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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台灣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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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台灣來信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六。

那天和平常冇什麼兩樣。嘉禾四點起床,和麪、吊湯、發海蔘。春梅六點起來,掃院子、擦桌子、擺椅子。建國七點到店,把算盤從布袋裡掏出來,擱在櫃檯上,撥了幾下試手感。

靜婉來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腳不如從前,春梅去接的她。老太太下了車,拄著柺杖慢慢走進來,在那把吱呀響的椅子上坐下,把銅勺從布包裡取出來,擱在手邊。

一切照舊。

九點,第一撥客人進門。兩個老頭,是老主顧了,進門就點炸醬麪。嘉禾在灶邊應了一聲,開始擀麪。

十點,又來了三四撥。八張桌子坐滿了,門口開始有人等座。

十一點,忙起來了。春梅端著盤子跑進跑出,建國撥算盤撥得手指發酸,嘉禾站在灶前,鍋就冇離過手。

冇人注意到那封信是什麼時候來的。

它夾在一遝報紙裡,被郵遞員從門縫塞進來,落在門檻邊。春梅端著盤子經過,踩了一腳,把它踩到牆角。

直到下午兩點,最後一桌客人走了,春梅掃地時纔看見它。

她撿起來,拍了拍灰。

信封是黃色的,牛皮紙,比平時見的信要大一些。右上角貼著一張郵票,郵票上是一個老頭子的頭像,她不認得。左下角蓋著一個郵戳,字跡模模糊糊,辨認不清。

她翻過來,看信封正麵。

收件人寫的是:北京前門東街二巷沈家菜館沈嘉禾收。

寄件人寫的是:台灣台北市大安區信義路三段xxx號陳大勇。

春梅的手抖了一下。

台灣。

她把信攥在手裡,攥得死緊,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嘉禾從灶間出來,看見她愣在那兒。

“怎麼了?”

春梅轉過身,看著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她把信遞過去。

嘉禾接過,低頭一看。

他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台灣?”他說。

春梅點頭。

嘉禾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寫得用力。郵戳蓋得模糊,但能看出日期:十月二十日。從台北到北京,走了六天。

他把信翻過來,又翻過去。

冇拆。

春梅說:“你不打開看看?”

嘉禾冇答。

他拿著那封信,走到櫃檯前,放在建國麵前。

“哥,”他說,“您看看這個。”

建國正在對賬,抬起頭。

他看見那封信,愣住了。

他把老花鏡戴上,湊近了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陳大勇?”他說,“這是……”

他冇說完。

嘉禾點點頭。

“是姑父。”

---

陳大勇這個名字,在沈家已經三十八年冇人提起了。

嘉禾對他隻有很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九四九年,他九歲。那年春天,姑父來過一趟,帶了一包點心,給他和哥一人一塊。他記得姑父個子很高,說話嗓門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他問娘:姑父是哪來的?

娘說:你姑父是東北人,跟你姑在那邊認識的。

他問:那我姑呢?

娘冇答。

後來他才知道,姑父那次來,是來告彆的。他要走,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姑留在這兒,等他。

姑等了三年,冇等到。

五二年,姑走了。走的時候才三十一歲,還冇他如今大。

娘說,姑是病死的。可嘉禾長大後想,姑可能不隻是病死的。有些病,是心病。

如今三十五年過去了。

姑父的信,來了。

---

嘉禾把信拆開的時候,手還在抖。

信紙很薄,薄得透光,疊成四折。他打開,一行行看下去。

字跡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紙都劃破了。筆畫有些抖,像是握筆的手不穩。

“嘉禾吾侄:

見字如麵。

我是你姑父陳大勇。你可能不記得我了。你九歲那年,我去過你家,給你和建國帶過一包點心。那時候你瘦瘦小小的,站在門口看我,不叫我。

那年我四十歲,如今七十八了。

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在台灣開了個館子,東北菜。招牌菜是鍋包肉。

這道菜,是你姑最愛吃的。

我和你姑是在瀋陽認識的。那年她十八,跟著你爹去東北辦貨,在我家開的館子裡吃飯。她點了一盤鍋包肉,吃了第一口,說好吃。

後來我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她說,你要是能天天給我做鍋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

做了三年。從瀋陽做到北平,從北平做到……做到這兒。

四九年我走的時候,她說,你去吧,我等你。我說,你等著,我回來。

這一等,就是三十八年。

我在台北開了這個館子,叫‘大勇東北菜’。招牌菜就是鍋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每天做,從不間斷。我想著,說不定哪天她就來了,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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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冇來。

去年我才知道,她早就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冇等到。

我把這個訊息告訴她的時候,她已經聽不見了。

可我還是要告訴她。

秀英,你最愛吃的鍋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做了多少盤,數不清了。每一盤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不能流下來。

我記得你說過的話。每一個字都記得。

如今我七十八了,不知道還能做幾年。可隻要還能動,我就做。做不動了,就讓徒弟做。徒弟做不動了,就讓徒弟的徒弟做。

總有一個人,能把這道菜傳下去。

秀英,你等著。

嘉禾,你收到這封信,要是方便,替我到你姑墳前說一聲。就說大勇還活著,還在做鍋包肉。就說他想她。每天都想。

附上地址。你要是回信,就寄這兒。

陳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嘉禾讀完信,手還在抖。

他把信紙放下,抬起頭。

建國看著他。

春梅看著他。

靜婉不知什麼時候從裡屋出來了,站在櫃檯邊,也看著他。

三個人都冇說話。

嘉禾把信遞給靜婉。

“娘,您看看。”

靜婉接過信,湊到窗前,對著光看。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唸。

看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最後,她把信放下。

她冇哭。八十五了,眼淚早就流乾了。可她的眼睛紅了,紅得厲害。

“大勇……”她說,“他還活著。”

---

那天下午,沈家菜館冇開門。

春梅把門口的牌子翻過來,寫上“今日休息”。建國把門板上了,一扇一扇,嚴嚴實實。

一家人圍坐在櫃檯前。

靜婉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完,遞給建國。建國看完,遞給嘉禾。嘉禾看完,又遞迴給靜婉。

就這樣傳了三遍。

最後靜婉把信摺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這孩子,”她說,“等了你姑三十八年。”

嘉禾冇說話。

他知道娘說的“這孩子”是誰。陳大勇今年七十八了,可在娘眼裡,還是那個四十歲、嗓門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輕人。

娘這輩子,送走過太多人。

爹走的時候她四十三。姑走的時候她四十六。姑父走的時候,她也是四十六。如今她八十五了,等來了姑父的信。

三十八年。

她等了他三十八年。

靜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頭。

“嘉禾,”她說,“你姑的墳,你知道在哪兒嗎?”

嘉禾點頭。

“在廊坊。跟奶奶埋在一起。”

靜婉點點頭。

“明兒你去一趟。”她說,“替大勇說一聲。”

嘉禾說:“好。”

靜婉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回裡屋。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這孩子,”她說,“苦了他了。”

門簾落下。

---

那天晚上,嘉禾冇睡著。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封信。

“秀英,你最愛吃的鍋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

“做了多少盤,數不清了。”

“每一盤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不能流下來。”

他把這些話想了無數遍。

一個男人,在幾千裡外的小島上,做了三十八年鍋包肉。每天做,從不間斷。做給誰吃?做給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客人。

可他還是在做。

做了三十八年。

嘉禾翻了個身。

窗外有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地上,白白的,涼涼的。棗樹的影子印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

他想起姑。

他記得姑的模樣。瘦瘦小小的,頭髮挽成髻,穿一身藍布衫。她話不多,笑起來有點靦腆。每次來他家,都給他和哥帶吃的。有時候是糖,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自己做的黏豆包。

姑做的黏豆包特彆好吃。黃米麪,紅豆餡,蒸熟了趁熱吃,又黏又甜。他記得有一回,他吃了五個,撐得直打嗝。姑笑著說,慢點吃,還有呢。

那是四八年的事了。

第二年姑父就走了。

第三年姑就病了。

第四年姑就冇了。

他記得姑下葬那天,娘哭得站都站不住。他扶著娘,問,姑去哪兒了?娘說,姑去找你姑父了。

他不懂。

他以為姑真的去找姑父了。

後來他才知道,姑冇找到。姑父在很遠的地方,回不來。姑等了他三年,冇等到。

如今姑父的信來了。

晚了三十五年。

他把眼睛閉上。

黑暗中,他看見姑的模樣。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藍布衫,站在門口衝他笑。

他想對姑說,姑,姑父來信了。他還活著。他還在做鍋包肉。他做了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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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張不開嘴。

姑已經聽不見了。

---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廊坊。

他騎自行車去的。八十裡路,騎了三個多鐘頭。到的時候快中午了,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他把車子靠在村口的槐樹下,順著田埂往裡走。

墳地在村後的小山坡上。一片荒草,幾棵柏樹,幾十個墳包。有的立著碑,有的隻有一塊石頭,有的連石頭都冇有。

他奶奶的墳在坡頂,旁邊埋著姑。

他走到姑的墳前。

墳不大,長滿了草。草有半人高,枯黃枯黃的,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墓碑是塊青石,上頭刻著幾個字:沈門陳氏秀英之墓。生卒年月已經模糊了,看不清。

他在墳前蹲下。

把草拔了拔。拔了半天,才把墓碑露出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

“姑,”他說,“姑父來信了。”

風把草吹得響。冇人應他。

他把信展開,對著墓碑,一字一句念起來。

“秀英吾妻:

見字如麵。

我是大勇。你在那邊還好嗎?

我在台北。這兒冬天不冷,夏天熱,常下雨。我開了個館子,東北菜。招牌菜是鍋包肉,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不能流下來。

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麵嗎?在瀋陽,我家開的館子裡。你跟著你哥來辦貨,點了一盤鍋包肉。吃了第一口,你說好吃。我問你,你願意嫁給我嗎?你說,你要是能天天給我做鍋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做了四十三年。

頭三年在瀋陽,在北平。後三十八年在這兒。每天做,從不間斷。我想著,說不定哪天你就來了,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可你冇來。

去年我才知道,你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冇等到。

秀英,我對不起你。

讓你等了三年。讓你等了三十八年。讓你等了這輩子。

我冇回去。回不去。

可我冇忘了你。一天都冇忘。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櫃檯後頭,每天都能看見。照片是你十八歲那年拍的,紮兩個辮子,笑得眉眼彎彎。我對著照片說,秀英,今兒又做了一盤鍋包肉,你嚐嚐。

你嘗不著。

可我知道你能聽見。

秀英,我七十八了。不知道還能做幾年。可隻要還能動,我就做。做不動了,就讓徒弟做。徒弟做不動了,就讓徒弟的徒弟做。

總有一個人,能把這道菜傳下去。

你等著。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唸完了。

他把信摺好,放回懷裡。

風還在吹,吹得草嘩嘩響。柏樹的枝丫搖晃著,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蹲在那兒,看著那塊碑。

碑上的字模糊了,可姑的模樣他還記得。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藍布衫,站在門口衝他笑。

“姑,”他說,“姑父挺好的。您放心吧。”

風停了。

草也不響了。

山坡上靜靜的,隻有陽光落下來,暖洋洋的,照在他背上。

他站起來,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頭看了一眼。

姑的墳孤零零立在那兒,被荒草圍著。墓碑上那幾個字,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回過頭,繼續走。

---

嘉禾回到北京時,天已經黑了。

他把車子停在院門口,推門進去。春梅正在灶間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回來了?”

“嗯。”

“吃飯冇?”

“冇。”

春梅端出一碗麪,擱在桌上。

嘉禾坐下,低頭吃麪。

吃了幾口,他停下來。

“春梅。”

“嗯。”

“我想給姑父回信。”

春梅愣了一下。

“回信?”

嘉禾點點頭。

“他等了三十八年,”他說,“該有人告訴他一聲。”

春梅看著他。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分明。四十九的人了,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莖。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輕時那樣。

“你想說什麼?”

嘉禾想了想。

“就說……姑挺好的。我們替她收著了。”

春梅冇說話。

她把碗往他麵前推了推。

“先把麵吃了。”

嘉禾低下頭,繼續吃麪。

吃著吃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春梅問:“笑什麼?”

嘉禾說:“我在想,姑父那鍋包肉,不知道什麼味兒。”

春梅也笑了。

“那你回信的時候問問,”她說,“說不定哪天能嚐嚐。”

---

那晚嘉禾坐在燈下,寫了一封信。

他這輩子冇寫過幾封信。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可他寫得很慢,很認真,一筆一劃。

“姑父:

您的信收到了。

我姑叫陳秀英,是我爹的妹妹。她五二年走的,走的時候三十一歲。葬在廊坊,跟我奶奶一起。墳在村後小山坡上,朝南,能曬著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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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去看了她。把您的信念給她聽了。

她應該聽見了。

我娘還活著,八十五了,身體還行。每天還來店裡坐坐,收收錢。她說您苦了。讓我告訴您,好好活著,彆太想。

我哥建國也在這邊幫忙,管賬。他退休了,糧站的,乾了三十五年。

我開了個店,叫沈家菜館。前門那兒,三十平米,八張桌。賣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生意還行,天天排隊。

您那鍋包肉,聽著就好吃。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我記住了。哪天有機會,去台北嚐嚐。

我姑愛吃這個,我記得。她以前給我帶黏豆包,說是跟您學的。

姑父,您保重身體。

有空再寫信。

沈嘉禾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寫下那個地址:台灣台北市大安區信義路三段xxx號陳大勇收。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熄了燈,躺下。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裡響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那個信封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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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日子,和往常一樣。

嘉禾四點起床,和麪、吊湯、發海蔘。春梅六點起來,掃院子、擦桌子、擺椅子。建國七點到店,把算盤從布袋裡掏出來,擱在櫃檯上,撥幾下試手感。

靜婉還是來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腳不如從前,可每天都來。來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銅勺擱在手邊。

可也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靜婉現在每天都要問問嘉禾:“有回信冇?”

嘉禾說:“冇。才寄出去幾天,哪那麼快。”

靜婉點點頭,不說話了。

比如嘉禾現在做菜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姑父那鍋包肉。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他試著做了一回,不是那個味兒。他冇見過姑父,不知道姑父做的什麼樣。可他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對。

比如春梅現在收碗的時候,會多看那些吃鍋包肉的客人幾眼。沈家菜館不賣鍋包肉,可偶爾有客人問,你們能做嗎?她就想起姑父,想起那個等了三十八年的人。

比如建國現在算賬的時候,會在本子上記一筆:今日寄信一封,郵資兩毛。他記完了,有時候會看著那行字愣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封信,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泛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不大,可一直在。

---

十一月二十號,第二封信來了。

還是那種黃色的牛皮紙信封,還是那個熟悉的筆跡。嘉禾拆信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抖。

“嘉禾吾侄:

信收到了。謝謝你去看了你姑。

你說你把她墳前的情況告訴我了,朝南,能曬著太陽。這個好。她從小怕冷,在東北那幾年凍怕了。能曬著太陽,暖和。

你娘還活著,八十五了,還能去店裡坐坐——這個好。她比我大兩歲吧?我記得她身子骨硬朗,走路帶風。替我給她帶個好。

你開了店,叫沈家菜館。這個好。你爹那手藝,總算傳下來了。你爹我見過,一九三幾年的時候,在北平。他那櫻桃肉,我吃過一回,到現在還記得。

你說想來台北嚐嚐我的鍋包肉。這個也好。你來了,我給你做。做一輩子了,就等著有人來嘗。

嘉禾,我有個事想求你。

我想給你姑立塊新碑。舊的恐怕看不清了。碑上的字,我想自己寫。寫什麼呢?就寫‘愛妻陳秀英之墓’,下頭寫‘夫陳大勇立’。再下頭寫一行小字:‘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

不知道能不能立。你要是方便,替我問問。

附上五十美金,算是立碑的錢。不夠你再告訴我。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嘉禾讀完信,把那張五十美金的票子拿出來。

嶄新的,折成四折,夾在信紙裡。

他把錢放在桌上,看著它。

春梅湊過來看。

“五十美金,”她說,“夠立好幾塊碑了。”

嘉禾點點頭。

“姑父這是,”他說,“想留個名。”

春梅冇說話。

她知道“留個名”是什麼意思。姑父這輩子,冇能在姑活著的時候陪著她。死後,他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的碑上。

一輩子,就這一個念想。

---

那幾天,嘉禾一直在想立碑的事。

他去找了村裡管事的。管事的是個老頭,七十多了,耳朵有點背。嘉禾喊了三遍他才聽明白。

“立碑?”他說,“墳是你姑的,你姑父出錢立碑,天經地義。冇人攔著。”

嘉禾說:“那上頭刻的字,能按他說的刻嗎?”

老頭接過信,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字念出來。

“‘愛妻陳秀英之墓’,‘夫陳大勇立’。這個行。”他頓了頓,“‘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這個……”

他抬起頭,看著嘉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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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有點怪。碑上冇這麼刻的。”

嘉禾說:“我知道。可這是他想了三十八年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信還給嘉禾。

“那就刻吧。”他說,“你姑要是知道,興許高興。”

嘉禾點點頭。

他把信收起來,揣進懷裡。

走出村公所,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天很藍,藍得透亮。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姑的模樣。

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藍布衫,站在門口衝他笑。

姑,他說,姑父給您立碑了。上頭刻著,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您來嘗。

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

他站在那兒,聽了很久。

---

臘月裡,碑立好了。

嘉禾雇了兩個人,把舊碑挖出來,換上新碑。新碑是青石的,比舊碑大一圈,磨得很光。上頭的字是請人刻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愛妻陳秀英之墓”。

“夫陳大勇立”。

下頭那行小字,刻在最底下,比彆人小一號,可很清楚。

“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

嘉禾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把那封信從懷裡掏出來,又唸了一遍。

唸完了,他把信摺好,放在碑前。

“姑父,”他說,“碑立好了。您放心。”

風從山坡下吹上來,把信紙吹得翻了個個兒。他伸手按住,等風過了,才鬆開。

他把信收回懷裡。

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頭看了一眼。

新碑立在陽光下,亮亮的,白白的。那行小字離得遠看不清,可他知道刻的是什麼。

鍋包肉做了一輩子,等著你來嘗。

他回過頭,繼續走。

---

臘月二十三,小年。

嘉禾收到第三封信。

這封信比前兩封都厚。他拆開一看,裡頭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發黃了,邊角捲起來。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家飯館門口。男的穿著白圍裙,個子很高,笑出一口白牙。女的梳著兩條辮子,穿一件碎花棉襖,眉眼彎彎的。

他認出那個女的。

是姑。

他冇見過姑年輕時的照片。姑走的時候他才十二,記得的模樣已經是病中憔悴的樣子。可這張照片上,姑十**歲,紮著兩條辮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個男的,是姑父。

四十歲左右,高高大大,站在姑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他笑得很開心,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一九四八年春,瀋陽。大勇與秀英。”

嘉禾拿著那張照片,手抖得厲害。

他把照片遞給靜婉。

靜婉接過,湊到窗前,對著光看。

她看了很久。

“這是你姑,”她說,“那年她十八。”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麵那行字。

“大勇寫的。”她說。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嘉禾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靜婉睜開眼。

她把照片還給嘉禾。

“收著吧。”她說,“這是你姑這輩子,笑得最好看的一張。”

嘉禾把照片小心地收進懷裡,和那幾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燈光下,姑笑得眉眼彎彎,姑父站在她旁邊,手攬著她的肩。

他想,要是姑父冇走,要是姑冇死,他們會是什麼樣?

會不會也開一家館子,姑跑堂,姑父掌勺?會不會也生幾個孩子,熱熱鬨鬨過日子?會不會也像他和他哥這樣,老了老了,還在一塊兒?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張照片上,姑和姑父都笑著。

笑得很開心。

那是四八年。離那場離彆,還有一年。

---

臘月二十九,嘉禾給姑父寫了回信。

他把立碑的事說了,把照片收到了說了,把靜婉的話也說了。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

“姑父,年三十那天,我們給您留個座。您在那頭,也給自己做盤鍋包肉,就當是跟姑一塊兒吃的。”

他把信寄出去。

回來的路上,天開始下雪。

雪不大,細細的,密密的,落在肩上,一會兒就化了。他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在衚衕裡。

路過那棵老槐樹時,他停下來。

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無數隻手。雪落在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白白的,軟軟的。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裡的一句話。

“秀英,你等著。”

他站了一會兒。

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他的頭髮上,眉毛上,肩膀上。

他冇動。

等著。

他想,姑父等了三十八年。如今姑知道了,會等著他的。

總有一天,他們能見著。

到時候,姑父會做一盤鍋包肉,按姑的口味——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掛在肉上。

姑吃了,會說好吃。

像那年第一次吃一樣。

他把車子推起來,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衚衕裡靜靜的,隻有他踩雪的腳步聲,咯吱,咯吱。

一九八七年的最後一場雪,就這樣落下來。

落在前門大街的青磚上,落在沈家菜館的匾額上,落在那棵老棗樹的枝丫上。

落在海峽那邊的台北。

落在一個七十八歲老人做的鍋包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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