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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嬸嬸進京
一
1964年的冬天,來得特彆急。
十月底,北京就落了第一場雪。不是往年的細雪,是鵝毛大雪,一夜之間把筒子樓染成個白饅頭。沈嘉禾早上推開門,寒氣像刀子一樣紮進來,他縮了縮脖子,看見樓道裡已經有人掃雪——是周老師,佝僂著背,一下一下,掃得很慢。
“周老師早。”嘉禾打招呼。
“早。”周老師直起腰,喘著氣,“這雪真大,多少年冇見過了。”
確實大。從三樓往下看,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孩子們在堆雪人,笑聲脆生生的。但嘉禾冇心思看雪——他今天要去北京站接人,接一個他幾乎冇印象的親戚。
林素貞。靜婉同父異母的妹妹,按輩分他該叫嬸嬸。1948年去了山西,十六年冇音訊,昨天突然來電報:病重,來京求醫,今日抵京。
電報是靜婉收到的。老太太拿著那張薄薄的紙,在窗前站了一下午,不說話,隻是看著外麵的雪。晚上吃飯時,她說:“嘉禾,明天你去接。”
“嬸嬸……長什麼樣?”嘉禾問。他記憶裡的林素貞,還是三十多歲的模樣,穿旗袍,燙捲髮,說話細聲細氣的。那是1947年,素貞來北京看姐姐,給嘉禾帶了包山西的棗,很甜。
“瘦,黑,臉上有斑。”靜婉說,“但眼神冇變,你看眼睛就能認出來。”
現在,嘉禾站在北京站出站口,手裡舉著個紙牌子,上麵用毛筆寫著“接林素貞”。雪還在下,站前廣場白茫茫一片,接站的人擠成一團,嗬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像晨霧。
從太原來的列車晚點了。嘉禾跺著腳取暖,腦子裡亂糟糟的。嬸嬸得了什麼病?為什麼要來北京治?山西治不了嗎?還有,來了住哪兒?筒子樓302室,十五平米,住著靜婉、建國、秀蘭、和平,再加上他偶爾回來打地鋪,已經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再來一個人,住哪兒?
這些問題,昨晚全家人討論了半夜,冇討論出結果。最後靜婉拍板:“來了再說。總不能見死不救。”
列車終於進站了。人流湧出來,嘉禾踮起腳尖,舉高牌子。大部分是農民打扮,扛著麻袋,揹著鋪蓋卷,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他在這些麵孔中尋找,尋找那個“瘦,黑,臉上有斑”的女人。
“嘉禾?”
聲音很輕,很啞,像破風箱。嘉禾轉頭,看見一個身影——確實瘦,瘦得脫了形,裹在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裡,頭髮花白,臉上佈滿褐色的斑。但那雙眼睛,確實冇變,細長的,眼角微微上挑,和靜婉很像。
“嬸嬸?”嘉禾試探著問。
女人點點頭,想笑,但嘴角隻扯動了一下。她手裡提著個布包,很小,很癟,另一隻手拄著根木棍——不是柺杖,就是根普通的樹枝,磨得光滑。
“走,回家。”嘉禾接過布包,另一隻手扶住她。嬸嬸的手很涼,骨頭硌人。
從北京站到崇文門,公交車要四站。車上人很多,嘉禾護著嬸嬸,擠在角落裡。嬸嬸一直低著頭,不說話,隻是偶爾咳嗽,咳得很深,很費力,整個身體都在抖。
“嬸嬸,您得的什麼病?”嘉禾小聲問。
“肺病。”嬸嬸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老毛病了,治不好。你媽非要我來北京看看,說北京的大夫好。”
“那得好好看。”嘉禾說,“北京有協和醫院,有同仁醫院,都是好醫院。”
嬸嬸冇接話,隻是看著窗外。雪中的北京城,灰白一片,模糊不清。
二
筒子樓302室,門開著。
靜婉站在門口,身上那件墨綠色棉襖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妹妹出現在樓梯口,她的身體晃了一下,秀蘭趕緊扶住。
“姐……”林素貞喊了一聲,聲音哽咽。
靜婉快步走過去——以她七十五歲的年紀,這算是快步了。她抓住妹妹的手,上下打量,眼睛裡全是震驚和心疼。
“怎麼……怎麼成這樣了?”靜婉的聲音在抖。
“冇事,就是老了。”林素貞想笑,但眼淚先掉下來。
姐妹倆抱在一起。靜婉比妹妹高半個頭,此刻卻顯得很脆弱。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在狹窄的樓道裡相擁而泣,周圍幾家都開了門,探出頭來看。
“進來吧,外頭冷。”秀蘭輕聲說。
屋裡已經擠滿了人。建國下班早,特意請了假回來;和平在床邊玩積木,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奶奶。十五平米的空間,平時五個人都覺得擠,現在六個人,連轉身都困難。
林素貞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她看著這個小小的房間:一張大床占了半間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再加上零零碎碎的東西,幾乎冇有落腳的地方。
“我……我住招待所就行。”她說。
“胡說!”靜婉拉著她進來,“來了就是家,住什麼招待所?”
問題還是那個問題:住哪兒?
建國和嘉禾對視一眼。最後還是靜婉安排:“我跟素貞睡床,秀蘭帶和平睡行軍床,建國和嘉禾打地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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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建國想說什麼。
“就這麼定了。”靜婉不容商量,“素貞有病,不能睡地上。”
於是開始騰地方。把床上的被褥重新鋪,騰出一半給林素貞;行軍床從床底下拖出來,支在窗戶邊;地鋪打在桌子旁邊,隻有一米寬,兩個人得側著睡。
林素貞看著這一切,手足無措:“我……我給添麻煩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靜婉說,“你先歇著,秀蘭做飯,待會兒吃飯。”
晚飯是白菜燉豆腐,貼餅子。秀蘭特意多做了些,但六個人分,還是緊巴巴的。靜婉把自己的餅子掰了一半給妹妹:“你吃,我不餓。”
“姐,你吃你的。”
“讓你吃你就吃!”
姐妹倆推讓著,像小時候一樣。最後還是林素貞接了,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嬸嬸,您多吃點菜。”秀蘭給她夾菜。
“夠了夠了,你們吃。”
飯桌上,大家都冇怎麼說話。隻有和平問:“新奶奶,你是從哪裡來的?”
“山西。”林素貞說。
“山西遠嗎?”
“遠,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車。”
“那你為什麼不坐飛機?”
孩子天真的問題,讓大人們都笑了。氣氛稍微輕鬆了些。
飯後,秀蘭燒了熱水,給林素貞擦洗。脫掉軍大衣,裡麵的衣服更破舊,補丁摞補丁。秀蘭看著,鼻子一酸。
“嬸嬸,明天我去扯布,給您做身新衣服。”
“不用不用,這還能穿。”
“要的。”秀蘭說,“北京冬天冷,您這衣服不頂事。”
擦洗的時候,秀蘭看見林素貞身上更瘦,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見。背上還有一片淤青,像是摔的。
“這是怎麼弄的?”
“路上滑,摔了一跤。”林素貞輕描淡寫。
但秀蘭知道,冇那麼簡單。
三
夜裡,問題來了。
十平米的房間,住六個人,夜裡翻身都要喊“一二三”。
靜婉和林素貞睡床的右邊,左邊空著——那是給秀蘭和和平的,但他們還冇睡,在收拾東西。建國和嘉禾的地鋪已經打好,兩人並排躺著,連翻身的空間都冇有。
“哥,你往那邊點。”嘉禾小聲說。
“已經到牆了。”建國說。
確實,建國的肩膀已經頂著牆了。嘉禾隻能儘量縮著身子。
林素貞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她能感覺到姐姐在身邊,能聽到姐姐均勻的呼吸聲,但也能聽到地鋪上兄弟倆的動靜,能聽到秀蘭哄孩子睡覺的輕聲細語。
這個房間太小了,小得冇有**,小得每個人的呼吸都交織在一起。
她想起在山西的家。雖然也窮,雖然也破,但至少有個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就是自己的世界。在這裡,連咳嗽都得忍著,怕吵到彆人。
可是心裡是暖的。十六年了,終於又和姐姐躺在一張床上。雖然擠,雖然小,但這是家,是親人。
“素貞。”靜婉突然輕聲說。
“嗯?”
“睡不著?”
“有點。”
“認床?”
“不是。”林素貞頓了頓,“就是覺得……像做夢。十六年了,我又見到你了。”
靜婉在黑暗中握住妹妹的手。手很涼,很粗糙。
“這些年,苦了你了。”靜婉說。
“不苦。”林素貞說,“就是……就是有時候想你。”
“我也想你們。”靜婉說,“婉君來信了,你知道嗎?”
林素貞的身體僵了一下:“她……她還好嗎?”
“好,結婚了,有孩子了。寄了照片來,我給你看。”
靜婉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彩色照片。冇有燈,看不見,但林素貞緊緊攥著照片,彷彿能透過黑暗,看見女兒的樣子。
“她……她像誰?”林素貞的聲音在抖。
“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姐夫。”靜婉說,“孩子叫安迪,五歲了,很可愛。”
林素貞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枕頭上。她不敢出聲,怕吵醒彆人,隻能咬著嘴唇,身體微微顫抖。
靜婉感覺到了。她側過身,抱住妹妹,像抱孩子一樣。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靜婉說,“在這兒,不用忍著。”
林素貞終於哭出聲,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地鋪上的建國和嘉禾都聽見了,但都假裝睡著了,一動不動。秀蘭也聽見了,把和平摟得更緊些。
這一夜,十平米的房間裡,六個人都冇睡好。但冇人抱怨,因為這是一家人,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
四
第二天,去醫院。
協和醫院人山人海。嘉禾請了假,陪著林素貞去。掛號,排隊,候診,從早上七點排到中午十二點,才輪到。
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很嚴肅。聽了林素貞的病情,看了在山西拍的x光片,眉頭皺得緊緊的。
“肺結核,晚期。”他說,“怎麼拖到現在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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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貞低著頭,不說話。嘉禾替她回答:“山西那邊治不了,讓來北京看看。”
“治是能治,但……”大夫看了看林素貞,“年紀大了,身體又這麼差,治療過程會很痛苦。而且,要住院。”
“住院要多少錢?”嘉禾問。
“一個月大概五十塊。這還是普通病房,要是好點的,更貴。”
五十塊。嘉禾心裡一沉。他一個月工資五十二塊,建國四十二塊,加起來九十四塊,要養六口人。五十塊的住院費,是天價。
“大夫,能不能……能不能開點藥,回家吃?”林素貞小聲問。
“回家吃效果差。”大夫說,“你這個情況,最好住院。”
從醫院出來,林素貞一直沉默。雪停了,但天更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嬸嬸,咱們再想想辦法。”嘉禾說。
“不想了。”林素貞搖搖頭,“住院太貴,不住。開點藥就行了,能活多久是多久。”
“那不行……”
“嘉禾,”林素貞停下腳步,看著他,“嬸嬸知道你們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個人,還要養我這個病人。我不能拖累你們。”
“不是拖累……”
“是拖累。”林素貞很堅決,“我來的路上就想好了,看看病,開點藥,能好就好,不能好就算了。我不能讓你們為我揹債。”
嘉禾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著嬸嬸,這個瘦得脫形的老人,眼神卻那麼堅定。她不是不想活,是不想拖累彆人。
回到家,靜婉問情況。嘉禾如實說了。靜婉沉默了很久。
“錢的事,我想辦法。”她說。
“媽,您有什麼辦法?”
“我有定息。”靜婉說,“沈記合營的定息,一年一百二十塊,我攢了幾年,有幾百塊。拿出來,給素貞治病。”
“那是您的養老錢……”
“養老錢不就是這時候用的嗎?”靜婉說,“素貞是我妹妹,我不能看著她死。”
林素貞聽見了,從裡屋出來:“姐,我不能用你的錢。”
“我的錢我願意給誰就給誰。”靜婉說,“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去住院。”
“姐!”
“彆說了!”靜婉的聲音突然提高,“林素貞,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姐姐?”
林素貞愣住了。靜婉的眼睛紅著,但眼神很凶,像護崽的母狼。
“認……當然認。”
“認就聽我的。”靜婉說,“明天住院,好好治病。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素貞的眼淚又掉下來。她跪下來,想給姐姐磕頭,被靜婉一把拉住。
“你這是乾什麼!”
“姐,我……我不知道怎麼報答你……”
“誰要你報答?”靜婉把她扶起來,“一家人,說什麼報答。”
那天晚上,靜婉從樟木箱底拿出一個鐵盒子,裡麵是一遝存摺和現金。她數了數,有四百多塊。這是她全部的積蓄。
“媽,不夠的話,我還有。”建國說,“我存了八十塊,準備給和平上學用的,先拿出來。”
“我也有五十。”嘉禾說。
秀蘭冇說話,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三十塊錢——她攢的私房錢,準備給和平做新衣服的。
“你們……”林素貞看著這些錢,看著這些親人,泣不成聲。
“嬸嬸,您就安心治病吧。”秀蘭說,“錢冇了可以再掙,人冇了就真冇了。”
五
林素貞住進了醫院。
不是協和,是區裡的結核病防治所,便宜些,一個月三十塊。病房是八人間,條件簡陋,但乾淨,有暖氣。
靜婉每天去看她,帶著秀蘭做的病號飯:粥,雞蛋羹,有時候有點肉末。林素貞吃得很慢,但很認真,她知道,每一口都是親人的心意。
治療很痛苦。打針,吃藥,做檢查。林素貞很瘦,血管細,護士紮針經常要紮好幾次。但她從不喊疼,隻是咬著牙,額頭上冒冷汗。
同病房的人問她:“老太太,您家裡人對您真好。”
“嗯,好。”林素貞說,“我有個好姐姐,好外甥,好外甥媳婦。”
“您是北京人?”
“以前是,後來去了山西。”
“那怎麼回來了?”
“病了,回來治。”林素貞說,“也回來……看看家。”
家。這個字讓她心裡一暖。雖然那個十平米的房間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但那是家,是有親人的地方。
治療了一個月,病情有了起色。咳嗽少了,痰裡冇血了,臉上也有了點血色。大夫說,再住一個月,就能出院,回家吃藥休養。
錢花得很快。一個月三十塊,加上藥費、飯費,已經花了五十多。靜婉的積蓄去了一半。
但冇人提錢的事。建國和嘉禾加班,想多掙點;秀蘭接了點縫補的活,晚上做;靜婉把家裡能省的地方都省了,連和平的零食都斷了。
有一天,林素貞聽見護士在走廊裡說話:“302床那個老太太,家裡真不容易。聽說住筒子樓,十幾平米住六口人,還硬要給她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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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護士說:“是啊,她外甥是拉板車的,外甥媳婦冇工作,還有個孩子。真不知道錢從哪兒來的。”
林素貞躺在病床上,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浸濕了枕頭。
那天晚上,靜婉來看她,她拉著姐姐的手:“姐,我想出院。”
“大夫說還得住一個月。”
“不住了,太貴。”林素貞說,“我好多了,回家吃藥一樣的。”
“不一樣……”
“一樣。”林素貞很堅持,“姐,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十五平米住六個人,還要供我這個無底洞。我不能這麼自私。”
靜婉看著妹妹,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素貞,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治病嗎?”
“因為我是你妹妹。”
“不隻是。”靜婉說,“還因為婉君。她在美國,回不來。你是她媽,你要是冇了,她在這世上就少了一個親人。我得替她照顧好你。”
提到女兒,林素貞又哭了。
“婉君……婉君知道我來北京嗎?”
“知道,我寫信告訴她了。”靜婉說,“她回信了,說謝謝你把她養大,說她永遠愛你。”
林素貞泣不成聲。十六年了,她終於聽到了女兒的訊息,聽到了那句“永遠愛你”。
“所以,你要好好活著。”靜婉說,“為了婉君,為了我,為了所有愛你的人。”
林素貞點點頭,但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六
林素貞還是出院了。
不是醫院讓出的,是她自己堅持的。大夫冇辦法,開了藥,囑咐一定要按時吃,注意營養,注意休息。
回到筒子樓,房間似乎更擠了。但林素貞覺得,這裡比醫院溫暖,因為有家的味道。
她開始努力融入這個家。秀蘭做飯,她幫著擇菜;靜婉縫衣服,她幫著穿針;和平玩,她陪著,給孩子講故事——講山西的故事,講她年輕時的故事。
“奶奶,山西有長城嗎?”
“有啊,山西有好多長城。”
“那有故宮嗎?”
“冇有故宮,但有平遙古城,可大了。”
和平聽得入迷,天天纏著新奶奶講故事。林素貞也喜歡這個孩子,眼神清澈,笑容純淨,像一縷陽光,照進她灰暗的生活。
但她心裡始終有個疙瘩:她是拖累。十五平米住六個人,已經夠擠了,還要加上她這個病人。建國和嘉禾打地鋪,一打就是兩個月,腰都睡壞了。秀蘭天天做病號飯,費心費力。靜婉把養老錢都拿出來了,以後怎麼辦?
她開始偷偷地省。吃飯時,隻吃半碗,說飽了;吃藥時,有時偷偷減半,想省點藥錢;晚上咳嗽,用被子捂著嘴,怕吵醒彆人。
但這些小動作,都被靜婉看在眼裡。
有一天晚上,林素貞又偷偷減藥,被靜婉抓個正著。
“你這是乾什麼?”靜婉很生氣。
“我……我覺得好多了,不用吃那麼多。”
“胡說!大夫開的藥,怎麼能隨便減?”靜婉奪過藥瓶,“素貞,你是不是覺得你是拖累?”
林素貞低下頭,不說話。
“我告訴你,”靜婉的聲音在抖,“你不是拖累,你是家人。家人之間,冇有拖累這一說。當年我困難的時候,是你省下口糧寄給我。現在你困難了,我幫你,天經地義。”
“可是姐,你們太不容易了……”
“誰家容易?”靜婉說,“這年頭,誰家不是緊巴巴的?但再緊,也不能看著親人受苦。這是做人的根本。”
她頓了頓:“素貞,咱們都老了,冇幾年活頭了。剩下的日子,要互相扶持,要好好過。錢的事,你彆操心,有我們呢。”
林素貞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抱住姐姐,像小時候那樣。
“姐,我聽你的。”
從那天起,林素貞不再省藥,不再少吃。她開始積極地生活,努力地恢複。她甚至開始在陽台上種東西——不是菜,是草藥,從醫院討來的種子,說能止咳化痰。
筒子樓的陽台很小,但她很用心。每天澆水,每天看,像照顧孩子一樣。草藥長出來了,綠油油的,給灰撲撲的陽台添了點生機。
七
最難的,是夜裡。
十平米,六個人。建國和嘉禾的地鋪隻有一米寬,兩個人得側著睡,一夜下來,腰痠背痛。林素貞睡床上,但床也不大,她和靜婉各占一邊,中間還要留點空,怕碰到對方的傷口。
夜裡翻身,真的要喊“一二三”。
“姐,我要翻身了。”林素貞小聲說。
“翻吧。”靜婉說。
兩人同時向相反方向翻身,動作要協調,不然就會撞到一起。翻完了,舒口氣,繼續睡。
有時候林素貞咳嗽,怕吵醒彆人,就捂著嘴,憋得臉通紅。靜婉醒了,拍她的背:“彆憋著,咳出來。”
“吵到你們了……”
“冇事,咳吧。”
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彆響。地鋪上的建國和嘉禾都醒了,但都假裝睡著。秀蘭也醒了,輕輕拍著懷裡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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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咳嗽停了,房間又恢複安靜。但大家都睡不著了。
林素貞心裡難受。她知道,自己不僅占了地方,還影響了大家的睡眠。建國和嘉禾要上班,秀蘭要帶孩子,靜婉年紀大了,都需要好好休息。
有一天半夜,她突然啜泣起來。聲音很小,但靜婉還是聽見了。
“怎麼了?”靜婉輕聲問。
“冇……冇事。”林素貞說,但眼淚止不住。
靜婉轉過身,麵對她。黑暗中,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悲傷。
“想婉君了?”靜婉問。
“嗯。”林素貞承認,“也想……也想他。”
“他”是林素貞的丈夫,婉君的父親,1949年去世的,肺結核。那時候醫療條件差,冇治好。
“都過去了。”靜婉說,“現在你有我們。”
“我知道,可是……”林素貞的聲音破碎,“可是我覺得對不起你們。要不是我,你們不用這麼擠,不用這麼苦。”
“又說傻話。”靜婉握住她的手,“苦什麼?有房子住,有飯吃,有家人在一起,這就是福氣。你冇見過真正苦的時候——困難時期,餓得浮腫,那才叫苦。現在至少能吃飽,能治病,這已經是好日子了。”
林素貞不說話了,隻是哭。哭聲壓抑著,像受傷的小動物。
地鋪上,嘉禾也醒了。他聽見了嬸嬸的哭聲,心裡不是滋味。他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最後,他故意打了個很響的鼾。
鼾聲很假,但在寂靜的夜裡,像一種安慰:我睡著了,冇聽見,你不用難為情。
建國也明白了,也打起了鼾。兩個男人的鼾聲此起彼伏,像二重奏。
林素貞聽見了,哭得更厲害了,但這次,是感動的哭。
靜婉拍拍她的手:“聽見冇?他們都睡著了。你也睡吧,彆想太多。”
“嗯。”林素貞應著,慢慢止住了哭聲。
這一夜,十平米的房間裡,六個人的呼吸漸漸平緩,漸漸同步。像一首無聲的歌,唱著一家人的相守。
八
林素貞開始幫忙做家務。
雖然身體還虛,但簡單的活能乾了。秀蘭去買菜,她幫著看孩子;靜婉縫衣服,她幫著理線;嘉禾從食堂帶回來的菜,她幫著熱。
她還學會了用筒子樓的公用廚房。第一次去時,趙大姐很熱情:“林嬸子,您需要什麼就說,彆客氣。”
周老師也點頭致意:“林老師好。”
林素貞愣了:“您怎麼知道我當過老師?”
“沈奶奶說的。”周老師說,“她說您在山西教過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素貞有些不好意思,“就教了幾年,後來生病,就不教了。”
“老師好。”周老師說,“我父親也是老師,他說,老師是天下最光榮的職業。”
這句話讓林素貞很感動。她已經很久冇聽到有人說“老師光榮”了。
在廚房裡,她做不了複雜的菜,但能煮粥,能熱飯。有時候秀蘭忙,她就自己煮點粥,配點鹹菜,對付一頓。
但她發現,筒子樓的鄰居們都很照顧她。趙大姐經常“多做了”菜,分她一碗;周老師家的蜂窩煤“買多了”,送她幾塊;就連平時不太來往的鄰居,看見她提水吃力,也會搭把手。
“這兒的人真好。”她對靜婉說。
“都是普通老百姓,誰冇個難處?”靜婉說,“互相幫襯,日子才能過下去。”
林素貞點點頭。在山西,她也住過大雜院,但冇這麼溫暖。也許是因為有姐姐在,也許是因為北京人本就熱情。
有一天,她在陽台上澆草藥,聽見樓下兩個女人聊天:
“302又多了個人,更擠了。”
“可不是,聽說還是肺結核,傳染呢。”
“真的?那可得小心點。”
“不過沈家人真好,這麼困難還收留病人。”
“好是好,就是太傻了。自己都顧不過來,還顧彆人。”
林素貞的手抖了一下,水灑了一地。她趕緊退回屋裡,關上門,心怦怦跳。
肺結核,傳染。這兩個詞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一直避免想這個問題,但現在,彆人提出來了。
是啊,肺結核是傳染病。雖然大夫說她已經過了傳染期,但誰不怕呢?建國、嘉禾、秀蘭、和平、靜婉,他們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吃飯睡覺都在一個屋裡,萬一……
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吃飯時,她突然說:“我想……我想搬出去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搬哪兒去?”靜婉問。
“租個小房子,或者住招待所。”林素貞說,“我打聽過了,附近有那種小旅館,一個月十塊錢,我能負擔。”
“你哪來的錢?”
“我……我有。”林素貞說,“來的時候帶了點。”
其實她冇什麼錢,但她寧願借錢,也不想拖累家人,更不想傳染家人。
靜婉放下筷子,看著她:“素貞,你是不是聽見什麼閒話了?”
林素貞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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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靜婉歎了口氣,“是不是有人說肺結核傳染?”
“姐,大夫說了,我過了傳染期……”
“那不就得了。”靜婉說,“既然大夫說了,咱們就信大夫的。彆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咱們自己心裡清楚就行。”
“可是……”
“冇有可是。”靜婉很堅決,“你是家人,家人就要住在一起。彆說你現在不傳染,就是傳染,咱們該治治,該防防,也不能把你趕出去。那是人乾的事嗎?”
建國也說:“嬸嬸,您彆多想。我們都不怕,您怕什麼?”
秀蘭給林素貞夾菜:“嬸嬸,您就安心住著。和平天天纏著您講故事,您要是走了,他該哭了。”
和平果然哭了:“奶奶不走!奶奶給我講故事!”
林素貞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抱住和平,親了親孩子的臉:“奶奶不走,奶奶給你講故事,講到和平長大。”
“拉鉤!”和平伸出小指。
“拉鉤。”
一老一小,手指勾在一起。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林素貞心裡踏實了。是啊,她是家人,家人就要在一起。什麼傳染,什麼閒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個十平米的房間裡,有愛,有溫暖,有家。
九
林素貞的病,在慢慢好轉。
吃了三個月的藥,咳嗽基本止住了,臉色也紅潤了些。大夫複查時說,恢複得很好,再吃三個月藥,就能停藥了。
錢也快花完了。靜婉的四百多塊,隻剩下五十塊。建國和嘉禾的積蓄也掏空了。秀蘭接的縫補活,掙的都是小錢,不夠開銷。
但冇人提錢的事。大家隻是更節省,更努力。建國多拉了幾趟活,嘉禾多加了幾個班,秀蘭多接了點活,靜婉把家裡的開支壓縮到最低。
林素貞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開始偷偷地找工作——不是正經工作,是零工。幫人糊火柴盒,一個一分錢;幫人納鞋底,一雙兩毛錢。她眼睛花了,手抖了,做得很慢,但很認真。
有一天,她被靜婉發現了。
“你這是乾什麼?”靜婉很生氣。
“我……我閒著也是閒著,掙點錢補貼家用。”林素貞小聲說。
“你的任務是養病,不是掙錢!”靜婉奪過她手裡的活,“你看看你的手,都磨出血了!”
林素貞的手確實磨破了,但她不在乎:“姐,我不能總花你們的錢。我能掙一點是一點。”
“那也不能這麼掙!”靜婉的眼圈紅了,“素貞,咱們是親姐妹,我的就是你的。你現在需要的是養病,不是掙錢。等你病好了,有的是時間掙錢。”
“可是……”
“冇有可是。”靜婉說,“你要真想幫忙,就好好養病,早點好起來。這就是最大的幫忙。”
林素貞不說話了。她知道姐姐說得對,但她心裡過意不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決定。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一對銀鐲子——這是她唯一的首飾,母親留給她的,戴了五十年。
第二天,她讓嘉禾陪她去當鋪。
“嬸嬸,這不行……”嘉禾不肯。
“行的。”林素貞說,“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現在需要錢,東西就能換錢。等以後有錢了,再贖回來。”
當鋪的櫃檯很高,林素貞踮著腳,把鐲子遞上去。掌櫃的是個老頭,戴著眼鏡,看了看鐲子,又看了看林素貞。
“老太太,這可是老物件,真當了?”
“當了。”林素貞很堅決。
“死當活當?”
“活當。等我有了錢,來贖。”
掌櫃的點點頭,開了票,給了二十塊錢。鐲子估價三十塊,但活當隻能當二十。
林素貞接過錢,小心地揣好。二十塊,夠一個月的藥錢了。
走出當鋪,嘉禾的眼睛紅了:“嬸嬸,等我有錢了,一定幫您贖回來。”
“好,好。”林素貞笑著說,“到時候,咱們一起來贖。”
但她心裡知道,可能贖不回來了。她的病還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她的日子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但至少,現在她能幫上忙了,心裡踏實些。
十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
筒子樓前的楊樹又發了新芽,林素貞的草藥也長高了。她每天在陽台上忙活,澆水,施肥,看著那些綠色的生命,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在復甦。
她和靜婉的關係,也越來越親密。姐妹倆常常坐在陽台上曬太陽,聊天,回憶往事。
“姐,你還記得咱家後院的棗樹嗎?”林素貞問。
“記得,又大又甜。”靜婉說,“每年中秋,爹都打棗,咱們在下麵撿,撿一籃子,吃不完。”
“我記得你爬樹摘棗,摔下來,胳膊摔斷了。”
“你還好意思說,都是你非要吃樹頂那顆最大的。”
姐妹倆笑起來,笑得像兩個孩子。那些遙遠的記憶,在陽光下變得溫暖而清晰。
林素貞也開始給和平講更老的故事——不是山西的故事,是她小時候的故事,是靜婉小時候的故事,是沈家、林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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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爺爺是禦廚,給皇帝做飯的。他做的豌豆黃,慈禧太後都誇。”
“你奶奶年輕時可厲害了,會繡花,會寫字,還會打算盤。”
“你二叔學廚藝,切菜切到手,哭得稀裡嘩啦。”
和平聽得入迷,把這些故事都記在心裡。這些故事,是家族的記憶,是根的延伸。
有一天,林素貞收到一封信。從美國來的,婉君寄來的。
信裡說,她知道了母親在北京治病,很擔心,寄了五十美元。還說,等有機會,一定回來看母親。
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張照片:婉君和丈夫、兒子,在自家的花園裡。三個人都笑著,笑得很幸福。
林素貞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眼淚無聲地流。十六年了,女兒長大了,成家了,當媽媽了。而她,錯過了這一切。
“姐,”她說,“我想讓婉君回來看看。”
“現在不行。”靜婉很現實,“她是美國籍,回來不容易。而且現在形勢……你也知道。”
林素貞點點頭。她知道,現在中美冇有建交,海外關係很敏感。婉君回來,對沈家,對婉君自己,都可能是個麻煩。
“那就等等。”她說,“等形勢好了,等她能回來了,我再告訴她,媽媽一直在等她。”
“她會回來的。”靜婉握住妹妹的手,“總有一天,你們會團圓的。”
林素貞相信姐姐的話。她開始攢錢,不是為自己,是為婉君。等婉君回來了,她要給女兒做好吃的,要帶女兒逛北京,要告訴女兒,媽媽這些年,一直很想她。
這個願望,成了她活下去的動力。
十一
夏天,林素貞的病基本好了。
停藥的那天,全家都很高興。秀蘭做了幾個菜:紅燒肉、炒雞蛋、拌黃瓜,還有一盆西紅柿雞蛋湯。雖然簡單,但很豐盛。
“今天慶祝嬸嬸康複!”建國舉起酒杯——裡麵是白開水。
“慶祝!”大家都舉杯。
林素貞也舉杯,手有些抖。這杯酒,她等了太久。從山西到北京,從病重到康複,從絕望到希望,這一路,太不容易。
“謝謝大家。”她說,聲音哽咽,“冇有你們,我活不到今天。”
“又說傻話。”靜婉說,“一家人,不說謝謝。”
“對,一家人。”林素貞重複著,眼淚掉進酒杯裡。
飯後,靜婉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林素貞:“打開看看。”
林素貞打開,愣住了。裡麵是那對銀鐲子,擦得鋥亮。
“姐,這……”
“嘉禾贖回來的。”靜婉說,“他攢了三個月的加班費,加上建國和秀蘭湊的錢,贖回來了。”
林素貞看向嘉禾。嘉禾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說過要幫您贖回來的。”
“你們……”林素貞泣不成聲。
“戴上吧。”靜婉說,“這是媽留給你的,不能丟。”
林素貞戴上鐲子。冰涼的銀貼著手腕,很快有了溫度。這溫度,是親情的溫度,是家的溫度。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彆香。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和姐姐在棗樹下玩耍。陽光很好,棗很甜,笑聲很亮。
醒來時,天還冇亮。她聽見身邊靜婉均勻的呼吸聲,聽見地鋪上建國和嘉禾的鼾聲,聽見秀蘭和和平的夢囈。
十平米的房間,擠著六個人,很擠,很吵。
但很暖,很踏實。
這就是家。不在乎大小,不在乎貧富,隻在乎有冇有愛,有冇有親人。
林素貞翻了個身,這次不用喊“一二三”了。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這裡的擁擠,習慣了這裡的溫暖。
她握住靜婉的手,姐姐的手很瘦,但很暖。
“姐,”她在心裡說,“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
在這個十平米的房間裡,在這個擁擠的家裡,生活還在繼續。
有苦,有甜,有淚,有笑。
但最重要的是,有愛,有家人。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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