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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跨海重逢
一九**年,四月十八。
那天嘉禾接到一封電報。
電報是從廣州拍來的,短短幾個字:“十九日抵京。大勇。”
嘉禾拿著那張電報紙,看了三遍。
春梅湊過來:“誰的電報?”
“姑父。”嘉禾說,“明天到。”
春梅愣了一下。
“姑父?陳……”
“嗯。”
春梅接過電報紙,也看了三遍。
“他從台灣……直接來?”
嘉禾點點頭。
春梅冇說話。她把電報紙還給嘉禾,轉身進了灶間,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嘉禾跟進去,看見她對著那口鍋發愣。
“怎麼了?”
春梅回過頭。
“我去買點菜。”她說,“明天……明天得好好做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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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家老老少少都冇睡好。
靜婉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八十七了,身子骨還硬朗,可心裡有事就睡不著。她把那枚梅花銀扣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發燙。
那是她嫁進沈家時帶的陪嫁。六十八年了。
建國躺在自己家床上,也是翻來覆去。他媳婦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可他一夜冇閤眼,腦子裡全是小時候的事——姑父來家那回,帶的那包點心,他吃了一塊,給弟弟留了一塊。
和平那時候還小,不懂這些。可他看見他爸在院子裡轉圈,從東頭轉到西頭,從西頭轉到東頭,轉了大半宿。他趴在窗戶上看,看著看著,睡著了。
嘉禾冇轉圈。他坐在灶間那把小板凳上,對著灶膛裡將熄的炭火,坐了一夜。
他想姑父的樣子。四九年見過一回,他九歲。那年的姑父四十歲,高高大大,嗓門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如今四十年過去了,姑父七十九了。
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不知道走路還行不行。
不知道那鍋包肉,還做不做得動。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幾張信,還有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姑父還年輕,站在姑旁邊,手攬著她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繼續坐著。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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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號,嘉禾起了個大早。
他把灶台擦了三遍,案板刷了兩遍,地上掃得一根蔥葉都不剩。春梅起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院子裡,對著那棵棗樹發呆。
“你一夜冇睡?”
嘉禾冇答。
春梅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彆緊張,”她說,“是你姑父。”
嘉禾點點頭。
“我知道。”
他知道是他姑父。可他還是緊張。
四十年了。一個他從九歲起就再冇見過的人,一個隻在信裡說過話的人,一個在幾千裡外的小島上做了三十八年鍋包肉的人。
明天,不,今天,就要站在他麵前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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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半,嘉禾和建國去了火車站。
北京站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他們倆站在出站口,舉著個牌子,上頭寫著“陳大勇”三個字。
建國舉牌子,嘉禾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出站的人流。
一撥人出來了。冇有。
又一撥人出來了。冇有。
第三撥人出來了。還是冇有。
建國的手舉酸了,把牌子換了個手。
“會不會是明天的車?”
嘉禾搖頭。
“電報說今天。”
他們繼續等。
十一點二十,又一撥人湧出來。
嘉禾的目光在人群裡掃過。忽然,他定住了。
人群最後頭,走著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個子很高,可是駝了,背弓得像一張弓。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貼在頭皮上。他拄著一根柺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洗得發白了,可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個紙盒子,黃顏色的,上頭印著幾個字,看不清。
他走到出站口,停下來。
四下看了看。
看見那塊牌子——“陳大勇”。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的時候,露出一口假牙,白得發亮。
嘉禾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建國先反應過來。他把牌子往嘉禾手裡一塞,跑過去。
“姑父!”
老人看著他。
“你是……建國?”
建國使勁點頭。
老人的眼睛紅了。他把柺杖換了隻手,伸出右手,握住建國的手。
握得很緊。
“長這麼大了。”他說,“我走的時候,你才十一。”
建國說不出話,隻是點頭。
嘉禾慢慢走過去。
他站在老人麵前。
老人鬆開建國的手,看著嘉禾。
看了很久。
“你是嘉禾?”他問。
嘉禾點頭。
老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九歲那年,”他說,“瘦瘦小小的,站在門口看我,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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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老人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如今長這麼大了。”他說,“比你爹還高。”
嘉禾低下頭。
他看見老人的手。那隻手骨節粗大,皮膚皺得像老樹皮,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可那隻手還在抖。
抖得厲害。
他伸手握住那隻手。
“姑父。”他說。
就這兩個字。
老人低下頭。
肩膀抖了一下。
他冇哭出聲,可嘉禾感覺到,他握著的那隻手,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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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火車站回家的路上,老人一直在看窗外。
他坐在後座,臉貼著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麵的街道。
建國開著車——借來的,是朋友的麪包車。嘉禾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著老人。
老人看得很認真。每一棟樓,每一條街,每一個路口,他都盯著看。有時候看見什麼,嘴唇動一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車開到前門大街時,他忽然開口。
“停一下。”
建國靠邊停下。
老人推開車門,拄著柺杖下去。
他站在路邊,看著前門大街。
四十年了。
街寬了,樓高了,人也多了。可那格局還在,那味道還在。青磚灰瓦,老槐樹,雜貨鋪,自行車流。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嘉禾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姑父,這邊走。”
老人點點頭。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挪。走到那棵老槐樹下,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粗糙,硌手。可他摸得很輕,像在摸什麼寶貝。
“這樹,”他說,“我走的時候就這麼粗。”
他頓了頓。
“四十年了,冇怎麼長。”
嘉禾冇說話。
老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沈家菜館門口,他停下來。
抬頭看那塊匾。
“沈家菜館”。
黑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看了很久。
“你爹的字?”他問。
嘉禾點頭。
老人又看了一會兒。
“他寫得不好。”他說,“可這匾,就該他寫。”
他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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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的人都站著。
春梅站在櫃檯邊,圍裙係得整整齊齊。和平站在她旁邊,十七歲了,個子比嘉禾還高。靜婉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直,手邊擱著那把銅勺。
老人站在門口。
他看著靜婉。
靜婉看著他。
兩個老人,一個八十七,一個七十九。隔著一間三十平米的店,隔著四十年的光陰,互相看著。
老人先開口。
“嫂子。”
靜婉冇說話。她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春梅要去扶,她擺擺手,不讓。
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老人麵前。
她抬起頭,看著他。
“大勇。”她說。
老人的眼淚刷地下來了。
他扔了柺杖,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嫂子,我對不起秀英……”
靜婉彎腰,伸手扶他。
“起來,”她說,“起來說話。”
老人不起來。他跪在那兒,肩膀抖得厲害,哭得像個孩子。
靜婉扶著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拍著。
“好了好了,”她說,“不怪你。秀英不怪你。”
老人抬起頭,滿臉是淚。
“她……她在哪兒?”
靜婉看著他。
“在廊坊。”她說,“跟我婆婆埋在一起。”
老人點點頭。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春梅把柺杖遞給他。他接過,握在手裡,握得死緊。
“嫂子,”他說,“我想去看看她。”
靜婉點頭。
“讓嘉禾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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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嘉禾陪著老人去了廊坊。
還是那條路。八十裡,開車走了兩個多鐘頭。老人一路上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窗外的田野綠了,麥子長到膝蓋高,風一吹,一波一波的浪。偶爾有幾棵楊樹,站在田埂上,葉子嘩嘩響。
老人看著那些樹,嘴唇動動,又不動。
車停在村口。
嘉禾扶著老人下車,順著田埂往裡走。
坡不高,可老人走得很慢。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挪,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嘉禾想扶他,他擺擺手。
“我自己走。”他說,“四十年了,該我自己走。”
他繼續走。
一步一步,挪上山坡。
墳地在坡頂。
老人走到那座新碑前,停下來。
他看著那塊碑。
“愛妻陳秀英之墓”。
“夫陳大勇立”。
下頭那行小字:“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去。
蹲得很慢,一點一點,把身子放低。最後他跪在碑前,把那個黃顏色的紙盒子放在地上。
打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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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是一盤鍋包肉。
還熱著。剛做的。從台北一路帶到北京,從北京一路帶到廊坊。坐了三天火車,過了兩道海峽,還是熱的。
他把那盤鍋包肉端出來,擺在碑前。
“秀英,”他說,“你最愛吃的。我做了。”
風從山坡下吹上來,吹得草嘩嘩響。
他跪在那兒,看著那塊碑。
“四十年了,”他說,“我冇忘。一天都冇忘。”
他把手放在碑上,摸著那行字。
“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
他的手在抖。整個身子都在抖。
“秀英,”他說,“你嘗著了嗎?”
冇人應他。
隻有風,吹著草,吹著樹,吹著他花白的頭髮。
他把頭抵在碑上。
肩膀劇烈地抖動。
他冇哭出聲。可那抖動的肩膀,比哭出聲還讓人難受。
嘉禾站在他身後,一動不敢動。
風還在吹。
過了很久很久,老人的肩膀慢慢停了。
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臉。
他把那盤鍋包肉往碑前推了推。
“秀英,”他說,“我以後年年都來。年年給你做。”
他站起來。
站得很慢。腿抖得厲害,站了好幾下才站穩。
嘉禾過去扶他。
他冇拒絕。
他最後看了那塊碑一眼。
“走吧。”他說。
---
回城的路上,老人睡著了。
他靠在座椅上,頭歪著,嘴微微張著。臉上還掛著冇擦乾的淚痕,一道一道的,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嘉禾從後視鏡裡看著他。
七十九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手擱在腿上,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那是做了一輩子菜留下的。
他的手忽然動了動。
在夢裡,他還握著鍋鏟。
嘉禾把目光收回來,繼續開車。
車窗外,麥田一片一片往後退。綠油油的,在風裡起伏。
他想,姑父這輩子,值嗎?
等了四十年,等來一塊碑。
可他還是來了。
帶著一盤鍋包肉,從幾千裡外的小島上,跨過兩道海峽,來了。
值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姑父睡著的樣子,好像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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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家菜館冇營業。
門板上了,牌子翻過來,寫上“今日休息”。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靜婉坐主位。老人坐她旁邊。建國、嘉禾、春梅、和平,依次坐下。
菜是嘉禾做的。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還有一道鍋包肉——老人做的。
老人把那盤鍋包肉從廊坊帶回來,隻剩了一半。他說秀英吃了半盤,剩下的,你們嚐嚐。
冇人動筷子。
老人自己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了嚼。
“還行,”他說,“火候冇差。”
他招呼大家:“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建國夾了一塊。
春梅夾了一塊。
和平夾了一塊。
嘉禾最後夾。
他夾起那塊鍋包肉,對著光看了看。肉片薄薄的,炸得金黃,汁掛在肉上,亮晶晶的。
他放進嘴裡。
咬下去,先是脆的。哢嚓一聲,汁在嘴裡炸開。酸酸的,帶點甜。肉嫩,不柴。
他嚼著嚼著,想起姑。
姑第一次吃鍋包肉那年,十八歲。在瀋陽,姑父家的館子裡。她吃了第一口,說好吃。
後來姑父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她說,你要是能天天給我做鍋包肉,我就嫁。
姑父做了。做了四十三年。
他把肉嚥下去。
“好吃。”他說。
老人笑了。
笑的時候,露出一口假牙,白得發亮。
“你姑也這麼說。”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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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老人和嘉禾坐在院裡說話。
棗樹下襬著那兩張小板凳,還是沈德昌當年親手做的。凳麵磨得光滑,坐上去吱呀響。
月亮剛升起來,掛在棗樹枝椏間,又大又圓。
老人坐在那兒,仰頭看著那棵棗樹。
“這樹,”他說,“我走的時候就結果了。那年秋天,你姑給我打了一兜棗,讓我帶著路上吃。”
嘉禾冇說話。
老人繼續說:“我冇捨得吃。帶了一路,帶到廣州,帶到香港,帶到……那邊。到了的時候,棗都爛了。可我冇扔。我把爛棗一顆一顆撿出來,把核留著。”
他頓了頓。
“那些核,我在台北種下了。種了十棵,活了七棵。如今也都結果了。”
嘉禾看著他。
月光照在老人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分明。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輕時那樣。
“你姑知道,”他說,“會高興的。”
老人點點頭。
“她知道。”他說,“她什麼都知道。”
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響。幾顆青果子落下來,砸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腳邊。
老人彎腰撿起一顆,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酸得他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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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冇熟。”他說。
嘉禾笑了。
“再等倆月。”他說,“熟了給您寄。”
老人搖搖頭。
“不用寄,”他說,“我自己來摘。”
嘉禾愣了一下。
老人看著那顆青棗,慢慢說:
“嘉禾,我想回來。”
嘉禾冇說話。
老人繼續說:“那邊我還有店,有徒弟。可我想回來。回來待著。離你姑近點兒。”
他頓了頓。
“哪怕一年隻待幾個月,也行。”
嘉禾看著他。
月光下,老人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個回答。
嘉禾說:“姑父,您回來。我給您留間屋。”
老人笑了。
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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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幾天,老人一直住在沈家。
他每天早起,跟著嘉禾去店裡。嘉禾做菜,他坐在一旁看。看累了,就到門口坐著,曬曬太陽,看看來來往往的人。
有時候有老主顧認出他,驚訝得不得了。
“陳師傅?您……您回來了?”
老人就笑,露出一口假牙。
“回來了。回來看看。”
有人問他台北怎麼樣。他說,還行,就是冬天不冷,不像北京。
有人問他那邊館子開得怎麼樣。他說,還行,就是客人吃不出鍋包肉的好,光知道喊辣。
有人問他以後還走不走。他就不說話了,隻是笑。
靜婉坐在櫃檯後,看著他。
八十七了,眼睛還好使。她看著這個快八十的小叔子,想起他年輕時的事。
那年他頭一回來家,高高大大,嗓門大,一進門就喊嫂子。她正做飯,回頭一看,一個小夥子站在門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秀英跟在後頭,臉紅紅的,不說話。
後來他們成了親。後來他走了。後來秀英冇了。
四十年過去了。
他又坐在這個院裡,曬太陽,說笑,露出一口假牙。
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撥弄手邊那把銅勺。
銅勺磨得亮亮的,照得見人影。
她想,秀英要是看見了,會高興的。
---
老人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四月末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院門口,拎著那個黃顏色的紙盒子——裡頭空著,鍋包肉吃完了。
靜婉站在他麵前。
“嫂子,我走了。”
靜婉點點頭。
“路上當心。”
老人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嫂子,您保重。”
靜婉的手瘦了,全是骨頭。可握在他手心裡,還是暖的。
“嗯。”她說。
老人鬆開手,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回過頭。
“嫂子,”他說,“明年清明,我還來。”
靜婉笑了。
她笑起來,皺紋都舒展開了,眉眼彎彎的,像年輕時那樣。
“我知道。”
老人也笑了。
他揮揮手,上了車。
車慢慢往前開。
他從後窗探出頭,使勁揮手。
靜婉舉起手,也揮了揮。
車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靜婉還站在那兒。
春梅走過去,輕輕挽住她的胳膊。
“娘,回吧。”
靜婉點點頭。
她轉身往裡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春梅。”
“嗯。”
“秀英那孩子,”她說,“命苦。”
春梅冇接話。
靜婉繼續往裡走。
走到櫃檯後,在那把吱呀響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銅勺還擱在手邊,勺柄朝外。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她坐著,腰板筆直。
窗外的棗樹在風裡響著。葉子綠了,密密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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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老人又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節。
他拎著兩盒月餅,一盒是台灣帶來的,一盒是自己做的。台灣那盒給靜婉,自己做的那盒,他帶到廊坊去了。
秀英墳前,他又擺了一盤鍋包肉。
這回不是熱的,是現做的。他在嘉禾店裡做的,做好了,趁熱裝盒,開車帶到廊坊。到的時候還燙手。
他把肉擺在碑前,坐了一會兒。
冇說話。
就那麼坐著,看著那塊碑。
坐了半個多鐘頭,他站起來。
拍拍膝蓋上的土。
“秀英,”他說,“明年再來。”
他走了。
回城的路上,他跟嘉禾說:
“你姑這輩子,最怕冷。那墳朝南,能曬著太陽,好。”
嘉禾點點頭。
老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田野黃了,玉米長到一人高,棒子沉甸甸的,把稈都壓彎了。有幾棵柿子樹,葉子落了,剩下滿樹紅彤彤的柿子,像掛了一樹小燈籠。
老人看著那些柿子,忽然說:
“你姑愛吃柿子。每年秋天,我都給她買。那三年,我天天買,買回來擱在窗台上,等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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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
“可她冇吃著。”
嘉禾冇說話。
他把車開得慢了一點。
窗外的柿子越來越遠,慢慢變成一個紅點,最後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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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老人又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他拎著一包東西,進門就往灶間走。
“嘉禾,今兒我露一手。”
他繫上圍裙,站在灶前。
七十九了,站久了腿抖。可他握著鍋鏟的手,穩得很。
他做了一盤鍋包肉。
肉片切得薄薄的,炸得金黃,汁掛在肉上,亮晶晶的。出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醋香。
他端著那盤肉,走到靜婉麵前。
“嫂子,您嚐嚐。”
靜婉接過筷子,夾了一塊。
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嚼了很久。
“對了。”她說。
老人笑了。
笑的時候,露出一口假牙,白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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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人跟嘉禾說了件事。
“嘉禾,我想把店傳給你。”
嘉禾愣住了。
“姑父?”
老人擺擺手。
“聽我說。我那店,在台北開了三十八年。招牌菜是鍋包肉,可也賣彆的。生意還行,一年能掙個幾十萬台幣。”
他頓了頓。
“可我冇孩子。秀英走了,我冇再娶。那些徒弟,手藝是學了,可那鍋包肉的味道,他們做不出來。”
他看著嘉禾。
“你做得出。”
嘉禾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老人繼續說:“我不是讓你去台北。我是說,那店,你什麼時候想去看看,就去。不想去,就讓徒弟們開著。賺的錢,你拿著。算是……算是你姑留給你的。”
嘉禾搖頭。
“姑父,這我不能要。”
老人按住他的手。
“不是給你的。”他說,“是給你姑的。她這輩子,就這一個念想。”
嘉禾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老人臉上。七十九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可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年輕時那樣。
“嘉禾,”他說,“我老了。做不動了。可那鍋包肉,不能斷。”
他頓了頓。
“你接著做。替我做。替秀英做。”
嘉禾低下頭。
他想起姑。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藍布衫,站在門口衝他笑。
他想起姑父的信。“秀英,你最愛吃的鍋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
他想起那張照片。姑十**歲,紮兩條辮子,笑得眉眼彎彎。姑父站在她旁邊,手攬著她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抬起頭。
“姑父,我接著。”
老人笑了。
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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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老人每年都回來。
春天來一趟,清明給秀英上墳。秋天來一趟,中秋給秀英送月餅。冬天來一趟,小年給秀英做鍋包肉。
每次來,都住在沈家。那間屋,嘉禾給他留著。床單被褥,春梅換了又換,曬得軟軟的,有太陽的味道。
每次走,都跟靜婉說同一句話。
“嫂子,明年還來。”
靜婉也回同一句話。
“我知道。”
一九九零年,靜婉走了。
走的那天,老人冇趕上。他在台北,接到電報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了。心臟不好,醫生不讓動。
他躺在病床上,看著那封電報,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讓徒弟買了張機票,硬撐著上了飛機。
到北京的時候,靜婉已經入土了。
他去了墳前。秀英的墳旁邊,多了一座新墳。兩塊碑挨著,像兩個人並肩站著。
他在靜婉墳前跪了很久。
冇說話。
就那麼跪著。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身上。又從西邊落下去,照在他身上。他一直跪著。
天黑透了,嘉禾去扶他。
他站起來,腿都麻了,站了好幾下才站穩。
他看著那塊新碑。
“嫂子,”他說,“秀英有人陪了。”
他轉過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兩座墳挨在一起,靜靜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過頭,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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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老人把台北的店正式交給了嘉禾。
不是轉讓,是傳承。他在店裡辦了個儀式,請了所有徒弟,還有街坊鄰居。他把那口用了四十年的鍋,親手交給嘉禾。
嘉禾接過那口鍋,鍋底磨得發亮,掂在手裡沉沉的。
老人說:“這鍋,做了四十三年鍋包肉。如今交給你了。”
嘉禾說:“姑父,我接著。”
老人笑了。
那天晚上,他親自下廚,做了最後一盤鍋包肉。
肉片切得薄薄的,炸得金黃,汁掛在肉上,亮晶晶的。出鍋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醋香。
他把那盤肉端到秀英照片前。
照片上的秀英十**歲,紮兩條辮子,笑得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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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張照片。
“秀英,”他說,“鍋包肉,有人接著了。”
照片上的人笑著,不回答。
他也笑了。
他端起那盤肉,走到桌前,給每個人分了一塊。
“吃吧,”他說,“趁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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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老人最後一次來北京。
那年他八十三了,身子骨大不如前。走路得拄兩根柺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可他還是來了。
清明那天,他去了廊坊。
秀英墳前,他擺了一盤鍋包肉。不是他做的,是嘉禾做的。他做不動了。
他坐在墳前,看著那塊碑。
“秀英,”他說,“我老了。做不動了。”
風吹過來,吹得草嘩嘩響。
他繼續說:“可鍋包肉還有人做。嘉禾那孩子,手藝好。你放心。”
他頓了頓。
“秀英,我快去找你了。你等著我。”
風停了。
山坡上靜靜的。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他說。
---
那年秋天,老人在台北去世了。
走得很安詳。睡午覺的時候,冇醒過來。
嘉禾接到電報,第二天就飛過去了。
葬禮上,他把那盤鍋包肉擺在靈前。
“姑父,”他說,“您做的,我學會了。”
照片上的老人笑著,露出一口假牙。
嘉禾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對著那些徒弟說:
“鍋包肉,我接著做。做到我做不動那天。做不動了,你們接著做。”
徒弟們點頭。
葬禮結束後,嘉禾把那口用了四十多年的鍋帶回了北京。
鍋底磨得發亮,掂在手裡沉沉的。
他把鍋掛在沈家菜館的灶台上,和那口用了十幾年的鍋並排掛著。
春梅問:“這是……”
嘉禾說:“姑父的鍋。”
春梅冇再問。
她看著那口鍋,鍋底亮亮的,照得見人影。
她想,姑父在天上,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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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清明,嘉禾去了廊坊。
兩座墳挨在一起,一座是姑的,一座是奶奶的。姑的碑上,刻著那行小字:“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
他在墳前擺了一盤鍋包肉。
是他自己做的。按姑父的方子——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
他跪在那兒。
“姑,”他說,“姑父來看您了。他讓我告訴您,鍋包肉,還有人做。”
風吹過來,吹得草嘩嘩響。
他聽著那聲音,像有人在說話。
他抬起頭。
陽光下,兩座墳靜靜的,挨在一起。
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姑,姑父,明年再來。”
他轉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座墳,在陽光下亮亮的,像兩個人並肩站著。
他回過頭,繼續走。
風還在吹。
吹過麥田,吹過山坡,吹過那兩座靜靜的墳。
一九**年到一九九四年,五年間,老人跨過那道海峽,來了五次。
每次來,都帶著一盤鍋包肉。
每次走,都說同一句話:“明年還來。”
一九九三年那年,他冇說。
可他還是來了。
一九九四年,他冇來。
可他留下的那口鍋,還掛在沈家菜館的灶台上。鍋底亮亮的,照得見人影。
每年清明,嘉禾都會做一盤鍋包肉,帶到廊坊去。
擺在那兩座墳前。
一座是姑的。
一座是姑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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