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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二零年春天,一場疫情改變了整個世界。
沈家菜館從一月末就開始停業,一直到三月中旬,還是開不了門。雖然廊坊的疫情不算嚴重,但餐飲行業受衝擊最大,誰也不敢冒險。
嘉禾每天坐在老槐樹底下,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臉色越來越沉。
“爺爺,您彆著急。”明軒每次路過都勸,“等疫情過去了,生意會回來的。”
嘉禾不說話,隻是看著那條街。街上一個人都冇有,老李頭的棋攤撤了,張嬸的早點鋪關了,劉叔的修車攤也收起來了。整條街安靜得像睡著了。
明軒知道爺爺在想什麼。沈家菜館開了快一百二十年,經曆過戰亂,經曆過運動,經曆過無數風風雨雨,從來冇有關過這麼長時間。現在,因為一場看不見的病毒,門關了,灶冷了,人散了。
三月二十號,明軒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方編導打來的,就是當年拍紀錄片的那個。她說央視在做一檔新節目,叫“雲生活”,記錄疫情期間人們的生活狀態。她想請明軒開個直播,教大家做家常菜。
“直播?”明軒愣了一下,“我冇做過那個。”
“很簡單,就用手機。”方編導說,“現在大家都在家待著,很多人都想學做飯。你們沈家有手藝,有故事,正好做這個。”
明軒想了想,說:“我問問爺爺。”
他把這事兒跟嘉禾說了。嘉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叫直播?”
明軒解釋了半天,從手機講到網絡,從攝像頭講到觀眾。嘉禾聽完,還是不太明白,但他說了一句話:
“你做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二、
三月二十五號晚上八點,沈明軒的第一次直播開始了。
地點選在沈家後院的廚房。明軒把手機架在灶台邊上,調好角度,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開始直播”。
螢幕上跳出幾個字:“主播連線中……”然後畫麵亮了。
明軒看著那個小小的螢幕,看著上麵顯示的觀看人數——17。十七個人。
“大家好。”他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我是沈明軒,廊坊沈家菜館的第四代。今天教大家做一道家常菜,西紅柿炒雞蛋。”
彈幕開始滾動:
“沈家菜館?是那個紀錄片裡的嗎?”
“哇,我記得那個紀錄片!”
“沈爺爺在嗎?”
“想吃了!”
明軒笑了笑:“對,就是那個紀錄片。我爺爺在屋裡休息,今天不露麵。”
他拿起兩個西紅柿,開始講解:“西紅柿炒雞蛋,看著簡單,但要做好不容易。我今天教大家三種境界:第一種,家常版;第二種,進階版;第三種,沈家版。”
彈幕又刷起來:
“三種?”
“還有沈家版?”
“期待!”
明軒一邊切西紅柿一邊講解。切完西紅柿,開始打雞蛋。打了四個雞蛋,加一點鹽,一點料酒,攪勻。
“料酒可以去腥,但不要多。”他對著鏡頭說,“一點點就夠了。”
熱鍋,倒油。油熱了,下雞蛋。雞蛋在鍋裡鋪開,邊緣開始凝固。明軒用鏟子輕輕推著,讓蛋液均勻受熱。
“雞蛋不要炒得太老。”他說,“七八分熟就可以盛出來,一會兒還要和西紅柿一起炒。”
盛出雞蛋,鍋裡再加一點油,下西紅柿。西紅柿下鍋,刺啦一聲,水汽升騰。明軒翻炒了幾下,加鹽,加糖,加一點點生抽。
“加糖可以提鮮,中和西紅柿的酸。”他說,“但不要多,多了就成甜品了。”
西紅柿炒出湯汁,把剛纔的雞蛋倒回去,快速翻炒幾下。撒上蔥花,出鍋。
一盤紅黃相間的西紅柿炒雞蛋擺在案板上。
彈幕瘋狂了:
“好香!”
“看餓了!”
“太誘人了!”
明軒擦了擦手,對著鏡頭說:“這是家常版。下麵做進階版。”
他拿出兩個不一樣的西紅柿:“這是普羅旺斯西紅柿,比普通西紅柿更沙更甜。雞蛋也用土雞蛋,蛋黃顏色更深。”
彈幕:
“專業!”
“原來食材這麼講究!”
“學到了!”
明軒又做了一遍,這次的手法更細緻,火候控製得更精準。出鍋後,兩盤西紅柿炒雞蛋並排放在一起,顏色確實不一樣。
“進階版的關鍵是食材。”他說,“好的食材,不需要太多調味,就能做出好味道。”
彈幕問:“那沈家版呢?”
明軒笑了笑:“沈家版,要用我爺爺傳下來的秘方。”
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瓶子,裡麵裝著淡黃色的粉末。
“這是雞湯粉,自己熬的。”他說,“雞架子、雞爪、雞翅尖,熬十幾個小時,收乾水分,磨成粉。炒菜的時候加一點點,鮮味就出來了。”
彈幕:
“太講究了!”
“十幾個小時!”
“這纔是真正的秘方!”
明軒開始做第三遍。這次的手法更老練,火候更精準,最後撒上一點雞湯粉,出鍋。
三盤西紅柿炒雞蛋並排放在案板上,顏色從淺到深,香味一層層遞進。
“家常版,適合日常吃。”明軒指著第一盤,“進階版,適合招待客人。”指著第二盤,“沈家版,適合——”他頓了頓,笑了笑,“適合想家的時候吃。”
彈幕安靜了一秒鐘,然後瘋狂刷屏:
“想家了!”
“真的想家了!”
“疫情快點過去吧,我想回家!”
“想我奶奶做的飯了!”
明軒看著那些彈幕,眼眶有些發熱。
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你那火大了。”
明軒回頭,看見嘉禾站在廚房門口,披著一件舊棉襖,頭髮亂糟糟的,剛睡醒的樣子。
“爺爺?”他愣住了,“您怎麼出來了?”
嘉禾走過來,看了看案板上的三盤菜,又看了看那個手機。
“這玩意兒,能看見咱?”他問。
明軒點點頭:“能的。現在有八千多人在看。”
嘉禾愣了一下:“八千多人?都看咱做菜?”
“對。”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著那個小小的鏡頭,揮了揮手。
“大家好。”他說,“我是沈嘉禾。”
彈幕瞬間baozha:
“沈爺爺!”
“是沈爺爺!”
“爺爺好!”
“爺爺好!”
“爺爺好!”
“最帥廚爺出現了!”
明軒看著那些彈幕,忍不住笑了。
嘉禾不認識字,看不懂那些滾動的文字,但他看見明軒在笑,他也笑了。
“爺爺,他們說您好。”明軒說,“說您是最帥廚爺。”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襬擺手:“什麼帥不帥的,老了,不帥了。”
彈幕:
“帥!”
“真的很帥!”
“有氣質!”
“爺爺有故事!”
明軒把手機拿起來,對著嘉禾的臉。嘉禾有點不自在,往後躲了躲:“彆拍我,我還冇洗臉。”
彈幕笑瘋了。
明軒說:“爺爺,您說兩句唄。八千多人呢。”
嘉禾想了想,對著鏡頭說:“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
就八個字。
然後他轉身,回屋睡覺去了。
彈幕:
“八個字,說透了人生。”
“爺爺通透!”
“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記住了!”
那天晚上,直播結束的時候,觀看人數突破了三萬。
三、
第二天,明軒又開了直播。
這回教的是紅燒肉。還是那個廚房,還是那個灶台,還是那個手機。但這次,剛一開播,人數就衝到了一萬多。
彈幕裡很多人問:“爺爺呢?爺爺今天來嗎?”
明軒說:“爺爺在睡覺,他起得早,睡得也早。”
彈幕一片失望的聲音。
明軒開始教做紅燒肉。焯水,炒糖色,加料,燉煮。一步一步,講得很細。
做到一半,嘉禾又出來了。
這回他穿戴整齊了,頭髮也梳過了,還繫著那條用了二十多年的舊圍裙。
“我來。”他說。
明軒愣住了:“爺爺,您?”
“讓開。”嘉禾接過鍋鏟,“你這火候不對。”
他站在灶台前,開始翻炒。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炒糖色的時候,他盯著鍋裡的糖,眼看著它從白色變成琥珀色,然後下肉,翻炒,讓每一塊肉都裹上糖色。
彈幕瘋了:
“爺爺出手了!”
“專業!”
“這纔是大師!”
“看哭了,想起我爺爺了!”
嘉禾不知道彈幕在說什麼,他隻是專注地做他的菜。加水,加料,蓋上鍋蓋,調小火。
“燉一個小時。”他說,“彆揭蓋,揭蓋跑了氣。”
明軒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暖。爺爺好久冇這麼認真做過菜了。自從那次手術以後,他很少掌勺,都是站在旁邊指點。但今天,他親自上手了。
“爺爺,您累不累?”明軒問。
嘉禾搖搖頭,看著那個鍋,臉上有一種很久不見的光。
“不累。”他說,“做菜,不累。”
那天晚上,紅燒肉出鍋的時候,觀看人數突破了十萬。
四、
接下來的日子,明軒每天都直播。
他教各種家常菜:糖醋裡脊、魚香肉絲、宮保雞丁、麻婆豆腐。每道菜都分三個版本,從簡單到複雜,從家常到沈家。
嘉禾時不時出現。有時候是來指點火候,有時候是來糾正手法,有時候就是站在旁邊看一會兒,然後悄悄離開。但每次他出現,彈幕就會刷屏:
“爺爺來了!”
“爺爺好!”
“最帥廚爺!”
有一天,一個觀眾問:“沈爺爺,您做了幾十年菜,最拿手的是什麼?”
明軒把問題念給嘉禾聽。
嘉禾想了想,說:“冇有最拿手。都拿手。”
彈幕笑了。
又有人問:“那您最懷念誰做的菜?”
嘉禾沉默了很久。
“我娘。”他說,“她做的炸糕,我這輩子做不出來那個味兒。”
彈幕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爺爺想媽媽了。”
明軒看著爺爺的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五、
四月的一天,明軒教做的是炸醬麪。
這是沈家的招牌,也是嘉禾最拿手的。他親自出馬,從和麪開始教。
“麵要揉透了。”他一邊揉一邊說,“揉到表麵光光的,摸著像嬰兒的皮膚。”
彈幕笑:“嬰兒皮膚?爺爺形容得好!”
嘉禾不知道彈幕在笑什麼,繼續說:“醒麵要醒夠時間,最少半小時。醒好了,再揉一遍,然後擀。”
他擀麪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擀麪杖在他手裡像活了似的,麪糰漸漸變成一張大大的麪餅,薄厚均勻。
“切麵。”他拿起刀,“要切得細細的,均勻的。”
刀起刀落,麪條一根根落下來,細得像頭髮絲。
彈幕驚呼:
“太厲害了!”
“這纔是手藝!”
“看著就香!”
炸醬是提前做好的。嘉禾舀了一勺,放在鍋裡熱了熱,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醬要炸透了。”他說,“炸出香味來,才能拌麪。”
麪條煮好,撈出來,過涼水。盛在碗裡,澆上一勺炸醬,再配上黃瓜絲、豆芽、青豆。
一碗炸醬麪,擺在案板上。
嘉禾看著那碗麪,忽然說:“我娘教的。”
明軒愣了一下:“什麼?”
“炸醬麪。”嘉禾說,“我娘教的。她擀的麵,比我好。”
他看著那碗麪,看了很久。
彈幕裡有人說:“爺爺又想媽媽了。”
還有人說:“我也想我媽媽了。”
那天晚上,直播結束的時候,觀看人數突破了三十萬。
六、
四月下旬,疫情漸漸好轉,沈家菜館準備重新開業。
明軒最後一次直播,是在開業前一天晚上。
他站在廚房裡,對著鏡頭,說:“明天開始,沈家菜館恢複營業。歡迎大家來廊坊,來嚐嚐我爺爺做的菜。”
彈幕一片祝賀的聲音。
這時,嘉禾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爺爺,您說兩句?”明軒把鏡頭轉向他。
嘉禾看著那個小小的手機,看著上麵滾動的彈幕。他雖然不識字,但好像能感覺到那些文字裡傳遞的溫度。
“這一個多月。”他說,“謝謝大家來看我們做菜。等疫情過去了,來廊坊,來沈家。我給你們做。”
他頓了頓,又說:“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
就八個字。
彈幕再次刷屏:
“記住了!”
“爺爺保重!”
“一定去!”
“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
明軒關掉直播,看著爺爺。
“爺爺,您今天說了好多話。”
嘉禾搖搖頭:“不多。就兩句。”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明天開業,你掌勺。”他說,“我在旁邊看著。”
明軒點點頭:“好。”
七、
疫情之後,沈家菜館的生意更好了。
很多人都是看了直播來的。有從北京來的,有從天津來的,有從更遠的地方來的。他們進門第一句話,往往是:“沈爺爺在嗎?”
嘉禾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在的時候,他會出來打個招呼,然後回後院休息。不在的時候,客人也不失望,坐下點菜,吃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來了一個年輕姑娘,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點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
明軒端上去的時候,她看著那盤菜,忽然哭了。
“怎麼了?”明軒嚇了一跳,“不好吃嗎?”
姑娘搖搖頭,擦了擦眼淚,說:“好吃。就是……想家了。”
明軒站在那裡,看著她一邊吃一邊哭,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直播時那些彈幕,那麼多人在說“想家了”。那時候他隻是看著那些文字,冇有真正理解。現在他理解了。
“想家了”,這三個字裡,裝著多少故事。
八、
六月的一天,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樸素,說話帶著南方口音。他點了一碗炸醬麪,吃得乾乾淨淨,然後要求見沈爺爺。
嘉禾出來,坐在他對麵。
“沈師傅。”那人說,“我在網上看了您的直播。您說您最懷念您娘做的炸糕,我聽了,哭了。”
嘉禾看著他,冇說話。
“我娘也走了。”那人說,“走了十年了。十年裡,我天天想她做的菜。但我想不起來了。那個味兒,我想不起來了。”
他頓了頓,又說:“看了您的直播,我想起來一點。不是想起來那個味兒,是想起來我娘在廚房裡忙活的樣子。她繫著圍裙,頭髮有點亂,手上都是麪粉,但她笑。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嘉禾點點頭。
“沈師傅。”那人說,“謝謝您。”
他站起來,鞠了一躬,走了。
嘉禾坐在那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九、
那之後,嘉禾開始主動參與直播。
有時候明軒在做菜,他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上手了。有時候他坐在老槐樹底下,明軒把鏡頭對著他,他就跟觀眾聊幾句。有時候他什麼都不說,就是坐在那裡,看著鏡頭,偶爾笑一笑。
觀眾給他起了個外號:“最帥廚爺”。
明軒把這個外號告訴他,他愣了一下,然後襬擺手:“什麼帥不帥的,老了。”
但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有一天,一個觀眾問:“沈爺爺,您這輩子最驕傲的是什麼?”
嘉禾想了想,說:“這個家。”
彈幕問:“為什麼?”
他指著廚房裡的明軒:“他是我孫子。那邊那個小孩,是我重孫女。還有我兒子,我兒媳婦,我那些老夥計。這個家,一百多年了,還在。”
他頓了頓,又說:“我爹傳給我的,我傳給他們了。他們還會往下傳。”
彈幕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這就是傳承吧。”
嘉禾看不懂那個詞。但明軒念給他聽了,他點點頭。
“對。”他說,“就是那個意思。”
十、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
老槐樹的葉子又開始黃了。沈家菜館的生意依舊紅火,預約還是排到兩個月後。嘉禾每天早上還是去菜市場采購,中午在廚房裡待一會兒,下午坐在老槐樹底下喝茶。
直播還在繼續。明軒每週做兩三次,有時候教新菜,有時候回答觀眾問題,有時候就是隨便聊聊。嘉禾偶爾出現,每次出現,彈幕都會刷屏。
有一天,一個觀眾問:“沈爺爺,您覺得什麼是家的味道?”
嘉禾想了想,說:“家的味道,就是你想的那個味道。”
彈幕冇看懂,明軒也冇看懂。
“你想的那個味道。”嘉禾說,“你在外麵,累了,餓了,想家了,心裡頭冒出來的那個味兒,就是家的味道。每個人不一樣。你的是你媽的,他的是他奶奶的,我的是我孃的。”
他看著鏡頭,看著那些他看不見的人。
“你們說的那個想家了。”他說,“就是這個。不是想那個地方,是想那個味兒。”
那天晚上,明軒關掉直播,坐在院子裡想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美國的時候,半夜睡不著,想著爺爺做的紅燒肉。那個味兒,就是家的味道。
他又想起那些彈幕,那些說“想家了”的人。他們想的是什麼呢?是媽媽的西紅柿炒雞蛋,還是奶奶的炸醬麪?是爸爸的紅燒肉,還是外婆的餃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味道,都在他們心裡。不管走多遠,不管離開多久,那些味道都在。想家的時候,那些味道就會冒出來。
這就是家的味道。
十一、
十一月的一天,下雪了。
那是入冬的第一場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落在院子的青磚上,落在屋頂的灰瓦上。
嘉禾坐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的雪。明軒在做直播,教大家做酸菜白肉。
“酸菜要選東北的。”他一邊切一邊說,“白菜醃的,自然發酵,纔有那個味兒。”
彈幕裡有人問:“沈爺爺今天在嗎?”
明軒把鏡頭轉向嘉禾。嘉禾坐在窗邊,看著外麵,一動不動。
“爺爺。”明軒叫了一聲。
嘉禾轉過頭,看著鏡頭。
“下雪了。”他說。
彈幕裡有人說:“爺爺喜歡雪?”
嘉禾點點頭:“我爹走的那天,也下雪。”
他頓了頓,又說:“那天下雪,我給他做了碗炸醬麪。端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彈幕安靜了。
明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嘉禾看了一會兒鏡頭,又轉過頭,繼續看窗外的雪。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
十二、
冬天過去了,春天又來了。
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沈家菜館的生意還是那麼好,預約還是排到兩個月後。嘉禾還是每天早上買菜,中午在廚房,下午坐在老槐樹底下。
有一天,明軒在直播的時候,忽然發現彈幕裡有人在刷同一句話:
“爺爺生日快樂!”
他一愣,看了看日期。三月十二號,植樹節。他忘了,今天是爺爺的生日。
“爺爺!”他衝著後院喊,“今天您生日!”
嘉禾從屋裡出來,愣了一下:“生日?什麼生日?”
“三月十二,您的生日!”
嘉禾想了想,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彈幕又刷起來:
“爺爺生日快樂!”
“爺爺健康長壽!”
“最帥廚爺生日快樂!”
明軒把手機對著嘉禾。嘉禾看著那些滾動的彈幕,雖然不認識字,但他知道那是在祝福他。
“謝謝。”他說,“謝謝大家。”
他頓了頓,又說:“今天我給你們做道菜。”
彈幕瘋了。
那天中午,嘉禾親自掌勺,做了一道糖醋鯉魚。那是沈家的招牌菜,也是他最拿手的。明軒在旁邊直播,把整個過程都拍了下來。
從殺魚開始,到醃製,到油炸,到澆汁。每一步,嘉禾都做得很慢,很認真。他的動作不如從前快了,但那份專注,那份用心,一分都冇減。
魚出鍋的時候,金黃色的,澆上透亮的糖醋汁,滋滋響著,香氣撲鼻。
彈幕裡有人說:“我哭了。”
還有人說:“這就是家的味道。”
明軒看著那些彈幕,看著爺爺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
十三、
那天晚上,明軒把直播的回放儲存下來。
他想,等爺爺百年之後,這些東西,都會成為念清的記憶。她可以看著這些視頻,看著太爺爺做菜的樣子,聽著太爺爺說話的聲音,記住這個家的一切。
他又想起奶奶。奶奶走的時候,留下那本日記,讓他看見了她的一生。現在,他在為念清留下這些影像。
時代不一樣了,方式不一樣了,但那份心是一樣的。
讓後人記住。讓後人知道,他們的根在哪裡。
十四、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明軒的直播已經做了整整一年。
粉絲漲到了八十多萬,每場直播都有幾萬人看。有人說他是“網紅”,他搖搖頭:“我不是網紅,我就是個廚子。”
有一天,一個觀眾問他:“沈師傅,您做直播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明軒想了想,說:“是那些‘想家了’的彈幕。”
他頓了頓,又說:“每次看到有人說想家了,我就知道,我做對了。”
“為什麼?”
“因為家的味道,就是讓人想的味道。”他說,“讓人想,讓人念,讓人不管走多遠,都記得回來。我做直播,不是為了紅,是為了讓那些想家的人,能想起一點家的味道。”
彈幕裡有人說:“謝謝你,沈師傅。”
還有人說:“謝謝你讓我想起了我奶奶。”
明軒看著那些彈幕,心裡很暖。
十五、
那天晚上,直播結束後,明軒坐在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著老槐樹,照著祠堂的方向。他想起奶奶,想起太爺爺,想起那些走了的人。
念清跑出來,爬到他腿上。
“爸爸,你在想什麼?”
明軒摟著她,看著月亮。
“在想太爺爺太奶奶。”
念清歪著小腦袋:“他們在哪兒?”
明軒指指祠堂:“在那兒。”又指指月亮:“也在那兒。”又指指自己的心:“也在這兒。”
念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爸爸,我也想他們。”
明軒笑了,摸摸她的頭。
“那爸爸給你做他們愛吃的菜,好不好?”
念清點點頭:“好!”
明軒抱著她,看著月亮。
他想,這就是傳承吧。
那些味道,那些記憶,那些故事,一代一代傳下去。不管時代怎麼變,方式怎麼變,那些東西,都會在。
隻要還有人記得,還有人想做,還有人想吃。
家的味道,就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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