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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電視美食
一九八五年,入冬第一場雪那天,沈家菜館來了個陌生人。
那人推門進來時,門簾上掛的雪花撲簌簌落了一地。他站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四下打量了一圈。
三十平米,八張桌,牆上掛著手寫選單。灶台邊熱氣騰騰,一箇中年男人正在顛勺,鍋裡的菜翻了個身,穩穩落回鍋中。櫃檯後坐著個老太太,腰板挺直,手邊擱著一把銅勺。
那人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個工作證,遞過去。
“您好,我是北京電視台的,姓周。”
建國接過工作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上頭有照片,有公章,寫著“北京電視台文藝部”。
他把工作證還回去。
“有什麼事?”
週記者往灶邊看了一眼。
“我們台在拍一個係列節目,叫《京城老字號》。想采訪您這家店。”
建國愣住了。
他做了三十年糧站會計,這輩子最大的場麵就是年終總結會上念報表。采訪?電視台?那是什麼東西?
他扭頭衝著灶邊喊:“老二!老二你來一下!”
嘉禾把鍋裡的菜盛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
週記者又把來意說了一遍。
嘉禾聽完,冇吭聲。
他看了看那個工作證,又看了看週記者那張年輕的臉——二十七八歲,戴副眼鏡,說話時總是笑著,笑得挺和氣。
“您這節目,”嘉禾問,“都拍什麼?”
“拍老字號的故事。”週記者說,“全聚德拍了,東來順拍了,月盛齋也拍了。您這沈家菜館,我們聽好些人提起過,說是一絕。”
他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遞給嘉禾。
“這是拍攝方案。您看看。”
嘉禾接過,低頭看。
檔案上印著幾行字:“沈家菜館,前門東街二巷。創始於民國年間,公私合營後關閉,一九七九年重新開業。以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聞名。現任主廚沈嘉禾,為第二代傳人。”
他看了很久。
“這上頭寫的,”他說,“你們從哪知道的?”
週記者笑了笑:“我們做過調研。您這店雖然不大,名氣不小。前門這一片,提起沈家菜館,冇有不知道的。”
嘉禾把檔案還給他。
“我考慮考慮。”
週記者愣了一下。他拍了十幾家老字號,頭一回遇到要考慮的。全聚德那會兒,人家恨不得當天就拍;東來順更熱情,還主動提出要安排一場涮羊肉表演。
這位倒好,要“考慮考慮”。
“行。”他說,“您考慮。我三天後來聽信兒。”
他推門走了。
門簾上的雪又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嘉禾在灶間坐到很晚。
春梅收拾完碗筷,進去看他。他還是那個姿勢,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盯著灶膛裡將熄的炭火。
“想什麼呢?”
嘉禾冇答。
春梅在他身邊坐下。
“不想拍就不拍。”她說,“咱不圖那個。”
嘉禾搖搖頭。
“不是不想拍。”他說,“是……”
他頓住了,半天冇下文。
春梅等著。
“我怕給爹丟人。”他終於說出來,“全聚德、東來順,那都是多大的字號。咱這三十平米的小店,往那兒一站,算怎麼回事?”
春梅冇接話。
灶膛裡的炭火暗下去,隻剩幾點紅光。
“你爹,”她忽然開口,“要是活著,會怎麼說?”
嘉禾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爹走時他才十三,很多事都冇來得及問。比如怎麼做櫻桃肉纔不膩,比如怎麼吊湯才清,比如——比如有一天電視台來了,是去還是不去。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春梅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你慢慢想。”她說,“我去睡了。”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嘉禾。”
“嗯。”
“你爹這輩子,”她說,“就一個心願。”
她冇說是什麼。
門簾掀開,又落下。
嘉禾一個人坐在灶前。
他看著那幾點炭火,慢慢想起一件事。
他爹活著的時候,有一迴帶他去前門大街看燈。那年他**歲,騎在爹肩膀上,看得滿眼都是花花綠綠。路過全聚德門口,他爹停下來,指著那塊金字招牌說:
“兒啊,咱沈家不圖這個。”
他問:“圖什麼?”
他爹說:“圖人記得。”
那天晚上的燈很亮,他爹的聲音很輕。
他趴在爹肩膀上,睡著了。
三天後,週記者準時來了。
嘉禾在灶邊炒菜,頭也冇回。
“週記者,您坐。等我炒完這盤。”
週記者在靠窗那張桌坐下。春梅端了碗茶上來,他接過,道了謝,也不急,就那麼坐著看。
嘉禾在炒的是櫻桃肉。肉塊下鍋,顛勺,掛汁,出鍋。動作一氣嗬成,像做了幾千遍。
他把菜盛進青花碗,擱在托盤上。春梅端起來,送到另一桌客人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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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這才走過來。
“週記者,”他說,“我拍了。”
週記者笑了:“好嘞。那咱們定個時間?”
嘉禾在他對麵坐下。
“我有個條件。”
“您說。”
嘉禾看著窗外。
窗外正下著雪,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青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有個小孩跑過去,留下一串腳印。
“您那節目,”他說,“能不能多拍拍我爹?”
週記者冇明白。
嘉禾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有一道深深的摺痕。照片上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白圍裙,站在灶台邊,手裡拿著一把銅勺。他對著鏡頭笑,笑得有點憨。
“這是我爹。”嘉禾說,“沈德昌。”
週記者拿起照片,仔細看著。
“他……”
“走了三十二年了。”嘉禾說,“沈家菜館是他開的。這些菜,是他傳下來的。”
他頓了頓。
“您要是拍,多拍拍他。他這輩子,就做了這一件事。”
週記者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
“沈師傅,”他說,“我明白了。”
拍攝定在臘月初八。
那天是週六,店裡本來該休息。嘉禾一早起來,把灶台擦了又擦,案板刷了三遍,地上掃得一根蔥葉都不剩。
春梅說:“你收拾這麼乾淨乾什麼?人家拍的是你做菜,又不是拍地。”
嘉禾說:“那也得收拾。”
他把那口用了六年的鐵鍋從鉤上取下來,拿豬油裡裡外外擦了一遍。擦完對著光照了照,鍋底亮得能照見人影。
春梅看著他折騰,冇再說話。
她知道他緊張。
八點,週記者帶著攝製組來了。四個人,扛著攝像機,提著燈光,還有個人拿著個毛茸茸的話筒,像根大擀麪杖。
三十平米的店一下子塞得滿滿噹噹。
週記者四下打量了一圈,把機位定了。
“沈師傅,您就在灶邊做菜,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彆管我們。”
嘉禾繫緊圍裙,站到灶前。
攝像機對著他,紅燈亮了。
他忽然不知道該乾什麼了。
他在灶前站了三十年,閉著眼也能炒菜。可這會兒對著那個黑洞洞的鏡頭,手不知道怎麼放,腳不知道怎麼站,腦子裡一片空白。
週記者看出來了。
“沈師傅,您彆緊張。就當它不存在。”
嘉禾點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拿刀。
手有點抖。
他把刀放下,又深吸一口氣。
再伸手。
還是抖。
週記者示意攝像先停一下。
他走過去,站在嘉禾身邊。
“沈師傅,”他說,“您平時做菜,想的是什麼?”
嘉禾愣了愣。
“想什麼?”
“對。您心裡想的是什麼?”
嘉禾想了想。
“想我爹。”
週記者點點頭。
“那您現在就想他。”
他退後幾步,衝攝像打了個手勢。
攝像機紅燈又亮了。
嘉禾站在灶前,看著那塊五花肉。
他想起他爹第一次教他切肉。
那年他九歲,剛比案板高一點。他爹把他抱起來,讓他站在小板凳上,手把手教他握刀。
“刀要穩,手要準。切肉不是切菜,肉有紋路,順著紋切,不碎。”
他爹的手很大,包著他的小手,一起落下。
一刀。兩刀。三刀。
他爹說:“記住了?”
他說:“記住了。”
如今他四十九了。
他拿起刀。
刀起刀落,肉塊切成骰子大小,一般齊整。他把切好的肉撥進盆裡,擱上薑片、蔥段、料酒,拌勻,醃製。
然後他起鍋。
鍋燒熱,下油。油溫六成,下冰糖。小火熬,不停攪。糖色從白變黃,從黃變棕,最後變成琥珀色。
他想起他爹說:糖色是櫻桃肉的魂。熬淺了,色不夠;熬深了,味發苦。要熬到剛好透亮,像琥珀,像蜂蜜,像秋天的陽光。
他把肉塊下鍋。
肉塊在糖色裡翻滾,滋滋響著,裹上一層紅亮的醬汁。他顛勺,肉塊在空中翻了個身,又穩穩落回鍋中。
他想起他爹顛勺的樣子。
那年他十一,第一次自己顛勺。力氣不夠,肉塊甩出去三塊,掉在地上。他爹撿起來,洗了洗,又放回鍋裡。
“冇事。”他爹說,“多練。”
他練了三十八年。
出鍋。裝盤。青花碗托著紅亮的肉塊,顫巍巍端到案板上。
他抬起頭。
攝像機對著他,紅燈亮著。
他忽然不緊張了。
那天上午,嘉禾做了四道菜。
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還有一道他平時很少做的——開水白菜。
週記者看到那道菜時,眼睛都直了。
“沈師傅,這菜名……”
嘉禾正在吊湯。鍋裡的湯清得像白開水,幾片白菜心浮在湯麪上,看著寡淡得很。
“開水白菜。”他說,“名兒聽著簡單,做起來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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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記者湊過去看那鍋湯。
湯確實清,清得能看見鍋底。可聞著香,一股清鮮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鑽得人饞蟲都勾出來了。
“這湯……”
“吊了四個鐘頭。”嘉禾說,“雞、鴨、排骨、火腿,熬出味來,再用雞肉茸掃清。掃三遍,湯就清了。”
他從鍋裡舀起一勺湯,倒進碗裡,遞給週記者。
“您嚐嚐。”
週記者接過,吹了吹,抿一口。
他愣住了。
那湯入口清得很,清得跟白水似的。可那股鮮味,慢慢從舌根漫上來,漫得滿口生香。香得他半天說不出話。
“這……”他詞窮了。
嘉禾笑了笑。
“這叫至簡至鮮。”他說,“看著簡單,其實不簡單。”
他把那幾片白菜心放進湯裡。
“這菜是我爹傳下來的。他說,做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多複雜,是把簡單的東西做到極致。”
他看著那鍋湯。
“我做了三十年,才做明白。”
節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沈家老老少少都守在電視機前。
電視機是建國借來的,十二寸黑白,擱在櫃檯上,雪花點嘩嘩響。建國趴在那兒調了半天天線,總算調出個人影來。
八點整,節目開始了。
片頭過去,第一個鏡頭就是前門大街。冬天的前門,雪後初晴,青磚灰瓦上覆著一層白。鏡頭慢慢推近,最後停在一家小店門口。
“沈家菜館”。
黑底金字,匾額上的雪還冇化。
嘉禾坐在小板凳上,盯著電視機。
他看見自己出現在螢幕上,穿著那件白圍裙,站在灶台前。鏡頭推近,他的臉占滿了整個螢幕,皺紋一道一道的,鬢角的白髮清清楚楚。
他有些不自在。
春梅坐在他旁邊,看著螢幕上的他,笑了。
“還怪好看的。”
嘉禾冇理她。
螢幕上,他開始做櫻桃肉。切肉,熬糖色,下鍋,顛勺。每個動作都拍得很清楚,連他顛勺時手腕用力的角度都能看見。
靜婉坐在最前頭,離電視機不到兩尺。她眯著眼睛,看得認真。
當螢幕上出現那把銅勺時,她的手動了動。
那是她擱在手邊四十年的那把勺。勺柄上那道凹痕,被鏡頭拍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爹的勺。”她說。
嘉禾點頭。
螢幕上,他開始做開水白菜。
他一邊做一邊解說,聲音有點緊,但說得清楚。
“這菜叫開水白菜。名兒聽著簡單,其實不簡單。湯要吊四個鐘頭,雞鴨排骨火腿,熬出味來,再用雞肉茸掃清。掃三遍,湯就清了。”
鏡頭對著那鍋湯。清得能看見鍋底。
“這菜的道理,叫至簡至鮮。”他說,“做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多複雜,是把簡單的東西做到極致。”
他說完這句話,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有點憨,有點羞,像第一次站在人前的小孩。
春梅看著那個笑容,眼眶忽然熱了。
她認識他二十六年了。這個男人從冇在人前笑過,從冇說過這麼多話。他一直低著頭,守著那口鍋,守著那個灶,守著沈家傳下來的那些菜。
可這會兒他站在電視上,對著全北京的人,說做菜的道理。
她忽然覺得,他變了一個人。
又覺得,他還是那個人。
節目播了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片尾字幕出來,電視裡開始放廣告。
建國把電視關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靜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嘉禾看著她。
“娘?”
靜婉冇應。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背上滿是老年斑,關節突出,麵板皺得像老樹皮。
“娘?”嘉禾又叫了一聲。
靜婉抬起頭。
她看著嘉禾,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爹,”她說,“看見了。”
嘉禾愣住了。
靜婉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回裡屋。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他那個人,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她說,“你替他做成了。”
門簾落下。
嘉禾站在那兒,很久冇動。
春梅走過去,輕輕挽住他的胳膊。
他冇說話。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裡響著。枝頭的雪簌簌落下來,砸在地上,細碎的聲音。
節目播出後的第三天,沈家菜館門口排起了隊。
嘉禾早上五點起來備料,六點開門,門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他以為是路過等車的,冇在意。
七點,人多了。十幾個,排成一列,從門口一直排到巷口那棵老槐樹下。
七點半,人更多了。二十幾個,隊伍拐了個彎,沿著衚衕往東延伸。
春梅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都變了。
“嘉禾,外頭……外頭排了好多人。”
嘉禾正在切菜,刀停了。
“多少人?”
“三十多個。還在來。”
嘉禾把刀放下,走到門口。
他掀開門簾,往外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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衚衕裡黑壓壓站了一片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拎著菜籃子,有的推著自行車,有的乾脆蹲在路邊抽菸。見他出來,齊刷刷抬起頭。
“沈師傅!”有人喊了一聲,“還有座嗎?”
嘉禾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做了六年生意,從冇見過這陣仗。
那天中午,沈家菜館破了紀錄。
八張桌子,翻檯翻了六遍。櫻桃肉賣出二十三份,燴三鮮賣出十九份,炸醬麪賣出五十七碗。嘉禾站在灶邊,從十一點炒到下午三點,鍋就冇離過手。春梅端著盤子跑進跑出,腳不沾地,頭髮被熱氣蒸得濕漉漉的,貼在臉上。
建國撥算盤撥得手指發酸,最後乾脆不撥了,把錢一摞一摞碼在櫃檯上,碼了三排。
靜婉還是坐在櫃檯後,腰板筆直。她看著滿屋子的客人,看著那些埋頭吃麪的人,看著那些舉著相機拍照的人,一句話也冇說。
隻是那把銅勺,她一直握在手裡。
下午四點,最後一桌客人走了。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累得話都說不出來。
嘉禾把鍋刷乾淨,掛回鉤上。他站在灶邊,看著滿桌狼藉的碗筷,忽然笑了一下。
“明兒,”他說,“得多備十斤肉。”
那之後的幾個月,沈家菜館的隊就冇斷過。
遠的從天津來,近的從西城來,還有從河北坐火車來的。有人拎著保溫桶,說要打包帶回老家給爹媽嚐嚐;有人拿著節目錄影帶,說要讓嘉禾簽個名;還有人帶著紙筆,說要記下菜譜,回去學著做。
嘉禾一律不簽、不教、不給菜譜。
有人不高興,說你這人怎麼這樣,上個電視就擺架子?
嘉禾也不惱。
他把那人領到灶邊,指著那鍋吊了四個鐘頭的湯。
“您把這湯學會了,”他說,“我給您簽。”
那人看了看那鍋湯,又看了看嘉禾,不說話了。
那年春節前,有個天津來的客人,點名要吃開水白菜。
嘉禾那天已經做了六十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但他還是做了。
他把湯吊好,把白菜心燙熟,裝在青花碗裡,端上去。
那客人是個老頭,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他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
“沈師傅,”他說,“我年輕時在北平待過,吃過一回開水白菜。那是民國三十七年,在豐澤園。”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湯,送進嘴裡。
嚼了嚼。
他放下勺子,眼睛紅了。
“就是這個味兒。”他說,“四十年了。”
嘉禾站在他身邊,冇說話。
老頭把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臨走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塞給嘉禾。
“這是給孩子的壓歲錢。”他說,“您替我收著。”
嘉禾不要。老頭硬塞,塞完就走。
嘉禾開啟紅包一看,裡頭是一百塊錢。
他把錢交給春梅,讓她收進抽屜。
“這人,”他說,“是來還願的。”
春梅冇問還什麼願。
她看著那個老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靜婉說過的話:沈家不圖人多,圖人記得。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那年冬天,嘉禾收到一封信。
信是從天津寄來的,寄信人寫著“李德明”。
他把信拆開,裡頭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那個老頭,站在自家門口,身後掛著一塊匾。
“德明菜館”。
匾下頭還有一行小字:“師承沈家菜館。”
嘉禾愣住了。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
“沈師傅,我回去開了個店,用您教的法子。生意還行。有空來天津,我請您吃。”
嘉禾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遞給春梅。
春梅看了,也愣住了。
“你什麼時候教的?”
嘉禾想了想。
“冇教。”他說,“他就吃過一頓。”
春梅不懂。
嘉禾把照片收起來,放進那個紫檀木盒子裡。
“有些人,”他說,“吃一頓就夠了。”
那年除夕,沈家菜館第一次在大年三十營業。
不是嘉禾想開,是客人太多,年前排的隊排到了除夕。
春梅說:“要不就歇一天?”
嘉禾說:“歇不了。”
他早上四點起來備料,做到晚上八點,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春梅把門板上了,回頭一看,他靠在灶台邊,睡著了。
她走過去,輕輕推他。
“嘉禾,回屋睡。”
他睜開眼,迷迷糊糊看著她。
“還有客人嗎?”
“冇了。都走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春梅。”
“嗯。”
“今兒賣了多少份?”
春梅想了想:“櫻桃肉三十二,燴三鮮二十八,炸醬麪……我冇數。”
嘉禾笑了笑。
“我爹那會兒,一天能賣二十份,就高興得不行。”
他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除夕的衚衕很靜,家家戶戶都關著門,窗裡透出暖黃的燈光。遠處有鞭炮聲,劈裡啪啦的,一陣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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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燈光。
“爹,”他輕輕說,“今兒賣了八十多份。”
冇人應他。
隻有風,吹著棗樹的枝丫,沙沙響。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灶間的燈還亮著。那口鍋掛在鉤上,鍋底還留著一整天的餘溫。他把手貼在鍋底,暖了一會兒。
然後他熄了燈,進了裡屋。
春梅已經睡下了,給他留著半邊床。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窗外,鞭炮聲越來越密。
一九八五年的最後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年初五,週記者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帶著一個年輕姑娘,扛著攝像機。
嘉禾正在切菜,抬頭看見他們,刀停了。
“週記者?”
週記者笑著走過來。
“沈師傅,給您拜個晚年。”他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這是節目的重播帶,給您留個紀念。”
嘉禾接過,掂了掂。
“謝謝。”
週記者往店裡看了一眼。八張桌子都坐滿了,門口還排著七八個人。
“生意好啊。”
嘉禾點點頭。
週記者沉默了一會兒。
“沈師傅,”他說,“我想跟您說件事。”
嘉禾等著。
“我那節目,”週記者說,“播了之後,收到好多觀眾來信。都是誇您的。說您那菜好吃,說您那道理講得好,說……”
他頓了一下。
“說您是真正的老師傅。”
嘉禾冇接話。
週記者從包裡又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封信,手寫的,厚厚一遝。
“這是其中一封。寫信的是個年輕人,二十歲,在河北農村。他說看了節目,想學廚。問我能不能幫忙聯絡您。”
嘉禾接過信,冇拆。
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字跡很稚嫩,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的。
“他想學什麼?”
“做菜。”週記者說,“他想做您那樣的菜。”
嘉禾把信收起來。
“我看看。”他說。
週記者走了。
嘉禾回到灶邊,繼續切菜。
晚上收工後,他坐在燈下,把那封信拆開。
信寫得很長,三頁紙。寫信的年輕人叫趙根生,河北保定人,家裡種地為生。他說他從小愛做飯,可村裡冇人教,隻能自己瞎琢磨。看了電視上的開水白菜,他哭了。
“沈師傅,我不知道什麼是至簡至鮮。可您做那菜的樣子,我看一遍就記住了。我想學。我不怕苦,不怕累,您讓我乾啥都行。”
嘉禾把信看完,摺好。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個紫檀木盒子前,把信放進去。
和房契、美金、婉君的信、李栓柱的信,放在一起。
盒子快滿了。
那年春天,趙根生來了。
十九歲,瘦瘦小小,揹著一個化肥袋子改的行李包。他站在店門口,不敢進來,就那麼站著,從下午兩點站到五點。
春梅出去倒水,看見他。
“你找誰?”
趙根生臉紅了。
“我……我找沈師傅。”
春梅把他領進去。
嘉禾正在切菜,頭也冇抬。
“來了?”
趙根生愣住了。
“您……您知道我?”
嘉禾把刀放下,轉過身。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瘦,黑,手上有繭,是乾過農活的。眼睛亮亮的,裡頭有光。
“信我看了。”他說,“想學?”
趙根生使勁點頭。
嘉禾指了指牆角那摞碗。
“先把那摞碗洗了。”
趙根生二話不說,走過去,挽起袖子,開始洗碗。
他洗了一下午。洗完碗,又掃地。掃完地,又擦桌子。天黑透了,他才停下來。
嘉禾端了一碗麪給他。
“吃了。吃完回去睡覺。明天早上四點來。”
趙根生接過碗,低頭吃麪。
吃著吃著,眼淚掉進碗裡。
他冇出聲,就那麼掉著,一顆一顆,把麪湯都攪鹹了。
嘉禾裝作冇看見。
他轉過身,繼續備料。
窗外,棗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就這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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