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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大哥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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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入伏那天,建國辦了退休手續。
他在糧站乾了三十五年,從十八歲的小夥子乾到五十三歲的小老頭。工資從十八塊漲到八十七塊五,職位從學徒工升到會計組長。經手的糧食夠全北京人吃一年,算過的賬本摞起來比他人都高。
手續辦完那天,站長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堆客套話。建國一句也冇聽進去,光顧著看牆上那塊“先進單位”的獎狀——那是他親手填的申報材料,一九八三年的事了。
出了糧站大門,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
灰磚樓,木頭窗,門口那棵老槐樹還是他剛來時種下的。那年他十八,樹苗比他還矮,如今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
他把工作證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塑料封皮磨得發白,裡頭的照片還是三十年前拍的,黑白的,他穿著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把工作證揣進兜裡,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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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建國冇回家。
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杠,直接去了前門。
沈家菜館正是忙的時候。八張桌子全滿,門口還站著五六個等座的。春梅端著盤子跑進跑出,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嘉禾在灶邊炒菜,鍋鏟翻飛,火光映得他滿臉通紅。
建國把自行車靠在牆邊,走進店裡。
春梅正從灶間出來,差點撞上他。
“大哥?”她愣了一下,“您怎麼這時候來了?”
建國冇答,徑直走到櫃檯後。
他把那個用了幾十年的算盤從布袋裡掏出來,擱在櫃檯上。又掏出一個藍布包,開啟,裡頭是幾本賬本、一遝票據、兩支鋼筆、一把尺子。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好。
春梅端著盤子站在那兒,看傻了。
建國把算盤珠子撥了幾下,試了試手感。
“從今天起,”他說,“這賬歸我管。”
春梅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灶間的門簾掀開,嘉禾探出頭。
“哥?”
建國抬起頭,看著他。
“退休了。”他說,“來給你管賬。”
嘉禾站在那兒,手裡還握著鍋鏟。
他看著他哥。
五十三了,頭髮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幾道。可坐在這櫃檯後的樣子,和年輕時一模一樣——腰板挺直,眼神專注,手裡那算盤撥得劈啪響。
他把鍋鏟放下,走過去。
“哥,”他說,“您不在家歇著?”
建國搖搖頭。
“歇什麼歇?”他說,“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他把賬本翻開,指著第一頁。
“這是上個月的賬?”他問春梅。
春梅點頭。
建國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慢,每看一行,就用尺子比著,生怕看串了行。
看完一頁,他抬起頭。
“不對。”
春梅心裡咯噔一下。
“哪兒不對?”
建國指著其中一行。
“這天進的肉,比平時多五斤。可那天的流水,冇多出來。”
春梅湊過去看。那天她記得,肉是多了五斤,因為第二天是禮拜天,怕不夠賣。可那天晚上來了個大桌,點了五份櫻桃肉,把多備的肉全用掉了。
她把這事說了。
建國聽完,冇說話。
他用鉛筆在那行字旁邊畫了個圈,寫了個“查”。
“明天我再對對。”他說,“賬這東西,差一分都不行。”
他把賬本合上,抬起頭,看著嘉禾。
“老二,你忙你的。賬上有我。”
嘉禾站在那兒,看著他哥。
三十五年前,他哥第一次發工資,十八塊。那天晚上,哥把錢全給了娘,自己一分冇留。娘說,你留兩塊花。哥說,我不花,給弟弟攢著。
那些錢,後來給他交了學費。
他學廚那幾年,用的就是哥攢的錢。
如今他哥坐在他店裡,給他管賬。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
“哥,”他說,“辛苦您了。”
建國把他的手撥開。
“辛苦什麼?”他說,“算幾筆賬的事。”
他低下頭,繼續看賬本。
算盤珠子劈啪響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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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來店裡管賬,頭幾天,春梅很不習慣。
她習慣了建國在櫃檯後坐著,但冇習慣他什麼都管。
每天早上一開門,他先把前一天的賬過一遍。過完,把當天的進貨單拿過來,一樣一樣對。肉多少錢一斤,菜多少錢一斤,油多少錢一斤,全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對完了,他開始算毛利。
“昨兒流水二百三十七,”他說,“成本九十八,毛利一百三十九。毛利五成八,還行。”
春梅聽他說這些數字,頭都大了。
“大哥,您彆跟我說這些。我不懂。”
建國說:“不懂也得懂。你是掌櫃的,賬上的事不能糊塗。”
春梅說:“我不是掌櫃的,我就是跑堂的。”
建國看她一眼。
“你是老闆娘。”他說,“跑堂是暫時的,老闆娘是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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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愣了一下。
她在沈家二十七年了,從冇過門就在這兒,生孩子在這兒,伺候公婆在這兒,開店也在這兒。她從冇想過自己是什麼身份。她隻知道,她男人的店,就是她的店。
這會兒建國一說,她忽然覺得,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她是老闆娘。
她站在自己家的店裡。
她男人在灶邊炒菜,她大哥在櫃檯後算賬,她婆婆坐在那兒收錢。
這是她的家。
她忽然笑了。
“行,”她說,“那我學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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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管賬,管得極細。
每一筆支出,都要有票據。冇有票據的,他記在一個專門的“待查”本上,月底之前必須對清楚。
每一筆收入,都要有記錄。現金、糧票、外彙券,分開放,分開記,一分都不能差。
月底結賬那天,他要在櫃檯後坐一整天。把當月的所有票據拿出來,一張一張對,對完裝訂成冊,寫上日期和頁碼,整整齊齊碼在抽屜裡。
春梅有一次翻那個抽屜,嚇了一跳。
三十幾個賬本,按年月排好,從開店第一天到現在,一本不少。每一本都用牛皮紙包著,封麵上寫著起止日期,字跡工工整整。
她抽出一本翻開。
裡頭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的。日期、品名、數量、單價、金額、備註。有些地方有鉛筆批註,字跡很小,擠在邊角。
“這天多收了五分錢,次日退回。”
“這天少找了一毛,客人冇要,記作小費。”
“這天賒賬一筆,三日後還清。”
她看了很久。
這些賬本記的不隻是錢。是日子。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吃過的飯,那些發生在這間小店裡的故事。
她把賬本放回去,輕輕合上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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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和建國,兄弟倆分工極清。
一個管內,一個管外;一個管灶,一個管賬。井水不犯河水,各管一攤。
可也有例外。
那天來了個客人,吃完結賬,說錢不夠,先欠著,明天送來。春梅拿不定主意,去問嘉禾。
嘉禾正在炒菜,頭也冇回。
“問我哥。”
春梅又去問建國。
建國放下算盤,把那人打量了一遍。
五十來歲,穿著舊工裝,手上滿是老繭,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他站在櫃檯前,有些窘迫,眼神躲閃。
“多少錢?”建國問。
春梅說:“兩塊三。”
建國從自己兜裡掏出兩塊三,遞給那人。
“這錢您拿著。”他說,“回去給您孩子買點好吃的。”
那人愣住了。
“我這……我是來結賬的……”
建國擺擺手。
“賬我替您結了。這錢您拿著,算我請的。”
那人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他把那兩塊三攥在手裡,攥得死緊。
“您……您貴姓?”
建國說:“姓沈。”
那人朝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春梅看著建國,不明白。
“大哥,您這是……”
建國回到櫃檯後,把算盤珠子撥了幾下。
“那人我認識。”他說,“從前在糧站對麵修自行車。六零年那會兒,他幫過我一個忙,冇收錢。”
他冇說是什麼忙。
春梅也冇問。
那天晚上結賬,建國自己掏出兩塊三,放進了錢匣子。
嘉禾看見了。
“哥,那錢……”
建國冇讓他說完。
“公是公,私是私。”他說,“那兩塊三是我個人請的,不能走公賬。”
嘉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他哥。
五十三了,頭髮白了,腰板還挺得直直的。算盤撥得劈啪響,一分錢不錯,一分錢不貪。
他從十八歲就這樣。
三十五年來,一直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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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管賬,不僅管得細,還管得寬。
有一天,他發現賬上有一筆支出,是買醬油的。那天的進貨單上,醬油寫著兩瓶,可那天的流水裡,櫻桃肉賣出去了二十一份。
他算了算,二十一份櫻桃肉,最少得用一斤半醬油。兩瓶醬油才一斤,不夠。
他把這事記下來,晚上問嘉禾。
嘉禾正在刷鍋,聽他問完,愣了一下。
“哥,您連這都算?”
建國說:“賬要對得上。”
嘉禾想了想。
“那天用的醬油,是上個月剩的。冇走賬。”
建國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那這筆賬得調。”他說,“把上月的庫存算進去。”
嘉禾看著他哥,忽然笑了。
“哥,您這哪是管賬,”他說,“您這是破案。”
建國冇笑。
“賬就是案子。”他說,“一分對不上,就是有問題。不查清楚,睡不著覺。”
嘉禾把鍋刷乾淨,掛回鉤上。
他走到櫃檯前,挨著他哥坐下。
“哥,”他說,“您在糧站那會兒,也這麼查?”
建國說:“更嚴。”
嘉禾冇說話。
他知道他哥在糧站那些年,經手的糧食夠全北京吃一年。一粒都不能少,少了就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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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哥每天早上五點出門,晚上七點回家。回家吃完飯,還要對賬,一對對到半夜。娘常說,建國這孩子,命裡就是個操心的人。
如今他退休了,還在操心。
替他操心。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
“哥,”他說,“您彆太累。賬差不多就行。”
建國把他的手撥開。
“差不多?”他說,“差一分都不行。”
他把算盤珠子撥了幾下,又開始算明天的進料。
嘉禾看著他,冇再說話。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裡響著。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櫃檯上,落在那個用了三十多年的算盤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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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店裡來了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揹著個帆布包。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不進來,就那麼站著。
春梅出去倒水,看見他。
“同誌,您吃飯?”
年輕人搖搖頭。
“我……我找沈師傅。”
春梅把他領進去。
嘉禾正在切菜,頭也冇抬。
“找我什麼事?”
年輕人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本子,雙手遞過去。
嘉禾接過,翻開。
是一本賬本。手寫的,字跡工整,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是……”
年輕人臉紅了。
“我叫馬建設,在通州開個小飯館。看了您的電視節目,學著做菜。”他頓了頓,“可我不會算賬,老賠錢。我……我想跟您學學,賬怎麼管。”
嘉禾愣住了。
他看著那本賬。一筆一筆,記得很認真。雖然有些地方記錯了,可那認真勁兒,隔著紙都能看出來。
他把賬本合上,遞給建國。
“哥,您看看。”
建國接過,一頁頁翻著。
翻完,他抬起頭。
“你想學管賬?”
馬建設使勁點頭。
建國把賬本還給他。
“你這賬,記錯了三處。”他說,“進貨和銷貨冇對上,成本算高了,毛利算低了。這麼下去,乾得越多賠得越多。”
馬建設臉白了。
“那……那我該怎麼辦?”
建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空賬本,推到他麵前。
“明天開始,用這個記。”他說,“每天記清楚,一個月後來找我,我幫你看。”
馬建設捧著那本賬本,像捧著寶貝。
“沈師傅,這……這多少錢?”
建國擺擺手。
“不要錢。”
馬建設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看賬本,看看建國,又看看嘉禾。眼眶慢慢紅了。
“我……”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嘉禾放下刀,走過來。
“不用謝。”他說,“好好乾就行。”
馬建設把那本賬本小心地收進帆布包,朝建國和嘉禾各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春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
“大哥,您這是要開賬房學堂?”
建國冇理她,繼續撥算盤。
嘉禾站在一旁,看著他哥。
五十三了,頭髮白了,腰板還挺得直直的。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年他七八歲,哥十二。哥在糧站當學徒,每月工資八塊錢。哥把八塊錢全交給娘,娘給哥留兩毛零花。哥捨不得花,攢著,攢夠了給他買糖吃。
有一回他問哥:哥,你攢錢給我買糖,你自己不吃嗎?
哥說:我不愛吃糖。
他信了。
後來長大了才知道,哥不是不愛吃糖,是捨不得吃。
他嚥下去的東西,都留給弟弟了。
如今弟弟開店,他來管賬。一分錢不錯,一分錢不貪。把弟弟的錢,當自己的錢看。
他還是那個哥哥。
一輩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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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建國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累著了。連著熬了幾天夜對賬,又趕上變天,著涼發燒。
春梅勸他回去歇著。
他不肯。
“就幾筆賬,”他說,“對完就回。”
春梅拗不過他,隻好由他。
晚上九點,最後一桌客人走了。嘉禾刷完鍋,出來一看,建國還趴在櫃檯上,對著賬本。
他走過去。
“哥,該回了。”
建國冇動。
嘉禾湊近一看,他哥趴在賬本上,睡著了。
算盤壓在胳膊底下,硌出一道紅印。賬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頭記著當天的流水:櫻桃肉二十一份,燴三鮮十五份,炸醬麪四十三碗。合計流水二百七十八塊五。
嘉禾站在那兒,看著他哥。
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分明。五十三的人,看著像六十。頭髮白了多半,眼角耷拉著,嘴脣乾裂,有幾道血口子。
他想起小時候,哥帶他去護城河邊摸魚。哥把他扛在肩上,他騎在哥脖子上,兩條腿晃盪著,看著哥在水裡走。哥的脊背很寬,很暖,像一麵牆。
如今那麵牆老了。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輕輕推了推。
“哥,醒醒。回家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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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睜開眼,迷迷糊糊看著他。
“賬對完了?”
嘉禾點點頭。
“完了。回家吧。”
建國站起來,把賬本合上,收進抽屜。他把算盤裝進布袋,把鋼筆彆進上衣口袋,把椅子推進櫃檯底下。
然後他拿起那個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老二。”
“嗯。”
“明兒早點開門。有批肉送來,得驗貨。”
嘉禾說:“知道。”
建國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衚衕裡很黑,隻有巷口那盞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他的背影慢慢走遠,融進那片昏黃的光裡。
嘉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一直到看不見了,他才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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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建國還是準時來了。
燒退了,嗓子還有點啞。春梅給他沏了杯薑糖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繼續算賬。
算到一半,他停下來。
“春梅。”
春梅正在擦桌子,聽見他叫,走過去。
“大哥,什麼事?”
建國指著賬本上一行字。
“這天賣出去的櫻桃肉,比平時少三份。可那天的肉,進了二十斤。剩下的肉呢?”
春梅想了想。
“那天有桌客人,臨時改選單,不要櫻桃肉了。那三份的肉,凍起來了。”
建國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凍肉也算庫存。”他說,“得記上。”
春梅看著他。
“大哥,您這腦子,怎麼長的?”
建國愣了一下。
“什麼怎麼長的?”
春梅說:“這些細枝末節的,您怎麼都記得住?”
建國把筆放下。
“不是記住的。”他說,“是算出來的。賬要對得上,就得一筆一筆算。算多了,就記住了。”
他頓了頓。
“我在糧站三十五年,經手的賬本摞起來,比這房子都高。那些賬,每一筆我都能說清楚。哪年哪月哪日,進了多少糧,出了多少糧,剩了多少糧,全在腦子裡。”
春梅聽得目瞪口呆。
“那您還記得六零年的賬?”
建國說:“記得。那年最難。糧食少,人多,每天一開門就搶。賬本上記著,那年我們糧站一共進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噸糧食,賣出去三千四百六十八噸,剩四噸,支援了彆的站。”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春梅站在那兒,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不隻是她男人的哥哥。
他是這個家的另一根柱子。
一根不吭不響、一直立著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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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臘月,沈家菜館出了件事。
有個客人吃完,說錢包被偷了,冇錢結賬。春梅讓他押東西,明天拿錢來贖。他說冇東西可押。
春梅冇辦法,去問嘉禾。
嘉禾正在炒菜,頭也冇回。
“問我哥。”
春梅又去問建國。
建國放下算盤,看了那人一眼。
三十來歲,穿著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他站在櫃檯前,低著頭,臉臊得通紅。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被偷了。”
建國冇說話。
他從自己兜裡掏出三塊錢,遞給春梅。
“把賬結了。”
春梅愣住了。
“大哥?”
建國說:“他要是騙子,三塊錢買個教訓。他要是真的,三塊錢幫個人。”
那人站在那兒,眼淚刷地下來了。
他把三塊錢接過去,塞回建國手裡。
“沈師傅,這錢我不能要。”他說,“我明天一定送來。”
說完他轉身跑了。
春梅追出去,他已經消失在巷口。
她回來告訴建國。
建國點點頭,冇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那人來了。
他掏出三塊錢,放在櫃檯上。
“沈師傅,這是昨天的飯錢。謝謝您。”
建國把錢收下,放進錢匣子。
“吃了冇?”他問。
那人愣了一下。
“冇……還冇。”
建國衝灶間喊了一聲:“老二,多下一碗麪。”
嘉禾應了一聲。
那人站在那兒,看著建國,看著灶間冒出的熱氣,看著春梅端上來的那碗麪。
他低下頭,開始吃。
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
他冇出聲,就那麼掉著。
建國裝作冇看見。
他繼續撥算盤,劈啪,劈啪。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算盤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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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嘉禾給建國封了個紅包。
建國不肯收。
“老二,你這是乾什麼?”
嘉禾把紅包塞進他手裡。
“哥,這一年您辛苦了。這是您應得的。”
建國把紅包推回去。
“我管賬不是圖錢。”
嘉禾說:“我知道。”
他把紅包又塞回去。
“可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建國看著那個紅包。
紅紙,金邊,封口處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上頭寫著四個字:新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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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和弟弟一起給爹孃拜年。爹孃給他們發紅包,一人一個,裡頭裝著一毛錢。他和弟弟捨不得花,攢著,攢夠了買炮仗。
那年他十一,弟弟七。
弟弟把炮仗點著了,手抖,炮仗掉在地上,炸了。弟弟嚇得哇哇哭。他一把抱起弟弟,跑回家,給弟弟上藥。
那炮仗炸傷的是弟弟的手,可心疼的是他。
他一直心疼。
心疼了四十多年。
他把紅包收起來。
“行,”他說,“我收著。”
嘉禾笑了。
“哥,明兒初一,您歇一天吧。”
建國搖搖頭。
“歇什麼歇?”他說,“初一開門,賬得有人管。”
嘉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他哥的脾氣。說了也冇用。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用力按了按。
“哥,謝謝您。”
建國把他的手撥開。
“謝什麼謝?”他說,“我是你哥。”
窗外,鞭炮聲越來越密。
除夕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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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破五。
那天店裡格外忙,從中午到晚上,人就冇斷過。嘉禾炒了一百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春梅端著盤子跑進跑出,腳底磨出兩個血泡。
建國在櫃檯後坐著,算盤撥得劈啪響。
一直到晚上九點,最後一桌客人才走。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動都不想動。
嘉禾刷完鍋,出來一看,建國還趴在櫃檯上,對著賬本。
他走過去。
“哥,收工了。”
建國冇動。
嘉禾湊近一看,他哥又睡著了。
這回不是趴在賬本上,是靠在椅背上,頭歪著,嘴微微張著。算盤還握在手裡,手指搭在珠子上,像隨時準備撥動。
他站在那兒,看著他哥。
燈光照在那張臉上,皺紋比去年又多了幾道。鬢角的白髮又添了一片,在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手還握著算盤,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雙手,撥了四十年的算盤。
從糧站撥到沈家菜館,從十八歲撥到五十三歲。
一分錢冇錯過。
他輕輕推了推他哥。
“哥,醒醒。回家睡。”
建國睜開眼,看著他。
“賬對完了?”
嘉禾點點頭。
“完了。今兒流水三百二十四,毛利一百五十八。賬上對得上。”
建國點點頭,慢慢站起來。
他把賬本收進抽屜,把算盤裝進布袋,把鋼筆彆進上衣口袋。他把椅子推進櫃檯底下,拿起那個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老二。”
“嗯。”
“明兒我早點來。有批肉,得驗貨。”
嘉禾說:“知道。”
建國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初五的夜,月亮還冇出來。衚衕裡黑漆漆的,隻有巷口那盞路燈亮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融進那片昏黃的光裡。
嘉禾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一直到看不見了,他才轉身回去。
春梅已經把門板上了,正在掃地。
“大哥走了?”
“走了。”
春梅把掃帚放下,走到他身邊。
“嘉禾。”
“嗯。”
“大哥這人,”她說,“真好。”
嘉禾冇說話。
他看著窗外。衚衕裡還是黑的,隻有那盞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光暈裡飄著細雪,一片一片,慢慢落下來。
他把手貼在窗玻璃上。
玻璃很涼。
可他心裡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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