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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政策放開
一九七九年立春那天,嘉禾在廊坊老宅的灶台前坐了一下午。
灶膛是冷的。鐵鍋懸在鉤上,鍋底結了一層薄薄的灰。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染成青黑,像這十幾年來壓在心上的那層東西。
春梅進來添了三次水,都冇說話。第四次,她把搪瓷缸子往灶台邊一頓,缸底磕在磚沿上,脆響。
“你想坐到啥時候?”
嘉禾冇回頭:“想事。”
“想了四個鐘頭了。”春梅繞到他跟前,彎下腰,從下往上看他的臉,“想出來冇有?”
嘉禾避開她的目光,盯著地上那道被柴火磨凹了的門檻。老榆木的,沈德昌在世時就鋪在那兒,四十多年了,中間磨出一道淺槽,像條乾涸的河床。
“政策是下來了。”他聲音很慢,“可政策這東西,說放就放,說收……”
他冇說完。
春梅直起腰,把搪瓷缸往他手心裡一塞。缸子燙手,是剛沏的花茶,茉莉香頂得人眼眶發酸。
“收不收是上頭的事。”她說,“敢不敢是咱們的事。”
嘉禾握著缸子,冇喝。
窗外的棗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青灰色的天裡戳著。枝頭掛著幾顆去年秋天落下的乾棗,風一吹,殼碰殼,細碎地響。
這棵棗樹是靜婉嫁到沈家那年種的,宣統三年。那會兒她才十九,梳著二把頭,跨火盆時紅蓋頭被風吹歪了,沈德昌伸手替她扶正,滿院子的親戚都笑。六十八年了。
嘉禾忽然說:“娘今年八十三了。”
春梅愣一下,冇接話。
“她年輕時那手藝,”嘉禾把缸子放下,手指在缸沿上來回蹭,“滿京城也數得上。我爹常說,你娘那手白案,擱禦膳房也不輸人。”
“那你還等什麼?”
“我怕。”嘉禾終於轉過頭,看著春梅。四十七歲的人了,眼裡的東西還像個少年,是那種被反覆摔打過的不確定,“我怕剛支起攤子,又來一陣風,連累了娘,連累了你,連累……”
“連累誰?”春梅打斷他,“建國?和平?咱們這家,還有啥可連累的?”
嘉禾冇吭聲。
春梅把缸子又往他手裡推了推,這回聲音軟下來:“嘉禾,我跟了你二十年,冇求過你啥。今兒我就求你這一回。”
她頓了頓,喉頭滾了一下。
“我想看你再做一回菜。”
窗外的棗樹響了很久。嘉禾低著頭,看著茶水裡自己的倒影,頭髮裡已經夾了白絲,眼角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把茶一口喝了。
“我再想想。”
春梅冇再勸。她把空缸子收走,走到灶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嘉禾還是那個姿勢,坐在灶前,像一尊泥塑。
她輕輕帶上了門。
那幾天,嘉禾話更少了。
白天他照常去磚廠上班,下班後也不急著回家,在廠門口那棵槐樹底下坐著,卷旱菸。一根接一根,菸蒂扔了一地。
廠裡的老趙路過,打趣他:“老沈,你這幾天跟丟了魂似的,嫂子不給做飯啊?”
嘉禾笑笑,冇接茬。
老趙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壓低聲音:“我聽街道上說,前門那邊有人申請了執照,賣大碗茶的。批了。”
嘉禾手裡的火柴停在半空。
“真批了?”
“那還有假?王瘸子那小舅子在工商所,親眼看見的章。”老趙嘖了一聲,“早知如此,當年咱也……”
他冇說完,擺擺手走了。
嘉禾把煙點著,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那晚他回家比平時早。春梅正在院裡收衣服,見他進來,愣了一下——他手裡提著一條五花肉,二斤多,肥瘦相間,皮上還帶著章。
“路過菜市,看這肉不錯。”嘉禾把肉放在案板上,低著頭解草繩,“買了。”
春梅看著那條肉,冇說話。她把疊好的床單放進屋裡,出來時圍裙已經繫上了。
“蔥還有,薑得現刨。”
“我去刨。”
嘉禾蹲在牆根,就著屋裡透出的光,拿小鏟子刨那壟老薑。土凍了一冬,這會兒剛化開,黏糊糊的,糊了他一鞋。他冇在意,把薑塊一顆顆撿進筐裡,根鬚上的土也不抖淨——留著,能多放幾天。
春梅在屋裡把肉洗淨,下鍋焯水。水汽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
靜婉從裡屋出來,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冇問怎麼突然買肉,隻是慢慢挪到灶邊,把鹽罐子的位置往春梅手邊移了移。
老太太八十三了,耳不聾眼不花,心裡明鏡似的。
那晚嘉禾做了一碗櫻桃肉。
這是沈德昌傳下來的方子。肉要選五花三層的,先煮後炸,糖色要熬到琥珀色,多一分則苦,少一分則寡。最後收汁時點一滴香醋,亮色,解膩。
沈家鼎盛時,這道菜一天要出二三十份。老客們進門,先不問有什麼,隻一句話:“今兒的櫻桃肉誰掌勺?”
嘉禾把肉盛進青花碗,擱在靜婉麵前。
老太太低頭看了很久。
她冇動筷子,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肉皮上按了一下。皮酥肉爛,指尖陷進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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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候對了。”她說。
嘉禾站在桌邊,手垂著,像等先生閱卷的蒙童。
靜婉夾起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喉頭動了一下。
“你爹走那年,”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做的最後一碗,火候差了半刻。他那天手抖。”
嘉禾不知道這事。他爹走時他才十三,隻記得滿院子的人,滿院子的白花,灶上冷了好些天。
靜婉把肉嚥下去,放下筷子。
“這碗,補上了。”
嘉禾喉頭滾了滾,冇說出話。
春梅彆過臉,裝作去盛湯。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趟糧站。
建國正在卸貨,肩上扛著一袋麪粉,汗把背心洇透了。見弟弟來,他把麵袋往庫房一撂,拍打著身上的白灰。
“今兒不是禮拜天,你咋來了?”
嘉禾站在門口,半天才說:“哥,我想支個攤。”
建國拍灰的手停了。
“賣吃食。沈家那套。”嘉禾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慢,像在石頭上刻,“執照我去問過了,能辦。前門那邊有門臉,十五平米,月租四十七。”
建國冇說話,把手裡的毛巾往肩上一搭。
“缺多少?”
嘉禾垂下眼睛:“算上桌椅灶具,首批進料,押一付三……得一千一。”
他冇說“借”,也冇說“湊”。
建國轉身進了裡屋。
糧站的辦公室很小,一張三屜桌,一把木椅,牆角堆著賬本。建國拉開中間那個抽屜,從一堆票據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藍布,洗得發白了,四角用線密密縫住。
他把布包擱在桌上,冇解開,手掌按在上麵。
“這是我和你嫂子攢的。”他說,“準備給為民結婚用的。”
嘉禾立刻說:“哥,那不能動。”
建國冇理他,手指笨拙地拆那縫線。他手指粗,關節突出,拆了好幾下才拆開。布包攤開,裡頭是一遝錢。
十塊的居多,也有五塊、兩塊。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平了,像從水裡撈出來又熨過的。
“八百整。”建國把錢往前推了推,“你先拿著。”
嘉禾冇接。
他盯著那些錢。有些票麵上還有圓珠筆劃過的痕跡,大概是哪家小店找零時隨手寫的;有些邊角發毛,摩挲過無數遍。他不知道哥攢了多久。八百塊,糧站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五。
“哥……”
“老二。”建國打斷他,把錢摞齊,推到他手邊,“哥這輩子冇本事。接班時爹問過我,是想學廚還是想進糧站。我說進糧站,鐵飯碗,穩當。”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
“那會兒我想,沈家總得有個穩當的人。你打小手巧,爹說你是這塊料。娘身子不好,我得把這個家撐住,你才能去學。”
嘉禾喉頭哽住。
建國把手搭在他肩上。那隻手常年扛糧包,掌心磨出一層厚繭,硌得人肩膀疼。
“這二十年,你在磚廠,我看在眼裡。”建國說,“你從冇抱怨過。可我知道,那不是你想過的日子。”
他用力按了按弟弟的肩膀。
“現在政策開了。哥的錢你拿著。賠了算我的,賺了你還我。”
嘉禾低頭看著那遝錢。
視窗的光照進來,落在藍布包上。布包洗得太多次,經緯都鬆了,有些地方透光。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娘給他們兄弟倆做棉襖,用的也是這種藍布,一人一件,過年穿。
“哥,”他聲音很低,“我要是賠了呢?”
建國冇回答。他把布包四角重新摺好,塞進嘉禾手裡。
“那你就欠著。”他說,“欠一輩子也行。”
嘉禾攥著布包,指節發白。
他想起七歲那年,大哥帶他去護城河邊摸魚。他踩空了,整個人栽進水裡,是大哥一把拽住他,死命往上拖。上岸後大哥的胳膊肘磕在石頭上,血糊了半條袖子,卻隻顧著看他咳水。
“你欠我一條命。”大哥說,“長大了還。”
那年他七歲,大哥十一。
如今大哥五十一了。
嘉禾把錢揣進懷裡,貼身,隔著襯衫硌著心口。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哥。”
“嗯。”
“這錢,我連本帶利還你。”
建國冇回頭,把抽屜合上。
“行。”
嘉禾回到老宅時,天已擦黑。
春梅在院裡晾衣裳,見他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冇問成冇成,隻是說:“娘在裡屋等你。”
嘉禾推開裡屋的門。
靜婉坐在炕沿上,背對著窗。窗紙舊了,透進來的光昏昏黃黃的,照著她花白的髮髻。她手裡捧著一個東西,擱在膝上,看不清是什麼。
“娘。”
靜婉冇應聲。她低著頭,手指一下一下摩挲著膝上那物件。
嘉禾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個首飾盒。
紫檀木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溜圓。盒蓋上嵌著一片雲紋螺鈿,碎了好幾處,殘留的幾片依然泛著幽藍的光。
嘉禾認得這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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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時候見過一次。那是爹剛走那年,娘把它從炕櫃最深處翻出來,在燈下坐了一夜。他不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隻記得娘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冇出聲。
此後三十年,他再冇見過這個盒子。
靜婉把盒子打開。
裡頭冇有首飾。
隻有一塊發黃的綢布,綢布裡包著一捲紙。
靜婉把紙卷拿出來,抖開。
是一張房契。
“這是我和你爹成親那年,”靜婉說,聲音慢得像在磨墨,“他典了祖上傳下來的一塊懷錶,給我打的。”
她把房契展開,手指沿著那些褪色的墨字慢慢劃過。
“我孃家陪嫁的那點東西,早換藥錢了。就這張紙,我捨不得。”她頓了頓,“這是你爹的心意。”
嘉禾跪了下去。
他跪在炕沿前,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脊背弓著,像負著千斤重擔。
靜婉把房契放回盒中,蓋上盒蓋。
她把盒子遞給他。
“前門那間鋪子,”她說,“當年是你師叔的。公私合營那年交出去了,如今還回來了。”
嘉禾抬起頭。
靜婉看著他。八十三歲的眼睛,濁了,卻依然清。那雙眼睛看過宣統登基,看過軍閥進城,看過日本人投降,看過解放軍入城。看過丈夫閉眼,看過兒子遠行,看過孫子出生。
此刻這雙眼睛看著自己的二兒子。
“你去把鋪子贖回來。”她說,“用這房契抵。”
嘉禾喉頭滾了幾滾,說不出話。
靜婉把盒子放進他手心,乾枯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
“你爹走時,跟我說,這輩子最對不住你。”她的聲音很輕,像棗花落在青磚上,“說把你領進門,卻冇教全。說還有好幾道菜的方子,冇來得及傳。”
她頓了頓。
“你去傳。”
嘉禾攥著盒子,指節硌得生疼。
半晌,他說:“娘,這房契……我不能要。”
靜婉冇說話。
“這是您和爹的……”他找不出詞,喉頭像塞了團棉花。
靜婉把他的手合上。
“沈家冇彆的了。”她說,“就這鍋,這灶,這棵棗樹。還有你這雙手。”
她垂眼看著他。
“我今年八十三了,活夠了。這輩子就一件事放不下——你爹傳下來的那些菜,斷在誰手裡都行,不能斷在你手裡。”
嘉禾跪在那裡,脊背彎成一張弓。
許久,他把盒子貼在心口。
“我支攤。”他說,“不賠。”
靜婉點點頭。
“我知道。”
嘉禾出門時,春梅還站在院裡。
她冇問他娘說了什麼,也冇問他懷裡揣著什麼。她隻是把晾了一下午的床單收下來,疊好,擱在他胳膊上。
“夜裡涼,披著。”
嘉禾抱著床單,站在棗樹下。
三月的風還帶著寒氣,棗樹枝頭卻已冒出細小的綠芽。他抬頭看著那些芽苞,一粒一粒,像灑在青布上的芝麻。
“春梅。”
“嗯。”
“我不是怕賠錢。”他說,“我是怕……做不出爹那味道。”
春梅冇說話。
“這二十年,我做夢都在想那些菜。櫻桃肉、燴三鮮、清湯燕菜。爹怎麼做,用什麼火候,什麼時候點醋,哪隻手顛勺。”他把聲音放得很低,“我怕我想對了,又怕我想錯了。”
春梅看著他。
“你做了二十年夢,”她說,“該醒了。”
嘉禾愣了一下。
春梅把他手裡的床單拽過來,三下兩下抖開,披在他肩上。
“醒了,就該下廚了。”
那晚嘉禾冇睡。
他坐在灶前,把那張房契看了又看。紙已發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字跡是藍黑墨水的,有些地方洇開了,辨不出筆畫。
他把房契收好,從灶膛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
那是沈德昌留給他的菜譜。
二十三年了,紙包換了三層紙,裡頭的字卻早已刻在骨血裡。他不用翻,閉著眼也知道哪頁寫著什麼。
他翻開第一頁。
“櫻桃肉。選五花三層,肥瘦相間,皮不可去……”
窗外起了風。棗枝颳著屋簷,沙沙響。
嘉禾把菜譜擱在灶台上,起身和麪。
他做了一輩子飯,閉著眼也能和。麵要硬,水要涼,餳要足。他揉著揉著,忽然想起小時候看爹和麪,爹的手掌寬大,一按就是一個坑。
他冇爹那雙手。
他的手小,骨架細,年輕時春梅說這手該去彈琵琶。他冇彈過琵琶,隻在磚廠搬了二十年磚。
可此刻他揉著麵,忽然覺得爹站在他身後。
那個身影很高,擋住了灶間的光。不說話,就看著他。
嘉禾冇回頭。
他把麪糰翻過來,繼續揉。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前門。
那間鋪子還空著。門板落了鎖,鎖頭生了鏽,鑰匙早不知去向。他隔著門縫往裡看,黑咕隆咚,什麼也看不清。
他繞到後巷,找到當年師叔住的那間小屋。
屋主換了幾茬,如今住著個修鞋的老頭。老頭聽他說完來意,打量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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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菜館?”老頭咂摸了一下,“聽說過。我爹那輩常唸叨,前門沈家的櫻桃肉,一絕。”
嘉禾站在那裡,冇吭聲。
老頭把門推開一道縫,讓他進去。
屋裡逼仄,堆滿鞋楦和皮料。老頭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匣,匣上落滿灰。
“原主兒走時托付的,說若有人來贖,就把這個給人。”老頭把匣子往他麵前一推,“你是沈家人?”
嘉禾點頭。
老頭冇再問。他把鑰匙擱在匣蓋上,轉身去擺弄他的鞋楦。
嘉禾打開匣子。
裡頭是一把銅勺。
勺柄磨得鋥亮,勺底有一道凹痕,是常年舀湯磨出來的。他把銅勺握在手裡,分量壓手。
師叔走時他十五歲。那年師叔把銅勺交給他爹,說:“師兄,這東西擱你這兒,哪天政策變了,你來前門找我。”
他爹把銅勺收進匣子。
一年後他爹走了。
二十二年後,嘉禾握著這把銅勺,站在前門的窄巷裡。
春日的陽光從巷口斜斜照進來,把青磚地曬出淡淡的暖意。他把銅勺攥了又攥,掌心硌出那道凹痕。
“沈家菜館。”他輕聲說。
四月初八,宜開市。
嘉禾淩晨三點就醒了。
他冇驚動春梅,摸黑穿衣,走到灶間。昨晚備下的料碼得齊齊整整,蔥薑蒜各就各位,高湯在砂鍋裡慢燉了一夜。
他把爐子捅開。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六歲那年第一次生火。爹站在旁邊,不伸手,隻說話:“火要空心,人要實心。你記著。”
他記了四十一年。
春梅五點起來,見他已經在調餡。案板上擺著二十個劑子,大小一樣,間距相等,像列隊的兵。
“冇睡?”
“睡過了。”嘉禾頭也不抬,手指飛快地捏著褶,“你再睡會兒。”
春梅冇走。她繫上圍裙,把昨天新買的碗筷從柳條箱裡取出來,一摞一摞碼進碗櫃。
碗是新的,白瓷,邊上一道青花。筷子也是新的,竹子的,打磨得很光。她擦了又擦,擦到每根筷子都亮晶晶的。
六點半,建國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的中山裝,釦子繫到風紀扣,頭髮用梳子蘸水抿得一絲不亂。他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擱,坐得筆直。
“賬本呢?”
春梅遞給他一個空白賬本,第一頁還冇寫字。
建國從懷裡掏出鋼筆,工工整整寫下第一行:
“己未年四月初八。沈家菜館開市。”
他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七點,靜婉起了。
老太太今天換了一身醬色綢襖,領口彆著一枚梅花銀扣。春梅要去扶她,她擺擺手,自己拄著柺杖,一步步挪到櫃檯後麵。
她把那把銅勺放在手邊。
冇人問她拿銅勺做什麼。
七點半,嘉禾把招牌掛了出去。
招牌是建國寫的。他練了三晚上,廢了小半刀紙,最後寫成的這塊也不甚滿意——第二個“菜”字寫大了,占了三格。
但嘉禾說,就這樣。
他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塊匾。
“沈家菜館。”
木頭的,黑底金字,漆味還冇散儘。春梅說多晾兩天再掛,他不肯。
就今天。
八點,和平放學路過。
十六歲的少年擠在門邊,看父親把第一塊抹布浸進溫水。他站了很久,冇說話,最後把書包往櫃檯上一擱。
“爸,我幫您洗碗。”
嘉禾冇看他。
“不上學?”
“禮拜天。”
嘉禾把抹布遞給他。
“洗三遍。第一遍熱水堿麵,第二遍清水,第三遍燙過。碗口朝下瀝乾。”
和平接過抹布,低頭洗碗。
九點,門外有人張望。
是個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在門口站了很久。他往店裡探了探頭,又退回去,在台階上坐著抽了根菸。
嘉禾冇出去請。
他把灶火調小,開始吊湯。
老頭的煙抽完了。他站起來,撣撣褲腿,慢慢走進來。
“有炸醬麪冇?”
嘉禾說:“有。”
老頭挑了個靠窗的座。春梅端茶上去,他擺擺手,隻要麵。
嘉禾和麪。切麵。煮麪。炸醬。
醬是昨晚就炸好的,肉丁煸得焦黃,醬香頂腦門。他把麵撈進碗裡,碼上菜碼,擱在托盤上。
春梅端過去。
老頭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箸,送進嘴裡。
嚼了很久。
他把筷子放下。
“二十年冇吃著這味兒了。”他說,聲音有些沙,“上回吃,還是五九年。”
嘉禾站在灶邊,冇接話。
老頭把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湯都喝了。他放下碗,掏出一塊錢壓在桌上。
“下回還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櫃檯後的靜婉。老太太坐著,腰板筆直,對他點了點頭。
老頭也點了點頭,走了。
第二桌客人是十一點來的。
一對年輕夫婦,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男的探頭看菜單,女的哄孩子,孩子哭鬨著要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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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單是春梅手寫的,掛在牆上,就三樣菜:櫻桃肉、燴三鮮、炸醬麪。
男的猶豫半天,點了個櫻桃肉。
嘉禾繫緊圍裙,起鍋。
肉是昨晚就切好的方塊,這會兒剛出冷藏,還帶著涼意。他下鍋焯水,撇沫,撈出。鍋洗淨,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顛勺,掛汁,出鍋。
青花碗托著紅亮的肉塊,顫巍巍端上桌。
女的夾了一筷,咬一口,愣住了。
她冇說話,又夾了一塊,放進孩子碗裡。
孩子不哭了。
第三桌客人是下午三點來的。
是個老主顧。
他進門時嘉禾正在刷鍋,聽見那人說:“小沈。”
嘉禾抬頭。
那人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可嘉禾一眼認出他。
“白三爺。”
白三爺老了。當年在前門開綢緞莊,最愛沈家菜館的燴三鮮,三天不來就饞。公私合營後綢緞莊關了,他去了南城,再冇來過。
他走到靜婉麵前,彎下腰。
“師孃。”
靜婉看著他,半晌,伸出手。
白三爺握住那隻手,枯瘦,微涼。
“四爺走得早。”靜婉說,“你這些年……”
“活著。”白三爺笑笑,“活著。”
他坐到窗邊,要了一碗燴三鮮。
嘉禾做這碗菜時格外小心。海蔘發了兩天,蹄筋煨了一夜,筍片切得紙一樣薄。他把湯調了三遍味,纔敢起鍋。
白三爺舀一勺湯,慢慢喝著。
“對了。”他說,“對了。”
他喝了整整一碗湯,把海蔘蹄筋都吃淨,最後把那片筍夾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這刀工,”他說,“四爺看了也得點頭。”
嘉禾站在灶邊,冇說話。
白三爺放下碗,從懷裡摸出一張鈔票,又摸出一張。
“這是今兒的飯錢。”他把錢壓在碗底,“這多出來的,是我欠四爺那頓飯。”
他站起來,朝靜婉鞠了一躬。
“師孃,我走了。”
靜婉點點頭。
白三爺走到門口,又停住。
“沈家菜館,”他說,“還在呢。”
他走了。
暮色四合時,嘉禾收了灶。
春梅把八張桌子擦了又擦,椅子歸位,地上掃了三遍。建國在櫃檯後算賬,算盤珠劈啪響。
和平把最後一摞碗放進碗櫃。
嘉禾坐在灶前,看著漸漸熄滅的火。
靜婉還坐在櫃檯後。她把銅勺握在手裡,拇指摩挲著勺柄那道凹痕。
“今兒來了三個。”春梅說。
嘉禾冇應聲。
春梅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明兒會來五個。”
嘉禾看著灶膛裡最後一點紅炭。
“嗯。”
靜婉慢慢站起來,扶著櫃檯,把銅勺放進嘉禾手裡。
她冇說話。
嘉禾握著那把勺,勺柄還帶著老太太手心的溫度。
“娘,”他說,“我冇給您丟人。”
靜婉低頭看著他。
窗外的天已黑透,棗樹的枝丫在暮色裡隻剩一道剪影。六十八年了,那棵樹還站在那裡,春天發芽,秋天落果。
靜婉伸手,把嘉禾額前一縷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
“你爹這輩子,”她說,“冇看錯人。”
嘉禾低下頭。
許久,他把銅勺掛在灶台邊的鐵鉤上。
勺底那道光,映著將熄的炭火,一明,一暗。
像呼吸。
一九七九年,四月初八,立春後六十三天。
沈家菜館開市。
第一日,來客三人。
營業總額,三元七角。
建國在賬本上工工整整記下這筆賬,合上封皮,擱進抽屜最裡層。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枝頭那些細小的綠芽,不知何時,已綻開了第一片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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