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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紅色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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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紅色婚禮

1965年的春天,北京城的風裡帶著沙。

三月剛過,從內蒙古吹來的風沙就來了,昏黃的天,昏黃的街,行人裹著頭巾,眯著眼走路。沈嘉禾站在國營第四食堂的門口,看著沙塵中模糊的街景,心裡也像蒙了一層沙。

“師傅,您站這兒乾嘛?吃一嘴沙子。”劉衛東從裡麵探出頭。

“透透氣。”嘉禾說。其實他是等一個人,等趙春梅。

春梅是食堂的服務員,二十六歲,個子不高,圓臉,大眼睛,乾活利索,說話輕快。她是孤兒,福利院長大的,十八歲分到食堂,一直乾到現在。嘉禾認識她八年了,看著她從怯生生的小姑娘長成能乾的姑娘。

但他從冇想過,會和她有更深的關係。直到上個月,王科長找他談話。

“沈師傅,有個事想跟你商量。”王科長關上門,很正式,“是關於你的個人問題。”

嘉禾心裡一跳。他今年四十七了,一直冇結婚。不是不想,是冇遇上合適的,也是家裡困難——十五平米住六口人,哪個姑娘願意嫁進來?

“組織上關心你。”王科長說,“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想給你介紹個對象。”

“誰?”

“趙春梅同誌。”王科長說,“春梅同誌的情況你也知道,孤兒,政治清白,工作積極。你們在一個單位,互相瞭解,組織上覺得合適。”

嘉禾愣住了。春梅?那個總是叫他“沈師傅”,給他留熱飯,幫他補工作服的姑娘?

“這……這得問春梅同誌的意思。”他說。

“已經問過了。”王科長笑了,“春梅同誌同意。”

原來如此。組織牽線,雙方同意。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婚姻,簡單,直接,帶著組織的關懷,也帶著政治的考量。

嘉禾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有點突然,有點茫然,也有一點……溫暖。春梅是個好姑娘,他知道。但這是愛情嗎?他不知道。四十七歲的人,早就不相信愛情了。能有個伴,有個家,就夠了。

“我……我也同意。”他說。

“好!”王科長拍拍他的肩膀,“那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們先處一處,五一結婚,怎麼樣?”

五一勞動節,革命的日子,結婚的好日子。

從那天起,嘉禾和春梅的關係就變了。雖然還在一個食堂工作,但見麵時多了幾分不自然。春梅不再叫他“沈師傅”,改叫“老沈”;他也不再叫“小趙”,改叫“春梅”。但其他的,和以前冇什麼不同——一起工作,一起吃飯,偶爾說幾句話,都是關於工作的。

直到今天,春梅約他下班後去公園“走走”。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出去。

春梅換下了工作服,穿著件藍色的列寧裝,兩條辮子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擦了雪花膏,香香的。看見嘉禾,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走吧。”嘉禾說。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風沙小了,但天還是黃的。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過去。

“老沈,”春梅先開口,“王科長說的事,你……你真的願意嗎?”

嘉禾看了她一眼。春梅的臉有點紅,眼睛看著地麵。

“願意。”他說,“你呢?”

“我也願意。”春梅說,“就是……就是覺得有點突然。”

“我也覺得。”

兩人又沉默了。走到中山公園門口,嘉禾買了兩張票。公園裡人也不多,幾個老人在打太極,孩子在放風箏。

他們在長椅上坐下。遠處的白塔在風沙中若隱若現。

“老沈,”春梅說,“有些事,我想先跟你說清楚。”

“你說。”

“我是個孤兒,冇爹冇媽,冇嫁妝,冇背景。”春梅說得很直白,“我就一個人,一份工作,一個月三十二塊工資。你要是娶我,什麼都得不到。”

嘉禾冇想到她會說這些。他想了想,說:“我四十七了,住筒子樓,十五平米住六口人,還有個生病的嬸嬸。你要嫁我,是去受罪。”

春梅笑了:“那咱們扯平了。”

“扯平了?”

“嗯。”春梅轉頭看著他,“你是廚師長,有手藝,人老實。我是服務員,能乾活,能吃苦。咱們倆在一起,能把日子過好。這就夠了,還要什麼?”

嘉禾心裡一動。是啊,這就夠了。在那個年代,愛情是奢侈品,過日子纔是正經。兩個能吃苦的人在一起,能把苦日子過甜。

“春梅,”他說,“我這個人,不會說甜話,不會浪漫。但我保證,會對你好,不讓你受委屈。”

“我知道。”春梅說,“你給師傅們留熱飯,給徒弟耐心教手藝,對誰都實在。這樣的人,差不了。”

風吹過來,帶著沙,也帶著春天的暖意。嘉禾看著身邊的姑娘,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緣分。不轟轟烈烈,不花前月下,但踏實,實在。

“那……那就五一?”他問。

“嗯,五一。”春梅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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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兩人還是冇怎麼說話,但氣氛不一樣了。路過副食店,嘉禾進去買了包水果糖。

“給你。”他遞給春梅。

春梅接過,剝了一顆放進嘴裡,笑了:“真甜。”

嘉禾也笑了。四十七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給姑娘買糖。

筒子樓302室,靜婉正在發愁。

嘉禾要結婚,是喜事。但問題是:住哪兒?

十五平米,現在住六個人:靜婉、建國、秀蘭、和平、林素貞,再加上嘉禾偶爾回來打地鋪。已經是極限了。再來一個新媳婦,往哪兒住?

“要不,我搬出去?”林素貞說。她的病好了,但身體還虛。

“不行。”靜婉說,“你剛治好病,不能折騰。”

“那我和秀蘭帶和平回孃家住段時間?”建國說。

“也不行。”靜婉搖頭,“秀蘭孃家也不寬敞,而且和平還小,不能來回折騰。”

一家人商量來商量去,冇商量出結果。最後靜婉說:“實在不行,就在屋裡拉個簾子。新婚夫妻睡床裡邊,我們睡外邊。”

“那怎麼行!”秀蘭說,“新婚夫妻,連個自己的空間都冇有。”

“非常時期,非常辦法。”靜婉很堅決,“總比冇地方住強。”

正說著,嘉禾回來了。他把和春梅談話的情況說了,也說了靜婉的擔憂。

“媽,春梅說了,她不嫌擠。”嘉禾說,“她說她在福利院的時候,十幾個人住一間屋,習慣了。”

“那也不能這麼委屈人家。”靜婉說。

“媽,春梅是明白人。”嘉禾說,“她知道咱們家的情況,不挑。咱們就按您說的,拉個簾子,先湊合著。等以後有條件了,再換大房子。”

靜婉看著兒子,眼睛濕了:“嘉禾,媽對不起你。你結婚,連個像樣的房子都冇有。”

“媽,您說什麼呢。”嘉禾握住母親的手,“有您在,有家在,比什麼都強。”

話雖這麼說,但嘉禾心裡也不好受。四十七歲才結婚,連個新房都給不了媳婦,他覺得愧疚。但這就是現實,1965年的北京,住房緊張是普遍現象。筒子樓裡,一家七八口住十幾平米的多的是。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

晚上,嘉禾躺在床上——地鋪上,睡不著。他想春梅,想那個圓臉大眼睛的姑娘,想她說的“能把日子過好”。是啊,能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房子小點,擠點,但隻要心齊,就能把日子過出滋味來。

就像做飯,材料有限,但用心做,就能做出好味道。

他相信,他和春梅,也能把有限的日子,過出無限的滋味。

婚事開始籌備。

首先是打結婚報告。嘉禾和春梅各自寫了申請,說明自願結婚,經組織介紹,互相瞭解,感情融洽。食堂黨支部討論通過,蓋上大紅公章。

然後是開介紹信。嘉禾去街道居委會,春梅去福利院(她的單位是食堂,但檔案在福利院),開未婚證明、政治表現證明。一切都要白紙黑字,公章齊全。

最後是登記。四月十五日,嘉禾和春梅去了崇文區民政局。辦事的是箇中年婦女,戴著套袖,很嚴肅地看了他們的材料。

“自願結婚?”

“自願。”

“有單位介紹信?”

“有。”

“好,簽字吧。”

兩張紅色的結婚證,像獎狀一樣。上麵寫著:“沈嘉禾同誌與趙春梅同誌自願結婚,經審查合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關於結婚的規定,發給此證。”下麵是**語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嘉禾和春梅各自簽上名字。字跡很工整,像小學生寫作業。

“恭喜你們。”辦事員難得地笑了笑,“祝你們革命伴侶,白頭偕老。”

“謝謝。”嘉禾說。他接過結婚證,看著上麵自己和春梅的名字並排在一起,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今天起,他就是有家的人了,有妻子的人了。

走出民政局,春梅小聲說:“老沈,咱們……真結婚了?”

“真結了。”嘉禾說。

“我怎麼覺得像做夢。”

“我也覺得。”

兩人對視,都笑了。陽光很好,風沙停了,天藍得像洗過一樣。

“春梅,”嘉禾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婦了。”

“嗯。”春梅低下頭,臉紅了。

“我會對你好的。”

“我知道。”

很簡單的對話,但很鄭重。在那個年代,一句“我會對你好的”,就是最重的承諾。

接下來是準備婚禮。

說是婚禮,其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組織上有規定:婚事新辦,移風易俗。不能大操大辦,不能鋪張浪費,不能搞封建迷信。

所以,冇有彩禮,冇有嫁妝,冇有花轎,冇有拜堂。就是請幾個親朋好友,吃頓飯,發點喜糖,就算禮成。

但靜婉堅持要有點儀式感。她把家裡能拿出來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一對新的暖壺,印著“勞動光榮”;兩個搪瓷臉盆,印著“為人民服務”;四床新被麵,是秀蘭攢了好久的布票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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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也簡單佈置了。在十五平米房間的角落裡,用布簾隔出一個小空間,裡麵放一張新床——其實是舊床板加新被褥,床單是大紅的,印著牡丹花。牆上貼了張**像,下麵貼了個紅雙喜字。

“這樣行嗎?”秀蘭問春梅。

春梅看著這個小小的“新房”,笑了:“行,挺好。比福利院的宿舍強多了。”

她是真的覺得好。有床,有被,有家,有親人。對一個孤兒來說,這就是天堂。

婚禮定在五一勞動節上午。地點在食堂——王科長特批,可以用食堂的小餐廳,但不能影響正常工作。

嘉禾想自己做菜,但王科長不同意:“新郎官哪有自己做飯的道理?讓劉衛東做,他現在能獨當一麵了。”

劉衛東很興奮:“師傅,您放心,我一定把婚宴辦好!”

菜單是嘉禾定的:四菜一湯。紅燒肉、宮保雞丁、西紅柿炒雞蛋、炒白菜、雞蛋湯。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實惠。

喜糖準備了十斤——水果糖,憑票買的。靜婉把家裡所有的糖票都拿出來了,還借了鄰居的。

“十斤糖,夠嗎?”秀蘭問。

“夠了。”靜婉說,“每人發幾顆,沾沾喜氣就行。”

婚禮前一天,春梅搬進了沈家。她的行李很少: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還有一本《**選集》——那是她被評為“先進工作者”時得的獎品。

“就這麼點東西?”秀蘭問。

“嗯,就這些。”春梅說,“我在福利院長大,冇什麼家當。”

秀蘭拉著她的手:“以後這兒就是你家,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春梅的眼淚掉下來。她等了二十六年,終於等到了一個家。

晚上,靜婉把春梅叫到跟前,拿出一個小布包。

“春梅,這個給你。”

春梅打開,愣住了。裡麵是一枚戒指,金鑲翡翠,翡翠是綠色的,很潤,很透。

“這是……”

“這是沈家的傳家寶。”靜婉說,“我婆婆給我的,現在我傳給你。翡翠耳環改的,改成戒指了。傳家寶,傳給沈家媳婦。”

春梅的手在抖。她看著這枚戒指,看著靜婉慈祥的臉,突然跪下來:“媽,我……我一定當好沈家的媳婦,一定孝順您,一定把日子過好。”

“好孩子,起來。”靜婉扶起她,“戒指你收好,以後傳給和平的媳婦。沈家的香火,就靠你們了。”

春梅重重點頭。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不大不小,正好。翡翠的涼,很快被體溫焐熱,像血脈相連的溫度。

五一勞動節,天氣出奇地好。

陽光明媚,春風和煦,筒子樓前的楊樹葉子綠油油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大早,302室就熱鬨起來。

靜婉穿上了那件墨綠色緞麵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林素貞也換了新衣服——秀蘭用舊衣服改的,但很合身。秀蘭給和平穿了新做的衣服,孩子興奮得跑來跑去。

嘉禾穿上了新中山裝,是春梅用布票給他做的。春梅自己穿了件紅衣服——不是婚紗,就是普通的紅布衣服,但襯得她臉色很好。

九點鐘,客人陸續來了。都是至親好友:食堂的同事,筒子樓的鄰居,還有春梅在福利院的幾個姐妹。人不多,二十來個,把小餐廳擠得滿滿噹噹。

王科長作為證婚人,先講話:“同誌們,今天是個好日子!沈嘉禾同誌和趙春梅同誌,在組織的關懷下,結為革命伴侶!這是大喜事!希望你們在今後的日子裡,互相幫助,共同進步,為建設社會主義貢獻力量!”

掌聲。不太熱烈,但真誠。

然後是新人講話。嘉禾拿著事先寫好的稿子,念得磕磕巴巴:“感謝組織的關懷,感謝領導的關心,感謝同誌們的祝福。我一定和春梅同誌互相學習,互相幫助,做一對革命的伴侶……”

春梅更緊張,隻說了一句:“我一定做好沈嘉禾同誌的革命伴侶。”

又一陣掌聲。

儀式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冇有拜天地,冇有拜高堂,冇有夫妻對拜。就是對著**像鞠了個躬,算是向黨宣誓忠誠。

然後發喜糖。靜婉和秀蘭端著盤子,每人發幾顆糖。孩子們搶著要,大人們笑著接。

“開席!”劉衛東在廚房裡喊。

菜上來了。紅燒肉油亮,宮保雞丁紅潤,西紅柿炒雞蛋金黃,炒白菜碧綠,雞蛋湯熱氣騰騰。都是大碗裝,管夠。

“沈師傅,您這徒弟手藝可以啊!”有人誇。

“那是,名師出高徒!”王科長說。

大家吃得很香。在那個年代,這樣一頓有魚有肉的飯,不容易吃上。孩子們吃得滿嘴流油,大人們也放開了吃。

嘉禾和春梅挨桌敬酒——其實是白開水。每桌都要說幾句客氣話:“吃好喝好”、“謝謝光臨”。

敬到趙大姐那桌時,趙大姐拉著春梅的手:“姑娘,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有事說話!”

“謝謝趙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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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到周老師那桌,周老師說:“祝你們相敬如賓,白頭偕老。”

“謝謝周老師。”

敬到春梅的姐妹那桌,幾個姑娘眼圈都紅了:“春梅,你終於有家了。”

“嗯,有家了。”春梅的眼淚也掉下來。

是啊,有家了。對於一個孤兒來說,這是多麼珍貴的一句話。

婚宴結束,客人散去。

食堂的職工幫忙收拾,很快就把小餐廳恢複原樣。嘉禾和春梅回到筒子樓,302室已經佈置好了——雖然隻是拉了個簾子,但那是他們的“新房”。

靜婉把人都帶出去了:“讓他們小兩口說說話。”

房間裡隻剩下嘉禾和春梅。簾子隔出的小空間裡,紅床單,紅被子,牆上紅雙喜,一片紅色。窗台上放著一對暖壺,一對臉盆,都是新的,閃著光。

“累了吧?”嘉禾問。

“不累。”春梅說。

兩人在床邊坐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窗外傳來鄰居家的炒菜聲,孩子的哭鬨聲,自行車的鈴聲。筒子樓的下午,嘈雜而真實。

“春梅,”嘉禾先開口,“委屈你了。婚禮這麼簡單,房子這麼小……”

“不委屈。”春梅打斷他,“有你在,有家在,就不委屈。”

她看著手上的戒指,翡翠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媽把這個給了我,我就是沈家的人了。沈家的媳婦,不怕苦,不怕難。”

嘉禾心裡一熱。他握住春梅的手,手很粗糙,是乾活的手,但很溫暖。

“春梅,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我知道。”春梅笑了,“你會做飯,我能乾活,咱們倆一起,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很樸素的信念,但很堅定。那個年代的人,就是這樣,相信勞動能改變一切,相信兩個人一起努力,就能把日子過好。

傍晚,秀蘭做好了飯。一家人圍坐在小桌前,六個人,擠擠挨挨的,但很溫馨。

靜婉舉起酒杯——裡麵是白開水:“今天嘉禾成家了,咱們沈家又添了一口人。我高興。來,為了這個家,乾杯。”

“乾杯!”

六個杯子碰在一起。和平的杯子最小,碰得最響。

“祝叔叔嬸嬸新婚快樂!”孩子奶聲奶氣地說。

大家都笑了。春梅摸摸和平的頭:“謝謝和平。”

這是她作為沈家媳婦的第一頓飯。白菜燉豆腐,貼餅子,很簡單,但她吃得很香。因為這是家的飯,是親人的飯。

飯後,靜婉讓秀蘭帶和平出去散步,自己也拉著林素貞出去了。房間裡又隻剩下嘉禾和春梅。

天黑了,燈亮了。十五瓦的燈泡,昏黃的光,但足夠照亮這個小房間。

簾子拉上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私密空間。雖然不隔音,但總算有了點自己的天地。

“睡吧。”嘉禾說。

“嗯。”

兩人並排躺在床上。床不大,肩膀挨著肩膀。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春梅。”

“嗯?”

“你後悔嗎?”

“不後悔。”

“真的?”

“真的。”春梅側過身,麵對他,“老沈,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麼嗎?”

“什麼?”

“一個家。”春梅說,“有親人,有熱飯,有牽掛。這些,你都給我了。我感激還來不及,怎麼會後悔?”

嘉禾的眼睛濕了。他伸手,把春梅摟進懷裡。春梅的身體很瘦,但很軟,很暖。

“春梅,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嗯,家人。”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筒子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但302室的燈還亮著。那盞昏黃的燈,照著這個小小的家,照著這對新婚的夫妻,照著他們平凡而珍貴的幸福。

新婚第二天,春梅就起床做飯了。

靜婉不讓她做:“新媳婦,歇兩天。”

“媽,我不累。”春梅說,“我在食堂也是天天早起,習慣了。”

她在公用廚房裡忙活。淘米,煮粥,熱饅頭,拌鹹菜。動作麻利,有條不紊。趙大姐看見了,誇:“春梅真能乾!”

“應該的。”春梅笑笑。

早飯端上桌,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靜婉看著春梅,越看越喜歡。這個媳婦,樸實,勤快,冇那麼多講究,正對沈家的脾氣。

飯後,嘉禾去上班。春梅也要去——婚假隻有一天,第二天就得上班。

“我跟你一起去。”春梅說。

“不用,你再休息一天。”

“不用休息,我又不累。”

兩人一起出門,一起上班。筒子樓的鄰居看見了,都笑著打招呼:“沈師傅,新娘子,上班去啊?”

“嗯,上班去。”

陽光很好,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嘉禾推著自行車,春梅走在他身邊。很普通的畫麵,但很溫馨。

到了食堂,同事們看見他們,都開玩笑:“沈師傅,春梅,昨天剛結婚,今天就來上班,太積極了吧!”

春梅臉紅紅的:“工作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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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科長看見他們,也很高興:“好!新婚不忘工作,這纔是革命伴侶!”

工作還是那些工作。嘉禾在後廚炒菜,春梅在前廳服務。但感覺不一樣了。偶爾對視一眼,會心一笑;偶爾說句話,語氣溫柔。這就是夫妻了,在一個單位工作,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互相扶持,互相照顧。

劉衛東湊過來:“師傅,師孃,你們真般配。”

“去去去,乾活去。”嘉禾笑罵。

但心裡是甜的。四十七歲才結婚,能娶到春梅這樣的媳婦,是他的福氣。

晚上下班,兩人一起回家。夕陽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長。嘉禾推著車,春梅走在他身邊,說說笑笑,像認識了很多年。

這就是過日子吧。冇有轟轟烈烈,冇有花前月下,就是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平淡,但真實。

春梅很快融入了沈家。

她叫靜婉“媽”,叫林素貞“嬸嬸”,叫建國“大哥”,叫秀蘭“嫂子”。叫得自然,親切,像從小就是這麼叫的。

她幫秀蘭做家務,幫靜婉捶背,幫林素貞熬藥,陪和平玩。十五平米的小屋,因為她的加入,更擠了,但也更熱鬨了。

她也在筒子樓裡交到了朋友。趙大姐喜歡她,說她勤快;周老師家的愛人喜歡她,說她懂事;連平時不太來往的鄰居,也願意和她說話。

“春梅,你是孤兒?”有人問。

“嗯,福利院長大的。”

“那你不覺得沈家條件差?”

“不覺得。”春梅很認真,“有房子住,有飯吃,有家人,這就是好條件。”

她說的是真心話。在福利院,雖然吃喝不愁,但冇有家,冇有親人。那種孤獨,比貧窮更可怕。現在,她有了家,有了親人,再苦再累,心裡是滿的。

她也很珍惜沈家的溫暖。靜婉慈祥,建國憨厚,秀蘭善良,林素貞溫和,和平可愛。每個人對她都好,把她當家人。這是她二十六年來,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所以她加倍地對大家好。省下自己的口糧給和平吃,攢下工資給靜婉買藥,幫秀蘭做針線,幫林素貞熬藥。她把沈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把沈家的人,當成自己的親人。

靜婉看在眼裡,喜在心裡。她對林素貞說:“素貞,你看春梅這孩子,多好。”

“是好。”林素貞說,“嘉禾有福氣。”

“咱們沈家有福氣。”靜婉說,“有這麼好的媳婦,是祖宗保佑。”

確實,春梅的到來,給沈家帶來了新的活力。她樂觀,勤快,總能把苦日子過出甜味來。她的笑聲,像陽光,照亮了這個擁擠的小家。

但生活畢竟是現實的。

十五平米住七個人,實在太擠了。新婚夫妻連個私密空間都冇有,夜裡說句話都得壓著聲音。

有一天晚上,春梅哭了。

“怎麼了?”嘉禾輕聲問。

“冇……冇什麼。”春梅說,但眼淚止不住。

嘉禾知道她為什麼哭。哪個女人不想要個自己的家?哪怕再小,也是自己的。可是他們,連這個都做不到。

“春梅,對不起。”嘉禾說,“委屈你了。”

“不委屈。”春梅擦擦眼淚,“就是……就是有時候覺得憋得慌。說話不敢大聲,翻身不敢大動,像做賊一樣。”

嘉禾沉默了。他何嘗不是這樣?但他是男人,能忍。春梅是女人,心思細,更難受。

“再忍忍。”他說,“等有機會,咱們申請房子。聽說廠裡在建職工宿舍,也許能分到。”

“真的?”

“真的。”嘉禾說,“我是廚師長,工齡長,應該有機會。”

其實他心裡也冇底。北京住房緊張,多少人排隊等房子。但他得給春梅希望,不能讓她絕望。

春梅相信了。她止住眼淚,握緊嘉禾的手:“嗯,我等著。咱們一起等。”

從那天起,春梅更努力了。她在食堂工作更賣力,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她在家裡更勤快,把十五平米收拾得井井有條。她想,隻要表現好,也許能早點分到房子。

靜婉也知道他們的難處。她開始想辦法。有一天,她去找了居委會劉主任。

“劉主任,我們家的情況,您也知道。”靜婉說,“十五平米住七個人,實在擠得不行。我兒子剛結婚,連個自己的地方都冇有。您看,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劉主任很為難:“沈老太太,您家的情況我知道。但住房緊張,您是知道的。多少人一家七八口住十平米,還不如您家呢。”

“我知道。”靜婉說,“可新婚夫妻,總得有個自己的空間。您看,能不能幫忙申請個臨時住房?哪怕是個小棚子也行。”

“這……我問問吧。”劉主任說,“但您彆抱太大希望。”

靜婉謝過劉主任,回家了。她知道希望渺茫,但總得試試。

晚上,她把這事跟嘉禾和春梅說了。

“媽,您彆操心了。”嘉禾說,“我們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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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能有什麼辦法?”靜婉說,“我去找劉主任,好歹是個路子。”

“媽,謝謝您。”春梅說,“但真的彆為難。我們年輕,能忍。”

“忍到什麼時候是個頭?”靜婉歎氣,“總不能讓你們一輩子打地鋪吧?”

一家人又沉默了。住房問題,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十一

轉機在一個月後出現了。

那天,王科長找嘉禾談話:“沈師傅,有個好訊息。區裡要建一批簡易房,解決住房困難戶。咱們食堂分到了一個名額,組織上決定給你。”

嘉禾愣住了:“給……給我?”

“對,給你。”王科長說,“你是老職工,技術骨乾,又剛結婚,住房困難。組織上考慮再三,決定把這個名額給你。”

“可是……可是食堂裡住房困難的人不少……”

“這是組織決定。”王科長說,“你就彆推辭了。房子在龍潭湖那邊,不大,十二平米,但好歹是個獨立的房子。你和春梅搬過去,總算有個自己的家了。”

嘉禾的眼睛濕了。十二平米,很小,但那是獨立的房子,是自己的家。他和春梅,終於不用再擠在簾子後麵了。

“謝謝組織,謝謝王科長。”他聲音哽咽。

“彆謝我,謝組織。”王科長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準備準備,下個月就能搬了。”

嘉禾飛奔回家,把這個訊息告訴家人。全家人都高興壞了。

“十二平米!不小了!”建國說,“咱們七個人住十五平米,你們兩個人住十二平米,寬敞!”

“有廚房嗎?”秀蘭問。

“有,簡易廚房,在門外。”嘉禾說。

“那更好了!”春梅眼睛亮亮的,“可以自己做飯了!”

靜婉也笑了:“好啊,好啊。總算有個自己的窩了。”

林素貞說:“恭喜你們,總算熬出頭了。”

和平不懂,但看大人都高興,也跟著笑:“叔叔嬸嬸有新房子了!”

那天晚上,沈家像過年一樣。秀蘭多做了兩個菜,一家人慶祝。雖然還是擠在十五平米的房間裡,但心裡敞亮了,有盼頭了。

“嘉禾,春梅,”靜婉說,“搬過去後,好好過日子。房子小點不怕,收拾乾淨,佈置溫馨,就是好家。”

“嗯,我們會的。”嘉禾說。

“春梅,”靜婉又對春梅說,“你是沈家的媳婦了,以後那個家,就靠你操持了。好好跟嘉禾過日子,早點給我生個大孫子。”

春梅臉紅了:“媽,您說什麼呢。”

大家都笑了。笑聲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十二

搬家那天,是六月初。

天氣很好,不熱不冷。嘉禾和春梅的東西不多:兩床被褥,幾件衣服,一些鍋碗瓢盆,再加上那對暖壺、臉盆,就是全部家當。

筒子樓的鄰居都來幫忙。趙大姐送了個暖水瓶:“新的,留著用。”周老師送了個檯燈:“晚上看書用。”其他鄰居也送了些小東西:抹布、掃帚、肥皂……

東西裝了一板車,建國拉著,嘉禾和春梅跟在後麵。靜婉、秀蘭、林素貞、和平,都送到樓下。

“媽,我們安頓好了就回來看您。”嘉禾說。

“嗯,常回來。”靜婉說,“路上小心。”

板車啟動了,吱呀吱呀地響。嘉禾和春梅回頭揮手,家人也在揮手。陽光很好,照在每個人臉上,暖洋洋的。

龍潭湖在城南,離崇文門不算遠,但感覺像另一個世界。這裡原來是片荒地,現在建起了一排排簡易房。紅磚牆,石棉瓦頂,一間挨一間,像火柴盒。

他們的房子在最裡麵,門牌號是17號。開門進去,十二平米,長方形。地麵是水泥的,牆壁刷了白灰,屋頂有根電線,吊著個燈泡。有個小窗戶,朝南,能看見外麵的樹。

“真好。”春梅說,“有窗戶,能曬太陽。”

“嗯,真好。”嘉禾說。

兩人開始收拾。把床擺好,桌子放好,鍋碗瓢盆擺好。十二平米,兩個人住,確實寬敞。至少,不用打地鋪了,不用拉簾子了,說話可以大聲了,翻身可以隨便了。

晚上,他們做了在新家的第一頓飯。春梅做的:炒白菜,蒸饅頭,小米粥。很簡單,但很香。

“老沈,”春梅說,“咱們有家了。”

“嗯,有家了。”嘉禾說。

兩人碰了碰碗,算是慶祝。燈光下,春梅手上的翡翠戒指閃著溫潤的光。那是沈家的傳家寶,現在戴在她手上。她是沈家的媳婦了,這個家,是她的家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簡易房區很安靜,偶爾傳來鄰居的說話聲。遠處,龍潭湖的水麵映著月光,波光粼粼。

這個家很小,很簡陋,但有愛,有希望。

這就夠了。

對於兩個經曆過苦難的人來說,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窩,有一個相濡以沫的伴,就是最大的幸福。

紅色的婚禮結束了,紅色的生活開始了。

在1965年的北京,在這個簡樸的家裡,沈嘉禾和趙春梅,開始了他們的婚姻生活。

平淡,但真實。

平凡,但珍貴。

就像那枚翡翠戒指,不耀眼,但溫潤,持久,能傳下去。

傳家寶,傳的是家風,是精神,是生生不息的愛。

沈家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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