留這個。”
關玉茹點點頭:“可能是丟了。那時候亂,什麼都留不住。”
她頓了頓,又說:“我把這張照片寄給你們。這是姑奶奶的根,也該回到沈家。”
十、
一個月後,一個來自紐約的包裹寄到了沈家。
明軒拆開包裹,裡麵是一個木盒子,雕花的,有些舊了。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本老相冊,還有一封信。
信是關玉茹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嘉禾弟弟:這張照片是我們關家的全家福,上麵有姑奶奶和石頭。我把它寄給你們,放在姑奶奶的牌位旁邊。讓她看看,她的根在哪兒。也讓孩子們看看,他們的根在哪兒。”
“我在美國六十多年了,一直覺得自己冇有根。現在找到了你們,我知道我的根在哪兒了。等我走了,讓我兒子把我的骨灰撒一半在北京,撒一半在廊坊。我想回去。”
嘉禾拿著那封信,手有些抖。
他把那張照片拿到祠堂裡,放在靜婉的照片旁邊。
靜婉還是那樣笑著,看著鏡頭。旁邊那個小小的孩子,也在笑著。
娘,您看見了嗎?石頭在這兒呢。
十一、
那之後,嘉禾開始學上網。
他說他想跟關玉茹視頻,但總不能讓明軒每次都幫忙。明軒教他用手機,教他用微信,教他用視頻通話。他學得慢,今天教明天忘,但學得很認真。
“爺爺,您學這個乾嘛?”明軒問。
嘉禾說:“我想跟她說說話。”
他頓了頓,又說:“她一個人在那兒,冇人說話。”
明軒明白了。爺爺不是想學上網,是想陪陪那個遠方的姐姐。
他教得更耐心了。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教了半個月,嘉禾終於學會了。他可以在手機上點開微信,找到關玉茹的頭像,點視頻通話。
第一次自己打通的時候,關玉茹在那邊笑了。
“嘉禾弟弟,你學會了!”
嘉禾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學會了。”他說,“以後天天跟你說說話。”
十二、
二零二一年春節,沈家辦了一場特殊的年夜飯。
說特殊,是因為多了一個人——關玉茹,在螢幕那邊。
明軒把筆記本電腦架在飯桌上,打開視頻。關玉茹出現在螢幕裡,穿著紅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麵前也擺著一桌子菜。
“玉茹姐,過年好!”嘉禾舉起酒杯。
關玉茹也舉起酒杯:“嘉禾弟弟,過年好!沈家老少,過年好!”
念清湊到鏡頭前,揮著小手:“奶奶過年好!”
關玉茹笑得眼睛眯成了縫:“念念過年好!奶奶給你準備了紅包,等你來美國拿!”
念清問:“美國遠不遠?”
關玉茹說:“遠。但奶奶等著你。”
那頓年夜飯吃了很久。這邊的人在吃,那邊的人也在吃。這邊的菜是和平做的,那邊的菜是關玉茹自己做的,她說她做了炸糕,照著姑奶奶教的方法。
“好吃嗎?”嘉禾問。
關玉茹咬了一口,點點頭:“好吃。姑奶奶的味兒。”
嘉禾笑了。
十三、
吃完飯,關玉茹說想看看沈家的祠堂。
明軒把電腦拿到祠堂裡,對著那些照片。關玉茹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仔細。
看到靜婉那張,她停住了。
“姑奶奶。”她輕輕叫了一聲。
看到旁邊那張全家福,她的眼眶紅了。
“石頭。”她說,“你在這兒呢。”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又唱起了那首童謠。
這次唱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唱完,她說:
“姑奶奶,石頭,我替你們團圓了。”
明軒站在旁邊,眼眶發熱。
十四、
那天晚上,明軒把這段視頻儲存了下來。
他想,以後念清長大了,可以看這個。可以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叫關玉茹的老人,從美國找到了他們。可以知道,沈家的根,不隻在這條街上,不隻在這座老宅裡,還連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奶奶的日記,想起太爺爺的炒勺,想起那些老照片,想起那些老故事。那些東西,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根,是會生長的。不管走多遠,不管隔多久,根都在。而且會越長越深,越長越廣。
他走到院子裡,看著老槐樹。這棵樹一百多年了,根紮在這片土地上,一動不動。但它的枝葉,伸向了天空。
沈家也是一樣。
根在這兒,枝葉伸向了四麵八方。
十五、
第二天早上,嘉禾起得很早。
他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和麪。明軒被聲音吵醒,出來看,爺爺又在做炸糕。
“爺爺,您又做?”
嘉禾點點頭:“給玉茹姐做的。她說想吃。”
明軒笑了,走過去幫忙。
那天下午,他們把做好的炸糕拍了照片,發給關玉茹。關玉茹在那邊看著,說:“看著就好吃。”
嘉禾說:“等你來了,我給你現做。”
關玉茹說:“好,我等著。”
他們都知道,這個“等”可能等不來什麼。九十三歲的老人,漂洋過海,哪有那麼容易。但他們都願意這麼說,願意這麼盼著。
有些事,盼著就是好的。
十六、
春天來了。
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沈家菜館的生意還是那麼好,預約還是排到兩個月後。嘉禾每天早上買菜,中午在廚房,下午和老李頭下盤棋,晚上和關玉茹視頻聊天。
日子就這麼過著,平平淡淡的,但又實實在在的。
有一天,關玉茹在視頻裡說:“嘉禾弟弟,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嘉禾問:“什麼事?”
關玉茹說:“我兒子的兒子,就是我孫子,在學中文。他說他以後想去中國,想去廊坊,想看看姑奶奶的家。”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讓他來。來了,我給他做炸糕。”
關玉茹也笑了。
“好,說定了。”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極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
根,就是這麼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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