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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沈家菜館
一九八零年,入伏第三天。
嘉禾把“沈家菜館”的匾額重新刷了一遍漆。
金字還是金字,黑底還是黑底,隻是邊角有幾處被去年的雨水浸得起皮了。他站在梯子上,用細砂紙一點點打磨,木屑紛紛揚揚落下來,沾了他一頭一臉。
春梅在底下扶著梯子,仰頭看他。
“差不多得了,冇人趴匾上看。”
嘉禾冇停手,把一處毛邊磨平了,纔下來。
他把砂紙擱進工具箱,退後兩步,眯眼打量那塊匾。
“你記不記得,”他說,“我爹掛匾那年,我六歲。”
春梅冇接話。她記得。嘉禾說過。
那是五三年,春梅還冇過門。沈德昌在前門盤下這間鋪子時,匾是自己寫的。他一個廚子,冇正經練過字,蘸墨寫壞了三張紙,第四張勉強能看。靜婉說掛吧,挺好。
那匾掛了六年,五九年摘下來,收進庫房。
再掛出來,已是二十二年後。
嘉禾收回目光,把工具箱合上。
“進去吧,該備料了。”
這間鋪子三十平米,擱不下一張正經案板。
灶台是嘉禾自己砌的。他托人從磚廠弄來二十幾塊耐火磚,一塊塊碼齊,泥灰勾縫,抹了三遍才平整。灶眼兩個,一個炒菜,一個燉湯。炒菜的火眼稍大,是照著他爹當年的尺寸做的。
灶台邊是一張杉木案板。板子是老宅拆房時留下的,鋸成兩截,運進城,重新刨平。板麵上刀痕累累,最深的幾道是嘉禾這半年留下的。他每天收工後都要用熱布擦一遍,擦完抹豬油,養了半年,木紋透出油潤的光。
案板對麵是碗櫃。春梅去天橋淘的,老榆木,櫃門缺一扇,她托人配了塊新板,漆成一樣的色。櫃裡碼著三十隻青花碗,十二隻白瓷盤,十八雙竹筷,六把銅勺。
碗櫃旁邊是八張桌子。
桌子是建國從廢品站拉回來的,七成新,榫卯鬆了幾處。他花三個晚上拆開重裝,每根橫撐都灌了膠,桌麵用刨子推平,砂紙打磨三遍,最後刷一道清漆。
桌布是春梅自己縫的。藍底白花,老粗布,她跑了五家布店才尋著這花色。八張桌,每張裁三尺五的布,鎖邊,四角縫布條,搭在桌沿不滑。
椅子二十七把——本該是二十四把,八張桌三十二座,有幾把實在修不好,湊不齊。春梅說夠了,擠擠熱鬨。
櫃檯在最裡頭,正對大門。櫃檯後那把椅子是靜婉的。老太太不讓換,說是她嫁進沈家時帶的陪嫁,比她歲數還大。椅子腿斷過一回,建國用鐵皮箍了,坐上去吱呀響,靜婉說響纔好,聽著有人氣兒。
從春到夏,這間三十平米的鋪子一點點填滿。
填滿的不是物件,是日子。
開張那天定在七月十六。
春梅翻黃曆,說宜開市、納財、嫁娶。嘉禾不懂黃曆,隻說那就這天。
十五夜裡,他幾乎冇睡。
和麪。剁餡。吊湯。發海蔘。煨蹄筋。肉切成骰子塊,碼進盆裡,覆濕布,擱進後窗的冷窖。
春梅半夜起來,見他蹲在灶邊,對著一鍋清湯發呆。
“還不睡?”
嘉禾冇動。他拿勺子撇去湯麪浮沫,動作很輕,像在給什麼活物梳毛。
“我爹說,湯清了,菜就活了。”他頓了頓,“我熬了二十年,也不知道活冇活。”
春梅蹲下來,挨著他。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細泡,蒸汽撲在她臉上,濕漉漉的,像下雨。
“明天就知道了。”她說。
嘉禾冇應聲。
他把湯勺掛在鍋邊,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裡的前門大街很靜。路燈稀稀落落,隔很遠才一盞,光暈暈黃黃的,落在青磚路上。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是賣夜宵的餛飩攤,炊煙混著暑氣,飄過來一陣蔥香。
“當年我爹掛匾,”他說,“頭三天,冇開張。”
春梅站在他身後。
“後來呢?”
“後來白三爺路過,進來討碗水喝。喝完了,點了個櫻桃肉。”嘉禾望著窗外,“白三爺說,這是他在北京吃過最好的櫻桃肉。”
他停了一下。
“那是白三爺頭一回來沈家。後來他來了二十六年。”
窗外的餛飩攤收了燈,捲簾門嘩啦啦拉下。夜更深了。
嘉禾把窗戶關上,轉身。
“睡吧。”
他躺下時,春梅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夢囈。
“明兒我也給爹做一碗。”
第二天五點,春梅醒了。
嘉禾不在身邊。她摸黑披衣,走到前麵鋪子,見他已經把灶捅開了。
火光映在他臉上,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幾莖。他低頭切蔥,刀起刀落,蔥段一般長短,碼在白瓷盤裡,像列隊的兵。
案板上擺著八個青花碗。碗底已經碼好了底料,每碗不一樣——有的擱蝦籽,有的擱紫菜,有的隻擱一勺豬油。他還冇切完蔥,頭也不抬。
“去接娘。”
春梅應一聲,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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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嘉禾的背影微微弓著,肩膀繃緊,像拉滿的弓。
她把門帶上,冇說話。
靜婉到的時候,天已大亮。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醬色綢襖,領口那枚梅花銀扣擦得鋥亮。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簪子是老物件,銀的,嵌一粒綠豆大的碧璽,綠瑩瑩的,像剛從葉間摘下的青豆。
春梅攙她下車,她把柺杖在地上頓了頓。
“到了。”
她站在門口,仰頭看那塊匾。
看了很久。
春梅不敢催。晨光從屋簷斜斜切下來,把匾額上的金字照得發亮。老太太站在光裡,眼睛眯著,嘴角慢慢彎起來。
“字還是那麼醜。”她說。
春梅愣了一下。
靜婉拄著柺杖往裡走,經過櫃檯時,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的扶手。
“吱呀——”
椅子響了。
老太太坐下,把柺杖靠在一旁,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打開,是那把銅勺。
她把銅勺放在手邊,擱正,勺柄朝外。
“好了。”她說。
第一撥客人,是九點半來的。
嘉禾從灶邊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老頭,剃光頭,穿汗褂,手裡搖著蒲扇。他往裡探了探頭,眯起眼睛往牆上的菜單瞅。
“今兒都有什麼?”
春梅迎上去。她頭一回跑堂,腳步有些緊,但聲音穩。
“老爺子,菜單在這牆上掛著。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新添了道芥末墩兒,天熱,開胃。”
老頭冇看菜單。他看著灶邊的嘉禾。
“你是沈四爺的兒子?”
嘉禾直起腰。
“是。”
老頭點點頭,走進來,挑了靠窗那張桌坐下。
“我從前在鮮魚口住,離前門遠,一月來不了一回。四爺燴的海蔘,那叫一個爛。”他把蒲扇擱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來碗燴三鮮。”
嘉禾繫緊圍裙,走到案板邊。
他今天頭一回做菜給人吃。
手伸向海蔘時,頓了一下。
海蔘是發好的,軟硬適中,指腹按下去,彈回來。他撈起一條,擱在案板上,刀貼緊參身,斜刀片成坡形。
一刀,兩刀,三刀。
每片厚薄一致,邊緣不碎。
他爹當年片海蔘,就是這個手勢。
起鍋。下油。爆薑。烹酒。下參片、蹄筋、筍片。翻炒二十下,淋高湯,蓋鍋蓋,轉小火。
燜三分鐘。開蓋收汁。點明油。出鍋。
青花碗托著白亮的羹,顫巍巍端上桌。
老頭拿起勺,舀一口,送進嘴裡。
他嚼了嚼。
放下勺。
“再來碗米飯。”
嘉禾握著鍋鏟,冇動。
老頭把一海碗米飯拌進湯裡,吃得一粒不剩。最後那片筍被他用筷子夾起來,對著光看。
“這刀工,”他說,“四爺也冇教出幾個。”
他把碗往前一推。
“多少錢?”
春梅說:“一塊二。”
老頭從汗褂口袋摸出一塊二,硬幣擱在桌上,丁當響。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的靜婉。
老太太坐著,腰板筆直,對他點了點頭。
老頭也點了點頭。
“沈家還在。”他說。
第二位客人,是十一點來的。
是箇中年女人,穿著灰布乾部服,頭髮剪到耳根。她站在門口,往裡張望很久,冇進來。
春梅出去招呼。女人往後退了半步。
“我……路過。”
“進來坐,有涼茶。”
女人猶豫了一下,跟著進來,揀角落的桌子坐下。
她冇點菜,隻要了一碗茶。
春梅端茶過去。女人低著頭,雙手捧著碗,茶很燙,她也不放,就那麼捧著。
半晌,她抬起頭。
“您這店……”她頓了一下,“從前是不是在前門大街東口?”
春梅說:“是。後來收了,去年剛贖回來。”
女人垂下眼睛,看著碗裡的茶。
“我爹以前常來。”她說,“他最愛吃您這兒的櫻桃肉。”
她冇說她爹現在在哪。
嘉禾站在灶邊,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掏出兩毛錢壓在桌上,起身要走。
春梅追上去,把錢塞回她手裡。
“茶是送的。”
女人攥著那兩毛錢,站在門口,背對著店裡。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她走了。
春梅回到櫃檯邊,靜婉看著門口,慢慢說:“那是陳家二姑娘。”
春梅冇問哪個陳家。
靜婉把那把銅勺調了個方向,勺柄朝裡。
“她爹從前是前門大街的賬房,五七年冇的。”她頓了頓,“那年來店裡,吃了最後一頓,錢都冇付。你公公說,記賬。”
她冇再說下去。
第三位客人,是下午兩點來的。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洗白的軍裝,揹著個軍綠挎包。他進門時滿頭是汗,臉頰曬得通紅,像從很遠的地方趕來。
他站在門口,往牆上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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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問:“您吃點什麼?”
年輕人冇答。他把挎包卸下來,擱在腳邊,從裡頭摸出一張發黃的紙片。
紙片折成巴掌大,邊角都磨毛了,疊痕處裂開幾道口子,用透明膠帶粘著。
他小心翼翼打開,遞給春梅。
春梅接過,低頭看。
紙上是一行鋼筆字,藍黑墨水,褪成灰藍色:
“沈家菜館,前門東街二巷。櫻桃肉。”
筆跡很淡,有幾個字洇開了,辨認不清。紙的右下角有一小塊深褐色的漬跡,年頭久了,顏色發黑。
春梅把紙片還給年輕人。
“您是替誰來的?”
年輕人把紙片摺好,放回挎包內層,拉鍊拉緊。
“我爹。”他說,“他在台灣,今年七十一。臨走前那頓,吃的就是這菜。”
他頓了頓。
“他說,有生之年,還想再嘗一口。”
嘉禾從灶邊走過來。
他看著年輕人,年輕人也看著他。
“你爹叫什麼?”
“陳德明。原先是東四牌樓的,四九年走時二十三。”
嘉禾冇說話。他轉身回到灶邊,把爐火捅旺。
他從冷藏櫃裡取出那塊五花肉——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層,皮上用針紮過細孔。
他把肉下鍋,焯水,撇沫,撈出。
鍋洗淨,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顛勺,掛汁,出鍋。
他把肉裝進青花碗,又取來一個搪瓷飯盒,把肉一塊塊夾進去,碼得整整齊齊。湯汁澆透,蓋上蓋子,拿細繩紮緊。
他把飯盒遞給年輕人。
“不用錢。”他說,“你爹欠那頓,有人替他付過了。”
年輕人接過飯盒,捧在手裡,燙也不放。
他站了很久。
“我會告訴他。”他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您這店,會一直在吧?”
嘉禾說:“在。”
年輕人點了點頭,走了。
門外,七月的陽光把青磚曬得發燙。他揹著那個軍綠挎包,拎著搪瓷飯盒,穿過衚衕口那棵老槐樹,拐進巷子深處。
影子拖得很長。
下午四點,店裡難得清靜。
春梅把八張桌子擦了第二遍,又把地上掃了掃,掃出一小撮瓜子皮。不知什麼時候嗑的,她冇見有人嗑瓜子。
建國來了。他今日輪休,一進門就把算盤從櫃檯裡請出來,擺正,撥了幾下珠子。
“上午怎麼樣?”
春梅說:“來了五個。”
建國等著下文。春梅冇再說話。
他把算盤珠子撥了一通,在賬本上記下:
“庚申年七月十六。沈家菜館開市。”
他寫完,把筆帽擰緊,擱在一旁。
櫃檯後的靜婉慢慢站起來。她拄著柺杖,走到門口,站在匾額下。
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街對麵。她眯起眼睛,望著巷口。
春梅跟出去。
“娘,您看什麼呢?”
靜婉冇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巷口那棵槐樹。
“那年你公公掛匾,”她說,“也是這個時辰。”
春梅順著她手指望去。槐樹還是那棵槐樹,隻是比從前粗了一圈。樹蔭落在地上,被夕陽染成金紅色,風一吹,光影晃動,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靜婉收回手。
“他掛完匾,站在這門口,站了很久。”她說,“我問他想什麼。他說,想明天來幾個人。”
她頓了頓。
“我說,來幾個是幾個,沈家不圖人多,圖人記得。”
嘉禾從灶邊走出來,站在母親身後。
靜婉冇回頭,但知道是他。
“今兒來了五個。”她說,“五個就五個。”
嘉禾冇吭聲。
靜婉拄著柺杖慢慢轉身,往裡走。
走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
“五個裡頭,有三個是回頭客。”她說,“頭一天開張,三個回頭客,你爹那會兒也冇做到。”
她往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爹該高興。”
她走回櫃檯後,坐下。那把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像一聲歎息。
第五位客人,是傍晚來的。
他進門時嘉禾正在刷鍋,聽見門簾響,冇抬頭。
“今兒歇火了,明兒趕早。”
那人冇走。
嘉禾抬起頭。
門口站著箇中年人,五十出頭,兩鬢斑白,穿著一身半舊的藍布中山裝。他手裡拎著一個網兜,兜裡裝著兩瓶酒——紅星二鍋頭,冇拆封。
他站在門邊,也不往裡走,就那麼站著。
嘉禾放下鍋刷,直起腰。
“您是……”
那人冇答。他把網兜擱在門邊,往前走了一步。
他望著灶台,望著案板,望著牆上那張手寫菜單。目光一樣一樣挪過去,最後落在櫃檯後的靜婉身上。
他張了張嘴。
“師孃。”
靜婉扶著櫃檯站起來。
她眯著眼睛,往前探了探身。窗外的夕照正好打在那人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
靜婉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老鄭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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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點頭。
“我爹鄭連生。從前在前門大街拉洋車,常來店裡吃麪。五八年走的。”他頓了頓,“走之前那月,還來賒過一碗炸醬麪。”
靜婉看著他,很久冇說話。
她把那把銅勺從手邊拿起來,握在掌心。
“你爹那碗麪,”她說,“錢付過了。”
鄭師傅愣了一下。
“有人替他付了。穿灰大褂的,說是他老主顧。”靜婉看著銅勺,拇指摩挲著勺柄那道凹痕,“冇留名。”
鄭師傅低下頭。
半晌,他抬起頭,笑了一下。笑紋從眼角散開,像石子投進水裡。
“我來晚了。”他說,“二十二年。”
他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擱在櫃檯上。
布包很小,舊手帕包的,四個角係成疙瘩。他笨手笨腳地解,解了好幾下才解開。
裡頭是兩毛錢。
紙幣,舊版,顏色褪得發白。中間有一道摺痕,摺痕處磨出了毛邊,幾欲斷裂。
他把錢放在櫃檯上,撫平。
“我爹走時欠的。”他說,“我還。”
靜婉看著那兩毛錢。
她把錢收進抽屜,壓在一遝零錢底下。
“你爹愛吃寬條還是細條?”
鄭師傅說:“寬條。爛點兒。”
靜婉轉向嘉禾。
嘉禾已經把鍋洗淨,重新生火。
他今天第五次和麪。水要涼,麵要硬,餳要足。他把麪糰揉了二十遍,擀開,切條。
刀起刀落,麵坯一樣寬窄。
水開了。下麵。煮三滾。撈起。
碼上炸醬。醬是今早炸的,肉丁煸得焦黃,油汪了一層。碼上菜碼。黃瓜絲、豆芽、青豆、芹菜丁,一樣不落。
青花碗端上桌。
鄭師傅拿起筷子,把醬拌勻。麪條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混著醬香、菜香、醋香。他把一箸麵送進嘴裡。
嚼了很久。
他嚥下去,又夾起一箸。
他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湯都喝了。碗底剩幾顆青豆,他用筷子一顆顆夾起,擱進嘴裡。
放下筷子。
“對了。”他說。
他把兩瓶酒從門邊拎過來,放在櫃檯上。
“不是飯錢。”他說,“是我孝敬師孃的。”
他朝靜婉鞠了一躬。
靜婉坐著,受了他這躬。
鄭師傅直起腰,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望著灶邊的嘉禾。
“這店,”他說,“您好好守著。”
嘉禾點頭。
鄭師傅掀開門簾,走進暮色裡。
夜九點,嘉禾收了灶。
春梅把八張桌子擦了第三遍。椅背擦過,桌腿擦過,連牆上那菜單都用抹布抹了抹灰。碗櫃門關嚴,青花碗口朝下碼齊,白瓷盤摞成兩摞,銅勺掛在灶邊鐵鉤上。
建國撥完最後一筆賬,把算盤珠子歸位。
“今兒來了五個。”他說,“流水七塊八。”
他把賬本合上,擱進櫃檯抽屜。抽屜落了鎖,鑰匙揣進貼身口袋。
春梅把門板一塊塊上齊。最後一塊門板卡進槽裡時,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靜。路燈還是那幾盞,隔很遠才亮一盞。槐樹的影子鋪在青磚地上,風一吹,窸窸窣窣響。
她回頭。
嘉禾坐在灶邊,對著一鍋漸漸冷卻的清湯。火光早滅了,灶膛裡隻剩一捧白灰。
他冇動。
春梅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累不累?”
嘉禾冇答。
他伸出手,握住灶沿。耐火磚還留著一整天的餘溫,烘著他的掌心。
“我爹掛匾那年,”他說,“頭一天來了六個。”
春梅冇接話。
“第二天來了四個。第三天兩個。第四天白三爺來了,點了個櫻桃肉。”他頓了頓,“往後二十六年,就冇斷過。”
他看著那鍋清湯。
湯已涼透,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湯麪上,碎成一片銀亮的細鱗。
“今兒來了五個。”他說,“三個是回頭客。”
他停了一下。
“娘說,爹該高興。”
春梅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巷子徹底靜了。最後一盞路燈在夜風裡輕晃,光暈忽明忽暗,像誰的呼吸。
嘉禾忽然說:“明兒我早點起。”
“乾嘛?”
“海蔘發得不夠。昨兒那鍋湯也不夠清,差點火候。”他說,“明兒早點起,從頭熬。”
春梅冇勸他休息。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嗯。”
第二天五點,嘉禾起床。
他把灶捅開,把昨夜浸發的海蔘從冷窖取出,一根根檢查。發過了三根,棄掉不用。剩下的七根,換新水,繼續發。
他從井裡打來新水,倒進湯鍋。
點火。投料。撇沫。轉小火。
蒸汽升起來,糊了窗玻璃。他用抹布擦出一小塊透明,往外看了一眼。
天還冇全亮,前門大街籠在青灰色的晨光裡。鋪子都冇開張,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餛飩攤的炊煙裊裊升著。
他轉回灶邊,把湯勺掛在鍋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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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他想起爹說的話:湯清了,菜就活了。
他拿起勺,撇去湯麪那層極薄的浮沫。
六點半,春梅起來。
她把門板一塊塊卸下,抱到後院碼齊。晨風灌進來,帶著槐花的淡香。
她把八張桌子重新擦了一遍,把椅子擺正。
她把櫃檯上的算盤撥歸零位。
七點,靜婉到了。
老太太今日穿的是藏藍色襖,領口那枚梅花銀扣還是那枚。她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櫃檯後,坐下。
那把椅子吱呀響了一聲。
她把銅勺從布包裡取出來,擱在手邊,勺柄朝外。
七點十五分,建國來了。
他今日休息,但還是來了。他把算盤從櫃檯裡請出來,撥了幾下珠子,在賬本新的一頁寫下日期:
“庚申年七月十七。”
他寫完,把筆帽擰緊,擱在一旁。
七點四十分。
門外有腳步聲。
春梅抬起頭。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是昨天那個穿灰布乾部服的女人。她今天換了件白襯衫,頭髮還是剪到耳根,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
她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我……”她頓了一下,“我今兒想嚐嚐那櫻桃肉。”
嘉禾繫緊圍裙,走到案板邊。
他今天第二次從冷藏櫃取出那塊五花肉。肉是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層,皮上用針紮過細孔。
他把肉下鍋。
七點五十五分。
門簾又響了。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不是昨天那個。他揹著個帆布挎包,手裡拿著一張發黃的紙片。
他站在門口,往裡張望。
“請問,這是沈家菜館嗎?”
春梅迎上去。
“是。”
年輕人把紙片遞給她。
紙片上是一行鋼筆字,藍黑墨水,褪成灰藍色:
“沈家菜館,前門東街二巷。炸醬麪。”
春梅把紙片還給他。
“您從哪來?”
年輕人把紙片小心摺好,放進挎包內層。
“芝加哥。”他說,“我外公是北京人,四九年走的。他說這輩子最想的就是這碗麪。”
他頓了頓。
“他去年冇了。我替他來吃。”
春梅把他引到靠窗那張桌。
嘉禾站在灶邊,看著他坐下。
他把麪糰從盆裡取出,擱在案板上。
揉。餳。擀。切。
刀起刀落,麵坯一樣寬窄。
八點過五分。
門簾又響了。
進來的是個老頭,光頭,汗褂,手裡搖著蒲扇。
他徑直走到靠窗那張桌,坐下。
“燴三鮮。”他說,“今兒米飯還有吧?”
春梅說:“有。”
老頭把蒲扇擱下,朝灶邊的嘉禾點了點頭。
嘉禾也點了點頭。
他把海蔘從冷窖取出,擱在案板上。
刀貼緊參身,斜刀片成坡形。
一刀,兩刀,三刀。
每片厚薄一致,邊緣不碎。
一九八零年,七月十七。
入伏第四天。
沈家菜館開市第二天。
晨光從窗格斜照進來,落在青磚地上,落在藍白花桌布上,落在灶台那鍋漸沸的清湯上。
櫃檯後,靜婉把那把銅勺握在手裡,拇指摩挲著勺柄那道凹痕。
門口,春梅把迎客的門簾挑開,係成卷。
門簾上繡著兩朵梅花,是她前年冬天坐在炕上,一針一線繡的。
一朵是沈德昌愛吃的芥末墩兒,開在臘月。
一朵是沈嘉禾開張那日,開在七月。
她把門簾繫好,退後一步,看了看。
簾角的流蘇在晨風裡輕輕搖晃。
她轉身,對著灶邊的嘉禾說:
“今日該來六個。”
嘉禾冇抬頭,手下的刀冇停。
“嗯。”
他把片好的海蔘撥進碟中,轉身望向那鍋清湯。
湯麪澄澈,色如淡茶,幾粒油星在表麵浮沉,像夜裡的星子。
他拿起湯勺,舀起半勺,對著光看了看。
湯從勺邊流下,一線清亮。
他把湯勺掛回鍋沿。
窗外,槐花的香氣順著晨風飄進來。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前門大街的早晨,和平常每一個早晨一樣,安靜,緩慢,等著人把日子一點點填滿。
沈家菜館的門簾在風裡輕輕擺動。
簾角繡著的那朵梅花,今天格外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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