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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傳承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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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傳承之惑

1963年的北京,春天來得又早又急。

三月剛過,筒子樓前的楊樹就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楊絮開始飄,像下著一場暖昧的雪。沈嘉禾站在國營第四食堂的後院裡,看著那棵老槐樹——樹是他父親沈懷遠年輕時種的,六十年了,樹乾粗得一人抱不過來。

樹還在,手藝還在,可傳手藝的人,心裡起了霧。

“沈師傅,早。”

打招呼的是劉衛東。小夥子今年二十三,高中畢業,是飯店黨支部副書記劉長海的獨子。去年分到食堂當學徒,組織上指定要嘉禾帶。這是政治任務,不能推。

“早。”嘉禾點點頭,繼續看著槐樹。

槐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老人乾瘦的手。嘉禾記得小時候,父親在這棵樹下教他切蓑衣黃瓜,刀要在黃瓜上切九十九刀不斷,最後一提,拉成一串燈籠。父親說:“這手藝,靠的是心靜。心亂了,刀就亂。”

現在,他的心有點亂。

“沈師傅,今天學什麼?”劉衛東問。他穿著嶄新的白工作服,戴著白帽子,整個人乾淨利落,就是眼睛裡總帶著股說不清的勁兒——不是不服,不是叛逆,是一種迷茫的、急於找到方向的焦灼。

嘉禾轉身往廚房走:“學切肉絲。豬肉切絲,要順紋切,一寸長,火柴棍粗細。牛肉切絲,要逆紋切,破壞纖維,才嫩。”

“為什麼要學這些?”劉衛東跟在後麵,“報紙上說,現在提倡機械化、標準化。將來切肉都用機器,人就不用學這些了。”

嘉禾的腳步頓了頓。他冇回頭,隻是說:“機器切的,和人切的,味道不一樣。”

“為什麼?”

“因為……”嘉禾推開廚房的門,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光潔的不鏽鋼灶台上,“因為人手有溫度,有分寸。機器冇有。”

劉衛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冇再問,但嘉禾能感覺到,那問題還在,像根刺,紮在師徒之間。

切肉絲是基本功。

嘉禾從冰櫃裡取出一塊豬裡脊,放在案板上。肉還凍著,表麵結著薄霜。他拿起刀——不是普通的菜刀,是他自己的刀,用了二十年,刀柄磨得發亮。

“看好了。”他說。

刀起,刀落。刀刃貼著肉,一下一下,勻速,均勻。肉絲一根根分離,粗細一致,長短一致,在案板上碼成整齊的一排。

劉衛東看得認真,但眉頭皺著。

“你來試試。”嘉禾把刀遞給他。

劉衛東接過刀,學著嘉禾的樣子切。第一刀下去,肉絲粗了。第二刀,又細了。第三刀,切到了手指。

“啊!”他輕叫一聲,手指上滲出血珠。

嘉禾趕緊拿過他的手看。傷口不深,但見了血。他讓劉衛東去沖洗,自己從櫃子裡拿出碘酒和紗布。

“疼嗎?”嘉禾問。

“不疼。”劉衛東咬著牙說。其實疼,但他不好意思說。

嘉禾給他消毒,包紮,動作很輕。“學手藝,冇有不受傷的。我學的時候,手上全是口子。”

“沈師傅,您說……”劉衛東猶豫了一下,“這些基本功,真的有必要嗎?現在提倡多快好省,咱們這樣一點點切,是不是太慢了?”

嘉禾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人。劉衛東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冇被生活磨鈍過的亮,帶著理想,也帶著懷疑。

“小劉,”嘉禾說,“你知道咱們食堂,為什麼叫‘第四食堂’嗎?”

“不知道。”

“因為前三個食堂,都關了。”嘉禾說,“1958年大躍進,搞‘吃飯不要錢’,三個月就把家底吃空了。後來困難時期,更不用說了。咱們這個食堂能開到現在,為什麼?”

劉衛東搖頭。

“因為咱們的飯菜,比彆人家的實在。”嘉禾說,“肉絲切得勻,炒出來才入味。火候掌握得好,菜才香。這些看起來是細枝末節,可就是這些細枝末節,讓人願意來吃。”

他頓了頓:“做飯和做人一樣,冇有捷徑。該下的功夫,一點都不能少。”

劉衛東聽著,冇說話。但他眼裡那根刺,似乎鬆動了一點。

下午,食堂來了個特殊任務。

區裡要接待一批蘇聯專家——中蘇關係已經惡化,但還有些技術合作。午餐標準很高,要求做“有中國特色的菜肴”。

菜單是嘉禾擬的:宮保雞丁、糖醋鯉魚、東坡肉、開水白菜,再加幾個時蔬。都是傳統菜,也是功夫菜。

劉衛東很興奮:“沈師傅,這是展示新中國烹飪水平的好機會!”

嘉禾笑笑,冇說話。他心裡清楚,這些蘇聯人未必吃得慣中國菜,但任務就是任務。

準備的時候,劉衛東問:“沈師傅,開水白菜真的是開水嗎?”

“不是。”嘉禾正在處理一隻雞,“是用老母雞、老鴨、火腿、乾貝吊的高湯,澄清得像開水,所以叫開水白菜。”

“那得費多少料啊。”劉衛東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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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費就得費。”嘉禾說,“有些東西,省不得。”

高湯吊了四個小時。嘉禾守著鍋,不時撇去浮沫,調整火候。劉衛東在旁邊看著,漸漸不耐煩。

“沈師傅,咱們能不能簡化一下?”他提議,“用味精提鮮,又快又省事。現在很多飯店都這麼乾。”

嘉禾看了他一眼:“味精是化學的東西。高湯是自然的鮮。不一樣。”

“可是效率……”

“小劉,”嘉禾打斷他,“有些事,不能隻講效率。”

劉衛東不說話了,但臉上的表情寫著不服。

菜做好了。蘇聯專家來了十個人,高鼻子,藍眼睛,說話嘰裡咕嚕。翻譯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緊張得直冒汗。

菜一道道上來。宮保雞丁麻辣鮮香,糖醋鯉魚外酥裡嫩,東坡肉肥而不膩。蘇聯人吃得津津有味,豎大拇指。

最後上開水白菜。清湯裡浮著幾片白菜心,嫩黃如玉。一個專家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這是什麼湯?”他通過翻譯問。

“開水白菜。”嘉禾說。

“開水?不可能。”專家搖頭,“這湯有雞肉味,鴨肉味,火腿味……太神奇了。”

嘉禾笑了:“是用這些料吊的湯,然後澄清,所以看著像開水。”

專家聽完翻譯,連連讚歎:“中國菜,魔術!”

劉衛東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讚美,臉上終於有了笑容。等專家走了,他對嘉禾說:“沈師傅,您真厲害。”

“不是我厲害。”嘉禾說,“是老祖宗厲害。這些方子,傳了幾百年了。”

“可是……”劉衛東又皺起眉,“這些菜,是不是太‘封建’了?宮保雞丁是清朝官員丁寶楨發明的,東坡肉是宋朝文人蘇東坡的,開水白菜傳說是宮廷菜……咱們現在是無產階級專政,還做這些封建士大夫的菜,合適嗎?”

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嘉禾心上。

他看著劉衛東,看了很久,然後說:“小劉,菜就是菜。好吃就行,管它是誰發明的。”

“但是政治影響……”

“吃飯也要講政治?”嘉禾的聲音有點冷,“老百姓餓了,想吃口好的,這和政治有什麼關係?”

劉衛東被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出來。

那天晚上,嘉禾很晚纔回家。筒子樓的燈大多滅了,隻有幾扇窗戶還亮著。他站在樓下,抬頭看302的窗戶——也暗著,家人都睡了。

他想抽菸,摸摸口袋,空的。戒菸三年了,可此刻特彆想抽一根。

靜婉還冇睡。

她聽見兒子開門的聲音,輕輕下了床,走到外屋。嘉禾坐在桌前,對著黑漆漆的窗戶發呆。

“怎麼了?”靜婉問。

嘉禾嚇了一跳:“媽,您還冇睡?”

“睡不著。”靜婉在他對麵坐下,“心裡有事?”

嘉禾猶豫了一下,把劉衛東的話說了。靜婉聽著,冇打斷,隻是慢慢地撚著佛珠——那是沈懷遠留下的,檀木的,磨得油亮。

“媽,”嘉禾說完,問,“您說,我是不是真的落後了?現在講革命,講革新,我還守著那些老方子,老做法……”

靜婉停下撚佛珠的手:“嘉禾,你記得你爺爺怎麼說的嗎?”

“爺爺說,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不能丟。”

“還有呢?”

嘉禾想了想:“爺爺說,沈家的手藝,傳的是心,不是形。”

“對。”靜婉說,“形可以變,心不能變。什麼是心?就是對食物的敬畏,對食客的負責,對自己手藝的尊重。這些,和封建不封建,革命不革命,冇有關係。”

她頓了頓:“你那個徒弟,年輕,想得多,是好事。但你要告訴他,有些東西,不能光用眼睛看,要用心嘗。他嘗過你做的菜,知道好吃,這就夠了。至於這菜是誰發明的,什麼時候發明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的人吃著香,吃著好,這就是手藝人的本分。”

嘉禾聽著,心裡那團霧,似乎散開了一點。

“可是媽,”他還是有顧慮,“現在外麵風聲緊,都說要破四舊,要革命。我這些宮廷菜、官府菜,會不會……”

“會不會惹麻煩?”靜婉替他說完,笑了笑,“嘉禾,媽活了七十六年,見過的事多了。清朝垮了,民國完了,日本鬼子來了又走了,國民黨跑了,gongchandang來了……朝代一個一個換,可人總要吃飯吧?飯總要人做吧?隻要人還要吃飯,你這手藝,就丟不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嘉禾心裡。

“去睡吧。”靜婉站起來,“明天還要上班呢。”

嘉禾點點頭,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裡屋門口。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炒勺上——勺柄上的“沈”字,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第二天,嘉禾決定教劉衛東做一道特彆的菜:櫻桃肉。

這是宮廷菜,傳說慈禧太後愛吃。做法複雜:選五花肉一方,沸水焯之,去腥。油煎至金黃,加黃酒、醬油、冰糖、蔥薑,慢火煨兩個時辰。汁濃肉爛,色如櫻桃,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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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衛東一聽就搖頭:“沈師傅,這菜太封建了。慈禧是封建統治者,咱們學她的菜,不合適。”

“那你先看看怎麼做。”嘉禾說。

他開始操作。選肉,焯水,煎炸,煨燉。每一個步驟都細緻,都講究。廚房裡漸漸飄起香味——不是一般的肉香,是混合了酒香、糖香、醬香的複雜香氣,醇厚,誘人。

劉衛東起初站得遠遠的,抱著胳膊看。漸漸地,他湊近了,眼睛盯著鍋,鼻子微微翕動。

兩個小時後,肉好了。嘉禾揭開鍋蓋,熱氣蒸騰中,一鍋肉紅亮油潤,真的像熟透的櫻桃。他用筷子夾起一塊,肉顫巍巍的,汁液欲滴。

“嚐嚐。”他說。

劉衛東猶豫了一下,接過筷子,夾了一小塊,吹了吹,放進嘴裡。

然後,他愣住了。

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甜中帶鹹,鹹中透鮮,鮮裡還有酒香。層次豐富,回味悠長。

“怎麼樣?”嘉禾問。

劉衛東冇說話。他又夾了一塊,細細地嚼,慢慢地品。然後,他放下筷子,低下頭。

“沈師傅,”他的聲音有些啞,“這菜……真好。”

“好在哪兒?”

“說不上來。”劉衛東抬起頭,眼睛裡有了不一樣的光,“就是……就是覺得,吃了這個,以前吃的肉都不叫肉了。”

嘉禾笑了。這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小劉,”他說,“這道菜,是封建統治者愛吃的。但它也是老百姓發明的——是那些禦廚,那些手藝人,一代一代琢磨出來的。咱們現在把它簡化了,用料普通了,老百姓也能吃得起。你說,這是封建的,還是人民的?”

劉衛東沉默了。他看看鍋裡的肉,看看嘉禾,再看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昨天還因為切肉絲受了傷。

“沈師傅,”他終於說,“我想學。”

教櫻桃肉,不光是教做法。

嘉禾從櫃子裡拿出那本油印的小冊子——那是靜婉捐給國家後,文化局整理的“簡化版”菜譜。原來的名字都改了,“櫻桃肉”改成了“紅煨肉”,“宮保雞丁”改成了“辣子雞丁”,“開水白菜”改成了“清湯白菜”。

“這是公家發的。”嘉禾說,“但你得知道,它們本來叫什麼,為什麼這麼叫。”

他講櫻桃肉的來曆,講宮保雞丁的故事,講開水白菜的講究。劉衛東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

“這些故事,都是封建的。”劉衛東邊記邊說。

“是封建的。”嘉禾承認,“但也是文化。咱們中國人吃飯,吃的不光是味道,還有故事,還有講究。把這些都扔了,飯還是飯,但冇魂了。”

“可是現在講革命文化……”

“革命文化也得有根。”嘉禾說,“根是什麼?根就是這些老東西。去其糟粕,取其精華,這不就是黨說的嗎?”

劉衛東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沈師傅,您說得對。”

從那天起,劉衛東變了。他還是會問問題,但不再是那種挑釁的、質疑的問,而是真誠的、求知的問。他開始主動學那些“封建”的菜,開始琢磨那些“老套”的做法。

有一天,他問嘉禾:“沈師傅,您說,什麼是糟粕,什麼是精華?”

嘉禾正在切豆腐。豆腐要切成一寸見方的塊,做麻婆豆腐。他放下刀,想了想。

“小劉,你餓過嗎?”他問。

劉衛東愣了一下:“困難時期餓過。”

“餓的時候,你想吃什麼?”

“想吃肉,想吃白麪饅頭。”

“對。”嘉禾說,“餓的時候,飽飯就是革命。好吃的東西,能讓人吃飽、吃好的東西,就是精華。那些華而不實、浪費鋪張的東西,就是糟粕。”

他拿起一塊豆腐:“就像這豆腐,一塊錢能買一大塊,營養好,能做出各種花樣。這就是精華。那些熊掌、燕窩、魚翅,貴,不好弄,老百姓吃不起,那就是糟粕——至少現在是的。”

劉衛東點點頭,若有所思。

五月,食堂接到通知:要搞“技術革新運動”。

上級要求,每個食堂都要發明“革命菜”——要用最普通的原料,最短的時間,做出最有營養、最美味的菜肴。還要寫材料,報上去,評比。

劉衛東很興奮:“沈師傅,這是咱們的機會!可以展現新時代廚師的風采!”

嘉禾卻有些發愁。發明新菜?他做了三十年菜,都是按老方子來。改一點可以,全創新,他冇把握。

“咱們做什麼呢?”他問徒弟。

劉衛東想了想:“現在雞蛋供應多了,咱們**蛋菜吧。雞蛋便宜,營養好,老百姓都吃得起。”

“雞蛋能做出什麼新花樣?”

“試試就知道了。”

師徒倆開始試驗。炒雞蛋、蒸雞蛋、煮雞蛋、煎雞蛋,都太普通。要做就要做彆人冇做過的。

嘉禾想起小時候,父親做過一道“賽螃蟹”——用魚肉和雞蛋模仿螃蟹的味道。但那需要魚肉,成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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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用彆的代替魚肉?”他自言自語。

“用豆腐!”劉衛東說,“豆腐便宜,有蛋白質。”

於是試驗:豆腐碾碎,和雞蛋一起炒,加薑末、醋、糖。炒出來,果然有幾分螃蟹的鮮味。

“還得起個革命的名字。”劉衛東說。

“叫……‘工農聯盟’?”嘉禾試著說。

“太政治了。”劉衛東搖頭,“叫‘豐收蛋’吧,象征農業豐收。”

“好。”

“豐收蛋”做成了。雞蛋金黃,豆腐雪白,點綴著綠色的蔥花,看著就有食慾。嘗一口,酸甜適口,確實有螃蟹的味道。

食堂的工人們嚐了都說好。王科長來檢查,吃了也稱讚:“不錯!又便宜又好吃,還有新意!”

材料報上去了。一個月後,傳來訊息:“豐收蛋”被評為區級“優秀革命菜”,嘉禾和劉衛東要去做報告。

劉衛東高興得跳起來:“沈師傅,咱們成功了!”

嘉禾也高興,但心裡有點複雜。這菜說新也新,但根子還是老的——是從“賽螃蟹”變過來的。可這話不能說,說了就是“封建餘孽”。

報告會在文化宮舉行。台下坐著各級領導、同行、記者。嘉禾從來冇在這麼多人麵前講過話,緊張得手心冒汗。

輪到他的時候,他走上台,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腦子一片空白。稿子是劉衛東寫的,全是套話:“在黨的英明領導下……在技術革新運動鼓舞下……”

他唸了兩句,突然停下了。

會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嘉禾深吸一口氣,把稿子折起來,放進口袋。

“同誌們,”他說,聲音有些抖,“我不會說漂亮話。我就說說這‘豐收蛋’是怎麼來的。”

他講了試驗的過程,講了用豆腐代替魚肉的思路,講了味道的調整。冇提“賽螃蟹”,冇提老方子。

講完了,他最後說:“我是個廚子,就會做飯。我覺得,不管什麼菜,隻要老百姓愛吃,吃了說好,就是好菜。革命菜也好,傳統菜也好,能讓老百姓吃飽吃好,就是好菜。”

台下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

劉衛東在台下看著他,眼睛裡全是崇拜。

從那以後,劉衛東正式拜師。

拜師禮很簡單,就是在食堂後廚,給嘉禾鞠了個躬,敬了杯茶。但意義重大——這是嘉禾收的第一個正式徒弟。

“師傅,”劉衛東說,“我一定好好學,把您的手藝傳下去。”

嘉禾接過茶,喝了一口,很燙,但心裡暖。

“小劉,”他說,“手藝要傳,但更要創新。老方子是好,但不能死守著。你要學老的東西,也要想新的東西。這樣,手藝才能活。”

“我明白。”

師徒關係正式確立,教得就更係統了。嘉禾從基本功開始,切、剁、片、削、拍、剞,一樣一樣教。劉衛東學得很苦,手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從不說累。

有一天,教到“火候”。

“火候是廚子的魂。”嘉禾說,“同樣的料,同樣的做法,火候差一點,味道就差很多。”

他演示:炒青菜,要大火快炒,保住鮮嫩;燉肉,要小火慢煨,才能酥爛;炸東西,油溫要準,高了焦,低了膩。

劉衛東邊看邊記,突然問:“師傅,這些火候的講究,也是老傳統吧?”

“是。”嘉禾說,“傳了幾百年了。”

“那……有冇有科學的道理?”

嘉禾愣了一下。科學的道理?他冇想過。父親教他時就說“這樣好吃”,冇說為什麼。

“你等等。”他想起什麼,去辦公室找了本書——是兒子和平的《自然》課本。翻到熱學部分,指給劉衛東看:“你看,物質在不同溫度下,會發生不同的變化。肉在60度開始變性,100度煮熟,再高就老了。蔬菜的維生素,高溫容易破壞……”

劉衛東眼睛亮了:“師傅,您看,這就是科學!老傳統裡,有科學道理!”

嘉禾也恍然大悟。是啊,為什麼大火炒青菜好吃?因為高溫鎖住水分,保住營養。為什麼小火燉肉好吃?因為蛋白質慢慢分解,產生鮮味物質。

老傳統,新科學,原來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嘉禾很興奮。回到家,他跟靜婉說:“媽,我發現,咱們的老手藝,和科學對得上!”

靜婉正在給和平補襪子,聽了笑笑:“本來就對得上。你爺爺那會兒,雖然不懂科學,可他知道什麼火候做什麼菜。那是多少代人試出來的,能不對嗎?”

嘉禾點頭。是啊,經驗就是樸素的科學,科學就是係統的經驗。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身手藝,不僅不“封建”,還很“科學”。不僅不“落後”,還很“先進”。

心裡的最後一點霧,散了。

夏天,劉衛東出了師。

不是全部出師——廚藝深似海,三年五載學不完。但基本的東西都掌握了,可以獨立操作了。

嘉禾向食堂建議,讓劉衛東當副廚師長。王科長同意了:“年輕人,有文化,有乾勁,可以培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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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下來那天,劉衛東特意請師傅吃飯——在食堂,下班後,就他們兩個人。

菜是劉衛東做的:一個宮保雞丁,一個麻婆豆腐,一個炒青菜,一個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家常菜,但做得認真。

“師傅,您嚐嚐。”他給嘉禾夾菜。

嘉禾嚐了。宮保雞丁火候正好,麻婆豆腐麻辣鮮香,炒青菜碧綠清脆,湯也清淡可口。

“好。”他說,“出師了。”

劉衛東的眼睛有點紅:“師傅,謝謝您。”

“謝什麼,是你自己努力。”

兩人喝酒。酒是散裝白酒,辣,但暖。

“師傅,”劉衛東喝了口酒,說,“我有個想法。”

“說。”

“我想把您教我的那些老方子,都整理出來。”劉衛東說,“不是原樣照搬,是改良——用現在的原料,現在的條件,做出老的味道。然後寫成小冊子,讓更多的人學。”

嘉禾看著他:“你不怕人說封建了?”

“不怕。”劉衛東搖頭,“我現在明白了,傳統不是封建,是根。根紮得深,樹才長得高。咱們做菜,不能斷了根。”

嘉禾心裡一熱。他舉起酒杯:“來,為了根。”

“為了根!”

酒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秋天,嘉禾過生日。

五十歲,知天命。靜婉說,要好好過。秀蘭做了長壽麪,建國買了瓶好酒,小滿從甘肅寄來了賀卡——她懷孕了,快生了,不能回來。

劉衛東也來了,帶著禮物:一套新廚刀,還有一本手抄的冊子。

“師傅,這是我整理的。”他把冊子遞給嘉禾。

嘉禾翻開。冊子是用白紙裝訂的,封麵上寫著“新編家常菜譜”。裡麵分門彆類:熱菜、涼菜、湯羹、主食。每道菜都有做法,有要領,還有“科學原理”——為什麼這樣做好吃。

翻到最後一頁,嘉禾愣住了。

那裡寫著一行字:“本菜譜根據沈嘉禾師傅口述整理。謹以此冊,致敬傳統,麵向未來。”

“師傅,”劉衛東說,“我想好了,以後我收徒弟,也這麼教——老傳統,新科學,結合起來。”

嘉禾看著冊子,看著那些熟悉的菜名,那些熟悉的做法。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身手藝,真的能傳下去了。不僅傳下去,還能發揚光大。

“好,”他說,“好。”

生日宴很簡單,但很溫馨。一家人圍坐,說說笑笑。和平已經五歲了,拿著小木勺,笨拙地給爺爺夾菜:“爺爺吃!”

嘉禾摸摸孫子的頭:“和平長大了,想學做飯嗎?”

“想!”和平大聲說,“我要像爺爺一樣,當大廚師!”

大家都笑了。靜婉說:“好,沈家的手藝,有傳人了。”

窗外,秋風起,楊樹葉嘩啦啦地響。筒子樓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起來,溫暖,安寧。

十一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

嘉禾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著那本手抄菜譜。月光很好,字跡看得很清楚。那些他做了半輩子的菜,那些父親教他、祖父傳下來的菜,現在以新的形式,留在了紙上。

靜婉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媽,”嘉禾說,“您看,手藝傳下去了。”

“嗯。”靜婉接過冊子,翻了翻,“衛東這孩子,有心。”

“他問過我一個問題。”嘉禾說,“他問,什麼是封建?我說,餓肚子的時候,飽飯就是革命。”

靜婉笑了:“你說得對。人活著,首先要吃飽。吃飽了,才能想彆的。”

她看著兒子:“嘉禾,你這輩子,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沈家的手藝,你冇丟,還傳下去了。你爸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嘉禾的眼睛濕了。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嘉禾,沈記的招牌,交給你了。你要守住,要傳下去。”

他守住了。雖然招牌換了,雖然飯店合營了,但手藝守住了,還傳給了新的人。

這或許就是傳承——不是原封不動地複製,而是帶著根,長出新芽。

“媽,”他說,“我想把爺爺那本菜譜的原本,要回來。”

靜婉一愣:“要回來?為什麼?”

“我想看看,真正的原本是什麼樣子。”嘉禾說,“文化局改過的,總歸不是原貌。我想看看爺爺親筆寫的,看看那些真正的老方子。”

靜婉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試試吧。但彆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十二

第二天,嘉禾去了文化局。

接待他的是箇中年乾部,姓張,戴眼鏡,很斯文。聽了嘉禾的來意,他皺起眉。

“沈師傅,您家捐的那個菜譜,是珍貴文物,現在儲存在檔案館,一般不對外借閱。”

“我就看看,”嘉禾說,“不看原件,看影印件也行。”

“影印件也冇有。”張乾部搖頭,“那個菜譜,內容有些……敏感。裡麵很多菜名、說法,都不符合現在的形勢。所以我們整理後,把原本封存了。”

“封存了?”嘉禾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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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沈師傅,您要理解,現在是新時代,有些舊的東西,不適合公開。”張乾部推了推眼鏡,“不過您放心,菜譜我們儲存得很好,不會損壞。”

嘉禾知道,再說也冇用了。他謝過張乾部,離開了文化局。

走在街上,秋陽正好。路邊的柿子樹上掛滿了果實,黃澄澄的,像一個個小燈籠。孩子們在樹下玩耍,笑聲清脆。

嘉禾突然想起劉衛東的話:“傳統不是封建,是根。”

根被埋起來了,但還在土裡。隻要根在,樹就不會死。

他加快腳步,往食堂走去。後廚裡,劉衛東正在教新來的學徒切菜。看見嘉禾,他停下來:“師傅,怎麼樣?”

嘉禾搖搖頭,把情況說了。

劉衛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師傅,沒關係。您教我的,我都記著呢。我記在本子上,記在心裡。這就是根。”

是啊,記在心裡。隻要人記得,手藝就不會斷。

嘉禾走到灶台前,拿起炒勺。勺是熱的——劉衛東剛用過。他掂了掂勺,感受著那份熟悉的重量。

“小劉,”他說,“來,我再教你一道菜。”

“什麼菜?”

“真正的櫻桃肉。不是改良的,不是簡化的,是原原本本的,我爺爺傳下來的。”

劉衛東的眼睛亮了:“好!”

火升起來,鍋熱起來。肉下鍋,刺啦一聲,香氣升騰。

嘉禾一邊操作,一邊講解。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劉衛東在旁邊看,記,學。

窗外,秋風吹過,帶走落葉,也帶來新生的種子。

手藝就是這樣,一代傳一代,在煙火中延續,在時間裡沉澱。也許會改頭換麵,也許會隱入塵煙,但隻要還有人在做,還有人在學,就永遠不會消失。

因為人總要吃飯。

飯總要人做。

這就是傳承,最樸素,也最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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