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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零一二年的夏天來得早。
五月的廊坊,槐花開得正盛,整條老街上都浮著一層淡淡的甜香。沈家菜館門前的兩棵老槐樹是民國年間種下的,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撐開一大片陰涼,遮住了半條街。
沈嘉禾坐在樹下的竹椅上,手裡攥著一份當天的《廊坊日報》,眼睛卻望著街口的方向。
“爸,您這報紙拿倒了。”和平端著茶從店裡出來,把搪瓷缸子擱在小桌上,“看了快一個鐘頭了,要回來早就回來了。”
嘉禾低頭看看報紙,確實拿倒了。他也不惱,翻過來放好,仍舊望著街口:“航班是早上六點落地,從北京過來,這會兒也該到了。”
“機場大巴到廊坊要一個半鐘頭,還得倒公交,怎麼也得十一點。”和平在他旁邊坐下,“您先進屋歇著,人到了我喊您。”
“不歇。”嘉禾往椅背上一靠,“我這把老骨頭,坐一會兒還能坐壞了?”
和平不再勸,隻是把茶缸往他手邊推了推。
這條街上的人都認識沈嘉禾。七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挺得筆直,一頭白髮剃得短短的,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但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溫和。他在這個門口坐了快五十年,從三十出頭接掌菜館開始,每天清晨開門,第一件事就是在這棵槐樹下坐一會兒,看著街上的行人,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他孫子回國的日子。
沈明軒,他唯一的孫子,立秋的兒子,在美國唸了四年大學,今天終於回來了。
“哥兒幾個,你們說,這小子現在長什麼樣了?”嘉禾忽然開口,問的是街對麵下棋的幾個老鄰居。
老李頭正舉著棋子猶豫,聞言抬起頭:“人家不是你孫子嗎?你不知道?”
“四年冇見了。”嘉禾說,“上次回來還是大前年暑假,待了倆禮拜就走了。那會兒頭髮還長著呢,跟個小姑娘似的。”
“現在人家美國畢業了,洋派!”老王頭落下一子,“肯定西裝革履的,打個領帶,皮鞋鋥亮。”
嘉禾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搖了搖頭:“不像他。那孩子從小就不愛穿正經衣裳,光著腳丫子在店裡跑,抓把麪粉就往臉上抹。”
“那不是還小嘛。”老李頭說,“現在都大學畢業了,還能那樣?”
正說著,一輛出租車從街口拐進來,在老槐樹跟前停了下來。
嘉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車門打開,先下來一個碩大的行李箱,深藍色的,貼滿了各種托運標簽。然後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牛仔褲,一件簡單的灰色t恤。
一個年輕人從車裡鑽出來,站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睛看了看頭頂的槐樹,又看了看坐在樹下的老人。
“爺爺。”
就這一聲。
嘉禾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打量著麵前的年輕人。高了,比四年前高了大半個頭,肩膀也寬了,臉上的稚氣褪去,多了幾分棱角。頭髮剪短了,乾淨利落,皮膚比小時候黑了一點,大概是美國的太陽曬的。
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亮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笑,像他爸,更像他媽。
“回來了。”嘉禾說。
“回來了。”明軒走到他跟前,笑了一下,“爺爺,您怎麼還坐在這兒?這都多少年了,您就冇挪過地方。”
“挪什麼挪。”嘉禾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又捏了捏,像是在確認什麼,“結實了。”
“天天泡健身房。”明軒說,“您呢?身體怎麼樣?我爸電話裡說您血壓有點高?”
“彆聽你爸瞎說。”嘉禾一揮手,“我身體好著呢,一頓能吃兩大碗飯。”
和平在旁邊笑了:“爸,您早上還說胸口悶。”
“那叫悶嗎?那叫想孫子想的。”嘉禾瞪他一眼,又轉嚮明軒,“走,進屋,你奶奶做了你愛吃的炸醬麪。”
明軒彎腰去拎那個大行李箱,嘉禾伸手要幫忙,被他擋開了:“彆彆彆,您彆動,這個可沉了,裡麵全是書。”
“什麼書?”
“專業書。”明軒單手拎起箱子,另一隻手扶著嘉禾的胳膊,“市場營銷、品牌管理、連鎖經營,還有一堆案例。爺爺,我跟您說,我這四年在美國可冇白待,學了不少東西,回來正好用上。”
嘉禾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二、
素貞在廚房裡忙活。
一百歲的林素貞,身子骨還算硬朗,隻是腿腳不太利索了,走路要扶著牆。但她的手還是穩的,擀起麵來案板咚咚響,一刀一刀切下去,麪條細得跟頭髮絲似的。
“嬸嬸。”嘉禾掀開門簾進來,“明軒到了,您歇會兒,讓和平媳婦做。”
“不用。”素貞頭也不回,“我給孩子做碗麪。他小時候就愛吃我擀的麵,說外頭的麪條冇有這個筋道。”
嘉禾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冇有再說什麼。
明軒跟進來,從後麵輕輕抱住素貞:“奶奶。”
素貞身子一頓,慢慢轉過身來,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了,看人要湊得很近,但那雙手還是暖的,帶著麪粉的香氣。
“高了。”她說,“瘦了。”
“奶奶,我冇瘦,我胖了五斤呢。”明軒笑著,“您怎麼還這麼硬朗?我爸說您每天還包包子?”
“不包了,包不動了。”素貞搖搖頭,“就擀個麵,拌個餡兒,讓和平媳婦包。”
“那也很厲害了。”明軒看著案板上切好的麪條,粗細均勻,根根分明,“奶奶,您這手藝,擱美國能上米其林。”
“什麼林?”
“米其林,就是……”明軒想了想,“就是很厲害的餐廳。”
“再厲害也冇咱家厲害。”素貞低頭繼續擀麪,“咱家開了多少年了?民國就開了,日本人來的時候都冇關,你太爺爺頂著炮彈殼子炒菜。那什麼林,有這曆史嗎?”
明軒愣了一下,笑了:“冇有。”
“那不就結了。”素貞把麪條下進鍋裡,沸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你出去唸書,唸的是洋人的學問,這冇問題。但你得記住,咱家這買賣,根兒在這兒呢,在這條街上,在這鍋灶上。”
明軒看著她蒼老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一百歲的老人,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教授都要清醒。
三、
午飯是在後院吃的。
老槐樹的樹蔭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的光斑。和平在石桌上擺好了碗筷,素貞端上來的炸醬麪,還有幾碟小菜:醃黃瓜、糖蒜、拌蘿蔔皮。
明軒吸溜了一大口麵,含含糊糊地說:“就是這個味兒。我在美國天天想這個。”
“美國冇有中餐館?”和平問。
“有,但都不對。”明軒嚥下去,“不是醬油不對,就是麵不對。有一回我在紐約找到一家號稱北京炸醬麪的,一吃,醬裡放糖,麵是機器壓的,黃瓜絲切得跟筷子似的。那叫什麼玩意兒。”
嘉禾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吃完飯,和平媳婦來收碗,明軒攔住她:“嬸兒,我來。”
他把碗筷收拾好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平板電腦。
“爺爺,我跟您說個事兒。”他在嘉禾對麵坐下,“我在美國這幾年,除了上課,還在一家餐飲公司實習。他們做連鎖的,全美開了兩百多家店,從東海岸到西海岸,都是一個味兒。”
嘉禾點點頭,冇說話。
“我學了不少東西。”明軒打開平板,調出一份ppt,“您看,這是他們中央廚房的流程。所有的食材都在這裡統一采購、統一加工,然後配送到各個門店。這樣能保證品質一致,還能降低成本。”
嘉禾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圖表和數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還有這個。”明軒翻到下一頁,“這是他們的品牌視覺係統。logo、包裝、店麵裝修,全都是統一的。顧客不管去哪一家店,感覺都一樣,這樣能建立品牌認知。”
“什麼叫品牌認知?”嘉禾問。
“就是……就是讓顧客記住你,信任你。”明軒想了想,“比如一說漢堡,就想到麥當勞。一說炸雞,就想到肯德基。咱沈家菜館,能不能也做成這樣?”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你想怎麼做?”
“我想把沈家菜館做成連鎖。”明軒的眼睛亮起來,“先在廊坊開幾家分店,然後往北京走,再往全國走。咱們有配方,有手藝,有一百多年的口碑,底子比誰都厚。”
“中央廚房統一配送。”他繼續說,“每家店的菜都是一個味兒,不會今天鹹了明天淡了。然後品牌包裝,裝修風格統一,餐具統一,服務員製服統一。再搞個會員係統,積分換購,生日優惠……”
他說得興起,冇注意到嘉禾的表情。
“……我在美國做了市場調研,中餐連鎖這幾年發展很快,但是真正做得好的不多。咱們要是能抓住機會,說不定能做成百年老字號裡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明軒。”嘉禾打斷了他。
明軒停下,看著他。
嘉禾問:“你能保證每道菜都有鍋氣嗎?”
明軒愣了一下:“什麼?”
“鍋氣。”嘉禾說,“炒菜的時候,鍋熱了,油下去,菜下去,火苗子躥起來,那個香味,那個勁兒。你那箇中央廚房,能做出鍋氣嗎?”
明軒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你那個統一配送。”嘉禾繼續說,“菜炒好了放盒子裡,送到店裡再熱一遍,還是那個味兒嗎?”
“爺爺,現在的技術……”
“跟技術沒關係。”嘉禾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明軒,你爺爺我炒了五十年菜,我告訴你一件事:菜是有命的。”
明軒怔怔地看著他。
“魚有魚的命,菜有菜的命。”嘉禾說,“剛撈上來的魚,跟擱了半天的魚,不是一個味兒。地頭剛摘的黃瓜,跟運了三天的黃瓜,也不是一個味兒。你現在說什麼統一配送,統一加工,那是把菜的命給掐了。”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人家麥當勞這麼乾?”嘉禾轉過身看著他,“麥當勞賣的是什麼?是漢堡,是薯條,是工業化的東西。咱沈家賣的是什麼?是炒菜,是火候,是手藝。能一樣嗎?”
明軒沉默了。
“你說品牌認知。”嘉禾走回來,重新坐下,“你問問這條街上的人,誰不知道沈家菜館?需要什麼品牌認知?你來過一回,記住了那個味兒,下回還想來,這就叫品牌。用不著那些花花腸子。”
明軒低著頭,不說話。
素貞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這爺孫倆。和平在旁邊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明軒抬起頭:“爺爺,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嘉禾的語氣緩下來,“你唸了四年大學,學了新東西,這是好事。但咱家的買賣,不是光靠新東西就能做好的。”
“我知道。”明軒說,“可是爺爺,我也想說兩句。”
嘉禾看著他:“說吧。”
“您說的鍋氣,我懂。”明軒說,“我從小在店裡長大,我知道什麼是一盤好菜。但您有冇有想過,沈家菜館開了一百多年,為什麼還是隻有這一家店?”
嘉禾冇說話。
“因為您不肯開分店。”明軒說,“當年有人想投資,您拒絕了。後來有人想加盟,您也拒絕了。您說怕砸了招牌,怕做不好,怕丟手藝。可是爺爺,您有冇有想過,沈家的手藝,這麼好,這麼地道,為什麼不能讓更多的人吃到?”
“我冇說不讓……”
“您冇說,但您的做法就是這個意思。”明軒說,“我知道您怕什麼,怕變了味兒,怕不是那個味兒了。可是爺爺,時代在變,人在變,吃東西的口味也在變。咱們要是不跟著變,總有一天會被忘掉的。”
嘉禾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冇說要放棄手藝。”明軒的聲音低下來,“我隻是想,能不能在保住手藝的前提下,做一點新的嘗試。中央廚房不一定非要把菜炒好了送過去,可以預處理食材,配好料,送到店裡現炒。品牌包裝不是要改變味道,是讓更多的人知道咱家。連鎖經營不是要賺快錢,是想讓沈家菜館走得更遠。”
他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素貞慢慢走過來,在明軒身邊坐下,拍了拍他的手:“孩子,你有這個心,是好的。”
明軒看著她。
“但你爺爺說得也對。”素貞說,“鍋氣這個東西,不是你那些機器能做的。你那些統一啊,連鎖啊,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沈家的菜,是給人吃的,不是給工廠吃的。”
明軒點點頭:“奶奶,我懂。”
“你懂就好。”素貞站起來,“你剛回來,先歇兩天,彆急著說這些。你爺爺老了,脾氣犟,你慢慢跟他聊。”
她說著往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從明天開始,你去店裡幫忙。”
明軒愣了一下:“幫忙?幫什麼?”
“洗碗。”素貞說,“你爺爺說了,讓你從洗碗開始。”
明軒看向嘉禾,嘉禾正端著茶杯喝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四、
第二天早上五點,明軒被鬧鐘叫醒。
他住在後院東廂房,是他爸當年的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還掛著他爸年輕時候的照片,穿著白圍裙站在灶台前,笑得一臉燦爛。
窗外天還冇亮透,灰濛濛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幾聲雞叫。
明軒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昨晚他跟家裡視頻,把這事兒跟爸媽說了。他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最後說:“聽你爺爺的。”他媽倒是多說了幾句:“你爺爺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彆跟他硬頂,慢慢來。”
慢慢來。明軒苦笑了一下,下床洗漱。
五點半,他推開了菜館的後門。
廚房裡的燈已經亮了,和平正在準備當天的食材。案板上擺著一排切好的蔥薑蒜,幾個盆裡泡著木耳、香菇,水池子裡養著幾條活魚,偶爾撲騰一下,濺起水花。
“來了?”和平抬頭看他一眼,“鍋在那邊的水池,碗筷在架子上,先用洗潔精泡一會兒,再用清水衝乾淨。有油的話多洗兩遍。”
明軒點點頭,走到水池前。
水很涼,雖然是五月,早晨的水還是帶著一股寒意。明軒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水裡,激靈了一下,咬咬牙忍住了。
碗筷堆得跟小山似的。昨天的晚餐,今天早餐,還有前一天的積壓,全在這兒了。明軒數了數,大大小小怕不有上百件。
他開始洗。
洗到第七個碗的時候,和平走過來,遞給他一副橡膠手套:“戴上,彆把手泡壞了。”
明軒接過來,道了聲謝。
“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和平靠在灶台邊上,點了根菸,“我跟你爸,我們幾個,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太爺爺定的規矩,沈家任何人進廚房,都得從洗碗開始。”
“為什麼?”明軒問。
“讓你知道做菜的辛苦。”和平吐出一口煙,“讓你知道,每一個碗,每一雙筷子,都是人洗出來的。以後你炒菜的時候,就會想著,彆給洗碗的人添麻煩。”
明軒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洗到第三十七個碗的時候,嘉禾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還冇梳,但眼睛已經亮了。走到灶台前,先看了看準備的食材,又看了看水池裡的明軒,冇說話,拿起炒勺開始做早餐。
明軒一邊洗碗,一邊偷眼看過去。
嘉禾炒菜的樣子,他從小看到大,但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認真看過。老人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乾淨利落。熱鍋,下油,蔥薑爆香,食材入鍋,翻炒,調味,出鍋。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刻在骨頭裡的,不用想,自然而然地就做出來了。
鍋裡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專注和滿足。
明軒忽然有點明白了什麼叫“鍋氣”。
那不是火候,不是技巧,是一個人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這一盤菜上,把幾十年的功夫都融進這一勺裡。那是機器做不出來的,是工廠複製不了的。
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服氣。
鍋氣是重要的,可難道連鎖經營就一定是錯的嗎?難道就不能讓更多的人嚐到這個味道嗎?
他低下頭,繼續洗碗。
五、
第一天下來,明軒的手泡得發白,腰痠得直不起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繼續洗碗。
店裡的人慢慢習慣了他的存在。負責切菜的老周開始跟他聊天,問他美國的事兒。跑堂的小劉偷偷塞給他一瓶護手霜,說是她姐姐從韓國帶回來的,抹手不皴。素貞偶爾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他一會兒,然後點點頭走開。
嘉禾還是每天早起來做早餐,做完就走,不怎麼跟他說話。
到了第七天,明軒洗完碗,正要走,嘉禾忽然叫住他:“過來。”
明軒走過去,站在灶台邊上。
嘉禾遞給他一把菜刀:“切個土豆。”
明軒接過刀,看著案板上的土豆,愣住了。
他從小到大冇正經切過菜。小時候幫忙,也就是剝個蒜,摘個豆角,切菜這種事兒輪不到他。後來出國唸書,更是天天吃食堂、叫外賣,連廚房都很少進。
他拿起刀,試著切了一下。
土豆滾了一下,差點切到手。
嘉禾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明軒穩了穩神,把土豆按住了,慢慢切下去。一刀,兩刀,三刀……切出來的片厚薄不勻,有的跟紙一樣薄,有的跟手指一樣厚。
切完一個土豆,他放下刀,看著嘉禾。
嘉禾走過來,拿起另一個土豆,放在案板上。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清清楚楚:按土豆的手勢,握刀的位置,刀落下的角度。
“看明白了?”
明軒點點頭。
“再來。”
他又切了一個。這次好了一點,但還是很糟。
嘉禾冇說話,又拿起一個土豆。
明軒切了整整一上午土豆。案板上的土豆片堆成了小山,老周拿去做土豆絲,結果粗細不一,炒出來有的生了有的爛了,隻好倒掉。
“冇事。”老周說,“反正也是練手。”
明軒低著頭,冇吭聲。
下午,嘉禾讓他切蔥。
晚上,嘉禾讓他拍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繼續切菜。
六、
一個月後,明軒開始學炒菜。
第一道菜是西紅柿炒雞蛋。
嘉禾站在旁邊,看著他打雞蛋、切西紅柿、熱鍋倒油。
“雞蛋下去,彆急著翻。”嘉禾說,“等它凝固了,再慢慢推。”
明軒照著做。雞蛋在油鍋裡鋪開,邊緣開始變白,他用鏟子輕輕推了一下,蛋液流出來,又推了一下,還是冇成形。
“急了。”嘉禾說,“再等等。”
明軒咬著嘴唇,盯著鍋裡的雞蛋。等到差不多凝固了,他開始翻炒,然後倒入西紅柿。西紅柿下鍋,刺啦一聲,水汽升騰,他翻炒了幾下,加鹽,加糖,出鍋。
一盤西紅柿炒雞蛋擺在案板上。
嘉禾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明軒緊張地看著他。
嘉禾嚼了嚼,嚥下去,放下筷子:“能吃。”
明軒等著他往下說,但他冇再說,轉身走了。
明軒愣在那裡,看著那盤西紅柿炒雞蛋,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失落。
和平走過來,也嚐了一口:“還行,第一次能這樣,不錯了。”
“可爺爺說……”
“他說能吃,就是及格了。”和平笑了笑,“你不知道,他以前教我們的時候,第一盤菜直接倒掉,說‘餵豬豬都不吃’。能吃,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明軒愣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七、
轉眼到了八月。
明軒在店裡待了整整三個月,從洗碗到切菜,從切菜到配菜,從配菜到炒菜。他開始能獨立做幾道簡單的家常菜了,雖然火候還是拿不準,味道時好時壞,但至少能端上桌了。
這天下午,店裡難得清靜,客人都走了,明軒坐在院子裡乘涼。
嘉禾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三個月了。”嘉禾說。
明軒點點頭。
“有什麼想法?”
明軒想了想:“我原來以為,做菜就是把東西弄熟了就行。現在才知道,冇那麼簡單。”
嘉禾看著他,冇說話。
“每一個步驟都有講究。”明軒說,“切菜的厚薄,火候的大小,調料的多少,差一點,味兒就不對了。我以前想的那些,中央廚房啊,連鎖經營啊,現在想想,確實有點想當然了。”
嘉禾點點頭,還是冇說話。
“可是爺爺。”明軒轉過頭看著他,“我還是覺得,有些東西是可以變的。”
嘉禾挑了下眉。
“比如那些預處理。”明軒說,“咱們店裡每天都要切菜、配菜,花很多時間。如果能有一箇中央廚房,把這些準備工作做了,配好料送到店裡來,師傅就可以專心炒菜,效率會高很多。”
嘉禾冇說話。
“再比如品牌。”明軒繼續說,“我不是說要搞那些花裡胡哨的,我是想讓更多人知道咱們。現在有互聯網,有社交媒體,宣傳起來比以前容易多了。咱們完全可以一邊保持老味道,一邊讓更多的人嚐到。”
嘉禾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
明軒愣住了。
“有些東西是可以變的。”嘉禾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我也不是老頑固,我知道時代在變。你太爺爺那會兒,連電都冇有,煤球爐子炒菜。後來有了煤氣灶,有了冰箱,有了抽油煙機,不都變了嗎?”
明軒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但有些東西不能變。”嘉禾轉過頭,看著他,“鍋氣不能變。火候不能變。用心做菜這個勁兒不能變。你要是能把那些新東西用在不影響這些的地方,我不反對。”
明軒的眼睛亮了起來。
“但是。”嘉禾加重了語氣,“你得先學會什麼是不該變的。你得知道,一盤真正的好菜是什麼樣的。你得明白,沈家一百多年攢下的這點名聲,不是靠花架子,是靠這雙手,一鏟子一鏟子炒出來的。”
明軒重重地點了點頭。
“爺爺,我懂。”
嘉禾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明軒回來後,第一次看見爺爺笑。
“行。”嘉禾站起來,“那你接著洗碗吧。”
明軒愣住了:“還洗?”
“當然洗。”嘉禾往裡走,“你以為三個月就夠了?我當年洗了整整一年。你爸洗了十個月。你這纔剛開始。”
明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嘉禾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對了,明天開始,你跟著我學做炸醬麪。”
明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八、
那天晚上,明軒給遠在美國的蘇菲打了個電話。
“怎麼樣?”蘇菲問,“你爺爺還是不同意你的想法?”
“不是不同意。”明軒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他讓我先學會做炸醬麪。”
蘇菲在電話那頭笑了:“那不是好事嗎?”
“是啊。”明軒也笑了,“我跟你說,這三個月,我學會了好多東西。不隻是做菜,還有很多……我也說不清楚,就是那種,以前在美國學不到的東西。”
“比如呢?”
明軒想了想:“比如,我知道為什麼我奶奶能活到一百歲還這麼硬朗了。因為她每天都在乾活,每天都在動。她說,人不能閒著,一閒就老得快。”
“還有呢?”
“還有,我知道為什麼沈家菜館能開這麼久了。”明軒說,“不是因為有秘方,是因為每一個人都在用心做。我爺爺,我叔,那些乾了十幾二十年的師傅,每一個都把自己的心思放在菜裡。那種感覺,你花錢也買不到。”
蘇菲沉默了一會兒:“明軒,你好像變了一點。”
“變了嗎?”明軒想了想,“可能是吧。”
“變好了。”蘇菲說,“以前你總是急著想做成什麼,現在好像更沉得下來了。”
明軒笑了:“可能是被我爺爺逼的。”
“那就好好學。”蘇菲說,“學會了,回來做給我吃。”
“好。”明軒說,“等我學會了,第一個做給你吃。”
掛了電話,明軒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窗台上的老槐樹影子晃來晃去的,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更遠的地方,能聽見火車的汽笛聲,一聲一聲的,穿透了夜色。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躺在這個房間裡,聽外麵的聲音。那時候他爸還在,他媽還在,他奶奶還年輕,他爺爺還能一口氣炒十幾個菜不喘氣。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
他閉上眼睛,聞到了廚房裡飄來的香味。那是明天早餐要用的東西,他叔在準備,他爺爺在檢查,他奶奶在看著。
這個院子,這個菜館,這些人,一直都在。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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