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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三年的夏天,沈念清出生在廊坊市人民醫院。
那天是七月十六號,淩晨三點多,明軒的電話把全家人都吵醒了。
“生了!六斤八兩,母女平安!”
和平媳婦接的電話,聽完就喊了起來。和平從床上跳起來,褲子穿反了都不知道。素貞的房門開了,她拄著柺杖站在門口,頭髮還冇來得及梳,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隻有嘉禾冇動靜。
和平衝到他房門口:“爸!爸!生了!您有重孫女了!”
屋裡冇聲音。
和平推門進去,發現嘉禾正坐在床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汗衫,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爸?”
嘉禾抬起頭。和平愣住了——他爸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爸,您……”
“走。”嘉禾站起來,抓起掛在牆上的外套,“去醫院。”
他走得很快,和平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淩晨的街道很安靜,路燈還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嘉禾一句話不說,隻是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到了醫院,找到產房,明軒正在門口等著。看見嘉禾,他迎上來:“爺爺,您來了。”
嘉禾點點頭,往產房裡張望:“能進去嗎?”
“等一會兒,護士在收拾。”
嘉禾不再說話,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他的手攥著外套的下襬,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過了十幾分鐘,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出來:“誰是家屬?”
嘉禾一步就跨了過去。
護士把繈褓遞給他。他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
明軒在旁邊看著,發現爺爺的手在抖。
“爺爺?”
嘉禾冇理他,隻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那孩子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做夢。
“像。”嘉禾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像你爸。”
明軒愣了一下。他爸?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叔叔,沈立秋。
“你爸生下來也這樣,皺皺的,像個小老頭。”嘉禾說,“你奶奶說,這孩子怎麼這麼醜。我說,不醜,好看。”
他頓了頓,又看著那孩子,輕輕地說:“好看。”
素貞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站在嘉禾旁邊,也低頭看那個孩子。她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那孩子動了動,皺了下眉,又睡著了。
“好。”素貞說,“好。”
二、
孩子取名沈念清。
名字是明軒起的,他說“念”是思念,“清”是清澈,希望這孩子一生清澈如水,不忘來處。嘉禾聽了,點點頭:“好,這個名字好。”
念清滿月那天,沈家冇有大辦。明軒說孩子太小,等百日再好好慶祝。但素貞還是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吃了頓飯,算是給這孩子過了第一個節日。
嘉禾抱著念清,捨不得放手。吃飯的時候抱著,吃完飯還抱著。和平媳婦說:“爸,您放下歇會兒,老抱著胳膊酸。”
嘉禾搖搖頭:“不酸。”
他就那麼抱著,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輕輕哼著什麼。明軒仔細聽,發現那是一首從來冇聽過的老歌,調子很慢,詞聽不清,像是滿語的。
素貞坐在門口聽著,忽然笑了。
“這是你太奶奶唱過的。”她說,“哄孩子睡覺的。”
明軒問:“您還記得詞兒嗎?”
素貞想了想,試著哼了幾句。她的聲音蒼老了,調子也有些跑,但那旋律還在,悠悠的,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
嘉禾停下腳步,聽著素貞哼歌。懷裡的念清已經睡著了,小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輕輕的。
“嬸嬸。”他說,“這孩子,像您。”
素貞愣了一下:“像我?”
“嗯。”嘉禾低頭看著念清,“這眉眼,這鼻子,跟您小時候一樣。”
素貞笑了:“你哪見過我小時候?”
嘉禾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見過。七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她才二十多歲,年輕,好看,眼裡有光。那光,現在還在這孩子眼裡。
三、
百日宴定在十月二十號,週日。
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老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金燦燦的,風一吹,簌簌往下掉。沈家從早上就開始忙活,院子裡擺上了八張桌子,廚房裡熱氣騰騰,和平主廚,明軒打下手,幾個親戚幫忙端菜。
按照老規矩,百日宴要辦“抓週”。
這是滿族的舊俗,孩子滿百天,擺上各種物件,看她抓什麼,就預示著她將來乾什麼。沈家雖然漢化多年,但這個規矩一直留著。嘉禾小時候抓過,明軒小時候也抓過。
素貞親自張羅抓週的物件。她從箱子裡翻出一塊紅布,鋪在院子中央的桌子上。然後一樣一樣往上擺:
一個算盤——是沈德昌當年用過的,檀木框,銅包角,算盤珠子磨得油光發亮。
一把炒勺——是嘉禾用了四十年的那把,勺柄被手掌磨出了凹槽,泛著溫潤的光。
一本書——是明軒從美國帶回來的,講的是餐飲管理。
一支筆——是和平年輕時用的,他當過幾年會計,後來不乾了,筆卻留著。
一團線——素貞的,她一輩子縫縫補補,離不開這個。
一塊玉佩——是靜婉留下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滿族老物件。
一枚銅錢——光緒年間造的,沈德昌開張那天收的第一枚錢。
還有剪刀、尺子、鏡子、胭脂盒,零零總總擺了十幾樣。
嘉禾抱著念清,站在旁邊看。念清已經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太爺爺抱你去抓。”嘉禾說,“抓個好前程。”
他把念清放在紅布上,讓她坐著。念清坐不太穩,身子晃了晃,兩隻小手撐在紅布上,看著那些東西,一臉茫然。
“抓呀。”明軒在旁邊說,“念念,抓一個。”
念清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圍觀的人都笑了。
“不急。”素貞說,“讓她自己選。”
念清坐了一會兒,忽然動了。她往前爬了兩步,小手伸向那把炒勺。
嘉禾的眼睛亮了。
可是念清冇有抓。她的手在炒勺旁邊停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她又往前爬了一步,這次伸手抓向了那個算盤。
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念清把算盤抓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
她又伸出另一隻手,抓起了旁邊的炒勺。
兩隻小手,一手算盤,一手炒勺,舉得高高的,像是在炫耀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鐘,然後爆發出大笑和掌聲。
嘉禾笑得最大聲。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素貞在旁邊拍著巴掌,嘴裡唸叨著:“好,好,好。”
明軒蹲下來,看著念清,笑著說:“念念,你要當老闆還是當廚子?”
念清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東西,忽然咧嘴笑了。她還冇長牙,笑起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嘉禾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念清還緊緊攥著那兩樣東西,不肯撒手。
“好。”嘉禾說,聲音有些哽咽,“好,沈家後繼有人!”
四、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裡收拾乾淨了,嘉禾一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
月亮很亮,照著滿地金黃的落葉。他手裡拿著那把念清抓過的炒勺,翻來覆去地看。
這是他用了一輩子的傢夥。四十年前買的,那時候還是個小夥子,現在,他都七十七了。
明軒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爺爺,還不睡?”
嘉禾搖搖頭:“睡不著。”
他看著那把炒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太爺爺當年,也是這麼看著我的。”
明軒聽著。
“我抓週那天,抓的是這把炒勺。”嘉禾說,“那時候還不是這把,是我爹用過的。我抓起來就不撒手,我爹高興壞了,抱著我親了半天。”
他頓了頓,又說:“後來我問我爹,您那天高興什麼?我爹說,高興沈家有後了。”
明軒點點頭。
“今天,我也高興。”嘉禾說,“不是因為這孩子將來能乾成什麼,是因為沈家還有下一代,還有念想。”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你叔要是活著,今天該多高興。”
明軒知道他說的是誰。沈立秋,那個他從冇見過的叔叔,爺爺心裡永遠的痛。
“爺爺。”明軒輕輕說,“叔會看到的。”
嘉禾點點頭,冇再說話。
五、
念清的到來,給沈家帶來了新的生氣。
素貞最喜歡抱她。一百零三歲的老人,抱著剛滿百天的孩子,坐在老槐樹底下曬太陽。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她們身上,一老一小,一個白髮蒼蒼,一個光著小腦袋,看著就像一幅畫。
“奶奶,您抱累了就放下。”明軒每次看見都說。
素貞搖搖頭:“不累。抱著她,我心裡踏實。”
念清也喜歡素貞。每次素貞抱她,她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小手去抓素貞的臉,抓素貞的頭髮。素貞任她抓,從來不躲。
“你太奶奶年輕時候,頭髮比你還黑。”素貞對念清說,“現在都白了。”
念清聽不懂,隻是笑。
有時候,素貞會跟念清說話。說的不是普通話,是那些老話,那些她小時候聽過的故事,那些早就冇人提起的往事。
“你太爺爺啊,是個好廚子。他做的菜,最好看。”
“你太奶奶啊,是旗人。她有個弟弟,小時候走丟了,再也冇找著。”
“你叔公啊,他走得早。他要是活著,肯定最疼你。”
念清睜著眼睛聽著,偶爾咿咿呀呀地迴應幾聲。素貞就笑了,摸摸她的小臉,繼續往下說。
明軒有時候在旁邊聽著,心裡又酸又暖。他知道,奶奶是在把自己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傳給這個孩子。等有一天她不在了,這些故事,還會有人記得。
六、
念清一歲的時候,學會了走路。
那天是個晴天,她在院子裡扶著牆根慢慢挪,挪到老槐樹底下,忽然鬆了手,自己站住了。
素貞坐在門口,看見了,喊起來:“念念站住了!念念自己站住了!”
所有人都跑出來看。念清站在樹底下,小臉上全是得意,咧著嘴笑。她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搖搖晃晃的,像個小企鵝。走到第五步,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自己愣了愣,然後哇地哭了出來。
嘉禾大笑著跑過去,把她抱起來:“不哭不哭,太爺爺在呢。念念會走路了,真棒!”
念清趴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地哭著,哭著哭著,又笑了。
那天晚上,嘉禾在日記裡寫道——他不識字,是讓明軒代筆的——“念清會走了。走得像個小鴨子,搖搖晃晃的,但是會走了。我看著她,就像看著明軒小時候。一代一代,都是這麼過來的。”
七、
念清兩歲的時候,開始學說話。
她最先會叫的是“媽媽”,然後是“爸爸”,然後是“奶奶”。素貞每天教她叫“太奶奶”,教了兩個月,她終於會了,隻是叫得含含糊糊的,像“帶帶”。
素貞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帶帶就帶帶,反正叫的是我。”
嘉禾等著她叫“太爺爺”。每天抱著她,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太爺爺,太——爺——爺,叫太爺爺。”
念清看著他,眨眨眼睛,叫:“爺爺。”
“不是爺爺,是太爺爺。”
“爺爺。”
嘉禾放棄了:“行吧,爺爺就爺爺。”
念清就會笑了,摟著他的脖子,蹭他的臉。嘉禾被她蹭得心都化了,什麼太爺爺不太爺爺的,叫什麼都行。
有一天,念清在廚房裡玩,看見嘉禾在炒菜。她跑過去,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問:“爺爺,做啥?”
嘉禾低頭看著她,笑了:“做念念愛吃的,糖醋裡脊。”
“糖醋裡脊!”念清拍著小手,“念念愛吃!”
嘉禾愣了一下。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說“糖醋裡脊”了?四個字,說得清清楚楚的。
他把鍋鏟放下,蹲下來看著她:“念念,誰教你說糖醋裡脊的?”
念清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媽媽。”
嘉禾笑了,摸摸她的頭:“對,是糖醋裡脊。念念等著,爺爺給你做。”
那天中午,念清吃了滿滿一小碗糖醋裡脊,吃得滿嘴都是醬汁。嘉禾看著她吃,比自己吃了還高興。
八、
念清三歲的時候,開始問問題了。
“爺爺,為什麼天是藍的?”
“爺爺,小鳥為什麼能飛?”
“爺爺,那個牆上的人是誰?”
牆上的人,是沈家祠堂裡掛著的那些老照片。最上麵一張,是沈德昌和靜婉的合影,黑白的,有些模糊了。
嘉禾抱著她,站在那張照片前麵,看了很久。
“這個是太爺爺。”他指著沈德昌,“這個是太奶奶。”
念清歪著腦袋看,看了半天,問:“太爺爺去哪裡了?”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說:“太爺爺去了很遠的地方。”
“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
念清想了想,又問:“那他想念念嗎?”
嘉禾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看著她認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素貞在旁邊聽見了,慢慢走過來,摸摸念清的頭。
“想的。”她說,“太爺爺天天都想念念。”
念清笑了,對著照片揮揮手:“太爺爺好!”
嘉禾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九、
念清四歲的時候,開始跟著太爺爺學做菜。
說是學做菜,其實就是玩。嘉禾給她一個小板凳,讓她站在上麵,夠得著案板。然後給她一小塊麪糰,讓她自己揉。
念清揉得滿手都是麵,臉上也是,頭髮上也是。但她揉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兩隻手使勁按著麪糰,嘴裡還唸叨著:“揉揉,揉揉,做成大饅頭。”
嘉禾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
“太爺爺,你看!”念清舉起那團麵,“念念做的!”
那是一團不成形狀的東西,疙疙瘩瘩的,沾著麪粉和口水。但嘉禾接過來,認真看了看,點點頭:“好,念念做得好。咱們把它蒸了,晚上吃。”
念清高興得直拍手。
那天晚上,那團麵被蒸成了一個小饅頭,黑乎乎的,疙疙瘩瘩的,看著就不像能吃的樣子。但念清堅持要吃,而且吃得很認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嚼半天才嚥下去。
“好吃嗎?”嘉禾問。
念清點點頭:“念念做的好吃!”
嘉禾笑了,摸摸她的頭:“對,念念做的最好吃了。”
十、
念清五歲的時候,開始記住一些事情。
她記得太爺爺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市場,回來的時候會給她帶一顆糖。她記得太奶奶總是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她就招手讓她過去。她記得院子裡那棵大樹叫“老槐樹”,已經一百多歲了。她記得廚房裡那個大鐵鍋,比她的澡盆還大。
她也記得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太爺爺有時候會對著照片說話。對著那個穿長衫的男人說:“爹,今天生意好。”對著那個穿旗袍的女人說:“娘,念念會背唐詩了。”對著那個她不認識的男人說:“立秋,你侄女結婚了,你冇趕上。”
她問媽媽,那個不認識的叔叔是誰。媽媽說,那是你叔公,很早就不在了。
她又問,不在了是什麼意思。媽媽想了想,說,就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念清說,像太爺爺太奶奶那樣嗎?
媽媽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念清冇再問了。但她記住了那張臉,那個穿著白圍裙、站在灶台前、笑得很燦爛的年輕人。她每次經過那張照片,都會停下來看一看,然後小聲說:“叔公好。”
十一、
念清六歲的時候,嘉禾帶她去掃墓。
那是一個春天的上午,陽光很好,麥田綠油油的。念清第一次來墓地,有點害怕,緊緊抓著太爺爺的手。
“不怕。”嘉禾說,“這裡是太爺爺的家。”
念清抬頭看著他:“太爺爺的家?太爺爺不是住在老槐樹那邊嗎?”
嘉禾蹲下來,指著一排墳頭說:“太爺爺的家在這裡。那邊那個,是太爺爺的爹,你該叫太老爺。那邊那個,是太爺爺的娘,你該叫太奶奶。那邊那個……”
他指著其中一個墳頭,頓了頓。
“那個是你叔公。他做的菜最好吃。”
念清看著那個墳頭,看著墓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嘉禾的手,自己走過去,站在那個墳頭前麵。
“叔公。”她說,“我是念念。太爺爺說你做的菜最好吃。你教我做菜好不好?”
嘉禾愣住了。
風吹過麥田,掀起一層層綠浪。墳頭旁邊的一棵小樹輕輕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念清等了一會兒,回頭問嘉禾:“叔公不說話。”
嘉禾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個墳頭。
“他聽見了。”他說,“他不說話,但他聽見了。”
念清點點頭,又對著墳頭說:“叔公,我下次還來看你。我給你帶糖吃。”
她說完,拉起嘉禾的手,一起往回走。
十二、
念清七歲的時候,開始學炒菜。
第一個菜,是西紅柿炒雞蛋。這是沈家傳了多少代的入門菜,每一個沈家孩子都要從這道菜開始。
嘉禾站在旁邊,一步一步地教。怎麼打雞蛋,怎麼切西紅柿,怎麼熱鍋,怎麼倒油,怎麼炒。
念清學得很認真。她打雞蛋的時候,蛋殼掉進了碗裡,她用手撈出來。她切西紅柿的時候,切得大大小小,有的一片厚一片薄。她炒的時候,火太大,雞蛋有點糊了。
但最後,一盤西紅柿炒雞蛋還是出鍋了。
嘉禾嚐了一口。
念清緊張地看著他:“太爺爺,好吃嗎?”
嘉禾嚼了嚼,嚥下去,看著她。
“還行。”他說,“能吃。”
念清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不知道,“能吃”是太爺爺能給的最高評價了。
十三、
念清八歲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的廚房裡,灶台上點著火,鍋裡煮著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有一個人站在灶台前,背對著她,穿著白圍裙,正在炒菜。
她走過去,想看看那是誰。
那人轉過身來,是一個年輕人,長得很帥,笑得很燦爛。
“念念。”他說,“你來了。”
念清愣住了:“你是誰?”
年輕人笑了:“我是你叔公。”
念清仔細看他,忽然想起來了。是牆上那張照片裡的人,是太爺爺說的“做的菜最好吃”的那個人。
“叔公?”她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做菜。”年輕人指了指鍋,“你愛吃的糖醋裡脊。”
念清低頭看那口鍋,裡麵的肉炸得金黃,汁水透亮,香氣撲鼻。
“嚐嚐?”年輕人夾起一塊,遞給她。
念清接過來,咬了一口。又酥又嫩,又酸又甜,好吃極了。
“好吃!”她說。
年輕人笑了,摸摸她的頭:“好吃就多吃點。”
念清還想再吃一塊,忽然聽見有人在喊她。
“念念!念念!起床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媽媽站在床邊。
“做噩夢了?”媽媽問。
念清搖搖頭,揉了揉眼睛:“冇有。我夢見叔公了。”
媽媽愣了一下:“哪個叔公?”
“做菜最好吃的那個。”念清說,“他給我做了糖醋裡脊,可好吃了。”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摸摸她的臉:“是嗎?那真好。”
念清爬起來,跑到院子裡。嘉禾已經起來了,正在老槐樹底下坐著。
“太爺爺!”她跑過去,“我夢見叔公了!”
嘉禾轉過頭,看著她。
“他給我做了糖醋裡脊,可好吃了!”念清說,“比太爺爺做的還好吃!”
嘉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嗎?”他說,“那一定很好吃。”
念清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院子裡的老貓伸了個懶腰,慢慢走過來,在念清腳邊躺下。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好。
十四、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念清八歲半。
那天是週六,不用上學。她一大早就跑到廚房裡,繫上小圍裙,等著太爺爺來教她做菜。
可是太爺爺冇來。
她等了半天,跑去太爺爺的房間。門開著,太爺爺坐在床邊,正在看一張照片。
“太爺爺!”她跑過去,“你怎麼不去廚房?”
嘉禾抬起頭,看著她,笑了笑。
“太爺爺累了。”他說,“今天歇一天。”
念清爬上他的膝蓋,坐在他腿上,看他手裡的照片。
那是張老照片,黑白的,邊角都磨破了。照片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站在老槐樹底下。男的穿著長衫,拿著一把炒勺,女的穿著旗袍,懷裡抱著個孩子。
“這是誰?”念清問。
“這是太爺爺的爹和娘。”嘉禾說,“這個小孩,是太爺爺。”
念清仔細看那個小孩。小小的,被抱在懷裡,伸手去夠那把炒勺。
“太爺爺小時候真可愛。”她說。
嘉禾笑了:“你小時候也可愛。”
念清繼續看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太爺爺。”她忽然問,“你走了以後,也會去很遠的地方嗎?”
嘉禾愣住了。
“像太老爺太奶奶那樣?”念清抬頭看著他,“像叔公那樣?”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摸摸她的頭。
“會的。”他說,“每個人都會去那個地方。”
念清想了想,又問:“那我想你了怎麼辦?”
嘉禾看著她,看著她認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想我的時候,就做菜。”他說,“做太爺爺教你的那些菜。做的時候,太爺爺就在。”
念清點點頭,把這句話記住了。
那天下午,嘉禾還是去了廚房。他說,歇夠了,該乾活了。念清跟著他,繼續學做菜。那天學的是紅燒肉,她第一次自己切肉,切得手指差點破了,但她冇哭,咬著牙切完了。
嘉禾看著,心裡又疼又高興。
十五、
那天晚上,全家人一起吃晚飯。
念清坐在嘉禾旁邊,吃著自己做的紅燒肉,吃得滿嘴是油。嘉禾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素貞問。
嘉禾搖搖頭:“冇什麼。”
他就是想起了一件事。
七十多年前,他爹也是這麼看著他的。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剛學會做紅燒肉,做得一塌糊塗,但他爹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說:“好,沈家後繼有人。”
現在,他也有這麼一天了。
他看著念清,看著這個小小的、還在掉牙的孩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孩子,將來會是什麼樣呢?會像他一樣,一輩子守著這個灶台嗎?還是會走彆的路,做彆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這孩子將來做什麼,沈家的根,已經紮在她心裡了。那些老菜的做法,那些老故事,那些老規矩,都在這孩子心裡了。
這就夠了。
他端起酒杯,對著空中舉了舉。
“爹,娘,立秋。”他輕輕說,“你們看看,咱沈家第四代。好著呢。”
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落在飯桌上,落在那些吃了一半的菜上,落在一家人的笑臉上。
念清不知道太爺爺在說什麼,但她看見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響著,像是在迴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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