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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世紀之味
一
二〇一〇年九月二十二號,中秋節。
前門一帶的槐樹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飄下來,落在衚衕裡,落在沈家菜館的門口,落在老匾上,又被風吹走。秋天來了,北京城最美的季節。
店裡張燈結綵,門口掛著大紅燈籠,上麵寫著金色的“壽”字。今天是沈嘉禾的八十壽辰。
說是八十,其實按虛歲算,是八十一。但嘉禾自己說,就過八十,整數好記。家裡人拗不過他,就按他說的辦。
天剛亮,和平就起來忙活了。頭天晚上備好的菜一樣樣拿出來,該洗的洗,該切的切,該醃的醃。幾個徒弟也都早早來了,繫上圍裙,站在灶前等著。今天要做的菜比平時多幾倍,光壽桃就得蒸一百個,每桌十個,十桌客人。
素貞起得更早。她九十三了,但精神還好,一大早就坐在院子裡剪窗花。今天是中秋節,又是老頭子生日,她剪了一對大大的福字,還剪了幾個壽桃,紅豔豔的,貼在窗上,喜氣洋洋。
嘉禾起得晚了些。他坐在床邊,聽著樓下的動靜,聽著那些忙活的聲音,聽著素貞跟兒媳婦們說話,聽著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腳步聲。他聽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穿上那件中山裝。
衣服是素貞新做的,藏青色的料子,闆闆正正。她量了好幾次,怕做不合適。做好了讓他試,他說“合適”,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他對著鏡子照了照,理了理頭髮。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的,但他還是認真地梳了梳。然後他下樓,走到院子裡。
“爸!”和平先看見他,“您起來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嘉禾搖搖頭:“睡不著。”
素貞走過來,上下打量他,點點頭:“精神。今兒個像個老壽星。”
嘉禾冇說話,走到老位置上坐下。那個位置他坐了六十年,椅子腿都磨下去一塊,但他坐著最舒服。他看著院子裡忙活的人,看著那些紅燈籠,看著那些窗花,臉上帶著笑。
二
上午九點,客人陸續來了。
最先到的是街坊們。趙寡婦八十多了,由兒子扶著來的。她拎著一籃子雞蛋,說是自家養的雞下的,給老壽星補補。嘉禾接過來,說:“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趙寡婦說:“沈師傅,咱倆認識六十年了。您這家店,我看著開起來的。今兒個您八十大壽,我能不來?”
嘉禾點點頭,讓她坐下,喝茶。
然後是老主顧們。有的從前門搬走了,專門趕回來;有的從彆的區過來,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還有幾個是從外地來的,說在網上看到訊息,特意來給老壽星拜壽。和平招呼著,一一安排座位,遞茶遞煙。
十點多,家裡人都到了。
立秋和小滿兩家人最先來。立秋八十一了,走路要人扶,但精神還好。他走到嘉禾麵前,叫了一聲:“大哥。”
嘉禾點點頭:“來了。”
立秋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冇說話,就那麼坐著。一輩子話不多,但坐在一起,就覺得踏實。
小滿帶著孫子孫女,一進門就嚷嚷:“大哥,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嘉禾笑了:“行了行了,彆喊了,坐吧。”
然後是婉君的孩子們。婉君走了幾年了,但她的女兒周曉敏每年都來,今年帶著丈夫和兩個孩子。兩個孩子都大了,一個上大學,一個上高中,見了嘉禾,規規矩矩地鞠躬叫“大舅爺”。
嘉禾看著他們,點點頭:“長這麼大了。好,好。”
蘇菲和湯姆從紐約飛回來。蘇菲一進門就跑過來,抱住嘉禾:“爺爺!生日快樂!”
嘉禾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但臉上笑著:“行了行了,多大了還撒嬌。”
湯姆站在旁邊,用中文說:“沈爺爺,生日快樂。”他的中文比去年又好了些,說得字正腔圓的。
明軒跟在後麵,拎著兩個大箱子。他把箱子放下,走到嘉禾麵前,叫了一聲:“爺爺。”
嘉禾看著他,點點頭:“回來了?”
明軒說:“回來了。不走了。”
嘉禾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後到的是陳大勇。他還是坐著輪椅,由兒子推著。一進衚衕,他就讓兒子停下來,看著那塊老匾,看了很久。然後讓兒子推進院子,到嘉禾麵前。
“師兄,我來給您拜壽。”
嘉禾站起來,走到輪椅前,伸出手。
大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來了就好。”嘉禾說,“坐。”
三
中午十一點半,開席。
十張大圓桌,從堂屋一直襬到院子裡,滿滿噹噹的,坐了一百多號人。最老的是素貞,九十三;最小的是小滿的重孫子,剛滿百天,抱在懷裡,睡得正香。
嘉禾坐在主位上,左邊是素貞,右邊是大勇。素貞穿著新做的紅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大勇穿著中山裝,也是闆闆正正的,坐在輪椅上,精神很好。
和平端著酒杯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長輩、各位親友、各位老街坊,今兒個是我爸八十壽辰,謝謝大家來捧場!”
眾人鼓掌。
“我爸這輩子,就乾了一件事——炒菜。從十五歲上灶,炒到七十五,炒了六十年。這六十年,他炒了多少盤菜?數不清。但每一盤菜,他都用心炒的。因為他說過,廚子是讓人記住家的味道。”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我爸,謝謝您。謝謝您教會我做菜,教會我做人,教會我把這個家撐起來。您辛苦了。”
他舉起酒杯,一飲而儘。
眾人鼓掌,叫好,也舉起酒杯,一起乾了。
嘉禾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笑。他冇說話,但眼眶有些濕。
素貞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他轉過頭,看著她,點點頭。
四
吃完飯,和平捧出一個大盒子。
盒子是紅木的,雕著花,沉甸甸的。他雙手捧著,走到嘉禾麵前,恭恭敬敬地放下。
“爸,這是送給您的壽禮。”
嘉禾看著那個盒子,問:“什麼東西?”
和平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本書,厚厚的,封麵是深藍色的,上麵印著幾個燙金的字:《沈家百年菜譜》。
嘉禾愣了。
和平把書拿出來,雙手遞給他:“爸,這是您口述、我記錄的。一百道菜,每道菜的做法、來曆、講究,都寫在裡頭了。您看看,對不對。”
嘉禾接過書,翻開。第一頁是目錄,密密麻麻的菜名,都是他熟悉的:糟溜魚片、乾炸丸子、燒二冬、糖醋裡脊、蔥燒海蔘、燉吊子、炒合菜、芥末墩兒、糖火燒、鍋包肉……一道一道,排得整整齊齊。
他翻到正文,看見每一道菜下麵,都寫著做法,寫著火候,寫著要注意的地方,還寫著一些話。比如糖火燒那一頁,下麵寫著:“此菜為沈瑞安傳下,建國臨終前最想吃的一口。尋遍北京城,終於找到老做法,建國嘗後含笑而逝。”
他的手有些抖。
他繼續往後翻,翻到鍋包肉那一頁,下麵寫著:“此菜傳於師弟陳大勇,一九四九年大勇赴台,將此菜帶去台灣。二〇〇八年兩岸廚藝賽,大勇之徒林明華以此菜參賽,與嘉禾所製如出一轍。六十年分隔,味道未變。”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合上書,抬起頭,看著和平。和平的眼睛紅紅的,但笑著。
“爸,您這一輩子,都在這本書裡了。”
嘉禾冇說話,隻是把書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五
大勇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師兄,讓我看看。”
嘉禾把書遞給他。大勇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很久。看到糖火燒那一頁,他停住了,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建國……”他喃喃地說,“是您大兒子?”
嘉禾點點頭:“走了八年了。”
大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翻。翻到鍋包肉那一頁,他看見那行字,眼眶紅了。
“師兄,”他說,“您把我寫進去了。”
嘉禾說:“你是我師弟,當然要寫進去。”
大勇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嘉禾說:“六十年了,這個味兒,你帶去了台灣,又帶回來了。寫進去,應該的。”
大勇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素貞在旁邊說:“大勇,彆哭。今兒個好日子。”
大勇點點頭,擠出一個笑:“不哭,不哭。”
六
明軒走過來,站在嘉禾麵前。
“爺爺,我也有東西給您。”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遞到嘉禾麵前。嘉禾看著那個亮晶晶的螢幕,有些茫然。
明軒說:“爺爺,這是電子書。我把那本菜譜做成電子版了,還加了很多照片和視頻。您炒菜的視頻,您口述的錄音,老店的照片,都放進去了。以後不管在哪兒,隻要有這個,就能看見咱家的菜,聽見您的聲音。”
嘉禾看著那個螢幕,上麵正在放一段視頻。是他炒菜的,站在那口老灶台前,顛勺翻鍋,動作利索。那是好幾年前拍的,那時候他還冇忘事,手腳還利落。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這玩意兒,能存住?”
明軒笑了:“能存住。存一百年冇問題。”
嘉禾點點頭:“那就好。”
他頓了頓,又說:“你太爺爺那根扁擔,能存進去嗎?”
明軒愣了愣,然後說:“扁擔……存不進去。但它的照片能存進去,它的故事能存進去。”
嘉禾想了想,說:“那就把故事存進去。讓它也知道,它挑了一百多年,挑出了什麼。”
七
下午三點,陽光正好。
嘉禾坐在老位置上,看著滿院子的人。他們在說話,在笑,在吃東西,在拍照。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東拉西扯,熱熱鬨鬨的。
素貞坐在他旁邊,靠著他,有些困了。她九十三了,精神再好也撐不住這麼長的熱鬨。嘉禾讓她回去睡,她不肯,說再看看。
大勇被兒子推過來,停在他旁邊。
“師兄,”大勇說,“我想起一件事。”
嘉禾看著他。
大勇說:“您父親當年收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大勇,你記住了,廚子不是伺候人的,是讓人記住家的。’那時候我不太懂,後來懂了。”
嘉禾點點頭:“我父親話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大勇說:“我這輩子,就靠這句話活著。在台灣那些年,想家的時候,就做您教的那些菜。做著做著,就覺得回家了。”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真的回家了。”
嘉禾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八
傍晚時分,太陽開始落山了。
天邊燒起了晚霞,紅彤彤的,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金色。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那根扁擔立在門邊,也被染成了金色。
和平走過來,說:“爸,該切蛋糕了。”
蛋糕是蘇菲從紐約訂的,專門請人做的,三層高,白色的奶油,上麵用巧克力寫著“沈嘉禾老師傅八十壽辰”。一百根蠟燭插在上麵,細細的,密密麻麻。
嘉禾被扶到蛋糕前。他看著那些蠟燭,看著那些跳動的火光,看了很久。
“爸,許個願吧。”和平說。
嘉禾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睜開,吹滅了蠟燭。
眾人鼓掌,有人起鬨:“許的什麼願?”
嘉禾笑了笑,冇回答。
他許的願,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希望下一個一百年,這家店還在。那根扁擔還在。那個味兒還在。那些他想唸的人,不管在哪兒,都能嚐到這個味兒。
九
切完蛋糕,天漸漸黑了。
和平在院子裡點起了燈,一串串的,掛在樹上,掛在屋簷下,亮堂堂的。素貞剪的那些窗花,在燈光下紅豔豔的,喜氣洋洋。
嘉禾還坐在老位置上,看著這一切。
明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爺爺。”
嘉禾點點頭。
明軒說:“爺爺,我想跟您說個事。”
嘉禾看著他。
明軒說:“我準備在北京再開一家分店。不是分店,是升級版的店。地方大一些,裝修好一些,但還是用咱家的老法子做菜。菜單上,就放您這本書裡的一百道菜。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嘉禾聽著,冇說話。
明軒繼續說:“我想讓更多的人吃到咱家的菜。不是為了讓咱家更出名,是讓那些想家的人,有個地方能找到家的味道。”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太爺爺當年挑著扁擔來北京,也是為了這個。”
明軒點點頭。
嘉禾說:“你想開,就開。但有一條。”
“您說。”
“不管開多少家,主廚必須是沈家人。原料必須從中國運。做法必須按老法子來。不能變。”
明軒說:“您放心,我記住了。”
嘉禾點點頭,冇再說話。
十
晚上八點,客人陸續散了。
街坊們走了,老主顧們走了,親戚們也走了。立秋和小滿兩家人說明天再來,蘇菲和湯姆回樓上休息,大勇被兒子推著回住的地方。
臨走時,大勇拉著嘉禾的手,說:“師兄,明年我還來。”
嘉禾點點頭:“來。我等著你。”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和平兩口子收拾碗筷,徒弟們打掃衛生,素貞被扶上樓睡了。隻有嘉禾還坐在老位置上,點了一根菸。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今天是中秋節,月亮最圓的時候。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老槐樹上,照在那根扁擔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他抽著煙,看著那根扁擔,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扁擔前,伸出手,摸了摸。
木頭還是那根木頭,裂著縫,纏著鐵絲,油光發亮。一百零三年了,它一直立在這兒,看著這家店,看著這一家人。
他摸著那些裂痕,摸著那些修補過的痕跡,摸著三代人的手留下的溫度。
然後他輕聲說:“爸,一百年了。店還在。人還在。那個味兒還在。”
冇人回答。月光靜靜地照著,扁擔靜靜地立著。
但他知道,父親聽見了。
十一
和平收拾完,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爸,進去吧,外頭涼。”
嘉禾搖搖頭:“再待會兒。”
和平陪他站著,不說話。
過了很久,嘉禾忽然說:“和平。”
“嗯?”
“你爺爺當年走的時候,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和平說:“您說過,是‘看好了這個家’。”
嘉禾點點頭:“我看了六十多年。現在交給你了。”
和平說:“爸,您放心。”
嘉禾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兒子的臉已經不再年輕了,頭髮也白了,皺紋也多了。但他還是那個兒子,那個從小站在灶前看他炒菜的兒子,那個學了一輩子終於學成的兒子。
他說:“你這輩子,不容易。”
和平愣了愣,然後笑了:“爸,您也不容易。”
嘉禾也笑了。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根扁擔前,站著,不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鞭炮響,不知是誰家在放。月亮又升高了些,更圓了,更亮了。
十二
第二天一早,嘉禾起來,走到院子裡。
陽光照進來,照在老槐樹上,照在那根扁擔上。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然後走到廚房門口。
和平已經在灶上忙了。看見他,問:“爸,您怎麼起這麼早?”
嘉禾冇說話,走進廚房,站在灶前。他繫上圍裙,拿起鍋鏟,看著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鍋。
和平站在旁邊,看著他。
嘉禾說:“今天,我來炒。”
和平愣了:“爸,您……”
“我來炒。”嘉禾重複了一遍,“給你看看。”
和平冇再說什麼,退到旁邊,看著。
嘉禾點火,熱鍋,倒油。他的動作慢了,不像年輕時那麼利索,但每一步都穩,都準。他炒了一道糟溜魚片,一道乾炸丸子,一道燒二冬。炒完,裝盤,端到桌上。
然後他坐下,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和平站在旁邊,等他說話。
嘉禾嚼了嚼,點點頭。
“嗯,還是那個味兒。”
和平的眼眶濕了。
嘉禾放下筷子,看著他,說:“你記住了?這個味兒。”
和平點點頭:“記住了。”
嘉禾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了就好。傳下去。”
十三
那天下午,嘉禾坐在老位置上,把那本菜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很久。看到糖火燒那一頁,他停住了,看著那行字——“建國臨終前最想吃的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像在摸一個人的臉。
看到鍋包肉那一頁,他又停住了。看著那行字——“六十年分隔,味道未變”,他又用手摸了摸。
素貞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看什麼呢?”
嘉禾說:“看咱家這一百年。”
素貞靠在他肩膀上,也看著那本書。陽光照在書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他們倆身上。
“累不累?”素貞問。
嘉禾搖搖頭:“不累。高興。”
素貞笑了:“你今兒個說了好幾遍高興了。”
嘉禾說:“是真高興。”
素貞冇說話,隻是握著他的手。
過了很久,嘉禾忽然說:“素貞。”
“嗯?”
“謝謝你。”
素貞愣了:“謝我什麼?”
嘉禾說:“謝謝你陪了我六十年。”
素貞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冇讓他看見。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老頭子,你說這些乾什麼?”
嘉禾笑了笑,冇回答。
他隻是握著她的手,看著那本書,看著那些字,看著那些他做了一輩子的菜。
十四
傍晚時分,嘉禾讓和平把全家人都叫來。
三十多口人,又聚在院子裡。老的、中的、小的、少的,擠擠挨挨的,站了滿滿一院子。
嘉禾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他的身後,是那根扁擔。他的手裡,是那本菜譜。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我這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讓想家的人,有口家裡的飯吃。”
他頓了頓,看著每一個人。
“這件事,我做了八十年。現在做不動了,交給你們。”
他舉起那本菜譜:“這裡頭,是咱家一百年的菜,一百年的味兒。誰接著做,誰就接著傳。傳下去,彆丟了。”
他把菜譜遞給和平。和平雙手接過來,抱在懷裡。
嘉禾又說:“還有這根扁擔。你太爺爺挑來的,一百多年了。它挑過火燒,挑過菜,挑過一家人活命的指望。它也立在這兒,看著咱家,看了一百多年。它還得繼續看下去。”
他走下台階,走到那根扁擔前,伸出手,摸了摸。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這些後代們。
“行了,我說完了。你們該乾嘛乾嘛去。”
冇人動。所有人都看著他。
素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
太陽落山了,晚霞燒起來,紅彤彤的,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金色。那根扁擔立在金色的光裡,那本菜譜抱在和平的懷裡,那些後代們站在金色的光裡,看著他們。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
因為他知道,這個味兒,會傳下去。
十五
那天晚上,嘉禾睡得很沉。
他夢見自己年輕的時候,站在灶前炒菜。父親站在旁邊看著,不說話。母親在院子裡擇菜,大哥建國在門口玩,妹妹婉君跑過來,說“哥,我餓了”。
他盛了一盤菜,遞給婉君。婉君接過去,嚐了一口,說“好吃”。
他又盛了一盤,遞給父親。父親嚐了一口,點點頭。
他又盛了一盤,遞給母親。母親接過去,笑了。
他想再盛一盤,但鍋已經空了。他回過頭,發現身後站滿了人——素貞、和平、明軒、蘇菲、大勇、立秋、小滿,還有好多好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看著他。
他們都笑了。
他也笑了。
然後他醒了。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穿上衣服,走下樓。
和平已經在廚房裡忙了。看見他,說:“爸,您起來了?”
嘉禾點點頭,走到老位置上坐下。
素貞端了一碗粥過來,放在他麵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嚐了嚐。
“嗯,還是那個味兒。”
素貞笑了,在他旁邊坐下。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根扁擔上,照在那本菜譜上。外麵的衚衕裡,有人開始走動,有人開始說話,有人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新的一天開始了。
和昨天一樣。
又和昨天不一樣。
但那個味兒,一直在。
它會一直在這兒,等著那些想家的人,回來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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