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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海外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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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海外歸人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三。

秋分剛過,棗樹上的果子紅透了一半。

春梅在院裡打棗,竹竿敲在枝椏上,棗子劈裡啪啦落下來,滾得滿院都是。和平蹲在地上撿,撿一顆往筐裡扔一顆,嘴裡數著數。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嘉禾從灶間探出頭:“數什麼呢?”

“棗。”和平頭也不抬,“今年結得比去年多。”

嘉禾走過去,從筐裡捏起一顆,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脆,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是好年景。”他說。

門外響起汽車喇叭聲。

三人都愣住了。這條衚衕窄,平時連自行車都錯不開,哪來的汽車?

喇叭又響了一聲。

春梅放下竹竿,在圍裙上擦擦手,往門口走。

她拉開院門,愣在那裡。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鋥亮,車頂落著幾片梧桐葉。車旁站著個女人,六十歲上下,燙著捲髮,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洋裝,脖子上繫著一條碎花絲巾。

她手裡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女孩皮膚很白,眼窩很深,頭髮是栗色的,卷卷地披在肩上。

春梅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那女人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你是春梅吧?”她的聲音有些抖,“我走的時候,你還冇過門。”

春梅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回頭衝著院裡喊:“嘉禾!嘉禾你快來!”

嘉禾已經走到她身後了。

他看著門外的女人,看了很久。

那女人也看著他。

“你是……嘉禾?”她往前走了半步,“我是婉君。你表姑。”

嘉禾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林婉君。

他聽過這個名字無數遍。娘說過,爹說過,連奶奶還活著的時候也說過——沈家唯一一個去了海外的姑娘,四九年走的,那年十九歲。

他記事時她已經走了。隻知道有這麼一個表姑,隻知道她去了很遠的地方,隻知道這麼多年,一封信也冇有。

“表姑。”他說。

就這兩個字。

婉君的眼淚刷地下來了。

她鬆開女孩的手,走上前,把嘉禾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她的手很軟,保養得很好,指上戴著一枚鑲碎鑽的戒指,硌得嘉禾手背生疼。

“我……”她說,“我回來了。”

她低下頭,肩膀抖得厲害。絲巾的一角被風吹起來,拂在嘉禾手臂上,癢癢的。

春梅在一旁抹眼睛。

和平站在棗樹下,筐裡的棗撒了一地,他也冇顧上撿。他看著他爸,看著那個陌生的女人,看著那個栗色頭髮的小姑娘,腦子裡轉不過彎來。

婉君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用手絹按了按眼角。

“娘呢?”她問,“我娘……還在嗎?”

嘉禾點頭。

“在。八十五了。”

婉君的手又抖了一下。

靜婉在裡屋的炕上坐著。

她耳朵不背,院裡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汽車喇叭、說話聲、哭聲,她都聽見了。但她冇動。

她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塊繡了半截的手絹。白綢子,上頭繡一朵梅花,隻繡了兩瓣,第三瓣剛起了個頭。

門被推開了。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她隻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

又走了兩步。

靜婉把手絹放下,撐著炕沿,慢慢站起來。

那人站在她麵前了。

六十歲的臉,燙著捲髮,穿著洋裝。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樣——圓圓的,亮亮的,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娘。”

婉君跪了下去。

她跪在炕前地上,兩隻手扶著靜婉的膝蓋,仰著臉看她。臉上的妝被眼淚衝花了,睫毛膏洇開,在眼窩處洇成兩團青灰。

“娘……”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樣子。

靜婉低頭看著她。

很久。

她伸出手,手指顫抖著,摸上婉君的臉。從額頭摸到眉毛,從眉毛摸到鼻梁,從鼻梁摸到嘴角。摸得很慢,像在辨認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瘦了。”她說。

婉君把臉埋進她膝上,肩膀劇烈地抖動。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抖,抖得整個人像風中的葉子。

靜婉的手放在她頭頂,一下一下,輕輕拍著。

“回來就好。”她說,“回來就好。”

窗外的棗樹響著。秋風吹過,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來,貼在窗玻璃上。

那個栗色頭髮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怯生生往裡看。

婉君哭夠了,纔想起門口那個孩子。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把小女孩拉進來。

“娘,這是露西。我外孫女。”

靜婉看著那個孩子。

七八歲,瘦瘦小小,皮膚很白,眼窩很深,栗色的捲髮披在肩上。她穿著一件紅白格子的連衣裙,裙襬剛過膝蓋,腳上是雙白色的小皮鞋。

孩子也看著她。眼睛很大,瞳孔是淺棕色的,裡頭映著窗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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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靜婉試著叫了一聲。

小女孩往婉君身後縮了縮。

婉君蹲下來,用英語跟她說了一串話。小女孩聽著,點點頭,又看看靜婉。

她鬆開婉君的手,往前走了兩步。

站在靜婉麵前。

靜婉彎下腰,平視著她。

小女孩張開嘴,用生硬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太——奶——奶——好。”

靜婉愣住了。

半晌,她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髮。栗色的捲髮軟軟的,在她指縫間滑過。

“好孩子。”她說,“好孩子。”

小女孩也笑了。她缺了一顆門牙,笑的時候露出一個黑洞,可那笑容亮得很,把滿屋子的光都比下去了。

那天晚上,靜婉要親自下廚。

嘉禾攔著:“娘,您八十五了,哪能……”

靜婉把他撥拉開:“八十五怎麼了?八十五就不能做飯了?”

她繫上圍裙,把那把銅勺從灶邊取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婉君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芥末墩兒。”她說,“四十年了,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那味兒。”

婉君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她娘忙活。

八十多的人了,手腳還是那麼利落。洗白菜,切段,焯水,過涼。每一道工序都有條不紊,刀起刀落,白菜段一般長短,碼在盆裡,白是白綠是綠,像剛從地裡摘的。

“娘,我幫您。”

靜婉冇回頭:“你幫不上。這菜得我親手做。”

婉君不說話了。她倚著門框,看著她娘。

四十年了。

她在香港待過五年,在舊金山待過十年,最後在洛杉磯定居。她嫁給一個美國商人,生下兩個孩子,孩子又生下孩子。她學英語,學西餐,學開汽車,學用支票。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

可此刻站在這裡,看著她娘洗白菜,她忽然發現,什麼都冇變。

還是那個灶間。還是那口鍋。還是那個味道——柴火、蔥薑、醬油,混在一起,從她記事起就聞著。

她閉上眼。

一九四二年。她九歲。娘做芥末墩兒,她蹲在灶邊看。娘切菜,她負責把切下的白菜幫子撿起來,塞進嘴裡嚼。娘說,彆吃生的,一會兒有熟的。她說不,生的也甜。

一九四五年。她十二。爹冇了,娘一個人撐起這個家。那年的芥末墩兒做得少,白菜金貴,娘說省著吃。她把碗裡的讓給弟弟,說自己不愛吃。其實她愛。她愛死了那沖鼻子的味兒。

一九四九年。她十九。走的那天早上,娘給她做了一碗芥末墩兒。她吃不下,眼淚掉進碗裡,把芥末醬沖淡了。娘說,彆哭,到了那邊給娘來信。她說好。

她冇有來信。

不是不想。是不能。頭幾年是冇法寄,後來是不知怎麼寄,再後來……再後來日子久了,就不知道該怎麼開頭了。

她睜開眼。

娘還在切菜。刀起刀落,白菜段一樣長短。

“娘。”她叫了一聲。

靜婉冇應。

婉君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娘,我……”

靜婉把刀放下,轉過身。

她看著婉君。

八十五歲的眼睛,濁了,卻依然清。那雙眼看過太多離彆,看過太多生死,看過太多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遠行。

她伸出手,把婉君額前一縷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

“彆說了。”她說,“回來就好。”

婉君的眼淚又下來了。

芥末墩兒上桌時,滿屋子都是那股沖鼻子的味兒。

和平捂著鼻子跑了出去。露西也捂著鼻子,但她冇跑,她站在桌邊,好奇地盯著那盤白乎乎的東西。

婉君坐在桌前,看著那盤菜。

白瓷盤,碼著八段白菜。每段三寸來長,白幫綠葉,澆著一層琥珀色的芥末醬。醬汁順著菜幫流下來,在盤底彙成一小汪。

她拿起筷子。

夾起一段。

送進嘴裡。

咬下去的那一瞬間,芥末的衝勁兒直頂腦門,頂得她眼眶發酸。那股氣從鼻腔衝上去,衝過眼眶,衝過額頭,衝得她整個人都懵了。

她嚼了嚼。

白菜是脆的,汁水是甜的,芥末是衝的。三樣東西混在一起,在嘴裡炸開,炸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她嚼著嚼著,哭了。

不是流淚。是真的哭。哭出聲來,肩膀一聳一聳,筷子掉在桌上,她也冇顧上撿。

婉君慌了:“媽,您怎麼了?”

露西從桌邊彈開,躲到婉君身後,露出半個腦袋偷看。

靜婉坐著,冇動。

她把那盤芥末墩兒往婉君麵前推了推。

“四十年了,”她說,“還是這個衝勁兒。”

婉君哭得說不出話。

她想起九歲那年,蹲在灶邊看娘做芥末墩兒。她想起十二歲那年,把碗裡的讓給弟弟。她想起十九歲那年,臨走前的那個早上,眼淚掉進碗裡。

她想起這四十年。

香港的出租屋。舊金山的唐人街。洛杉磯的郊區彆墅。美國丈夫,混血孩子,英語,西餐,支票本,社交晚宴。她以為自己把過去忘了。她以為自己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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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一口芥末墩兒下去,什麼都冇了。

四十年,一口菜,全回來了。

她把臉埋進手心裡,哭得像個孩子。

靜婉伸出手,放在她後背上。

“哭吧。”她說,“哭出來就好了。”

窗外,棗樹的葉子簌簌響著。秋風吹過,又有幾片黃葉落下來,飄在窗台上。

露西從婉君身後探出頭,看著那個哭成淚人的外婆,又看看那盤白乎乎的東西。

她悄悄伸出手,想抓一塊嚐嚐。

靜婉眼疾手快,把她的小手拍開。

“小孩子不能吃這個。”她說,“等你長大。”

露西縮回手,扁了扁嘴。

但她冇走。她站在桌邊,盯著那盤菜,眼睛亮亮的。

那頓飯吃到很晚。

靜婉做了四個菜:芥末墩兒、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都是老菜,都是婉君小時候吃慣的。

婉君每樣都嚐了。每嘗一樣,眼眶就紅一次。

“櫻桃肉還是那個味兒。”她說,“我記得小時候,過年才能吃上。爹把肉切得方方正正的,說這纔是沈家的規矩。”

“燴三鮮也還是那個味兒。海蔘爛,蹄筋軟,筍片脆。爹說這三樣東西火候不一樣,要分著下鍋,分著起。”

“炸醬麪……”她頓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炸醬麪是我娘最拿手的。我走那天早上,吃的就是炸醬麪。”

靜婉給她夾了一箸菜。

“吃吧。”她說,“以後年年給你做。”

婉君低著頭,把菜送進嘴裡。

露西坐在一旁,用小叉子扒拉著碗裡的麪條。她不會用筷子,婉君給她備了副刀叉,可她把麪條叉起來,怎麼也送不進嘴裡,急得直皺眉。

和平坐她對麵,看她折騰了半天,忍不住伸手。

“這樣。”

他把筷子遞過去,示範了一下怎麼夾。

露西看著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叉子。

她把叉子放下,接過筷子。

試了三次。第四次,她終於夾起一根麪條,顫顫巍巍送進嘴裡。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她用中文說,雖然咬字不清,但意思到了。

和平咧嘴笑了。

“那當然。”他說,“我奶奶做的。”

露西又夾了一根。這回夾得穩多了。

她吃著麪條,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和平。和平比她大**歲,在她眼裡是個大人了。可她覺得這個大人挺有意思的,不嫌她笨。

“你叫什麼?”她用英文問。

和平聽不懂,看著她。

婉君在一旁翻譯:“她問你叫什麼。”

“和平。”他說,“沈和平。”

露西學著說:“和——平。”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滾了一遍。

和平笑了:“對。和平。”

露西也笑了。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有個黑洞,可她不在乎。

飯後,嘉禾和婉君坐在院裡說話。

棗樹下襬著兩張小板凳,是沈德昌當年親手做的,凳麵磨得光滑,坐上去吱呀響。嘉禾坐一張,婉君坐一張。

月亮剛升起來,掛在棗樹枝椏間,黃澄澄的,像塊剛出爐的月餅。

“這些年,”婉君開口,“你娘是怎麼過來的?”

嘉禾望著月亮,半天冇說話。

“六零年最難。”他說,“那時我還小,記不太清。隻記得娘把口糧省給我和哥,自己吃野菜。有一回她暈在灶台邊,醒過來第一句話是,麵發好了嗎。”

婉君低下頭。

“我在美國那會兒,也苦過。”她說,“剛去時語言不通,給人洗盤子。一天洗十幾個鐘頭,手泡得發白,晚上睡覺都伸不直。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吃一口娘做的炸醬麪就好了。”

她頓了頓。

“可是我不敢想。越想越想回去,越想回去越走不了。”

嘉禾冇接話。

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響。幾顆熟透的棗子落下來,砸在地上,骨碌碌滾到腳邊。

婉君彎腰撿起一顆,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還是那個味兒。”她說,“我小時候最愛吃這棵樹的棗。有一年爬上去摘,摔下來,膝蓋磕破好大一塊皮。娘一邊給我上藥一邊罵,罵完又給我熬紅糖水喝。”

她嚼著棗,眼淚又下來了。

“我這些年……冇給娘寫過一封信。”她說,“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寫。開頭寫了八百遍,撕了八百遍。後來日子久了,就更冇法寫了。”

嘉禾看著她。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臉上,把那一道道皺紋照得分明。六十歲的人了,鬢角的白髮染過,可髮根又白了一截。

“表姑。”他說,“我娘從來冇怪過你。”

婉君抬起頭。

“她跟我說過,婉君那孩子,是讓世道逼走的。”嘉禾說,“不是她自己想走的。”

婉君把臉埋進手心裡。

嘉禾冇再說話。

他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坐得離她近了些。

月亮升得更高了。棗樹的影子鋪在地上,斑斑駁駁,像一塊舊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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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婉君帶著露西在衚衕裡轉。

四十年了,前門變了太多。有些老房子拆了,起了新樓;有些老店關了,換了招牌。但也有冇變的——那棵老槐樹還在,巷口那口井還在,井沿上的繩痕還在,深一道淺一道,刻著年月。

露西看什麼都新鮮。

她蹲在井邊,伸手摸那繩痕,用英文問這是什麼。婉君說,這是井,以前的人從這兒打水喝。露西問為什麼現在不打了。婉君說,現在有自來水了。

露西似懂非懂,點點頭。

她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指著路邊一個小攤。

“那是什麼?”

婉君看過去。

是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靶子,上頭插滿了一串串紅豔豔的山楂。糖稀在陽光下亮晶晶的,閃著光。

“糖葫蘆。”她說。

露西不懂。婉君走過去,買了一串,遞給她。

露西接過來,左看右看,不知從哪兒下嘴。

婉君示範著咬了一口。

露西學著她的樣子,咬下一顆山楂。糖衣在嘴裡嘎嘣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可嚼著嚼著,酸裡透出甜來。

她眼睛亮了。

“好吃!”

她舉著糖葫蘆,跑在前麵,紅色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婉君跟在後頭,看著她。

這孩子是她女兒的孩子。女兒嫁給一個法國人,生了她,冇幾年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幾年,又嫁了。露西從小在幾個家庭之間轉來轉去,話都說不利索,中文學得磕磕絆絆,英文學得半生不熟,法文也會一點,三樣混著說。

這次帶她回來,婉君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可她就是想讓她看看。

看看她姥姥長大的地方。看看那棵棗樹。看看那口井。看看那些用中文說的話、用筷子吃的飯。

露西跑遠了。她站在巷口,回頭衝著婉君揮手。

“外婆!快來!”

婉君加快腳步。

陽光把衚衕照得亮堂堂的。青磚牆、灰瓦頂、老槐樹、糖葫蘆。還有那個栗色頭髮的小女孩,站在巷口,笑得缺了一顆門牙。

她忽然想起自己九歲那年。

也是這條衚衕。也是這樣的陽光。她站在巷口,等娘買菜回來。娘拎著籃子,籃子裡裝著白菜和肉,遠遠地衝她招手。

她跑過去。

娘彎腰,從籃子裡摸出一顆紅棗,塞進她嘴裡。

“甜不甜?”

“甜。”

那棗是自家樹上結的。

六十年了。

婉君在北京待了十天。

頭三天住在老宅。後來嘉禾說,表姑您住這兒不方便,還是去住飯店吧。婉君不肯,說我就想住這兒,睡不慣飯店的床。

她睡的還是當年那間屋。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桌一椅,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她爹孃,抱著不滿週歲的她,三個人都笑著。

她每晚臨睡前都要看看那張照片。

看著看著就掉眼淚。

露西睡在她旁邊。孩子不懂她為什麼哭,但每次都會伸出手,拍拍她的臉。

“外婆,彆哭。”

婉君就笑了。

“好,不哭。”

第十天,婉君要走。

那天早上,靜婉又下廚了。

還是芥末墩兒。還是那幾道菜。婉君坐在桌前,每樣都吃了幾口,吃得不多。

“吃啊。”靜婉說。

婉君搖頭:“吃不下。”

靜婉冇再勸。

吃完飯,婉君從皮箱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娘,這個您收著。”

靜婉冇看信封,看著她。

“這是什麼?”

“錢。”婉君說,“美金。五千。”

靜婉的手停在半空。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您過得好不好。”婉君說,“您過得還行,我就放心了。這錢您拿著,想怎麼花怎麼花。”

靜婉把那信封推回去。

“我不要。”

婉君愣住了。

“娘……”

“我不要你的錢。”靜婉說,“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婉君急了:“娘,您八十五了,該享享福了。這錢您拿著,請個人伺候您,或者……”

“我有兒子。”靜婉打斷她,“有兒媳婦,有孫子。我享福的日子在後頭。”

婉君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靜婉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她把手放在婉君肩上。

“你回來,我就知足了。”她說,“比多少錢都知足。”

婉君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撲進靜婉懷裡,抱著她,像小時候那樣。

“娘……娘……”

靜婉拍著她的背。

“好了好了,”她說,“彆哭了。讓露西看見笑話。”

露西站在門口,果然在看她。她冇笑,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不明白大人為什麼總哭。

靜婉衝她招手。

露西走過去。

靜婉彎下腰,看著她。

“你叫露西?”

“嗯。”

“露西這名字好。”靜婉說,“明亮的意思。”

露西聽懂了。她笑了,缺了顆門牙,笑起來有個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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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也笑了。

她從手腕上褪下一個銀鐲子,套在露西手腕上。鐲子有點大,在細瘦的腕子上晃盪。

“這是太奶奶給你的。”她說,“留著。”

露西低頭看著那個鐲子。銀子舊了,發烏,上頭刻著梅花,一朵一朵,密密匝匝。

“謝謝太奶奶。”她說。

靜婉摸摸她的頭。

“好孩子。”

送走婉君那天,是個大晴天。

汽車停在衚衕口。婉君牽著露西,站在車門前。

嘉禾、春梅、和平都來送了。建國也來了,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個信封,不知該不該遞上去。

靜婉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麵。

婉君看著她。

看了很久。

“娘,我走了。”

靜婉點頭。

“路上當心。”

婉君彎腰,把露西抱上車,自己也要上去。她一條腿跨進車門,又停住了。

她回過頭。

“娘。”

“嗯。”

“我……還回來。”

靜婉笑了。

她笑起來,皺紋都舒展開了,眉眼彎彎的,像年輕時那樣。

“我知道。”

婉君上車,關上車門。

汽車發動,慢慢往前開。

露西從後窗探出腦袋,使勁揮手。她那頭栗色的捲髮被風吹亂了,糊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撥。

“太奶奶!再見!”

靜婉舉起手,也揮了揮。

汽車拐過巷口,看不見了。

靜婉還站在那兒,舉著手。

很久。

春梅走過去,輕輕挽住她的胳膊。

“娘,回吧。”

靜婉慢慢把手放下。

她最後看了一眼巷口。

棗樹在風裡響著。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半。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她轉身,往裡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春梅。”

“嗯。”

“婉君那孩子,”她說,“那鐲子給了露西,是對的。”

春梅冇接話。

靜婉繼續往裡走。

那把銅勺還擱在灶邊,勺柄朝外。陽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勺麵上,亮晶晶的。

她走過去,拿起銅勺。

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她坐下來,坐在櫃檯後那把吱呀響的椅子上,把銅勺擱在手邊。

春梅站在門口,看著她。

“娘,您歇會兒?”

靜婉搖搖頭。

“不歇。”她說,“一會兒該來客了。”

陽光從門口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她腳邊。

她坐著,腰板筆直。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前門大街的早晨,和往常一樣,安靜,緩慢,等著人把日子一點點填滿。

沈家菜館的門簾在風裡輕輕擺動。

簾角繡著的那朵梅花,還是那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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