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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一聲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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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一聲爺爺

1966年的春天,來得特彆早。

二月剛過,筒子樓前的楊樹就鼓起了芽苞,灰褐色的枝條上透出點點嫩黃。沈嘉禾站在龍潭湖簡易房的門口,看著遠處湖麵上殘存的薄冰,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風還是冷的,但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濕潤的,帶著泥土甦醒的氣息。

他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很快散去。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春梅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他請了假,在家守著。

屋裡傳來春梅的聲音:“老沈,水燒好了嗎?”

“燒好了。”嘉禾應著,轉身進屋。

十二平米的簡易房,被春梅收拾得乾淨整齊。一張雙人床靠牆放著,床上鋪著大紅牡丹花的床單——那是結婚時秀蘭送的。床邊有個小櫃子,上麵擺著暖壺、搪瓷缸子,還有一麵小圓鏡。窗台上養著幾盆蒜苗,綠油油的,給簡陋的房間添了些生氣。

春梅坐在床邊,肚子高高隆起,像揣著個大西瓜。她正縫一件小衣服,針線在細棉布上穿梭,動作有些笨拙——肚子太大了,彎腰不方便。

“彆縫了,歇會兒。”嘉禾接過她手裡的活。

“就剩幾針了。”春梅說,“孩子出生總得有件新衣服。”

嘉禾看著那件小衣服,白色的細棉布,袖口繡了兩朵小小的梅花——春梅的名字裡有梅,她說要繡給孩子。針腳不算細,但很用心。

“男孩女孩還不知道呢,你就繡梅花。”嘉禾笑著說。

“男孩也能穿。”春梅說,“梅花耐寒,寓意好。”

嘉禾點點頭,繼續幫她縫。他的手很巧,畢竟是廚師,刀工好,針線也不差。幾下就把剩下的幾針縫完了。

“好了。”他把衣服抖開,小小的,軟軟的,像隻小老鼠的窩。

春梅接過來,貼在臉上試了試:“真軟。”

“那是,最好的棉布。”嘉禾說,“媽特意讓秀蘭從百貨公司扯的,說孩子皮膚嫩,得穿軟的。”

提到靜婉,春梅的眼神溫柔起來:“媽對咱們真好。”

“嗯。”嘉禾說,“等你生了,媽肯定天天來看你。”

正說著,春梅突然皺起眉,手按在肚子上。

“怎麼了?”嘉禾緊張起來。

“冇事,”春梅吸了口氣,“孩子踢我呢。”

嘉禾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果然感覺到裡麵在動,一下,又一下,很有力。

“這小子,勁兒真大。”他笑了。

“說不定是姑娘呢。”春梅說。

“姑娘也好,像你,勤快,能乾。”

夫妻倆相視而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春梅圓滾滾的肚子上,照在那件小小的衣服上,一切都溫暖而充滿希望。

陣痛是在中午開始的。

春梅正在做飯——簡單的白菜麪條,剛把麪條下進鍋,突然肚子一緊,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地上。

“老沈……”她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抖。

嘉禾正在門外劈柴,聽見聲音跑進來,看見春梅扶著桌子,臉色發白。

“要生了?”他問。

“可能……”春梅咬著牙,“陣痛,一陣一陣的。”

嘉禾慌了。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真到這時候,還是手忙腳亂。他扶春梅到床上躺下,又跑出去喊人。

簡易房區住的大多是工人家庭,誰家都有經驗。隔壁的李大嫂聽見動靜,立刻過來了。

“要生了?見紅了嗎?”李大嫂問。

“還……還冇。”春梅說。

“那還早。”李大嫂很鎮定,“第一胎,慢著呢。沈師傅,你去燒熱水,多燒點。我去叫接生婆。”

接生婆姓王,就住在附近,專門給這一片的人接生。嘉禾早就打過招呼,預付了兩塊錢。

王婆很快就來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花白,但手腳利索。她看了看春梅的情況,說:“還早,宮口纔開一指。沈師傅,你去弄點吃的,讓媳婦吃飽了,纔有力氣生。”

嘉禾趕緊去煮雞蛋。手抖得厲害,打雞蛋時碎了好幾個蛋殼。

“慌什麼。”王婆說,“生孩子是女人的關,男人幫不上忙,但也不能添亂。”

嘉禾深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把煮好的雞蛋剝好,端給春梅。

春梅疼得額頭冒汗,但還是很努力地吃。她知道,必須吃,吃了纔有力氣。

陣痛越來越頻繁,從半小時一次,到二十分鐘,到十分鐘。春梅的呻吟聲越來越大,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都白了。

“疼……好疼……”她哭起來。

“忍忍,忍忍就好。”王婆說,“女人都要過這一關。你想想孩子,想想孩子出來就好了。”

嘉禾在門外聽著,心像被揪著一樣。他幫不上忙,隻能乾著急。來回踱步,手心裡全是汗。

李大嫂出來安慰他:“沈師傅,彆急,王婆接生幾十年了,有經驗。春梅身子骨好,冇事的。”

話是這麼說,但嘉禾還是急。他想起母親靜婉生小滿時,父親沈懷遠也是這樣在門外等,等了一天一夜。後來父親說,那是他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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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輪到他了。

訊息傳到筒子樓時,已經是下午。

秀蘭正在做飯,聽見鄰居說“春梅要生了”,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真的?”她問。

“真的,李大嫂來報的信。”

秀蘭趕緊關火,去告訴靜婉。靜婉正在給和平補襪子,聽見訊息,針紮到了手指。

“哎喲。”她輕叫一聲。

“媽,您冇事吧?”秀蘭問。

“冇事冇事。”靜婉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了吮,“春梅要生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中午。現在應該在生了。”

靜婉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咱們去看看。”

“媽,您彆去了。”秀蘭說,“路遠,您腿腳不好。我去就行。”

“那怎麼行!”靜婉很堅決,“沈家添丁,我這個當奶奶的能不去?走,叫上建國,咱們一起去。”

建國剛下班,聽說弟妹要生了,二話不說就去借自行車。筒子樓隻有周老師家有自行車,平時寶貝得不得了,但這次很爽快地借了。

“生孩子是大事,快去。”周老師說。

一輛自行車,載三個人。建國蹬車,靜婉坐後座,秀蘭坐前杠。一路顛簸,但誰也冇說累。

到了龍潭湖簡易房區,遠遠就看見嘉禾在門口轉圈,像熱鍋上的螞蟻。

“媽,大哥,嫂子,你們來了。”嘉禾看見他們,像看見了救星。

“怎麼樣了?”靜婉問。

“還在生,王婆在裡麵。”嘉禾說,“疼得厲害,一直在叫。”

靜婉拍拍兒子的肩膀:“彆急,女人生孩子都這樣。春梅身子骨結實,冇事。”

話雖這麼說,但她的心也懸著。她經曆過生產,知道那是鬼門關。當年生建國時難產,差點冇命。後來生嘉禾順利些,但也疼了一天一夜。生小滿時年紀大了,更是凶險。

屋裡傳來春梅的哭喊聲,一聲比一聲淒厲。嘉禾聽著,眼圈紅了。

“媽,我……我聽著難受。”

“難受也得受著。”靜婉說,“這是當爹必須過的關。”

她讓秀蘭進去幫忙,自己和嘉禾、建國在門外等。天色漸漸暗下來,簡易房區的燈一盞盞亮起。鄰居們聽說沈家媳婦生孩子,都過來關心。

“生了嗎?”

“還冇呢。”

“第一胎慢,正常。”

“我生老大時生了整整一天。”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算是安慰,也算是分享經驗。

屋裡,春梅已經精疲力儘。汗水浸透了頭髮,衣服也濕透了。秀蘭用毛巾給她擦汗,喂她喝水。

“嫂子,我……我撐不住了。”春梅哭著說。

“撐得住,必須撐得住。”秀蘭握住她的手,“想想孩子,想想嘉禾,想想媽還在外麵等著。你是沈家的媳婦,沈家的女人冇有撐不住的。”

春梅咬著牙,點點頭。是啊,她是沈家的媳婦了,不能給沈家丟臉。靜婉七十多歲了還那麼堅強,她年輕,更應該堅強。

陣痛又來了,這次更強烈。王婆看了看:“快了,宮口開全了。春梅,用力!”

春梅憋足了勁,臉漲得通紅。秀蘭在旁邊喊:“用力!再用力!”

門外,嘉禾聽見喊聲,緊張得手都在抖。靜婉握住他的手:“快了,就快了。”

突然,屋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

哇——哇——

清脆,有力,像春天的第一聲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後,王婆推開門,滿臉笑容:“生了!生了!是個大胖小子!”

孩子抱出來時,裹在一條小棉被裡,隻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頭髮黑黑的,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眼睛還冇睜開,但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吃的。

“來,奶奶抱抱。”靜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過來。

小小的,軟軟的,像一團棉花,又像一塊熱豆腐。靜婉抱著孩子,手在抖,心也在抖。這是沈家的第四代,是她沈靜婉的重孫子。

“媽,給我看看。”嘉禾湊過來,眼睛紅紅的。

靜婉把孩子遞給他。嘉禾接過,笨手笨腳地抱著,生怕摔了。

“輕點,托著頭。”靜婉教他。

嘉禾看著懷裡的孩子,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突然哭了。四十八歲,他終於當爹了。

“男孩?”他問。

“男孩,七斤二兩,壯實著呢。”王婆說。

“春梅呢?”靜婉問。

“好著呢,就是累了,睡著了。”秀蘭從屋裡出來,臉上帶著笑,“母子平安。”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建國拍拍弟弟的肩膀:“恭喜啊,當爹了。”

“謝謝哥。”嘉禾說,眼淚還掛在臉上。

靜婉從懷裡掏出個紅紙包,塞給王婆:“王師傅,辛苦您了。這點心意,您收著。”

王婆推辭了一下,收下了:“老太太客氣了。這孩子有福相,將來肯定有出息。”

“借您吉言。”靜婉笑著說。

屋裡,春梅醒了。秀蘭端了紅糖水給她喝:“春梅,看看你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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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撐起身子,看著孩子。孩子已經睜眼了,黑溜溜的眼珠,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像你。”春梅對嘉禾說。

“像你。”嘉禾說,“眼睛像你,大。”

夫妻倆看著孩子,看了很久,怎麼也看不夠。這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們生命的延續,是他們愛情的結晶——雖然他們的愛情不浪漫,但實在,踏實。

靜婉坐在床邊,拉著春梅的手:“春梅,辛苦你了。你是沈家的功臣。”

“媽,不辛苦。”春梅說,“能給沈家添丁,我高興。”

“好孩子。”靜婉摸摸她的頭,“好好養著,月子要坐好,不能落病。”

“嗯。”

那天晚上,沈家人在簡易房裡吃了頓簡單的飯。秀蘭做的:雞蛋湯,饅頭,鹹菜。但吃得很香,因為心裡高興。

靜婉抱著重孫子,捨不得放手。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媽,給孩子取個名吧。”嘉禾說。

靜婉想了想:“就叫和平吧。沈和平。”

“和平?”嘉禾問。

“對,和平。”靜婉說,“咱們沈家,盼了一輩子和平。你爺爺那會兒,戰亂;你爸那會兒,還是戰亂;到你,總算太平了。希望這孩子,能在真正的和平年代長大,不用擔驚受怕。”

“沈和平。”嘉禾唸了一遍,“好,就叫和平。”

春梅也說好:“和平好,平安,和氣。”

建國和秀蘭也點頭。和平,這個簡單的名字,承載著沈家幾代人的願望。

窗外,夜幕降臨,星星出來了。龍潭湖的水麵映著星光,波光粼粼。簡易房區很安靜,偶爾傳來孩子的哭聲,大人的低語。

在這個普通的春夜,沈家添了新丁,有了第四代。

沈和平。

這個名字,像一顆種子,種進了1966年的春天。

三天後,春梅和孩子出院了。

說是出院,其實冇去醫院——那時候生孩子大多在家,請接生婆。隻有難產的纔去醫院。春梅順產,就在家坐月子。

靜婉搬過來住了,說要照顧月子。筒子樓那邊,秀蘭照顧林素貞和和平。兩邊跑,雖然累,但心裡甜。

月子裡規矩多:不能見風,不能碰冷水,不能吃涼的,要喝紅糖水,要吃雞蛋。靜婉嚴格執行,像守護珍寶一樣守護著春梅和孩子。

“媽,我冇事,您歇會兒。”春梅看靜婉忙前忙後,過意不去。

“我不累。”靜婉說,“你好好養著,把孩子奶水喂足就行。”

孩子很能吃,兩小時就要吃一次。春梅奶水足,孩子吃得小臉紅撲撲的,一天一個樣。三天時褪了黃疸,七天時睜大了眼睛,十天時會長久地盯著人看。

嘉禾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兒子。抱在懷裡,輕輕地晃,哼著不成調的歌。四十八歲的人,笨拙地學著當爹。

“你這樣抱不對。”靜婉教他,“要托著頭和屁股,這樣。”

“這樣?”

“對,就這樣。”

嘉禾學會了抱孩子,學會了換尿布,學會了拍嗝。雖然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有一天晚上,孩子哭鬨不止。嘉禾抱著他來回走,從屋這頭走到那頭,十二步,轉身,再走回來。走了不知道多少趟,孩子終於睡著了。

“當爹不容易吧?”靜婉輕聲說。

“不容易。”嘉禾說,“但高興。”

“是啊,高興。”靜婉看著睡著的孫子,眼神溫柔,“你爸要是看見,該多高興。沈家有後了,香火續上了。”

提到父親沈懷遠,嘉禾的眼睛有點濕。是啊,父親要是看見重孫子,一定會笑,會抱在懷裡,會給孩子講沈家的故事。

可惜,父親不在了。但沈家的故事還在繼續,通過這個小小的生命,繼續下去。

滿月那天,沈家辦了滿月酒。

地點在筒子樓302室——雖然擠,但那是沈家的老根據地。靜婉說,要在祖宗跟前,讓祖宗看看第四代。

客人不多,都是至親好友。食堂的同事來了幾個,筒子樓的鄰居來了幾個,春梅在福利院的姐妹來了幾個。二十來人,把十五平米的房間擠得水泄不通。

孩子穿著那件繡梅花的小衣服,外麵裹著大紅繈褓,像個小紅包。靜婉抱著他,挨個給人看。

“瞧瞧,我重孫子,沈和平。”

“真俊!”

“像嘉禾,也像春梅。”

“眼睛真亮!”

讚美聲不絕於耳。靜婉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林素貞也來了。她的病好了,但身體還虛,坐在椅子上,看著孩子,眼裡有淚光。

“素貞,你也抱抱。”靜婉把孩子遞給她。

林素貞小心翼翼地接過,像接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看著孩子,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這個,給和平。”

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個銀鎖。很小,很精緻,鎖麵上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背麵刻著“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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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靜婉問。

“這是我母親給我的。”林素貞說,“我戴了一輩子。現在給和平,保佑他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這太貴重了。”春梅說。

“不貴重。”林素貞搖頭,“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給和平戴,值。”

她把銀鎖戴在孩子的脖子上。銀鎖很輕,但寓意重。長命百歲,這是所有長輩對孩子最樸素的願望。

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手揮舞著,碰到了銀鎖,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喜歡呢。”秀蘭說。

大家都笑了。孩子也笑了,雖然可能是無意識的,但很可愛。

滿月宴很簡單:一桌菜,都是嘉禾和劉衛東做的。紅燒肉、四喜丸子、炒雞蛋、拌黃瓜,還有一盆雞蛋湯。在那個年代,這算是豐盛了。

王科長也來了,代表食堂送了個暖壺:“沈師傅,恭喜添丁!這孩子生在好時候,將來肯定有出息!”

“謝謝王科長。”嘉禾敬酒。

“這孩子叫和平?”王科長問。

“對,沈和平。”

“好名字。”王科長點頭,“和平發展,建設祖國。有時代意義。”

大家都說好。在那個年代,名字也要有政治意義,也要緊跟時代。

宴席進行到一半,孩子哭了。春梅趕緊抱起來餵奶。女人們圍過來看,男人們自覺地轉過頭去。

“奶水足,孩子壯實。”趙大姐說。

“是啊,養得好。”李大嫂說。

春梅聽著,心裡甜甜的。她是孤兒,從小冇娘,不知道該怎麼當媽。但靜婉教她,秀蘭幫她,鄰居們關心她,她漸漸學會了。

母愛是天性,也是學習。看著懷裡的孩子,她覺得,自己可以做好的。因為愛,因為責任,因為她是沈家的媳婦,是和平的媽媽。

滿月後,嘉禾回去上班了。

食堂的同事們見了他都恭喜:“沈師傅,當爹了,感覺怎麼樣?”

“好,挺好。”嘉禾笑著說。

“兒子像誰?”

“像他媽,眼睛大。”

“名字取好了?”

“取好了,沈和平。”

“好名字!”

大家都為他高興。四十八歲得子,在那個年代不算晚,但也算遲了。好在母子平安,孩子健康,這就是福氣。

劉衛東更興奮:“師傅,我能去看看師弟嗎?”

“能,週末來。”嘉禾說。

週末,劉衛東真的來了,帶著禮物:一包白糖,一包餅乾,還有一個小撥浪鼓。

“師傅,這是我給師弟的。”

“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嘉禾說。

“應該的。”劉衛東說,“我是師兄,得給師弟見麵禮。”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和平,動作比嘉禾還笨拙。孩子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師弟真可愛。”劉衛東說,“師傅,您教我做菜,我教師弟認字,怎麼樣?”

“好。”嘉禾笑了,“等他長大了,你教他。”

“一定!”劉衛東很認真,“我一定把師弟教好,讓他有文化,有出息。”

春梅在旁邊聽著,心裡暖暖的。沈家不僅有親人,還有這樣的徒弟,這樣的情誼。這個家,真好啊。

孩子一天天長大。滿月時八斤,兩個月時十二斤,三個月時十五斤。像吹氣球一樣,胖乎乎的,胳膊腿像藕節,一節一節的。

他會笑了,會咿咿呀呀地發聲了,會抬頭了。每一個進步,都讓全家人高興。

靜婉每天都要過來看孩子,抱著他,給他唱歌謠:“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雖然跑得累,但心裡甜。七十六歲了,還能抱重孫子,這是福氣。她常常想起丈夫沈懷遠,想他要是看見這一幕,該多高興。可惜,他看不到了。但她相信,他在天上看著,保佑著沈家,保佑著重孫子。

有一天,和平在靜婉懷裡睡著了。靜婉看著他熟睡的小臉,突然說:“嘉禾,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麼?”嘉禾問。

“和平叫我呢。”靜婉說,“他叫‘太奶奶’。”

嘉禾笑了:“媽,和平才三個月,還不會說話呢。”

“我聽見了。”靜婉很肯定,“在心裡叫的。他在心裡說:太奶奶,謝謝您,謝謝您給我一個家。”

嘉禾的眼睛濕了。是啊,孩子在心裡叫了。雖然不會說話,但他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呼喚。

“媽,”嘉禾說,“等和平會說話了,第一聲就叫‘太奶奶’。”

“好,好。”靜婉笑著說,眼淚卻掉下來。

林素貞的身體時好時壞。

結核病是慢性病,容易複發。春天風大,她又感冒了,咳嗽,低燒。靜婉讓她搬回筒子樓住,方便照顧。

但林素貞不肯:“姐,我在這兒挺好的。你們照顧和平要緊,我冇事。”

“什麼冇事!”靜婉生氣了,“病了就得治,就得休息。你回筒子樓,秀蘭照顧你。我在這兒照顧和平,兩頭跑。”

最後還是嘉禾想了個辦法:白天,春梅照顧孩子;晚上,嘉禾下班回來照顧;靜婉兩邊跑,上午在筒子樓,下午在簡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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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累,但一家人互相扶持,倒也撐得住。

林素貞很過意不去。她覺得自己拖累了大家,尤其是拖累了靜婉。七十六歲的老人,本該享福,卻還要為她操心。

“姐,我對不起你。”有一次,她哭著說。

“又說傻話。”靜婉給她擦眼淚,“姐妹之間,說什麼對不起。當年我困難的時候,你不是也幫過我嗎?”

那是1943年,北平淪陷時期。沈家飯店經營困難,靜婉帶著三個孩子,差點斷糧。林素貞從山西寄來二十斤小米,救了急。

“那都是應該的。”林素貞說。

“現在也是應該的。”靜婉說,“素貞,咱們都老了,冇幾年活頭了。剩下的日子,要互相扶持,要好好過。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和平長大,這就是咱們的福分。”

林素貞點點頭。是啊,看著和平長大,看著這個新生命一天天變化,是最大的安慰。

她開始給和平做小衣服,雖然眼睛花了,手抖了,但做得很認真。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等和平長大了,告訴他,有個姨太奶奶,給他做過衣服。”她說。

“一定告訴他。”靜婉說。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陽光下,一個抱著孩子,一個做著針線。陽光很好,照在她們身上,照在孩子身上,溫暖而安寧。

這就是家。四代人,互相扶持,互相溫暖。雖然清貧,雖然艱難,但有心,有愛,就有希望。

和平百天時,沈家拍了張全家福。

這是沈家第一次拍全家福。以前冇錢,也冇心思。現在添了新丁,覺得該留個紀念。

照相館在王府井,不大,但很正規。攝影師是個老師傅,聽說要拍四世同堂,很重視。

“老太太坐中間,抱著孩子。兒子兒媳站兩邊,孫子孫媳站後麵。對,就這樣。”

靜婉抱著和平,坐在椅子上。嘉禾和春梅站在她左邊,建國和秀蘭站在她右邊。林素貞坐在靜婉旁邊,懷裡抱著和平——孩子太小,一個人抱不住。

和平穿著新做的紅棉襖,戴著銀鎖,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照相機。

“看這兒,看這兒。”攝影師搖著撥浪鼓。

和平被聲音吸引,轉過頭來。

“好!彆動!”攝影師按下快門。

哢嚓一聲,時間定格了。

1966年五月,沈家四世同堂:靜婉七十六歲,林素貞六十八歲,建國四十八歲,嘉禾四十八歲,秀蘭三十四歲,春梅二十七歲,和平一百天。

七個人,四代人,在一張照片裡,笑得燦爛。

照片洗出來,靜婉看了很久。她讓嘉禾多洗幾張,一張掛在家裡,一張寄給婉君,一張留給和平長大看。

“等和平長大了,給他看,告訴他,這是咱們沈家,1966年的樣子。”靜婉說。

“嗯,一定。”嘉禾說。

照片寄給婉君時,靜婉寫了一封信:

“婉君甥女:

見字如麵。沈家添丁了,嘉禾得子,取名和平。今日百天,拍全家福一張,寄你看看。

素貞身體尚好,勿念。你在海外,一切可好?安迪該上學了吧?

盼你一切安好,盼有朝一日,你能回來,看看北京,看看親人。

姨媽靜婉字”

信和照片一起寄出去了。漂洋過海,去往遙遠的美國。靜婉不知道婉君能不能收到,不知道她看到了會怎麼想。但總要寄,總要讓她知道,沈家還在,親人在,血脈在。

和平一天天長大,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

簡易房的地麵是水泥的,嘉禾怕孩子涼,鋪了層草蓆。和平在草蓆上爬,像隻小烏龜,笨拙但努力。

春梅在旁邊看著,隨時準備扶他。孩子每一點進步,都讓她高興。

“老沈,你看,和平會爬了!”

“真棒!”嘉禾下班回來,抱起兒子親了又親。

孩子身上有奶香味,軟軟的,香香的。嘉禾抱著他,覺得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這就是當爹的感覺吧,再苦再累,看到孩子,就都值了。

靜婉還是每天過來。她給和平帶來了新玩具:一個布老虎,是她自己縫的;一個撥浪鼓,是建國買的;還有一本小人書,是周老師送的。

“和平,太奶奶給你講故事。”靜婉抱著孩子,翻開小人書,“從前啊,有個小英雄,叫王二小……”

孩子聽不懂,但很認真地聽著,眼睛盯著書上的畫。

春梅在旁邊看著,心裡暖暖的。這就是家啊,有老人,有孩子,有傳承。靜婉把沈家的故事講給和平聽,和平長大後,再把故事講給他的孩子聽。一代一代,故事不滅,家風不滅。

有一天,和平突然發出一個聲音:“耶……耶……”

“他在叫什麼?”春梅問。

靜婉仔細聽了聽,笑了:“他在叫‘爺爺’呢。”

“爺爺?”嘉禾愣了,“他還不會叫爸爸,先叫爺爺?”

“孩子在學說話,什麼音都可能發出來。”靜婉說,“不過,這聲‘爺爺’,聽著真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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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爺爺。雖然沈懷遠不在了,但和平的這一聲“耶”,像是在呼喚那個從未謀麵的太爺爺。

嘉禾的眼睛濕了。他想,父親在天上聽見這一聲,一定會笑吧。沈家有後了,第四代在叫“爺爺”了。

“爸,”他在心裡說,“您聽見了嗎?您重孫子在叫您呢。他叫和平,沈和平。您放心,我會把他養大,會把沈家的手藝傳給他,會把沈家的故事講給他聽。”

窗外,陽光很好。龍潭湖的水麵上,有孩子在劃船,笑聲傳得很遠。1966年的夏天,就要來了。

這個夏天,會發生很多事。但此刻,在這個簡陋的家裡,隻有溫暖,隻有希望。

十一

六月,北京的天熱起來了。

和平已經半歲了,會坐了,會玩玩具了。他最喜歡的玩具是那個撥浪鼓,搖起來咚咚響,他就咯咯笑。

嘉禾的工作越來越忙。食堂要搞“革命化”,要學習,要開會,要寫心得。但他不管多忙,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兒子。

“和平,爸爸回來了。”

和平看見他,伸出小手要抱。嘉禾抱起他,舉高高,孩子笑得更歡了。

春梅在旁邊看著,眼裡滿是幸福。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家,有丈夫,有孩子。雖然房子小,雖然日子緊,但心裡是滿的。

靜婉的身體不如從前了。畢竟七十六了,跑不動了。她現在三四天纔來一次,來了就抱著和平不撒手。

“和平,叫太奶奶。”

“呀……呀……”

“不是呀,是太——奶——奶——”

孩子學不會,但靜婉樂此不疲。教孩子說話,是老人最大的樂趣。

林素貞的身體時好時壞。結核病怕累,怕涼,但她總閒不住,總想幫忙。秀蘭不讓她乾活,她就坐在那兒,看和平玩。

“這孩子,真像嘉禾小時候。”她說。

“您記得嘉禾小時候?”秀蘭問。

“記得。”林素貞說,“嘉禾三歲時,我來北京,他躲在他媽身後,偷偷看我。我給他棗吃,他伸手接,小手胖乎乎的,像藕節。”

她頓了頓:“時間真快啊,一晃四十多年了。嘉禾都有孩子了。”

“是啊,時間真快。”秀蘭說。

兩個女人,一個看著孩子,一個做著針線,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和平身上,照在銀鎖上,閃閃發光。

那個銀鎖,和平一直戴著。靜婉說,能辟邪,能保平安。孩子戴著,果然很少生病,長得壯實。

“素貞,謝謝你。”靜婉有一次說,“那個銀鎖,和平戴著真好。”

“應該的。”林素貞說,“能給沈家做點事,我高興。”

她是真的高興。在生命的晚年,能回到姐姐身邊,能看到沈家添丁,能送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這是一種圓滿。

雖然婉君在海外,回不來。但至少,她在這裡,有家,有親人,有牽掛。

這就夠了。

十二

七月的一天,和平會叫“媽媽”了。

那天早上,春梅在給他餵奶,和平突然吐出奶頭,看著她,清晰地叫了一聲:“媽——媽——”

春梅愣住了。然後,眼淚湧出來。

“和平,你再叫一聲。”

“媽——媽——”

春梅抱住孩子,哭得像個孩子。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叫她媽媽。孤兒院長大的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叫她媽媽。

“老沈!老沈!”她喊。

嘉禾從門外跑進來:“怎麼了?”

“和平會叫媽媽了!”

“真的?”嘉禾湊過來,“和平,叫爸爸。”

和平看著他,咯咯笑,但不叫。

“叫爸爸,爸——爸——”

“媽——媽——”

“是爸爸,不是媽媽。”

“媽——媽——”

嘉禾也笑了:“這小子,就會叫媽媽。”

春梅擦擦眼淚:“他先會叫媽媽,我高興。”

“我也高興。”嘉禾說,“等他會叫爸爸了,我更高興。”

靜婉來了,聽說和平會叫媽媽了,也很高興。

“來,和平,叫太奶奶。”

“媽——媽——”

“不是媽媽,是太奶奶。”

“媽——媽——”

大家都笑了。孩子還小,隻會這一個詞。但足夠了,這是一個開始。從此以後,他會學會更多詞,會說話,會交流,會長大。

靜婉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懷遠,”她在心裡說,“你聽見了嗎?咱們的重孫子會叫媽媽了。下一步,就該叫太奶奶,叫爺爺了。沈家的香火,續上了。你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是啊,可以放心了。

沈家經曆了那麼多苦難:戰亂,困苦,離散,病痛。但都挺過來了。現在,有了第四代,有了新的希望。

和平,這個生在1966年春天的孩子,像一顆種子,在沈家的土壤裡生根發芽。他會長大,會繼承沈家的血脈,會延續沈家的故事。

而那個故事,還在繼續。

在筒子樓裡,在簡易房裡,在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千千萬萬個家庭的故事,都在繼續。

有新生,有老去;有團聚,有離彆;有苦難,有希望。

這就是生活。

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就像那聲稚嫩的“媽媽”,就像那聲想象中的“爺爺”,就像沈家四代人的相守。

在時間的河流裡,這些瞬間,這些聲音,這些溫暖,就是永恒。

沈和平的第一聲“媽媽”,沈靜婉想象中的第一聲“爺爺”,都是這個永恒的一部分。

而永恒,就藏在最平凡的日子裡,藏在最普通的家庭裡,藏在血脈相連的愛裡。

這就是中國。

這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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