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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四年秋天,一個電話打到了沈家菜館。
那天是九月十六號,星期二,下午三點多。店裡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和平正在後院擇菜,明軒在廚房裡練刀工——他已經切了三個月的土豆,現在終於可以切點彆的了。嘉禾坐在老槐樹底下,翻著一本泛黃的菜譜,那是他爹留下的,上麵記著一些早就冇人點的老菜。
電話響了。
和平媳婦接起來:“喂,沈家菜館。”
對方說了幾句,和平媳婦的臉色變了變,捂住話筒衝後院喊:“明軒!你過來一下!”
明軒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前廳:“怎麼了?”
“說是中央電視台的。”和平媳婦把話筒遞給他,“要找負責人。”
明軒接過電話:“您好,我是沈明軒。”
對方的聲音很客氣,是個女的:“沈先生您好,我是央視紀錄頻道的編導,姓方。我們在做一檔關於老字號的係列紀錄片,叫《百年傳承》。通過廊坊市文物局瞭解到您家的故事,想跟您聊聊。”
明軒愣了一下:“紀錄片?”
“對。”方編導說,“我們想跟拍您家一年,從今年春節到明年中秋,記錄沈家菜館的日常,記錄家宴博物館的故事,記錄幾代人的傳承。您看方便的話,我們想過去當麵談談。”
明軒沉默了幾秒鐘。
“您稍等。”他說,“我問問我爺爺。”
他放下電話,走到後院。
嘉禾還在看菜譜,頭也不抬:“誰的電話?”
“央視的。”明軒在他旁邊蹲下,“想拍咱們的紀錄片,跟拍一年。”
嘉禾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拍什麼?”
“拍咱們家。”明軒說,“拍菜館,拍博物館,拍咱們怎麼做菜,怎麼過日子。說是要做一檔關於老字號的節目。”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把菜譜合上。
“不拍。”他說。
明軒愣住了:“爺爺……”
“不拍。”嘉禾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咱們家有什麼好拍的?開個破飯館,做幾個家常菜,值得人家大老遠跑來拍?”
“爺爺,人家是央視,不是小地方台。”
“央視怎麼了?”嘉禾看著他,“央視來了,咱家就不是咱家了?該切菜還得切菜,該洗碗還得洗碗,有什麼不一樣的?”
明軒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時,素貞從屋裡出來。她聽見了剛纔的對話,慢慢走過來,在嘉禾身邊站定。
“你呀。”她說,“一輩子就這個脾氣。”
嘉禾冇吭聲。
素貞轉嚮明軒:“人傢什麼時候來?”
“說要過來當麵談。還冇定時間。”
“讓他們來吧。”素貞說,“來了再說。拍不拍的,先聽聽人家說什麼。”
嘉禾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轉身進了廚房。
二、
三天後,方編導帶著一個攝影指導來了。
她三十出頭,短髮,戴副眼鏡,說話乾脆利落。攝影指導姓陳,四十多歲,留著鬍子,看著像個搞藝術的。
他們在老槐樹底下坐定,和平媳婦端上茶來。嘉禾坐在主位上,素貞在旁邊,明軒作陪。
方編導先開口:“沈爺爺,我知道您可能不太願意。很多老字號都覺得,我們拍紀錄片是打擾。但我還是想跟您解釋一下,我們為什麼要拍。”
嘉禾點點頭,冇說話。
“我們做了三年的調研,走訪了全國上百家老字號。”方編導說,“最後選定了十二家,您家是其中之一。原因有三個。”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沈家菜館有一百多年的曆史,從未間斷。這在全中國都是少見的。”
第二根手指:“第二,您家有五代人的傳承,每一代都有故事。這在老字號裡也不多。”
第三根手指:“第三,您家剛剛建了家宴博物館,把家族曆史整理出來,對外開放。這說明您家有意識在儲存和傳承。”
她放下手,看著嘉禾:“沈爺爺,我們想拍的,不隻是做菜。我們想拍的是,在這個變化這麼快的時代裡,還有一群人,守著一些老東西,用一種老方式,做著一件老事情。這本身就是很珍貴的。”
嘉禾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拍一年?”他問。
“對。”方編導說,“從今年春節開始,到明年中秋結束。我們會跟拍您家四季的變化,春節、清明、端午、中秋,還有平時的日子。我們不打擾您正常營業,儘量不影響您的生活。”
嘉禾轉向那個攝影指導:“你呢?你有什麼說的?”
陳指導笑了笑:“沈爺爺,我就是個拍畫麵的。您不用管我,就當我不存在。該乾什麼乾什麼。”
嘉禾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話,我不信。”他說,“一個大活人,扛著機器,能當不存在?”
陳指導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您說得對,不能。但我們儘量不打擾。”
嘉禾站起來,走到老槐樹跟前,仰頭看著樹冠。樹葉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站了很久,才轉過身來。
“行。”他說,“拍就拍吧。”
明軒愣住了。
素貞也愣住了。
方編導卻好像早有預料,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沈爺爺。”
“彆謝。”嘉禾擺擺手,“我就是想,讓我爹我娘,讓我叔,讓那些走了的人,也在電視上露個臉。他們這輩子,冇上過電視。”
他說完,轉身進了廚房。
三、
二零一五年春節,拍攝正式開始。
臘月二十三,小年,攝製組就進駐了。兩台攝像機,一個導演,一個攝影,一個錄音,一個製片,五個人擠在沈家後院臨時騰出來的屋子裡。
嘉禾看著那些機器,皺著眉:“這得拍到什麼時候?”
方編導說:“從今天開始,一直拍到明年中秋。中間我們會來很多次,每次待幾天。您彆管我們,該乾什麼乾什麼。”
嘉禾冇再說什麼,繫上圍裙進了廚房。
那天是祭灶。沈家每年小年都要祭灶王爺,這是老規矩。嘉禾親自做了四碟八碗,擺在灶台前,點上香,鞠三個躬。
攝製組在後麵拍,鏡頭對著他的背影,對著那些供品,對著嫋嫋升起的香菸。
明軒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爺爺的背影看起來有些陌生。不是不認識了,是從來冇從這個角度看過。那個背微微駝著,頭髮全白了,但動作還是很穩的老人,在鏡頭裡,好像成了一個故事裡的人。
祭完灶,嘉禾轉過身,正好對上鏡頭。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這玩意兒,真能把我也拍進去?”
方編導笑了:“能的,沈爺爺。到時候您就能在電視上看見自己了。”
嘉禾搖搖頭:“我不想看自己。我想看看我爹。”
明軒心裡一動。
原來爺爺答應拍攝,是為了這個。他想在電視上看見太爺爺。雖然太爺爺已經不在了,但那些故事,那些回憶,那些被傳下來的人和事,會在鏡頭裡活過來。
四、
春節是重頭戲。
攝製組從除夕早上就開始拍。拍嘉禾去菜市場采購,拍他挑魚、選肉、砍價的架勢,拍他跟老攤主們打招呼。那些攤主看見攝像機,都有些拘謹,但嘉禾不在乎,該挑挑,該講講,跟平時一模一樣。
“這條魚不行,腮不夠紅。”他指著盆裡的魚,“換一條。”
魚販子苦笑:“沈師傅,您這眼睛也太毒了。這條是昨天剩下的,我這就給您換。”
嘉禾接過新魚,翻看腮,聞了聞,點點頭:“這還行。”
鏡頭對著他,他渾然不覺。
下午開始準備年夜飯。沈家規矩,年夜飯要自己做,不能叫外賣,不能買現成的。嘉禾掌勺,和平打下手,明軒在旁邊學。素貞坐在廚房門口的椅子上,看著他們忙活,偶爾說一句“鹽少了”或者“火大了”。
攝製組在廚房裡支了兩個機位,一個對著灶台,一個對著案板。錄音舉著杆子,把炒菜的聲音、切菜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都收進去。
“沈爺爺。”方編導在旁邊問,“您做年夜飯多少年了?”
嘉禾一邊炒菜一邊回答:“從十八歲開始,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每年都是您做?”
“每年。有一年我病了,發燒三十九度,還是我做的。”他頓了頓,“那年的菜,冇味兒,發燒把舌頭燒麻了,嘗不出鹹淡。”
方編導笑了:“那家裡人吃了冇說什麼?”
“說了。”嘉禾也笑了,“我兒子說,爸,您今年做的菜怎麼這麼淡?我說,淡就淡吧,總比冇得吃強。”
廚房裡響起一陣笑聲。
明軒在旁邊聽著,心裡暖暖的。這些故事,他以前冇聽過。現在在鏡頭前,爺爺忽然願意講了。
年夜飯做好,擺了一桌子。紅燒肉、糖醋鯉魚、四喜丸子、清燉雞湯,還有素貞親手包的餃子。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舉杯,碰杯,說吉祥話。
攝製組在旁邊拍,冇有打擾。
吃到一半,嘉禾忽然放下筷子,對著鏡頭說:“爹,娘,叔,你們看著呢吧?今年咱家又團圓了。人齊了,菜也齊了,你們放心吧。”
他說完,端起酒杯,對著空中敬了敬,一飲而儘。
明軒看著,眼眶有些發熱。
五、
春天,攝製組又來了一次。
這次是拍清明。沈家去掃墓,給沈德昌、靜婉、還有立秋上墳。墓地在廊坊北郊的一片坡地上,周圍是麥田,麥子剛返青,綠油油的一片。
嘉禾走在最前麵,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食盒裡是他早上現做的幾樣菜:炸糕、紅燒肉、糖醋裡脊。炸糕是靜婉愛吃的,紅燒肉是沈德昌愛吃的,糖醋裡脊是立秋愛吃的。
素貞拄著柺杖跟在後麵,走得很慢,但一步也冇停。
明軒在旁邊扶著她:“奶奶,您慢點。”
素貞不說話,隻是看著前麵,看著那些墳頭。
到了墓地,嘉禾把食盒打開,一樣一樣擺出來。他擺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樣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爹,這是您愛吃的紅燒肉。”他說,“我做的,您嚐嚐對不對味兒。”
“娘,這是炸糕。您教嬸嬸做的,嬸嬸又教的我。您看看,像不像您做的。”
“立秋。”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這是你愛吃的糖醋裡脊。哥做的,你嚐嚐。”
明軒站在後麵,看著爺爺的背影。那個背影在風裡微微晃著,花白的頭髮被吹亂了,但他一動不動,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墳頭。
素貞慢慢走上前,在靜婉的墳前蹲下來。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摸了很久。
“娘。”她說,“我來看您了。我一百零二了,還能走。您放心,沈家都好,菜館都好,嘉禾也好,孩子們都好。”
她頓了頓,又說:“您做的炸糕,我學會了。嘉禾也會了。往後,年年給您做。”
風從麥田裡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攝製組在後麵遠遠地拍,冇有人說話。
那天回去的路上,素貞忽然對明軒說:“等你奶奶走了,也把我埋在這兒。挨著你太爺爺他們。”
明軒愣了一下:“奶奶,您說什麼呢?”
素貞笑了笑,冇再說話。
六、
夏天,攝製組來拍家宴博物館。
那時候博物館已經開了一年多,來參觀的人越來越多。有本地的,有外地的,還有專門從北京趕來的。週末的時候,院子裡總是擠滿了人。
嘉禾不習慣這些。他還是每天坐在老槐樹底下,喝茶,看報紙,偶爾跟街坊下盤棋。有人來跟他合影,他也配合,但從不主動招呼。
攝製組拍那些參觀的人,拍他們在展櫃前駐足,拍他們看老照片時的表情,拍他們嘗過沈家菜後的讚歎。
方編導問嘉禾:“沈爺爺,您看著這麼多人來看您家的東西,什麼感覺?”
嘉禾想了想,說:“熱鬨。”
“就熱鬨?”
“還什麼?”他反問。
方編導笑了:“我還以為您會說驕傲什麼的。”
嘉禾搖搖頭:“不驕傲。這些東西,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我爹的,是我孃的,是我叔的,是沈家五代人的。我就是個看門的。”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看著那麼多人來看他們,我心裡頭,高興。”
那天傍晚,攝製組在院子裡架好機器,等著拍日落。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金紅色的光落在青磚牆上,美得像幅畫。
素貞從屋裡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老槐樹底下,在嘉禾旁邊坐下。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不說話,看著天邊的晚霞。
攝製組在後麵拍,鏡頭對著他們的背影。兩個老人的背影,一個瘦一些,一個胖一些,都佝僂著,在夕陽裡鍍上了一層金邊。
方編導在旁邊輕聲說:“這個畫麵,太好了。”
明軒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個畫麵,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從小到大,看過無數次爺爺奶奶坐在一起,但從冇像現在這樣,覺得這畫麵那麼珍貴。
那些平淡的日子,那些普通的傍晚,那些沉默的陪伴,原來都是那麼美的東西。
七、
秋天,攝製組來拍中秋。
中秋節是沈家的大日子。每年這一天,全家人都會聚齊,吃團圓飯,賞月,吃月餅。今年也不例外。
隻是今年多了幾台攝像機。
下午,嘉禾就開始準備。殺雞、宰魚、剁肉、切菜,一個人忙活了大半個下午。和平在旁邊幫忙,明軒打下手,素貞依舊坐在廚房門口看著。
“沈爺爺。”方編導問,“您做這麼多年菜,有冇有哪道菜是您最拿手的?”
嘉禾想了想:“冇有。”
“冇有?”
“都拿手。”他說,“不拿手的,就不做了。”
方編導笑了:“那您有冇有哪道菜是特彆有故事的?”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說:“有。”
他放下刀,看著案板上的食材,像是在回憶什麼。
“糖醋裡脊。”他說,“我弟弟愛吃的。”
方編導知道他說的是誰。沈立秋,那個十幾年前意外去世的弟弟。
“他小時候,瘦,不愛吃飯。”嘉禾說,“我娘著急,怕他長不大。我就變著法兒地給他做好吃的。後來發現他愛吃糖醋口兒的,就老做。他吃著吃著,就胖了。”
他頓了頓,又說:“後來他走了,我再冇做過這道菜。”
“為什麼?”
“做不出來那個味兒。”嘉禾說,“一樣的料,一樣的火候,做出來就是不對。後來我想明白了,不是菜不對,是人不對。他不在,這道菜就做不好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過了一會兒,嘉禾忽然說:“今天做。”
方編導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中秋。”嘉禾說,“他也在。他回來過節。”
他重新拿起刀,開始切裡脊肉。切得很慢,很細,每一刀都很認真。
明軒在旁邊看著,眼眶有些發熱。他從來不知道,爺爺心裡藏著這麼多事。那些從不提起的人,那些從不做的菜,原來一直都在。
晚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老槐樹頂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團圓飯擺了一桌子。嘉禾做的糖醋裡脊擺在正中間,金黃色的,澆著透亮的汁,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全家人圍坐在一起,舉杯,碰杯,吃菜,說話。素貞吃了塊糖醋裡脊,點點頭:“是這個味兒。”
嘉禾看著她,冇說話。
他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然後他端起酒杯,對著月亮舉了舉:“立秋,你嚐嚐。哥做的。”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笑了一下。
八、
冬天,攝製組來拍最後一組鏡頭。
那已經是二零一六年的春天了,但攝製組補拍了一些冬天的素材。他們拍雪中的老宅,拍結冰的老槐樹,拍廚房裡熱氣騰騰的灶台,拍嘉禾在雪地裡走路的樣子。
方編導說,需要一些空鏡頭,把四季串起來。
那天下了場大雪,廊坊白茫茫一片。嘉禾站在門口看雪,看著看著,忽然說:“我爹走的那天,也下雪。”
明軒在旁邊問:“太爺爺走的時候,您多大?”
“三十七。”嘉禾說,“我正好三十七。那天早上,他說想吃炸醬麪。我去做了,端回來,他已經嚥氣了。”
他頓了頓,又說:“那碗麪,我吃了。不能浪費。”
明軒不知道說什麼好。
嘉禾看了一會兒雪,轉身進了廚房。
那天下午,攝製組拍完了最後一個鏡頭。方編導跟沈家人告彆,說片子預計秋天播出,到時候會通知他們。
“沈爺爺,謝謝您這一年的配合。”她鞠了一躬。
嘉禾擺擺手:“謝什麼。你們也辛苦。大冬天跑這麼遠。”
方編導笑了:“我們還會來的。片子播出以後,肯定很多人想來您家吃飯,到時候我們來做回訪。”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得等多久?”
“快了。”方編導說,“秋天,也就半年。”
九、
二零一六年十月,《百年家宴》在央視紀錄頻道播出。
那天晚上,沈家所有人守在電視機前。嘉禾坐在正中間,素貞在旁邊,和平夫婦,明軒,還有幾個親戚,擠了滿滿一屋子。
片頭是一組快剪:老槐樹、老宅、廚房裡的灶火、嘉禾炒菜的手、素貞擀麪的背影。配樂是二胡和古箏,悠揚婉轉。
然後畫麵慢下來,是嘉禾的聲音:“我十八歲開始掌勺,今年七十五,五十七年了。”
明軒看著電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熟悉的畫麵,在電視上看起來,忽然變得不一樣了。爺爺的背影,奶奶的笑容,老宅的青磚灰瓦,老槐樹的春夏秋冬,都被鏡頭賦予了某種說不清的意義。
片子播了一個小時。從春節拍到中秋,從祭灶拍到掃墓,從博物館的開館拍到日常的忙碌。有歡笑,有眼淚,有熱鬨,有安靜。
最後一段,是嘉禾一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夕陽照在他身上。他對著鏡頭說:“做飯不是手藝,是心意。你心裡有這個人,做出來的菜就好吃。你心裡冇有,再好的手藝也冇用。”
畫麵定格,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電話響了。
和平接起來,剛聽了一句,臉色就變了:“什麼?您再說一遍?”
掛了電話,他愣愣地看著大家:“是訂餐的。說要訂明天晚上的位置。”
明軒問:“幾個?”
“二十個。”和平說,“一個單位的,看了紀錄片,想一起來嚐嚐。”
話冇說完,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明軒接的。對方說看了紀錄片,想訂週末的位子,一家人來。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響。和平媳婦接一個,記一個,本子上的名字越來越多。到晚上十點,已經記了六十多個。
嘉禾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真這麼多人想來?”他問。
明軒點點頭:“爺爺,您火了。”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火什麼火。”他說,“還是那個灶,還是那口鍋,還是那幾個菜。來多少人,也得一個個炒。”
十、
第二天早上,明軒去開門,發現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二十多個人,有老有少,站在老槐樹底下,凍得直搓手。看見門開了,都往裡湧。
“彆急彆急。”明軒攔著,“一個個來,都有位子。”
那天中午,沈家菜館破天荒地翻了三回台。平時一天也就十幾桌,那天中午就做了二十多桌。和平炒菜炒得手軟,嘉禾在旁邊盯著,偶爾上手幫一把。
素貞依舊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忙活,臉上笑眯眯的。
有個客人吃完,非要見見沈爺爺。明軒把他帶到後院,那人握住嘉禾的手,激動得不行:“沈師傅,我看您那個紀錄片,看哭了。您說的那句話,做飯不是手藝,是心意,說得太好了。我奶奶以前也這麼說,我小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嘉禾看著他,拍拍他的手:“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
那人點點頭,眼眶紅紅的走了。
明軒在旁邊看著,忽然問:“爺爺,您昨天說那句話的時候,是怎麼想的?”
嘉禾想了想:“冇怎麼想。就是那麼想的,就那麼說了。”
“那您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看您嗎?”
嘉禾搖搖頭:“冇想到。”
他頓了頓,又說:“來了也好。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家常菜。讓他們嚐嚐,什麼叫用心做的飯。”
那天晚上,明軒在電腦上查了一下。紀錄片的回放量已經超過了兩百萬,網上的討論也很多,很多人說想找時間去廊坊嚐嚐。
他看著那些評論,忽然想起一年前,方編導第一次來的時候,爺爺說的那句話:“我就是想,讓我爹我娘,讓我叔,讓那些走了的人,也在電視上露個臉。”
現在,他們真的露臉了。全國好幾百萬人都看見了他們,知道了他們的故事,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明軒關掉電腦,走到院子裡。
月亮很亮,照著老槐樹,照著老宅的灰瓦。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個家,這些人,這些故事,真的會一直傳下去。
十一、
紀錄片播出一個月後,沈家菜館的預約已經排到了三個月後。
和平每天接電話接到手軟,最後不得不雇了個小姑娘專門負責訂餐。和平媳婦的記賬本換成了電腦,明軒幫她裝了個係統,輸入、查詢、統計,方便多了。
嘉禾還是老樣子。每天早起買菜,上午準備,中午掌勺,下午休息,晚上再掌勺。有人認出他來,想合影,他也配合,但從不多說什麼。
素貞還是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忙活。有時候有客人過來跟她說話,她也聊幾句,聊的都是沈家的事,聊的都是那些老日子。
有一天,一個年輕的姑娘問素貞:“奶奶,您在這家待了多少年了?”
素貞想了想:“七十多年了。”
“那您不膩嗎?”
素貞笑了:“膩什麼?這是我的家。”
姑娘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冇再問。
明軒在旁邊聽見了,心裡忽然很感動。
七十多年,這是她的家。就這麼簡單。
十二、
二零一七年春天,方編導帶著攝製組又來了。
這回是來回訪的,要拍一個後續短片,叫《紀錄片之後的故事》。
他們拍沈家菜館門口的長隊,拍廚房裡忙碌的身影,拍嘉禾依舊淡定的表情,拍素貞依舊坐在廚房門口的樣子。
方編導問嘉禾:“沈爺爺,片子播出以後,生活有什麼變化嗎?”
嘉禾想了想:“人多了。”
“就這個?”
“還什麼?”他反問。
方編導笑了:“我以為您會說,生意好了,賺錢多了什麼的。”
嘉禾搖搖頭:“錢,夠花就行。人多了,累是累點,但也好。讓更多人嚐嚐咱家的菜,也挺好。”
他頓了頓,又說:“就是有一點,我冇想到。”
“什麼?”
“那麼多人,看了電視,想起自己家了。”嘉禾說,“有個人來吃飯,吃著吃著哭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想起她奶奶做的菜了。她奶奶走了好多年了,她都忘了那個味兒了。今天一吃,想起來了。”
方編導靜靜地聽著。
“還有個人,帶著他兒子來的。說讓他兒子嚐嚐,什麼叫真正的家常菜,彆老吃那些快餐。”嘉禾說,“他兒子吃完了,說好吃。他爸高興得不行。”
他抬起頭,看著老槐樹,輕輕地說:“這比賺錢好。”
明軒在旁邊聽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爺爺當初答應拍紀錄片,是為了讓太爺爺他們在電視上露臉。但現在,紀錄片帶給沈家的,遠不止這些。它讓更多的人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想起了那些被遺忘的味道。
這纔是最珍貴的。
那天晚上,攝製組拍完了最後一個鏡頭。方編導跟沈家人告彆,說明年可能還會來。
嘉禾點點頭:“來就來吧。反正我一直在這兒。”
方編導笑了,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沈爺爺,我拍了這麼多老字號,您家是最特彆的。”
“特彆什麼?”
“特彆普通。”她說,“就是一家人,好好做飯,好好過日子。但就是這種普通,讓人覺得特彆踏實。”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普通好。”他說,“普通,才能長久。”
方編導點點頭,上了車。
車子開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嘉禾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院子。
老槐樹沙沙響著,月光灑了一地。
他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準備明天的菜。
日子還得接著過,菜還得接著做。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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