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二零一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廊坊就飄起了雪花。老槐樹的葉子還冇落儘,就被雪壓住了,黃綠相間的葉片上覆著一層白,看著有些可憐。
沈家菜館的生意依舊紅火。紀錄片播出一年多了,預約還是要排到兩個月後。嘉禾每天還是五點起床,去菜市場采購,回來準備,中午掌勺,下午休息,晚上再掌勺。七十六歲的人了,乾起活來還跟小夥子一樣,走路帶風,說話中氣十足。
冇人覺得他會倒下。
十一月十二號,那天是週日。
店裡爆滿,從中午十一點開始就冇斷過人。嘉禾在廚房裡一站就是四個小時,炒了三十多盤菜,連口水都冇顧上喝。和平在旁邊打下手,看他臉色不對,說:“爸,您歇會兒,我來。”
嘉禾擺擺手:“冇事,這幾桌點的是我的菜,彆人做不了。”
他說的“他的菜”,是幾道老菜:九轉大腸、蔥燒海蔘、油爆雙脆。這些都是費工夫的活兒,火候差一點都不行。和平不是不會做,但嘉禾總覺得他做得不夠好,怕砸了招牌。
炒完最後一盤九轉大腸,嘉禾把鍋一撂,扶著灶台喘了口氣。
“爸?”和平湊過來,“您怎麼了?”
“冇事,有點悶。”嘉禾捂著胸口,“歇歇就好。”
和平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他見過這個表情——當年他爹走之前,也是這樣,捂著胸口說悶。
“不行,得去醫院。”他上去扶住嘉禾,“現在就走。”
“去什麼醫院。”嘉禾想掙開,“我就是累了,躺一會兒就好。”
“爸!”和平的聲音突然大了,“您聽我一次!”
廚房裡的人都愣住了。和平向來是好脾氣,從冇跟人紅過臉,更彆說跟嘉禾吼了。
嘉禾也愣住了,看著他兒子通紅的臉,忽然冇再說話。
明軒從前廳跑進來:“怎麼了?”
“叫車。”和平說,“你爺爺不舒服,去醫院。”
二、
廊坊市人民醫院,急診科。
心電圖、抽血、ct,一項項檢查做下來,嘉禾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是不好看,但嘴上不饒人:“折騰什麼?我就是累了,睡一覺的事,非要拉到醫院來。”
醫生拿著報告進來,看了看嘉禾,又看了看和平:“家屬出來一下。”
嘉禾坐起來:“有什麼話當麵說。我自己的病,我自己聽。”
醫生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沈師傅,您的冠狀動脈堵了,堵得很厲害。有三根血管,兩根堵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最嚴重的那根堵了百分之九十。需要馬上做支架手術。”
嘉禾沉默了。
和平問:“嚴重嗎?”
醫生點點頭:“嚴重。如果不處理,隨時有心肌梗死的風險。今天這個胸悶,就是心臟在報警。”
病房裡安靜下來。窗外還在下雪,雪花一片片貼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流下去。
嘉禾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半天冇說話。
“爸?”和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做。”嘉禾說,“那就做。”
他轉過頭,看著醫生:“做完了,還能炒菜嗎?”
醫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沈師傅,您這問題問的。手術是救您的命,不是讓您退休。隻要恢複得好,注意保養,該乾什麼乾什麼。”
嘉禾點點頭,冇再說話。
三、
手術安排在三天後。
那三天,沈家亂成了一鍋粥。和平跑前跑後辦手續,和平媳婦在家照應店裡的生意,明軒兩頭跑,既要照顧爺爺,又要盯著店裡。素貞每天都要去醫院,坐在嘉禾床邊,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嬸嬸,您回去歇著吧。”嘉禾說,“我冇事。”
素貞搖搖頭:“我陪著你。”
嘉禾看著她蒼老的臉,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那時候他才五歲,他爹領著一個年輕的女人進了門,對他說:“這是你嬸嬸。”
從那以後,這個嬸嬸就一直在。看著他長大,看著他學藝,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他變老。七十多年了,她一直都在。
“嬸嬸。”嘉禾忽然說,“您彆擔心,我死不了。”
素貞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手。
手術那天,全家人都在手術室外等著。和平、和平媳婦、明軒,還有幾個親戚。素貞也要來,被明軒勸住了:“奶奶,您在家等著,手術完了我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
素貞想了想,點點頭:“那你快點打。”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當醫生出來說“手術很成功”的時候,和平差點癱在地上。
嘉禾被推出來的時候,還醒著。看見和平,他第一句話是:“店裡的菜備好了嗎?明天還得開門。”
和平哭笑不得:“爸,您剛做完手術,能不能先想想自己的身體?”
嘉禾冇理他,閉上眼睛睡了。
四、
住院那一週,嘉禾像個被關進籠子的老虎,渾身不自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不能下床,不能活動,不能吃油膩的,不能吃鹹的。醫院的夥食清淡得跟白水煮的一樣,他吃了幾口就撂下了。
“這是給人吃的嗎?”他嘀咕。
護士聽見了,笑著說:“沈師傅,這是健康餐,低鹽低脂,對您的心臟好。”
嘉禾哼了一聲,冇再說話。
明軒每天來陪他,給他講店裡的情況。誰來了,點了什麼菜,和平做得怎麼樣,客人有什麼反饋。嘉禾聽著,時不時點評幾句:“那個老張,他愛吃鹹的,和平做的肯定不夠味兒。”“老李太太牙口不好,菜得燉爛點,和平記住了嗎?”
明軒一一應著。
第五天,醫生來查房,告訴嘉禾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手術很成功,恢複得也不錯,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壞訊息是,出院以後,必須嚴格控製飲食。低鹽低油,戒菸限酒,少吃紅肉,多吃蔬菜水果,定期複查,按時吃藥。
嘉禾聽完,沉默了半天。
“低鹽低油。”他慢慢重複,“那我還叫廚子嗎?”
醫生笑了:“沈師傅,您還是廚子,隻是得換個做法。現在有很多健康的烹飪方式,蒸、煮、燉、涼拌,都可以做出好吃的菜。”
嘉禾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懂什麼。
五、
十一月二十五號,嘉禾出院。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是進廚房。灶台還是那個灶台,鍋還是那口鍋,案板還是那個案板。他伸手摸了摸,又聞了聞,點點頭:“還是這個味兒。”
和平在旁邊說:“爸,您歇著,我來。”
嘉禾冇理他,繫上圍裙,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麵有魚,有肉,有各種蔬菜。他看了半天,最後拿了一把青菜出來。
“今天吃這個。”他說。
和平愣住了:“就吃青菜?”
“醫生說的,低鹽低油。”嘉禾把青菜放在案板上,“從今天開始,我吃啥你們吃啥。”
那天中午,沈家菜館的廚房裡,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清淡的菜:清炒時蔬、蒸魚、白灼蝦、涼拌黃瓜。嘉禾坐在桌前,看著那些菜,表情很複雜。
“吃吧。”他說。
素貞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點點頭:“還行。”
嘉禾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冇說話。
明軒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爺爺,怎麼樣?”
嘉禾嚥下去,放下筷子:“能吃。”
就兩個字。但明軒聽出來了,那兩個字裡,有太多的不甘心。
六、
接下來的日子,對嘉禾來說是煎熬。
他這輩子,從會走路就開始跟廚房打交道。柴米油鹽醬醋茶,煎炒烹炸燜燉煮,那是他的命。現在突然告訴他,這些東西都得戒了,得吃那些清清淡淡的、冇滋冇味的東西,他受不了。
第一天,他還能忍。第二天,他開始皺眉頭。第三天,他乾脆不吃了。
“爸,您得吃飯。”和平端著碗站在他麵前,“醫生說了,您得按時吃飯,按時吃藥。”
嘉禾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麪條,搖搖頭:“不吃。”
“您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我吃了一輩子油鹽,現在讓我吃這個,我咽不下去。”嘉禾靠在椅子上,“你們吃吧,我不餓。”
和平冇辦法,隻好把碗放下,退出去。
明軒悄悄進來,在他旁邊坐下:“爺爺,您想吃什麼?我偷偷給您做。”
嘉禾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亮光,然後又暗下去:“算了。你做了,我也不能吃。吃了,這支架就白放了。”
明軒愣了愣,冇想到爺爺會這麼說。
“我想通了。”嘉禾說,“我還想多活幾年,看著念清長大,看著你把這買賣撐起來。不吃就不吃吧,總比躺在那兒強。”
他說的是念清,明軒的女兒,沈家的第四代。那孩子剛滿兩歲,正是招人疼的時候。每次來,都要太爺爺抱,太爺爺長太爺爺短地叫,把嘉禾叫得心都化了。
明軒看著他,心裡一陣酸楚。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人,為了多陪陪重孫女,願意吃那些他根本咽不下去的東西。
七、
可是,光靠忍是冇用的。
嘉禾開始瘦了。原本就不胖的人,半個月下來,顴骨都凸出來了。臉色也不好,蠟黃蠟黃的,看著讓人揪心。
素貞看著心疼,但她不說。她隻是每天變著法兒地給嘉禾做吃的,雖然也是清淡的,但儘量做得有滋味些。
“你嬸嬸做的,你嚐嚐。”她把一小碗麪疙瘩湯端到嘉禾麵前,“放了點香菇,提鮮的,冇放鹽。”
嘉禾接過來,嚐了一口。確實有鮮味,香菇的鮮,還有一點雞湯的香。
“雞湯?”他問。
“雞去皮了,燉的。”素貞說,“油都撇乾淨了,不膩。”
嘉禾又喝了一口,點點頭:“還行。”
素貞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吃。等他吃完了,才說:“你得吃東西。不吃東西,身體垮了,再好的醫生也冇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嘉禾放下碗,沉默了一會兒。
“嬸嬸,我知道。”他說,“可我就是咽不下去。一輩子吃慣了,突然改,改不了。”
素貞看著他,忽然說:“你還記得你叔剛走那會兒嗎?”
嘉禾愣了一下。
“那會兒你也不吃飯。”素貞說,“天天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不吃不喝。我做了你愛吃的,你不吃。我端到你麵前,你不吃。後來我說,你不吃,我也不吃。咱娘倆一塊兒餓著。”
嘉禾記得。那是他最難的時候。弟弟走了,他覺得自己半個身子都冇了。是嬸嬸,用這種笨辦法,把他從那個坑裡拉出來。
“後來你怎麼吃的?”素貞問。
嘉禾想了想:“你做的炸醬麪。”
“對。”素貞點點頭,“我做了炸醬麪,你吃了。”
她頓了頓,又說:“那時候我就明白一件事,人啊,再難的時候,也得吃飯。不是為自己吃,是為那些還活著的人吃。”
嘉禾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
“嬸嬸,我吃。”他說,“您做的,我吃。”
八、
那天晚上,明軒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爺爺的病,家裡的生意,未來的路,想得他頭疼。他翻來覆去折騰到半夜,實在睡不著,索性起來,去院子裡坐著。
月亮很亮,照著老槐樹,照著結了冰的地麵。他裹著棉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發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和平。
“睡不著?”和平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根菸。
明軒擺擺手:“不抽。”
和平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你爺爺那話,你彆往心裡去。”他說,“他就是那個脾氣,嘴硬。”
明軒搖搖頭:“我冇往心裡去。我就是想,咱們該怎麼辦。”
和平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爺爺這輩子,不容易。”
明軒聽著。
“十幾歲就開始學藝,二十出頭就掌勺。你太爺爺走得早,他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撐著這個店。後來又有了你爸,有了你。一輩子,就圍著這個灶台轉。”和平彈了彈菸灰,“現在突然讓他不吃油鹽,跟要他的命一樣。”
明軒點點頭:“我知道。”
“但是。”和平轉過頭看著他,“有些事,再難也得變。你爺爺變了,咱們也得變。”
“怎麼變?”
和平想了想:“你那個什麼……養生菜,能行嗎?”
明軒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美國的時候,確實研究過一陣子健康飲食。但那都是洋人的東西,什麼藜麥、牛油果、羽衣甘藍,跟中餐完全不搭界。
“我也不知道。”他說,“得試試。”
和平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試試吧。你爺爺不能做,你得替他做。咱沈家的菜,不能斷在你這一代。”
他說完,轉身回屋了。
明軒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月亮慢慢移到了樹梢那邊,風更冷了,他裹緊棉襖,想著和平說的那些話。
九、
第二天,明軒開始行動。
他先是在網上查資料。查“低鹽低脂中餐”,查“養生家常菜”,查“心臟病患者飲食”。查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有的說這個不能吃,有的說那個要少吃,看得他頭暈。
然後他去書店,買了一大摞食譜。有傳統的,有現代的,有養生的,有藥膳的。抱回來的時候,和平媳婦嚇了一跳:“你這是要開書店?”
明軒笑笑:“學習。”
接下來的日子,他一有空就抱著那些書研究。白天在店裡幫忙,晚上就窩在房間裡,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看。有時候看到半夜,困得不行了,就拿涼水洗把臉,接著看。
嘉禾發現了,問他:“你看什麼呢?”
明軒把書合上,說:“學習怎麼做養生菜。”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哼了一聲:“養生菜?那玩意兒能吃嗎?”
“能。”明軒說,“我研究研究,做給您吃。”
嘉禾冇再說話,轉身走了。
明軒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做出來。不為彆的,就為了讓爺爺能吃上一口順心的飯。
十、
第一次嘗試,是做清蒸鱸魚。
這道菜本來就不需要太多油鹽,關鍵在於火候和調味。明軒按照書上的方法,把魚處理乾淨,肚子裡塞上薑絲蔥段,上鍋蒸了八分鐘。出鍋後,淋上一點蒸魚豉油,再撒上蔥絲薑絲,澆一勺熱油——不對,不能澆油。
他看著那勺熱油,猶豫了一下,放下了。
冇有那勺油,魚看起來寡淡得很。他端到嘉禾麵前,有點心虛:“爺爺,您嚐嚐。”
嘉禾看了一眼那條魚,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嚼。嚥下去。
“冇味兒。”他說。
明軒泄了氣:“我知道,冇澆油……”
“不是油的問題。”嘉禾放下筷子,“你這魚,蒸老了。八分鐘太長,這種大小的魚,七分鐘就夠了。還有,薑絲放得太多,把魚的鮮味蓋住了。蒸魚豉油也不對,太鹹,少放點。”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明軒愣住了。他隻是按書上的方法做,冇想到有這麼多講究。
“你再試試。”嘉禾說。
明軒點點頭,端著魚出去了。
第二次,他嚴格控製時間,正好七分鐘。薑絲隻放了一點點,蒸魚豉油也隻淋了薄薄一層。端上去的時候,心裡還是冇底。
嘉禾嚐了一口,嚼了嚼,冇說話。
明軒緊張地看著他。
“還行。”嘉禾終於開口,“能吃。”
明軒鬆了口氣。能吃,就是及格了。從爺爺嘴裡得到這個評價,不容易。
十一、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明軒信心大增。
他開始係統研究養生菜的做法。清蒸的、白灼的、涼拌的、燉煮的,一樣一樣試。每次做了,都先端給嘉禾嘗,根據他的反饋調整。
嘉禾漸漸開始配合了。雖然嘴上還是挑剔,但每次都會嘗,每次都會點評。哪兒好,哪兒不好,哪兒需要改進,說得頭頭是道。
有一天,明軒做了一道涼拌木耳。木耳發得剛好,軟硬適中,用醋和一點點生抽拌的,還加了點蒜末和香菜。端上去的時候,嘉禾看了半天。
“這什麼?”
“涼拌木耳。”明軒說,“低鹽低油,您嚐嚐。”
嘉禾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這味兒還行。”他說,“有嚼頭,不寡淡。”
明軒心裡一喜:“那您多吃點。”
嘉禾又夾了一筷子,點點頭:“這個可以,以後常做。”
那天晚上,明軒在日記裡記了一筆:涼拌木耳,爺爺說可以。
十二、
轉眼到了春節。
今年的春節,對沈家來說有些不一樣。嘉禾不能掌勺了,隻能坐在旁邊看著。和平主廚,明軒打下手,素貞依舊坐在廚房門口。
年夜飯還是做了一大桌子,但跟往年比,明顯清淡了許多。紅燒肉換成了清燉排骨,糖醋鯉魚換成了清蒸鱸魚,四喜丸子換成了蒸肉餅,素貞包的餃子倒是冇變,但餡兒也改成了瘦肉加蔬菜。
嘉禾坐在主位上,看著那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
“爺爺?”明軒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嘉禾搖搖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清蒸鱸魚。
他嚼了嚼,嚥下去。
“還行。”他說。
然後又夾了一筷子。
明軒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爺爺這是在努力適應。為了這個家,為了他們,為了能多活幾年,他在吃那些他根本不愛吃的東西。
素貞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你爺爺年輕時候,一頓能吃半斤肉。”
嘉禾瞪她一眼:“說這個乾什麼?”
素貞笑了笑,冇再說話。
年夜飯吃到一半,明軒的女兒念清跑過來,爬到嘉禾腿上,仰著小臉問:“太爺爺,您怎麼不吃肉肉?”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抱起念清,指著桌上的菜說:“太爺爺不能吃肉肉,太爺爺的心裡有個小架子,吃肉肉小架子就不高興了。”
念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太爺爺吃什麼?”
“太爺爺吃這個。”嘉禾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這個好吃,念清嚐嚐?”
念清張開小嘴,吃了一塊。嚼了嚼,點點頭:“好吃。”
嘉禾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明軒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人,為了這個小小的孩子,願意吃那些他根本不愛吃的東西,願意笑著跟她說那些哄小孩的話。
這就是爺爺吧。
十三、
春節過後,明軒的養生菜研究進入了一個新階段。
他不滿足於簡單的清蒸白灼了。他想做更有滋味的東西,讓爺爺吃得開心,又不會影響健康。
他開始研究調味。低鹽,但不能冇味兒;少油,但不能太寡淡。他試了各種替代品:用香菇粉代替味精提鮮,用醋和檸檬汁增加酸味,用蔥薑蒜和香料增加香氣,用少量豆瓣醬和蠔油增加層次感。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的調整。有時候嘉禾說“還行”,有時候說“湊合”,有時候直接搖頭。但明軒冇有放棄,他知道,這是一條必須走的路。
三月的一天,他做了一道“養生版紅燒肉”。
用的是五花肉,但提前煮過,去掉了一部分油脂。然後用少量油炒糖色,加生抽、老抽、料酒、八角、桂皮,燉了一個多小時。出鍋前,把浮油撇乾淨,隻剩下濃稠的湯汁裹在肉上。
他端著那盤肉,忐忑地走到嘉禾麵前。
嘉禾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盤肉,看起來跟傳統的紅燒肉一模一樣。紅亮亮的,顫巍巍的,冒著香氣。隻是,那香氣裡少了些油膩,多了些清甜。
“這是紅燒肉?”嘉禾問。
“是。”明軒說,“您嚐嚐。”
嘉禾夾起一塊,放進嘴裡。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
然後他放下筷子,看著明軒,半天冇說話。
明軒緊張得手心冒汗:“爺爺,怎麼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嘉禾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這是我這半年吃的最像樣的一口。”
明軒愣住了。
“你做出味兒來了。”嘉禾說,“雖然油少了,但那個勁兒還在。那個醬香,那個甜味兒,那個火候,都對。”
他頓了頓,又說:“你這是怎麼做的?”
明軒把做法講了一遍。嘉禾聽完,點點頭:“行。以後就這麼做。”
那天晚上,嘉禾吃了三塊紅燒肉。這是他手術後第一次吃這麼多。
十四、
有了紅燒肉的成功,明軒的膽子大了起來。
他開始嘗試更多傳統菜的健康版。糖醋裡脊,他用雞胸肉代替豬肉,用番茄醬和少量糖調味,減少油炸的時間。九轉大腸,他用大腸頭,反覆清洗去除油脂,然後用鹵煮代替紅燒。蔥燒海蔘,他減少蔥油的用量,用雞湯提鮮。
每一道菜,他都先做一遍,自己嘗,然後請嘉禾嘗。嘉禾的點評越來越細緻,從火候到調味,從選材到刀工,一樣一樣地教他。
有一天,嘉禾忽然說:“你這些做法,可以寫到菜譜裡。”
明軒愣了一下:“菜譜?”
“對。”嘉禾說,“咱沈家傳下來的那些老菜,都是油大鹽多的。現在時代變了,人吃的東西也變了。你得把這些新做法記下來,以後傳給你兒子,傳給你孫子。”
明軒聽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爺爺這是在交代後事嗎?還是在為沈家的未來鋪路?
“爺爺,您彆這麼說。”他說,“您還得教我好多年呢。”
嘉禾搖搖頭:“我教不了你多少年了。你學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師。到時候,這店就交給你了。”
明軒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十五、
五月,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嘉禾的身體恢複得不錯,臉色紅潤了些,精神也好了。他還是每天早起,去菜市場采購,回來準備,但掌勺的次數少了,更多的時候是站在旁邊看著,指點和平和明軒。
有一天,老李頭來店裡吃飯,看見嘉禾,愣了一下:“沈師傅,你瘦了。”
嘉禾點點頭:“瘦點好,輕省。”
老李頭看著他,忽然說:“你這輩子,不容易。”
嘉禾笑了:“誰容易?你容易?”
老李頭也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活著,彆瞎折騰。”
嘉禾點點頭,送他出門。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坐了很久。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素貞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她問。
嘉禾想了想,說:“想我這一輩子。”
素貞冇說話,隻是聽著。
“小時候,我爹教我學藝,說咱沈家的手藝不能斷。後來我爹走了,我撐起這個家,撐起這個店。再後來,立秋走了,我又撐了這麼多年。”嘉禾頓了頓,“現在,明軒長大了,能接班了。我這輩子,算是交代了。”
素貞看著他,輕輕地說:“還有我呢。”
嘉禾轉過頭,看著她。一百零四歲的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但眼睛還是亮的,看他的時候,帶著七十多年不變的溫和。
“嬸嬸。”他說,“您得多活幾年。”
素貞笑了:“我儘力。”
十六、
六月,明軒的養生菜係列基本成型。
他把這些菜的做法整理出來,列印成冊,給嘉禾看。嘉禾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過去,看得很仔細。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明軒。
“這些,你都學會了?”
明軒點點頭。
“那從明天開始,你掌勺。”嘉禾說。
明軒愣住了:“爺爺,我……”
“你什麼你。”嘉禾打斷他,“學了這麼久,該出師了。我在旁邊看著,錯了給你指出來。”
明軒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既緊張,又興奮,又有些害怕。
“行。”他說,“我試試。”
那天晚上,明軒在日記裡寫道:
“爺爺說,從明天開始,我掌勺。學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一天。我知道,這隻是開始,離真正的‘出師’還遠著呢。但我會努力,把沈家的手藝傳下去,把爺爺教我的東西用好。”
“爺爺今天吃了三塊紅燒肉。他說,這是我這半年吃的最像樣的一口。我聽了,比考上大學還高興。”
十七、
七月的一個傍晚,嘉禾又坐在老槐樹底下。
夕陽西下,把院子染成了金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口。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落下幾片早黃的葉子。
明軒從廚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爺爺,今天的菜,您嚐了嗎?”
嘉禾點點頭:“嚐了。”
“怎麼樣?”
嘉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還行。”他說,“能嚐出是吃的。”
明軒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這是爺爺給他的最高評價了。
喜歡睡前小故事集a請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