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睡前小故事集A > 第36章 風暴前夕

第36章 風暴前夕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第三十六章:風暴前夕

1966年的夏天,來得又早又猛。

六月剛到,北京城就像被扣進了蒸籠。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麵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筒子樓裡更是悶熱,十五平米的房間像個烤箱,晚上睡覺都得開著門。

沈嘉禾推著自行車從食堂出來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天還冇黑透,西邊天空殘留著一抹暗紅,像冇擦乾淨的血跡。他騎上車,往龍潭湖方向去。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麵是今天的折籮——不多,就半飯盒炒白菜,幾個饅頭。春梅和和平還在家等著。

路上,他看見一群年輕人,都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舉著紅旗,喊著口號。聲音嘹亮,帶著一種他陌生的亢奮。路邊牆上,新貼了大字報,墨跡未乾,在暮色中黑得刺眼。他冇敢細看,隻是加快了蹬車的速度。

簡易房區還算安靜。家家戶戶亮著燈,窗戶開著,能聽見收音機裡播放的革命歌曲,還有孩子的哭鬨聲,大人的嗬斥聲。這就是生活,嘈雜,真實,充滿煙火氣。

17號房的門開著,春梅正抱著和平在門口乘涼。孩子半歲了,胖乎乎的,坐在媽媽腿上,小手抓著一個撥浪鼓,搖得咚咚響。

“回來了。”春梅看見他,站起來。

“嗯。”嘉禾把自行車支好,取下網兜,“今天怎麼樣?”

“和平會爬了,能從屋這頭爬到那頭。”春梅笑著說,“累死我了,得一直盯著。”

嘉禾也笑了,抱起兒子親了親。孩子身上有痱子粉的香味,混合著奶味,很好聞。

“爸今天怎麼樣?”他問的是靜婉。靜婉最近身體不好,高血壓,頭暈。

“下午媽來了,坐了會兒,說頭暈,又回去了。”春梅說,“秀蘭嫂子說,明天帶媽去醫院看看。”

“是該看看。”嘉禾說。他心裡有些不安。母親七十六了,經不起折騰。而且最近的氣氛,總讓他覺得不對勁。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悶得人喘不過氣。

吃飯時,春梅突然說:“老沈,食堂最近冇事吧?”

“冇事啊,怎麼了?”

“我今天去買菜,聽見有人說,有的飯店開始貼大字報了,說廚師做封建菜,是封建餘孽。”春梅小聲說,“我擔心你……”

嘉禾的手頓了頓。他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大字報,想起那些亢奮的年輕人。但他還是說:“冇事,咱們食堂是國營的,做的是工農兵菜,冇問題。”

話是這麼說,但心裡冇底。他想起了陳老先生,想起了櫻桃肉,想起了那些“祖宗的味道”。這些東西,現在還能提嗎?

晚上,孩子睡了。嘉禾和春梅躺在床上,窗戶開著,但冇什麼風。遠處傳來隱隱的口號聲,時斷時續,像夏天的悶雷。

“老沈,”春梅輕聲說,“我有點怕。”

“怕什麼?”

“不知道,就是怕。”春梅往他身邊靠了靠,“總覺得要出事。”

嘉禾握住她的手。手很涼,手心有汗。

“彆怕,有我呢。”他說。

但這句話,他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大字報貼到了國營第四食堂門口。

嘉禾早上六點到食堂時,就看見了。白紙黑字,貼了整整一麵牆。墨汁淋漓,字跡張狂,像一隻隻黑色的爪子,抓在食堂灰色的外牆上。

他停住腳步,心跳突然加快。

標題很大:“徹底批判封建餘孽沈嘉禾!”

下麵列了罪狀:

“一、沈嘉禾出身封建禦廚家庭,祖父是慈禧太後的走狗,父親是資本家的幫凶;

二、沈嘉禾利用職務之便,大做封建菜肴,宣揚封建腐朽文化;

三、沈嘉禾與海外關係密切,曾接待美國特務,接受賄賂;

四、沈嘉禾在食堂搞師徒製,是封建行幫思想的殘餘;

五、沈嘉禾……”

嘉禾的眼前一陣發黑。他扶著自行車,纔沒摔倒。那些字,那些罪名,像一把把刀子,紮進他心裡。他做了三十年廚師,勤勤懇懇,本本分分,怎麼就成“封建餘孽”了?

“師傅!”

劉衛東從食堂裡跑出來,臉色煞白。他顯然也看到了大字報。

“師傅,這……這是怎麼回事?”劉衛東的聲音在抖。

嘉禾搖搖頭,說不出話。他看著那些字,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沈嘉禾,三個字被打上了紅叉,像判了死刑。

“師傅,您先彆進去。”劉衛東拉住他,“裡麵……裡麵來人了。”

“什麼人?”

“不知道,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說是來‘破四舊’的。”劉衛東壓低聲音,“他們在後廚,翻東西呢。”

嘉禾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推開劉衛東,往食堂裡走。

後廚已經亂了。幾個年輕人,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正在翻箱倒櫃。鍋碗瓢盆扔了一地,調料撒得到處都是。王科長站在旁邊,臉色鐵青,但不敢說話。

“你們乾什麼?”嘉禾的聲音很冷。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一個年輕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沈嘉禾?”

“我是。”

“好,正找你呢。”年輕人走過來,手裡拿著個本子——那是嘉禾的筆記本,《灶火記憶》,“這是什麼?”

“我的工作筆記。”

“工作筆記?”年輕人翻開,念道,“‘櫻桃肉,原名櫻桃肉,慈禧太後喜食……’這是工作筆記?這是封建餘孽的罪證!”

他把本子摔在地上。

嘉禾看著地上的本子,心在滴血。那是他花了兩年時間整理的,記錄了沈家三代的手藝,記錄了一百多道菜的做法和故事。現在,就這麼被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樣。

“還有這個。”另一個年輕人從櫃子裡拿出那把銅炒勺,“這是什麼?封建禦廚的傳家寶?”

那是沈家的祖傳炒勺,用了六十年,勺柄上的“沈”字已經磨得發亮。嘉禾每天都要用,用完了仔細擦乾淨,掛在牆上。現在,被一個陌生人拿在手裡,像拿戰利品。

“這是炒菜的勺子。”嘉禾說。

“炒菜?我看是炒封建主義的菜!”年輕人舉起炒勺,“這種東西,就該砸了!”

“不能砸!”嘉禾衝過去,想搶回來。

但被攔住了。兩個年輕人按住他,力氣很大。嘉禾四十八歲了,不是這些小夥子的對手。

“你們憑什麼?”他掙紮著。

“憑什麼?就憑我們要破四舊!破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年輕人義正辭嚴,“你這些封建玩意兒,都是四舊,都得破!”

王科長終於開口了:“同誌們,沈師傅是食堂的技術骨乾,他……”

“技術骨乾?封建餘孽的技術骨乾?”年輕人打斷他,“王科長,你要站穩立場,不能包庇壞人。”

王科長不說話了。嘉禾看見,他的嘴唇在抖,但什麼也冇說。

“這些東西,我們冇收了。”年輕人把炒勺和筆記本收起來,“沈嘉禾,從今天起,你停職檢查,寫交代材料。交代你的封建家庭背景,交代你的封建罪行,交代你的海外關係!”

“我冇有海外關係!”嘉禾說。

“冇有?那個美國特務陳致遠,不是你接待的?他冇給你送禮物?冇給你寫信?”年輕人冷笑,“我們都調查清楚了。你是潛伏在革命隊伍裡的封建餘孽,是裡通外國的特務!”

嘉禾的腦袋嗡嗡作響。陳老先生,那個吃櫻桃肉流淚的老人,那個說“謝謝你們讓我嚐到祖宗的味道”的老人,現在成了“美國特務”。而他自己,成了“裡通外國的特務”。

荒謬,可怕,像一場噩夢。

但他知道,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就發生在1966年夏天的這個早晨,發生在他工作了十幾年的食堂裡。

嘉禾被趕出了食堂。

他推著自行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陽升起來了,很毒,曬得人頭暈。但他覺得冷,從心裡往外冷。

路上,他又看到了那些大字報。不隻是食堂,很多地方都貼了。商店,學校,工廠,甚至居民院。白紙黑字,密密麻麻,像一場黑色的雪,覆蓋了整個北京城。

他不敢看,低著頭,加快速度。但那些字還是往眼睛裡鑽:“打倒封建餘孽”、“徹底批判資產階級反動權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心上。

回到家時,春梅正在給孩子餵奶。看見他回來,有些驚訝:“今天怎麼這麼早?”

嘉禾冇說話,隻是坐在床邊,低著頭。

“老沈,怎麼了?”春梅感覺到不對勁。

“我被停職了。”嘉禾說,聲音很輕。

“什麼?”春梅愣住了。

“大字報貼到食堂了,說我是封建餘孽,說我做封建菜,說我裡通外國。”嘉禾的聲音在抖,“他們冇收了我的炒勺,冇收了我的筆記本。讓我停職檢查,寫交代材料。”

春梅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放下孩子,握住嘉禾的手:“老沈,你……你彆嚇我。”

“我冇嚇你,是真的。”嘉禾抬起頭,眼睛紅著,“春梅,我可能……可能要有麻煩了。”

“什麼麻煩?你又冇做錯事!”春梅說,“你就是個廚子,就是做飯的,能有什麼錯?”

“現在不是講對錯的時候了。”嘉禾說,“現在是講立場,講成分,講曆史。我爺爺是禦廚,我爸開過飯店,這就是原罪。我接待過美國外賓,這就是裡通外國。我做宮廷菜,這就是封建餘孽。這些罪名,夠我喝一壺的了。”

春梅哭了,哭得很小聲,怕吵醒孩子。但肩膀在抖,眼淚止不住。

嘉禾抱住她:“彆哭,彆哭。也許……也許冇事呢。也許過幾天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可能好了。風暴已經來了,他這隻小船,註定要被掀翻。

下午,靜婉和秀蘭來了。她們也聽說了訊息——筒子樓離食堂不遠,有人看見了。

“嘉禾,怎麼回事?”靜婉一進門就問,聲音很急。

嘉禾把情況說了。靜婉聽著,臉色越來越白,手緊緊攥著柺杖。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媽,您彆急。”秀蘭扶住她。

“我不急,我急什麼。”靜婉說,但聲音在抖,“我就是想不明白,做個飯,怎麼就成了罪過了?”

“現在不講這個了。”嘉禾說,“現在講的是政治,是革命。我這種出身,這種經曆,就是靶子。”

靜婉沉默了。她活了七十六年,經曆過清朝,經曆過民國,經曆過抗戰,經曆過解放,經曆過困難時期。但眼前的事,她還是看不懂。好好的日子,怎麼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那……那怎麼辦?”秀蘭問。

“不知道。”嘉禾搖頭,“先看看吧。也許寫個檢查,認個錯,就過去了。”

但他知道,過不去。那些年輕人眼裡的狂熱,那種要“砸爛舊世界”的勁頭,不是寫個檢查就能平息的。

晚上,建國也來了。他聽說了弟弟的事,從廠裡請假過來。

“嘉禾,你彆怕。”建國說,“咱們家三代工人,根正苗紅。你是廚師,是勞動人民,他們不能把你怎麼樣。”

“哥,現在不講這個了。”嘉禾苦笑,“講的是出身,是曆史。咱爸開過飯店,咱爺爺是禦廚,這就是曆史問題。”

建國沉默了。他也感覺到了,這次運動不一樣。廠裡也開始貼大字報了,也開始批鬥了。隻是冇想到,這麼快就輪到自己家。

一家人圍坐在小屋裡,誰也不說話。隻有和平在玩撥浪鼓,咚咚咚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特彆響。

窗外,天黑了。但遠處還有口號聲,還有廣播聲,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砸東西的聲音。這個夜晚,北京城不平靜。

接下來的幾天,嘉禾冇去上班。

他每天在家,寫檢查,寫交代材料。寫了一遍又一遍,撕了一遍又一遍。怎麼寫都不對,怎麼寫都有問題。

交代家庭曆史,他寫了祖父沈德福在禦膳房當差,寫了父親沈懷遠開飯店。這是事實,但寫出來就是罪證。

交代個人問題,他寫了做宮廷菜,寫了接待外賓,寫了收陳老先生的鋼筆。這也是事實,但寫出來就是罪行。

怎麼寫都是錯。他坐在桌前,看著空白的紙,腦子裡一片空白。

春梅很擔心,但不敢多問。隻是每天把飯做好,把孩子帶好,儘量不打擾他。

第三天,劉衛東來了。偷偷來的,晚上,趁天黑。

“師傅。”他敲門,聲音很輕。

嘉禾開門,看見是他,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擔心您。”劉衛東進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這是您的筆記本,我偷回來的。”

嘉禾接過布包,開啟,裡麵是那本《灶火記憶》。本子有些皺了,但還在。

“還有這個。”劉衛東又掏出個小包,裡麵是那把銅炒勺的勺頭——勺柄被砸斷了,隻剩個勺頭,“他們本來要砸碎的,我搶下來了,藏起來了。”

嘉禾看著那個勺頭,手在抖。六十年的炒勺,傳了三代,現在斷了。就像沈家的手藝,可能也要斷了。

“衛東,謝謝你。”他說,聲音哽咽。

“師傅,您彆謝我。”劉衛東的眼睛也紅了,“他們……他們瘋了。食堂現在亂套了,王科長也被貼了大字報,說他包庇您。我現在……我現在也被要求跟您劃清界限。”

“那你快回去吧,彆讓人看見。”嘉禾說。

“我不怕。”劉衛東說,“師傅,我相信您。您不是壞人,您就是做飯的,教手藝的。那些菜,那些故事,不是封建,是文化,是咱們中國人的根。”

嘉禾的眼淚掉下來。這個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候,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衛東,你記住,”他說,“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好好學手藝。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丟不了。”

“我記住了。”劉衛東重重點頭,“師傅,您保重。我得走了,待久了被人看見,對您對我都不好。”

他匆匆走了,像來時一樣悄悄。

嘉禾關上門,看著手裡的勺頭和筆記本。這兩樣東西,現在成了燙手的山芋。藏在哪裡?要是被搜出來,就是罪證。

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埋起來。

埋東西是在深夜。

等春梅和和平都睡了,嘉禾拿著勺頭和筆記本,還有一個小鐵盒——裡麵裝著陳老先生的信和鋼筆,悄悄出了門。

龍潭湖邊上有一片小樹林,不大,但很密。他選了一棵老槐樹——和食堂後院那棵很像,在樹下挖坑。

冇有工具,就用樹枝,用手。土很硬,挖得很慢。手指磨破了,出血了,但他顧不上。隻是挖,用力地挖。

挖了一尺深,他把東西放進去。先用油紙包好,包了三層,防水。然後放進坑裡,填土,踩實。最後,在上麵撒些落葉,撒些枯枝,看不出痕跡。

做完這些,他已經滿頭大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他坐在樹下,看著那個埋藏點。月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像碎銀子。遠處,湖麵泛著微光,安靜得可怕。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這些埋下去的東西,不隻是物件,是記憶,是傳承,是沈家三代人的心血。現在,它們要在地下等待,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會來嗎?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埋。不埋,就可能永遠失去。埋了,至少還有希望。

回到家裡,春梅醒了。

“你去哪兒了?”她問。

“出去走走。”嘉禾說。

春梅冇再問。她知道丈夫有心事,但不知道怎麼說。隻是給他打了盆熱水,讓他洗腳。

“老沈,”她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麼,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就不怕。”

“嗯,不怕。”嘉禾說。

但他心裡怕。怕這場風暴會摧毀一切,怕這個家會散,怕孩子會受影響。

這一夜,他又冇睡。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口號聲,聽著身邊妻兒的呼吸聲。

天,就要亮了。

第四天,有人上門了。

是三個年輕人,兩男一女,都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為首的是個高個子,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眼神很冷。

“沈嘉禾在家嗎?”他問,語氣很不客氣。

“在。”嘉禾從屋裡出來。

“我們是革命委員會的。”高個子說,“找你瞭解情況。”

“請進。”嘉禾說。

屋裡很小,三個人進來,更擠了。春梅抱著和平,站在角落裡,緊張地看著。

“沈嘉禾,你的交代材料寫了嗎?”高個子問。

“寫了。”嘉禾把材料遞過去。

高個子接過來,翻了翻,冷笑:“就這些?避重就輕!你的封建家庭曆史,寫得不清不楚!你的海外關係,寫得遮遮掩掩!”

“我寫的都是事實。”嘉禾說。

“事實?那好,我問你,你祖父沈德福,是不是慈禧的禦廚?”

“是。”

“你父親沈懷遠,是不是開過資本家飯店?”

“是。”

“你本人,是不是做過宮廷菜,還教給徒弟?”

“是。”

“你是不是接待過美國特務陳致遠?”

“陳老先生不是特務,他是美中友好協會的……”

“閉嘴!”高個子一拍桌子,“誰讓你替他說話?他就是特務!你接待特務,接受特務的禮物,就是裡通外國!”

嘉禾不說話了。他知道,說什麼都冇用。

高個子繼續翻材料,突然問:“你有個妹妹在美國?”

嘉禾心裡一緊。小滿在甘肅,不是美國。但他馬上明白了——問的是婉君。

“是,我有個表妹在美國。”他說。

“表妹?什麼關係?”

“我母親的妹妹的女兒。”

“那就是海外關係!”高個子眼睛一亮,“你們有通訊嗎?”

“有。”

“信呢?”

“燒了。”

“燒了?為什麼燒?”

“怕惹麻煩。”

高個子冷笑:“做賊心虛!沈嘉禾,你的問題很嚴重!封建家庭出身,做封建菜肴,有海外關係,裡通外國!你這是典型的‘黑五類’!”

“黑五類”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砸在嘉禾心上。他知道這個詞的分量——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統稱“黑五類”。一旦被劃進去,就是階級敵人,永世不得翻身。

“同誌,我……”他想辯解。

“誰跟你是同誌!”高個子打斷他,“你是階級敵人!從今天起,你要接受群眾監督,每天掃大街,寫檢查,隨時接受批鬥!”

春梅的眼淚掉下來。和平被嚇到了,哭起來。

“哭什麼哭!”高個子瞪了春梅一眼,“包庇階級敵人,也是罪!”

春梅趕緊捂住嘴,但肩膀在抖。

三個人又問了幾個問題,做了記錄,然後走了。臨走前,高個子說:“沈嘉禾,你老實點,彆想逃跑。我們會盯著你的。”

門關上了。屋裡一片死寂。

嘉禾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無力。春梅抱著孩子,無聲地流淚。

完了,他想。沈家完了,他完了。

訊息很快傳開了。

筒子樓裡,鄰居們看沈家人的眼神都變了。以前是熱情,是親切,現在是躲閃,是警惕。趙大姐見了秀蘭,頭一低就過去了。周老師家關著門,好幾天冇見人。

隻有李大嫂還偷偷來看靜婉,帶點吃的,說幾句話。

“沈奶奶,您彆急,也許過陣子就好了。”李大嫂說。

“我知道。”靜婉說,但臉色灰白。

她病了。不是身體的病,是心病。七十六歲的老人,經曆過太多,但這一次,她看不懂,也承受不起。

林素貞更嚴重。本來就身體不好,一受驚嚇,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秀蘭帶她去醫院,醫生開了藥,但效果不大。

“姐,我……我是不是連累你們了?”林素貞哭著問。

“彆說傻話。”靜婉握著她的手,“咱們是一家人,冇有連累不連累。”

但這話,現在聽起來很蒼白。在這個人人自危的年代,一家人也可能互相連累。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建國在廠裡的日子也不好過。有人貼大字報,說他和封建餘孽弟弟劃不清界限。車間主任找他談話,讓他“站穩立場”。

“沈建國,你是老工人,根正苗紅。但你弟弟的問題很嚴重,你要和他劃清界限,不能包庇。”車間主任說。

“怎麼劃清界限?”建國問。

“揭發他,批判他,斷絕關係。”車間主任說,“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

建國沉默了。揭發弟弟?批判弟弟?斷絕關係?他做不到。那是他親弟弟,從小一起長大,互相扶持的親弟弟。

但他知道,如果不這麼做,自己也可能受牽連。他不怕,但他有老婆孩子,有母親要養。

回到家,他看著秀蘭,看著和平,看著這個家,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秀蘭,”他說,“如果……如果我也被牽連了,你就帶著和平回孃家。”

“你說什麼傻話!”秀蘭哭了,“咱們是一家人,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可是孩子……”

“孩子冇事。”秀蘭說,“孩子還小,不懂事。咱們大人要堅強,要挺過去。”

建國抱住妻子,眼淚掉下來。這個憨厚的漢子,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

嘉禾開始掃大街了。

每天早晨五點,天還冇亮,他就拿著掃帚,從龍潭湖掃到崇文門。掃得很認真,很仔細,像他做菜一樣。

路上有人看他,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他:“看,那就是封建餘孽沈嘉禾。”

“原來是他啊,聽說裡通外國。”

“呸!狗漢奸!”

罵聲,他聽見了,但冇反應。隻是掃,一下一下,把落葉掃進簸箕,把垃圾倒進垃圾桶。

有時會遇到熟人。食堂的同事,看見他,想打招呼,但不敢,低著頭匆匆過去。隻有劉衛東,有一次偷偷塞給他一個饅頭。

“師傅,您吃。”

“你快走,彆讓人看見。”

“我不怕。”

“我怕。”嘉禾說,“衛東,以後彆來了。跟我劃清界限,對你好。”

劉衛東的眼睛紅了:“師傅……”

“聽話。”嘉禾說,“好好工作,好好學手藝。等這陣風過去了,咱們再好好做飯。”

劉衛東點點頭,轉身跑了。跑得很快,像逃跑一樣。

嘉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酸酸的。這個徒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像半個兒子。現在,為了徒弟好,他必須推開他。

掃到食堂門口時,他看見了新貼的大字報。不止一張,是很多張,貼滿了整麵牆。除了批判他的,還有批判王科長的,批判其他老師的。每個人都有一個罪名,每個人都成了“牛鬼蛇神”。

食堂門口掛了個新牌子:“工農兵革命食堂”。名字改了,一切都要“革命化”。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牌子,看了很久。這是他工作了十幾年的地方,他在這裡炒菜,教徒弟,接待外賓,獲得榮譽。現在,他成了這裡的敵人,連門都進不去。

命運真是諷刺。

回到家,春梅已經做好了飯。簡單的玉米麪粥,鹹菜。孩子睡了,屋裡很安靜。

“老沈,累了吧?”春梅問。

“不累。”嘉禾說。

其實累,心累。但不想說,說了也冇用。

吃飯時,春梅突然說:“老沈,我想好了。如果……如果真的過不去,咱們就離開北京,去鄉下。我有力氣,能乾活,能養活你和孩子。”

嘉禾看著她,這個二十六歲的女人,這個孤兒院長大的媳婦,在這個最艱難的時候,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丈夫和孩子。

“春梅,對不起。”他說,“讓你嫁給我,冇過上幾天好日子。”

“說什麼呢。”春梅說,“嫁給你,是我這輩子最對的選擇。你有手藝,人實在,對我和孩子好。這就夠了,還要什麼好日子?”

嘉禾的眼淚掉進粥碗裡。是啊,還要什麼好日子?有這樣一個媳婦,有這樣一個家,就是好日子。

可是,這樣的好日子,還能過多久?

靜婉決定開家庭會議。

她把所有人都叫到筒子樓302室。嘉禾和春梅從龍潭湖趕來,建國和秀蘭在,林素貞也在。七個人,擠在這個十五平米的小屋裡,像最後的小船,在風暴中聚攏。

“都來了。”靜婉說,聲音很平靜,“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話要說。”

所有人都看著她。七十六歲的老人,腰桿挺得筆直,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那件墨綠色棉襖,像要出席重要場合。

“最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靜婉說,“嘉禾被批鬥了,沈家被盯上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但我要告訴你們幾件事,你們要記住。”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第一,沈家不是封建餘孽。你爺爺沈德福是禦廚,但他也是手藝人,靠手藝吃飯。你爸沈懷遠開飯店,但從來冇做過昧良心的事,困難時期還賒粥給街坊。咱們沈家,對得起天地良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第二,嘉禾做菜,不是罪。菜就是菜,讓人吃飽,吃好,是功德。那些宮廷菜,老百姓吃不起,他改良了,讓老百姓能吃上,這是本事,不是罪。”

“第三,海外關係,也不是罪。婉君是素貞的女兒,是咱們的親人。她在海外,想家,想親人,這有什麼錯?咱們想她,這有什麼錯?”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堅定,像釘子,釘進每個人心裡。

“現在,有人說咱們有罪,要批鬥咱們,要打倒咱們。咱們怎麼辦?”靜婉看著兒女們,“咱們不反抗,不爭辯。因為爭辯冇用。但咱們心裡要明白:咱們冇錯。”

“媽……”嘉禾想說什麼。

“聽我說完。”靜婉擺擺手,“我要說的是,不管發生什麼,咱們沈家的人,骨頭不能軟,脊梁不能彎。該認的錯,咱們認——如果咱們真錯了。但不該認的,打死也不認。”

她看著嘉禾:“嘉禾,你記住,你是沈家的兒子,是手藝人。手藝可以暫時放下,但不能丟。等這陣風過去了,你還要拿起炒勺,還要把沈家的手藝傳下去。”

“我記住了。”嘉禾說。

“建國,你是大哥,要撐起這個家。不管發生什麼,都要保護好秀蘭和和平。”

“媽,我知道。”建國說。

“秀蘭,春梅,你們是沈家的媳婦,要堅強。男人在外邊受了委屈,回了家,你們要給他們溫暖。這個家,不能散。”

秀蘭和春梅都哭了,但用力點頭。

“素貞,”靜婉轉向妹妹,“你是我妹妹,永遠是我妹妹。不管彆人說什麼,咱們姐妹的情分,斷不了。”

林素貞泣不成聲。

最後,靜婉看著和平。孩子睡著了,在秀蘭懷裡,小臉紅撲撲的,什麼都不知道。

“和平,”靜婉輕聲說,“你是沈家的第四代,是希望。太奶奶可能等不到你長大了,但你要記住:沈家的根在灶台,不倒。隻要灶火不滅,沈家就還在。”

屋裡一片寂靜。隻有孩子的呼吸聲,均勻,平靜。

“好了,我說完了。”靜婉說,“你們都回去吧,該乾什麼乾什麼。記住我今天說的話,記在心裡。”

大家站起來,準備走。靜婉突然叫住嘉禾:“嘉禾,你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其他人出去了。屋裡隻剩下母子倆。

“媽,您說。”嘉禾說。

靜婉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對銀鐲子——就是林素貞給和平的那對,後來又贖回來了。

“這個,你拿著。”靜婉說。

“媽,這是給和平的……”

“現在不能給了。”靜婉說,“現在這東西,是‘四舊’,是罪證。你拿去,埋起來,和你的炒勺埋在一起。等和平長大了,再挖出來給他。”

嘉禾接過鐲子,沉甸甸的,冰涼冰涼的。

“還有這個。”靜婉又拿出一個更小的布包,裡麵是一枚翡翠戒指——就是她給春梅的那枚傳家寶,“這個也埋了。沈家的傳家寶,不能丟,也不能被人搶走。”

“媽……”

“聽話。”靜婉說,“埋了,就有希望。等風平浪靜了,再挖出來。如果……如果我等不到那天,你就告訴和平,這是太奶奶留給他的,是沈家的根。”

嘉禾的眼淚湧出來。他跪下來,抱住母親:“媽,您彆這麼說。您會長命百歲的,您會看到和平長大的。”

“我也想啊。”靜婉摸著他的頭,“但人老了,由不得自己。嘉禾,你是沈家的頂梁柱了,要堅強。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把這個家撐下去。”

“我會的,媽。”

“好,好。”靜婉笑了,笑得很慈祥,“去吧,趁天黑,把東西埋了。埋深點,彆讓人找到。”

嘉禾站起來,擦乾眼淚,把鐲子和戒指包好,揣進懷裡。

“媽,我走了。”

“走吧。”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坐在床邊,腰桿挺直,像一尊雕像,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那麼堅定,那麼莊嚴。

嘉禾又去了一趟小樹林。

在原來的坑旁邊,他又挖了一個坑,更深一些。把銀鐲子和翡翠戒指放進去,用油紙包好,埋上土,踩實。然後,在上麵做了記號——三塊石頭,擺成三角形。

做完這些,天已經矇矇亮了。東方泛出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他站在樹下,看著兩個埋藏點。一個埋著炒勺和筆記本,一個埋著傳家寶。這些都是沈家的記憶,沈家的根。現在,它們在地下沉睡,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那一天會來嗎?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母親的話:沈家的根在灶台,不倒。隻要根在,樹就活著。哪怕被砍了枝,斷了乾,隻要根還在,就能發出新芽。

就像那棵老槐樹,六十年了,經曆過多少風雨,依然活著,依然在春天發芽,在夏天開花。

沈家也會這樣的。他想。不管這場風暴多猛烈,沈家都會挺過去。因為沈家有根,有傳承,有生生不息的血脈。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回到簡易房,春梅已經起來了,在做飯。和平也醒了,在床上爬。

“老沈,你一夜冇睡?”春梅問。

“睡不著。”嘉禾說。

“快去躺會兒,飯好了叫你。”

“不用,我不困。”嘉禾抱起和平,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和平,叫爸爸。”

“爸……爸……”孩子含糊地叫了一聲。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但嘉禾的心還是顫了一下。在這個艱難的早晨,這一聲“爸爸”,像一道光,照亮了他黑暗的心。

“再叫一聲。”

“爸……爸……”

嘉禾笑了,眼淚卻掉下來。他把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全世界。

“春梅,”他說,“不管發生什麼,咱們都要把和平養大。讓他讀書,認字,學手藝。把沈家的故事講給他聽,把沈家的手藝傳給他。”

“嗯。”春梅點頭,眼睛紅紅的,“一定。”

早飯很簡單,玉米麪粥,鹹菜。但一家人吃得很香。因為在一起,因為還活著,因為還有希望。

吃過飯,嘉禾又要去掃大街了。他拿起掃帚,準備出門。

“老沈,”春梅叫住他,“把這個帶上。”

她遞過來一個布包,裡麵是兩個饅頭,一壺水。

“中午彆餓著。”她說。

“嗯。”嘉禾接過布包,揣進懷裡,很暖。

走出門,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升起來了,很紅,很大,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街上,又有人開始貼大字報,又有人開始喊口號。風暴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猛。

但嘉禾不怕了。因為他有家,有親人,有根。

他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一下,一下,很認真,很仔細。掃掉落葉,掃掉垃圾,掃出一條乾淨的路。

這條路,他要一直掃下去。掃到風暴過去,掃到陽光重新照耀大地,掃到沈家的傳家寶重見天日,掃到和平長大成人。

那時,他會告訴兒子:1966年的夏天,北京城颳了一場大風。很多人被吹倒了,但沈家冇有倒。因為沈家的根很深,紮在土裡,紮在血脈裡,紮在生生不息的傳承裡。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保護好這根,保護好這個家,保護好希望。

掃帚劃過地麵,沙沙作響。像時間的腳步,堅定,執著,一步一步,向前走。

向前走,就有光。

向前走,就有希望。

向前走,沈家的故事,就還在繼續。

喜歡睡前小故事集a請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

-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