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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兩岸廚藝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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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兩岸廚藝賽

二〇〇八年八月,北京城像一口燒開了的大鍋。

奧運會在舉行,全世界的目光都盯著這座城市。街上到處是五環旗,到處是誌願者,到處是扛著攝像機的老外。前門一帶更是熱鬨,遊客們舉著相機,對著箭樓、對著老衚衕、對著那些賣糖葫蘆和炸醬麪的小攤,哢嚓哢嚓拍個不停。

沈家菜館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明軒的網站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沈家菜的名聲在網上越傳越廣,現在又趕上奧運會,來北京的老外都要嚐嚐地道的中國菜。和平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冇有。

嘉禾還是坐在老位置上,看著這一切。

他八十一歲了,走路要拄柺杖,耳朵也有些背,但眼睛還好使。他看著那些金髮碧眼的老外走進店裡,看著他們對著那根扁擔拍照,看著他們吃完了豎起大拇指,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點點頭。

他不大明白奧運會是怎麼回事,也不大關心。他隻知道,來的人多了,生意好了,和平累了。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中年人,四十來歲,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另一個是年輕人,二十七八,穿著運動服,揹著一個大包,看著像是搞體育的。

他們坐下,點了幾個菜。吃完了,中年人把和平叫過來。

“您是沈師傅?”

和平點點頭:“我是。有什麼事?”

中年人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過來:“沈師傅,我是奧組委的,姓李。這位是我們組委會的工作人員。我們想邀請您參加一個活動。”

和平接過來看了看,上頭寫著:“迎奧運中華廚藝大賽”。

李同誌說:“這是奧運會期間的一項重要活動,邀請兩岸三地的頂尖廚師同台競技,展示中華飲食文化。我們研究了好久,覺得沈家菜最有代表性,想請您出山。”

和平愣了:“我?我不行,我手藝還不到家。”

李同誌笑了:“不是您,是您父親。沈嘉禾沈老師傅。”

和平回頭看了一眼坐在門邊的父親,搖搖頭:“我爸八十一了,早就不上灶了。”

李同誌說:“我們知道的。但這次比賽,有個特殊環節——大師表演賽。不需要真刀真槍地比,就是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上台,展示一下手藝,讓年輕人看看。您父親要是願意,那就是給咱們大賽增光添彩。”

和平想了想,說:“我問問他的意思。”

那天晚上,和平把這事跟嘉禾說了。

嘉禾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比賽?”

“中華廚藝大賽。兩岸三地的廚師都來。您就去露個麵,做道菜,讓人家看看。”

嘉禾搖搖頭:“我不去。”

和平愣了:“為什麼?”

嘉禾說:“八十一了,還跟人比什麼?丟人。”

和平笑了:“爸,不是比,是表演。您就上去做道菜,讓人家看看咱沈家的手藝。這麼多年了,也該讓外麵的人知道知道。”

嘉禾還是搖頭。

素貞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了:“老頭子,去吧。”

嘉禾看著她。

素貞說:“你一輩子就乾這一件事,現在有機會讓那麼多人看看,為啥不去?你爸要是活著,肯定也讓你去。”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考慮考慮。”

他考慮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把和平叫過來。

“那個比賽,什麼時候?”

“下禮拜三。”

嘉禾點點頭:“行,我去。”

比賽在奧體中心的一個場館裡舉行。

那天一早,和平開車帶著父親過去。嘉禾穿著那件中山裝,洗得發白了,但闆闆正正。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裡頭包著那把用了四十年的刀。

到了場館,門口已經圍滿了人。有記者,有誌願者,有來看熱鬨的。和平扶著父親下了車,往裡走。有人認出了他,喊了一聲“沈師傅”,然後更多的人圍過來,舉著相機,哢嚓哢嚓地拍。

嘉禾有些不習慣,但他冇躲,就那麼拄著柺杖,慢慢往前走。

李同誌在門口等著,一見他來,趕緊迎上來:“沈師傅,您來了!快請進!”

他們被領到一個休息室。休息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老頭兒,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嘉禾一看,有幾個認識的——全聚德的老師傅,東來順的老師傅,還有一位是仿膳的,當年打過交道。

“沈師傅!”“嘉禾!”“老哥哥!”幾個人站起來,互相打招呼。都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握著手,拍著肩膀,說著這些年的事。

嘉禾坐下,有人遞過茶來。他喝了一口,聽著他們說話。說的都是當年的事,哪年哪月在哪個會上見過,哪道菜誰做得好,哪個徒弟現在出息了。說著說著,有人歎了口氣。

“老了,都老了。”

嘉禾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比賽開始了。

先是年輕廚師的比賽,一輪一輪的,切菜、配菜、炒菜,忙得不亦樂乎。嘉禾坐在台下看著,偶爾點點頭,偶爾搖搖頭。和平坐在他旁邊,問他覺得怎麼樣,他說:“刀工還行,火候差點。”

比了兩個多小時,決出了前三名。然後是頒獎,然後是休息,然後是大師表演賽。

主持人上台,聲音洪亮:“接下來,是我們今天的重頭戲——大師表演賽!有請八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上台!”

掌聲雷動。嘉禾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上台。其他人也上來了,八個人站在台上,都是滿頭白髮,滿臉皺紋。台下的人看著他們,掌聲更響了。

主持人一個個介紹:“全聚德烤鴨店第四代傳人,張文祥老師傅!”“東來順涮羊肉第三代傳人,馬德祿老師傅!”“仿膳飯莊宮廷菜傳人,趙玉山老師傅!”“沈家宮廷菜第三代傳人,沈嘉禾老師傅!”

嘉禾聽到自己的名字,微微點了點頭。

台下有人喊:“沈師傅!沈家菜!”

他冇看清是誰,但他知道,那是老主顧。

表演開始了。

八位老師傅各自走到自己的灶台前。灶台是臨時搭的,但該有的都有:煤氣灶、鐵鍋、案板、調料。嘉禾站在灶前,看著那些東西,有些陌生。他幾十年冇用過煤氣灶,家裡用的都是自己砌的老灶台。

但他冇慌。他放下柺杖,繫上圍裙,從布包裡拿出那把刀。

刀還是那把刀,磨了四十年,刃口亮得能照見人影。他握著刀,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在案板上。

他要做的是糟溜魚片。

魚是提前準備好的,一條活殺的草魚,片成薄片,碼在盤子裡。他拿起魚片,看了看,點點頭。片得不錯,厚薄均勻,冇有刺。

他開始碼味。鹽、料酒、蛋清、澱粉,一樣一樣加進去,用手抓勻。他的動作慢了,不像年輕時那麼利索,但每一步都穩,都準。

然後他點火,熱鍋,倒油。油熱了,他把魚片一片片滑進去,用鏟子輕輕推散。魚片在油裡翻滾,變白,捲曲,香味飄出來。

他撈出魚片,倒出油,鍋裡留一點底油。然後下糟鹵、下糖、下鹽,燒開,勾芡,再把魚片倒回去,翻炒兩下,出鍋。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他盛出來,裝盤,撒上幾粒青豆點綴。然後他端起盤子,走到台前,放在展示台上。

台下響起掌聲。

主持人走過來,問:“沈師傅,您這道菜有什麼講究?”

嘉禾想了想,說:“糟溜魚片,我父親傳下來的。一百多年了。講究就一個:讓吃的人,嚐到家的味兒。”

台下又響起掌聲。

表演結束後,嘉禾回到台下休息。

和平遞過一杯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手有些抖,不是緊張,是累。八十一了,站了那麼久,確實累。

這時候,有個人走過來。

是箇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白色的廚師服,胸口彆著一塊牌子,上頭寫著“台北代表隊”。他走到嘉禾麵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嘉禾愣了,看著他。

那人直起身,說:“沈師傅,我叫林明華,台北來的。我師傅讓我給您帶個好。”

嘉禾問:“你師傅是誰?”

林明華說:“陳大勇。”

嘉禾愣住了。

陳大勇。這個名字,他六十年冇聽人提起了。

陳大勇是嘉禾年輕時候的師弟。

那還是一九四幾年的事。沈瑞安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親兒子嘉禾,另一個就是陳大勇。大勇比嘉禾小三歲,家裡窮,十二歲就出來學手藝。他人聰明,肯吃苦,學什麼都快,沈瑞安很喜歡他。

那時候,兩個人一起站在灶前,一起切菜,一起炒菜,一起捱罵,一起挨誇。嘉禾管他叫“大勇”,他管嘉禾叫“師兄”。晚上收了工,兩個人坐在後院,一人一碗炸醬麪,邊吃邊說話。大勇說,等學成了,要回老家開個飯館,讓家裡人吃上他做的菜。嘉禾說,那你可得好好學,學不成彆回去丟人。

後來,世道變了。一九四九年,大勇跟著一些人去了台灣。走的那天晚上,他來店裡告彆。嘉禾正在灶上忙,他站在門口,叫了一聲“師兄”。

嘉禾回過頭,看見他,冇說話。

大勇說:“師兄,我走了。”

嘉禾說:“走就走,彆磨蹭。”

大勇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嘉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繼續炒菜。

那之後,再冇他的訊息。

現在,六十年過去了,有人站在他麵前,說“我師傅讓我給您帶個好”。

嘉禾看著林明華,看了很久。

“大勇……他還活著?”

林明華點點頭:“活著。八十了,在台北開了家小館子,也做宮廷菜。他老唸叨您,說師兄不知道還在不在,說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冇跟師兄好好告個彆。”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問:“他身體怎麼樣?”

“還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動路。這次本來想來的,但醫生不讓。”

嘉禾點點頭,冇說話。

林明華說:“沈師傅,我師傅讓我跟您說,他這輩子,一直記著您。記著您教他的那些菜,記著那根扁擔,記著您父親收他當徒弟那天,給他做的那碗麪。”

嘉禾的眼眶有些濕。他低下頭,冇讓人看見。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你回去告訴他,那根扁擔還在。他要是想回來看看,隨時回來。”

林明華點點頭:“我一定帶到。”

第二天,是決賽。

決賽的題目很有意思:用同樣的食材,做一道“家的味道”。

組委會準備了統一的食材:一塊豬肉、一條魚、一把青菜、幾個雞蛋、一些調料。每個選手用這些食材,做一道自己理解的“家的味道”。

嘉禾本來不用參加決賽,他是表演嘉賓。但他想看看,這些年輕人怎麼做這道題。

他坐在台下,看著選手們一個個上台,一個個做菜。有的做紅燒肉,有的做糖醋魚,有的做炒青菜,有的做蛋花湯。每一道菜都有家的味道,但每一道菜都不一樣。

輪到台北代表隊的時候,林明華上來了。

他站在灶前,繫好圍裙,開始備料。他切肉、片魚、洗菜、打蛋,動作利索,一看就是練過的。

然後他開始炒菜。

他先做了一道鍋包肉。

鍋包肉是東北菜,但林明華做的方法,跟嘉禾知道的不太一樣。他先把肉片拍鬆,裹上澱粉糊,下鍋炸到金黃,撈出來。然後另起鍋,炒糖醋汁,再把炸好的肉片倒回去,快速翻炒,讓每一片肉都裹上汁。

出鍋,裝盤,擺上幾片香菜。

嘉禾看著那道菜,忽然愣住了。

那個做法,那個火候,那個擺盤,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父親沈瑞安教給他的做法,也是他當年教給大勇的做法。

林明華做完鍋包肉,又做了一道菜——蛋花湯。最簡單的湯,但做得細緻。蛋花打得又薄又勻,飄在湯裡,像一朵朵小小的雲。

兩道菜做完,他端到評委席前,然後退後一步,等著打分。

評委們嚐了,都點頭。有人問:“你這鍋包肉的做法,跟彆人不太一樣。從哪兒學的?”

林明華說:“我師傅教的。我師傅是陳大勇,他的師傅是沈瑞安。這是沈家宮廷菜的傳法。”

台下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嘉禾。

主持人走到嘉禾麵前,問:“沈師傅,您有什麼想說的?”

嘉禾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上台。他走到林明華麵前,看了看那道鍋包肉,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嚐了一口。

他嚼著,嚼著,眼眶紅了。

台下鴉雀無聲。

嘉禾放下筷子,看著林明華,說:“這個味兒,對。”

林明華的眼睛也紅了。

嘉禾說:“你師傅當年,就是這麼做的。一點冇變。”

林明華深深鞠了一躬:“沈師傅,謝謝您。”

嘉禾搖搖頭:“彆謝我。謝你師傅。他這輩子,冇白學。”

台下響起掌聲,越來越響,持續了很久。

主持人走過來,問:“沈師傅,您能不能也做一道鍋包肉,讓大家看看?”

嘉禾想了想,點點頭:“行。”

他走到灶前,繫上圍裙,拿起刀。他的動作慢了,每一步都慢,但每一步都穩。切肉、拍鬆、裹糊、下鍋,炸到金黃,撈出來。另起鍋,炒糖醋汁,倒肉片,快速翻炒,出鍋,裝盤。

和林明華做的一模一樣。

兩道鍋包肉,並排擺在展示台上。一道是林明華做的,一道是嘉禾做的。看起來差不多,嚐起來也差不多。

主持人問:“沈師傅,您覺得這兩道菜,有什麼區彆?”

嘉禾想了想,說:“冇區彆。一樣的做法,一樣的味兒。”

他頓了頓,又說:“六十年了,這個味兒,還在。”

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有人站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

嘉禾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鼓掌的人,看著那道鍋包肉,看著林明華。他忽然想起大勇年輕時候的樣子,站在灶前,笨手笨腳地學做菜,被他罵得抬不起頭。

六十年了。大勇還記得。還記得這個味兒,還記得他教的每一個步驟,還記得那根扁擔,那間店,那些日子。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十一

比賽結束後,嘉禾和林明華在台下說了很久的話。

林明華給他講大勇在台灣的生活。開小館子,娶妻生子,教徒弟,慢慢變老。大勇一直想回來看看,但一直冇機會。兩岸通了以後,他托人打聽過沈家菜館,知道還在,知道師兄還在,高興得哭了一場。

“他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再見您一麵。”林明華說。

嘉禾點點頭:“你回去告訴他,我等著他。”

林明華說:“我一定帶到。”

臨走的時候,林明華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嘉禾。

“這是我師傅讓我帶給您的。他說,這玩意兒,您肯定還記得。”

嘉禾開啟盒子,裡頭是一把刀。

一把舊菜刀,刀刃磨得薄薄的,刀柄磨得光光的,上頭刻著兩個字:大勇。

嘉禾愣住了。這是他當年送給大勇的刀,一九四九年大勇走的那天,他冇來得及送,後來就再冇見過。六十年了,大勇一直留著。

他握著那把刀,手有些抖。

“你告訴他,”他說,“刀我收下了。他人也得回來。”

林明華點點頭,眼眶紅了。

十二

那天晚上,嘉禾回到家,把那把刀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素貞走過來,問:“這誰的刀?”

嘉禾說:“大勇的。當年我送他的。”

素貞愣了愣,然後說:“他還活著?”

嘉禾點點頭:“活著。在台北,開了家小館子。”

素貞沉默了一會兒,說:“六十年了,不容易。”

嘉禾冇說話,隻是看著那把刀。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把刀拿到後院,在那根扁擔旁邊,找了個地方,立起來。刀插在土裡,刀刃朝上,在陽光下閃著光。

和平走過來,問:“爸,這是乾嘛?”

嘉禾說:“讓它陪著你太爺爺。他倆當年,也是一起站灶的。”

和平看著那把刀,又看看那根扁擔,忽然有些懂了。

十三

那年的冬天,大勇真的回來了。

他坐著輪椅,由兒子推著,從台北飛到北京。到了前門,他讓兒子推著他,一條衚衕一條衚衕地找。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沈家菜館。

他在門口停下來,看著那塊老匾,看著那根扁擔,看了很久。

然後他叫了一聲:“師兄。”

嘉禾從店裡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他。

兩個老人,一個站在台階上,一個坐在輪椅上,互相看著,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嘉禾走下來,走到輪椅前,伸出手。

大勇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師兄,我回來了。”

嘉禾點點頭:“回來了就好。”

大勇的眼淚下來了。八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嘉禾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彆哭了。進屋,我給你做飯吃。”

十四

那天晚上,嘉禾親自下廚,給大勇做了一頓飯。

做的是他們年輕時候常吃的那些菜:糟溜魚片、乾炸丸子、燒二冬,還有一道鍋包肉。

大勇坐在桌邊,看著那些菜,一道道端上來,眼淚就冇停過。

嘉禾在他對麵坐下,給他夾了一筷子鍋包肉。

“嚐嚐,看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大勇嚐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

“師兄,這個味兒,我記了六十年。”

嘉禾也笑了。

兩個人吃著菜,喝著酒,說著六十年的話。說那些年在灶前捱罵的日子,說沈瑞安教他們做菜的樣子,說那根扁擔,說那口井,說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

說到後來,兩個人都喝多了。大勇拉著嘉禾的手,說:“師兄,我這輩子,冇白活。學了手藝,開了店,娶了媳婦,生了兒子。但最想的,還是回來,還是這個味兒。”

嘉禾說:“現在回來了,就多待幾天。”

大勇搖搖頭:“待不了幾天,得回去。那邊還有一攤子事呢。”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以後常回來。”

大勇點點頭:“常回來。”

十五

大勇走的那天,嘉禾送到門口。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大勇被兒子推著,慢慢走遠。走到衚衕口,大勇回過頭,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

然後那個輪椅拐過彎,看不見了。

嘉禾站在那兒,站了很久。風吹過來,有點涼,但他冇動。

素貞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說:“走了?”

嘉禾點點頭。

素貞說:“六十年了,能再見一麵,不容易。”

嘉禾說:“是啊,不容易。”

他轉過身,走回店裡,在老位置上坐下。那根扁擔立在旁邊,那把刀插在土裡,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點了根菸,慢慢地抽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那些皺紋裡,藏著八十年的光陰,藏著無數的故事,藏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有些人走了,就再冇回來。有些人走了六十年,終於回來了。

但那個味兒,一直冇走。它還在。它會一直在這兒,等著那些想家的人,回來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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