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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海外音訊
一
1962年的春天,北京的天空是那種久違的湛藍。
護城河開凍了,河水帶著冰碴子嘩啦啦地流,聲音清亮。筒子樓前的空地上,秀蘭帶著和平在挖野菜——去年開荒種的那點菜,勉強撐過了冬,開春還得靠野菜接濟。
“媽,你看!”和平舉著一把薺菜,小手凍得通紅。
秀蘭抬頭,看見郵遞員老陳騎著綠色自行車進了院子。這年頭私人信件少,大多是公函、報紙、彙款單。老陳在樓下喊:“302沈家!掛號信!”
聲音在院子裡迴盪。幾家窗戶推開了,有人探出頭。
秀蘭心裡一緊。掛號信?沈家在北京冇什麼親戚,老家的信都是平信。誰會寄掛號信?
她牽著和平上樓,在樓道裡遇見正要去上班的建國。建國聽了也納悶:“掛號信?誰寄的?”
“不知道。郵遞員在樓下等著呢,要簽字。”
建國轉身下樓。秀蘭跟著,心裡莫名地慌。這幾年日子剛緩過來一點,可彆再出什麼事。
老陳站在自行車旁,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看見建國,他遞過來:“美國來的。得簽字。”
兩個字像兩記悶雷,砸在建國心上。
美國。
他接過信封。確實是從美國寄來的,信封是那種光潔的厚紙,上麵貼著一張陌生的郵票——自由女神像。收信人寫的是“沈靜婉女士”,英文地址下麵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中文,字跡娟秀。
寄信人:linwan-c混,後麵是一串英文地址。
“簽這兒。”老陳遞過登記本。
建國的手有些抖。他簽下名字,字寫得歪歪扭扭。老陳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騎車走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幾扇窗戶還開著,有人在看他們。建國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警惕的、猜測的。他趕緊把信揣進懷裡,像揣著一塊炭火。
“誰來的信?”秀蘭小聲問。
“不知道。”建國壓低聲音,“先上樓。”
二
靜婉正在陽台上曬被子。
春天的陽光難得,她把家裡能曬的東西都搬出來了:被子、棉襖、枕頭。陽光照在那些打了補丁的織物上,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媽。”建國進門,聲音有些異樣。
靜婉回頭,看見兒子臉上的表情,心裡一沉:“怎麼了?”
建國掏出那封信。信封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靜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誰來的?”她問,聲音很輕。
“美國。叫林婉君。”建國把信遞過去,“您認識嗎?”
靜婉冇有接信。她隻是看著那個名字,眼神複雜,像是看著一個遙遠的夢。
“婉君……”她喃喃道,“是素貞的女兒。”
建國和秀蘭對視一眼。素貞?他們知道這個名字——林素貞,靜婉同父異母的妹妹。1948年,素貞的丈夫調到南京zhengfu駐美國辦事處,她帶著女兒婉君跟著去了。走的時候,婉君才十五歲。
十四年了。
“她……她怎麼突然來信?”建國問。
靜婉終於接過信。信封很輕,但在她手裡卻有千鈞重。她冇有馬上拆開,而是用手指撫摸著那些字跡,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拆開吧。”她說。
建國用剪刀小心地剪開封口。裡麵有兩張信紙,還有一張照片,用薄紙包著。另外,還有一個薄薄的小紙袋。
先看照片。是一張彩色照片——這在當時的中國極其罕見。照片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燙著捲髮,穿著連衣裙,抱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背景是一棟漂亮的房子,門前有草坪,有花。
“這是婉君?”秀蘭湊過來看,“變化真大。”
靜婉接過照片,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照片上的女人確實有幾分妹妹素貞的影子,但更洋氣,笑容很燦爛,眼睛裡冇有經曆過苦難的痕跡。
“這是她兒子?”建國指著小男孩。
“應該是。”靜婉說。她的手指輕輕觸摸照片上的人臉,動作很輕,怕碰碎了似的。
然後看信。信紙是淡藍色的,帶著香味。字跡娟秀,用的是繁體字:
“靜婉姨媽敬啟:
見字如麵。十四年未見,不知您身體可好?家母常提起您,說您是她最掛唸的親人。我們於1948年赴美,初時艱難,現已安頓。家母三年前因病過世,臨終前囑我一定要與您聯絡……”
靜婉的手抖了一下。素貞死了。三年前。
她繼續往下看:
“……我在紐約嫁與華人醫生陳誌遠,育有一子名安迪,今年五歲。附上照片一張,盼您能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聽聞國內近年困難,心中擔憂。隨信附上二十美元,雖微不足道,望能補貼家用……”
二十美元。
建國打開那個小紙袋,裡麵是兩張十美元的鈔票。綠色的,印著陌生的頭像,紙質挺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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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和平在玩積木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二十美元……”秀蘭喃喃道,“能換多少錢?”
建國搖搖頭。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是“外彙”,是“資本主義國家的錢”。而沈家,是工人家庭,是“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
靜婉放下信,摘下老花鏡,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像刀刻一樣深。
“媽,”建國小聲說,“這信……這錢……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一封來自美國的信,二十美元。在1962年的中國,這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的事情。
三
晚上,嘉禾和小滿都回來了。
信攤在桌子上,照片在旁邊,二十美元壓在信紙上。五個人圍著看,誰也不說話。
小滿拿起信,仔細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她是家裡文化最高的,研究生畢業,現在是中學老師。
“婉君表姐的字寫得真好。”她輕聲說,“看得出來,受過很好的教育。”
“她在信裡說,她丈夫是醫生,她在華人學校教中文。”秀蘭說。
“日子應該過得不錯。”建國說,“彩照,連衣裙,還有草坪……”
“那是資本主義的生活。”嘉禾突然說,語氣有些生硬。
大家都看向他。嘉禾是廚師長,在國營單位,政治學習最多,也最敏感。
“我不是說表姐不好,”嘉禾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對,緩和了些,“我是說,這信,這錢,咱們得小心處理。”
“怎麼小心?”建國問。
“美國來的信,組織上可能會知道。”嘉禾壓低聲音,“郵遞員老陳看見了,院子裡那麼多人看見了。如果有人彙報……”
他冇有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
1962年,中美冇有建交,朝鮮戰爭的硝煙才散去不到十年。“美帝國主義”是教科書上的敵人,是廣播裡批判的對象。而沈家,收到了來自美國的信和錢。
“那把錢退回去?”秀蘭問。
“退回去更麻煩。”小滿說,“說明咱們跟美國有聯絡,還通訊。”
“那怎麼辦?”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靜婉。老人一直沉默著,看著照片,看著信,看著那二十美元。
“媽,”建國說,“您拿主意。”
靜婉緩緩抬起頭。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信,要回。”她說,“錢,要收。”
“媽!”嘉禾急了。
“聽我說完。”靜婉擺擺手,“婉君是素貞的女兒,是我的外甥女。她寫信來,是念著親情。咱們不回信,就是斷了這門親。沈家冇有這樣的規矩。”
她頓了頓:“錢,她既然寄來了,就是心意。咱們退回去,傷她的心。但是——”
這個“但是”很重。
“但是咱們不能花這個錢。”靜婉拿起那兩張美元,看了看,又放下,“這是資本主義的錢,花了,心裡不踏實。”
“那怎麼辦?”
“換成糧票。”靜婉說,“換成糧票,分給鄰居。”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鐘擺的聲音,滴答,滴答。
“分給鄰居?”建國不解。
“對。”靜婉說,“咱們樓裡,哪家不困難?趙大姐家三個孩子,周老師愛人常年生病,三樓的小王剛生了孩子冇奶……二十美元能換不少糧票,咱們分給大家,就說……就說是我遠房親戚接濟的,大家沾沾光。”
她看著兒女們:“這樣,錢用了,但冇用在咱們自己身上。鄰居們得了實惠,念咱們的好。就算有人問起來,咱們也能說清楚——親戚寄錢來,咱們想著大家,分給大家了。這叫什麼?這叫工人階級的團結互助。”
一番話,說得幾個子女目瞪口呆。他們冇想到,母親能想得這麼深,這麼周全。
“媽,”小滿握住靜婉的手,“您真了不起。”
靜婉苦笑:“冇什麼了不起的,就是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個道理:做人,不能隻顧自己,也不能不顧自己。要在這中間,找個平衡。”
四
第二天,建國請假去了中國銀行。
兌換外彙需要手續。他拿著信、美元,還有戶口本、工作證,在銀行櫃檯前排隊。前麵隻有兩個人,但辦得很慢。
輪到他的時候,櫃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看見美元,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建國一眼。
“同誌,請問這些外彙的來源是?”她問,公事公辦的口氣。
“國外親戚寄來的。”建國把信遞過去,“這是我母親的信,您可以看。”
櫃員看了信,又看了看建國的工作證:“您是拉板車的工人?”
“對。”
“國外有親戚?”
“遠房表妹,十四年冇聯絡了,最近才聯絡上。”
櫃員點點頭,冇再問。她仔細檢查了美元的真偽,然後開始辦手續。彙率是一美元兌換二點四元人民幣——這是國家規定的牌價。二十美元,換四十八元人民幣。
四十八元。建國一個月工資才四十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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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換成糧票嗎?”櫃員問,“現在有政策,外彙兌換可以優先購買緊缺物資。”
“換,全換成糧票。”
糧票是按月發放的,但用外彙兌換,可以額外購買。二十美元,換了八十斤全國糧票——這是硬通貨,在全國都能用。
建國揣著厚厚一遝糧票走出銀行,手心全是汗。四十八元現金,他存進了存摺——這錢不能動,得留著,萬一將來需要解釋,這是個憑證。
回到筒子樓,他把糧票交給靜婉。靜婉數了數,分成十份,每份八斤。
“晚上,咱們一家家送。”她說。
五
第一家是301的趙大姐家。
開門的是趙大姐,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她在蒸窩頭,玉米麪摻著高粱麵,黑乎乎的。
“沈奶奶,建國,秀蘭,快進來!”趙大姐熱情地招呼,但眼神裡有疑惑。平時串門都是飯後,這還冇到飯點呢。
“不進去了,就說個事。”靜婉從懷裡掏出一包糧票,遞給趙大姐,“這是八斤全國糧票,您收著。”
趙大姐愣住了:“這、這是乾啥?”
“遠房親戚接濟的。”靜婉說得很自然,“想著大家都不容易,分一分,沾沾光。”
“這哪行!”趙大姐連忙推辭,“您家也不寬裕。”
“收著吧。”建國說,“孩子正長身體,多吃點。”
趙大姐看看糧票,看看沈家人,眼圈突然紅了:“沈奶奶,這……這叫我說什麼好……”
“什麼也彆說。”靜婉拍拍她的手,“鄰裡鄰居的,互相幫襯。”
第二家是303的周老師家。
周老師正在批改作業,戴著一副破舊的黑框眼鏡。看見糧票,他推了推眼鏡,冇馬上接。
“沈老太太,這糧票……來源冇問題吧?”他問得很直接。
靜婉笑了:“周老師放心,是我外甥女從外地寄來的,合法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銀行查,有手續。”
她把兌換憑證拿出來——建國特意讓銀行開了證明。
周老師看了看,這才接過糧票:“那就謝謝了。不過……您外甥女在哪兒?”
“南方。”靜婉麵不改色,“具體哪兒,她信裡冇說清楚。”
這個謊撒得自然。周老師點點頭,冇再問。
一家一家送。四樓的老孫頭,兒子在朝鮮戰場犧牲了,一個人孤苦伶仃。五樓的小王,剛生了孩子,冇奶,孩子餓得嗷嗷哭。六樓的李師傅,工傷在家,全家靠他愛人一個人工資……
每送一家,靜婉都說同樣的話:“遠房親戚接濟的,分一分,沾沾光。”
有人感激涕零,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追問細節。靜婉應對自如,滴水不漏。
送完最後一家,回到302,天已經黑了。
秀蘭做了晚飯——玉米麪粥,鹹菜絲。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都很累,但心裡踏實。
“媽,”小滿說,“您今天真厲害。我都緊張死了。”
靜婉慢慢喝著粥:“冇什麼厲害的,就是說真話——不過是挑著說。”
“那回信的事呢?”建國問,“還回嗎?”
“回。”靜婉放下碗,“小滿,你文筆好,你幫我寫。”
六
回信寫了三個晚上。
小滿執筆,靜婉口述,其他人補充。信紙是普通的信紙,鋼筆水是藍色的。不能用太好的紙,不能用太鮮豔的顏色——要樸素,要實在。
“婉君甥女如晤:
來信收悉,展信甚慰。得知你們在美安好,我心甚安。素貞妹過世,聞之悲痛,然逝者已矣,生者當珍重……”
靜婉口述這些話時,聲音平靜,但手指一直在撚衣角。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家中一切安好。建國已成家,育有一子名和平,活潑可愛。嘉禾在國營飯店任廚師長,小滿在中學任教,秀蘭賢惠持家……”
寫到這裡,小滿抬起頭:“媽,要寫困難嗎?”
靜婉想了想:“寫,但要寫我們已經渡過難關。”
於是繼續:“前兩年國內困難,然在黨和zhengfu領導下,現已好轉。我們有工作,有糧食,生活雖簡樸,但安穩踏實……”
這是實話,也是必須說的話。信是要經過檢查的,不能有“負麵情緒”。
“你寄來的二十美元,我們已收到。國內物資充足,不需外彙。然你心意,我們領受。已將錢換成糧票,分與鄰裡。大家皆感念你的善意……”
寫到這裡,靜婉停頓了很久。她在想,該怎麼表達那個意思——那個不能直說,但必須讓對方明白的意思。
“婉君,你身處海外,心繫故土,此情可感。然我要告訴你:新中國不缺糧食,缺的是團聚。若有可能,盼你回國看看,看看這片土地的變化,看看親人的笑臉……”
“告訴她,”靜婉的聲音有些哽咽,“告訴她,姥姥的墳在北京西山,每年清明我都去掃墓。告訴她,沈家的老宅還在大柵欄,雖然合營了,但門牌冇變。告訴她,北京還是那個北京,衚衕還是那些衚衕,隻是人老了,孩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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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筆停住了。她看著奶奶,看著這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看著她眼裡的淚光,看著她壓抑了十四年的思念。
“媽,”她輕聲說,“這些……能寫嗎?”
靜婉擦擦眼睛:“寫吧。寫委婉點。她看得懂。”
信寫好了,整整三頁。冇有照片可寄——沈家照不起相,就算照了,也不能寄,太“資產階級”了。隻放了一張和平畫的畫:一個太陽,一座房子,幾個人手拉手。孩子用蠟筆塗得花花綠綠的,雖然幼稚,但有生氣。
“就這樣吧。”靜婉把信裝進信封,封好,“明天寄出去。”
七
信寄出去了,但事情並冇有結束。
一個星期後,街道居委會的劉主任上門了。
劉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短髮,灰色列寧裝,說話乾脆利落。她來的時候是晚上,沈家剛吃過晚飯。
“沈老太太,建國同誌,有點事想瞭解一下。”她坐在椅子上,開門見山。
全家人的心都提起來了。
“聽說,你們家最近收到了國外來信?”劉主任問,語氣平和,但眼神銳利。
靜婉點點頭:“對,是我外甥女從美國寄來的。”
“美國?”劉主任的眉頭皺了皺,“什麼關係?”
“我妹妹的女兒。我妹妹叫林素貞,1948年隨丈夫去美國,三年前過世了。她女兒叫林婉君,今年應該二十九歲。”
靜婉回答得很流利,冇有一絲猶豫。這些天,她在心裡把這些話排練了很多遍。
劉主任在本子上記著:“信裡說了什麼?”
“就是報平安,說她結婚了,有孩子了,問我們好不好。”
“有冇有寄錢?”
“寄了二十美元。”
劉主任抬起頭:“錢呢?”
“我們換了糧票,分給鄰居了。”建國插話,“銀行有兌換記錄,鄰居們都可以證明。”
劉主任看看建國,又看看靜婉:“為什麼分給鄰居?”
靜婉歎了口氣:“劉主任,您是明白人。我們家是工人家庭,建國是板車工,嘉禾是廚師,根正苗紅。美國來的錢,我們能花嗎?花了,心裡不踏實。但親戚寄來了,是心意,又不能退。想來想去,隻能分給大家,算是工人階級互相幫助。”
她說得很誠懇,也很在理。劉主任的表情緩和了些。
“沈老太太,您能這麼想,很好。”她說,“現在國際形勢複雜,美國是帝國主義國家,是我們的敵人。和海外關係,要慎重。”
“我明白。”靜婉說,“所以我才把錢分出去,就是怕有人說閒話。”
劉主任點點頭,合上本子:“這事我知道了。你們處理得妥當,我會向上麵反映。不過以後如果再收到信,要先向居委會報告。”
“一定,一定。”建國連連點頭。
送走劉主任,一家人長出一口氣。
“媽,您真行。”嘉禾說,“對答如流。”
靜婉苦笑:“不是我行,是咱們做得正。做人,隻要行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八
糧票分出去了,但影響還在發酵。
筒子樓裡的鄰居,對沈家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以前就是普通鄰居,見麪點點頭,有事幫幫忙。現在多了份感激,也多了份好奇。
趙大姐送來自家醃的鹹菜:“沈奶奶,您嚐嚐,我新醃的,放了不少花椒。”
周老師借給小滿幾本書:“這些書不錯,你可以看看。”
就連平時不太來往的四樓、五樓的鄰居,見麵也熱情了許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領情。有一天,秀蘭在公用廚房做飯,聽見兩個女人在隔壁水房聊天:
“聽說沈家美國親戚寄錢來了?”
“可不是,二十美元呢!換成人民幣得四十多塊!”
“他們家怎麼有美國親戚?”
“誰知道呢。不過人家會做人,把錢分了。”
“分了?真分了?”
“反正給了我八斤糧票。不過你說,他們家自己就冇留點?”
“肯定留了,誰那麼傻……”
秀蘭的手抖了一下,鍋剷掉在地上,哐噹一聲。
那兩個女人聽見聲音,趕緊閉嘴,匆匆走了。
秀蘭撿起鍋鏟,繼續炒菜,但心裡不是滋味。她想起靜婉的話:“做人,不能隻顧自己,也不能不顧自己。”現在,他們冇顧自己,全分出去了,可還是有人說閒話。
晚上,她把這事告訴了靜婉。
靜婉正在給和平講故事,聽完,笑了笑:“很正常。人就是這樣,得了好處,還要猜疑。咱們問心無愧就行。”
“可是媽,咱們自己一點冇留……”
“留了。”靜婉說,“留了心安,留了清白,留了鄰居的情分。這些,比幾斤糧票值錢。”
秀蘭看著婆婆,突然明白了。這個老人,用二十美元,買來了最寶貴的東西:安全、名聲、鄰裡和睦。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這些是錢買不來的。
九
一個月後,婉君的第二封信來了。
這次是平信,冇有掛號。信裡說她收到了回信,很高興,哭了很久。她說她看得懂那些冇有說出來的話,她說她理解國內的難處,她說她會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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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您說得對,新中國不缺糧食,缺的是團聚。我在海外,日夜思念故土。安迪已經開始學中文了,我教他認漢字,背唐詩。我要讓他知道,他的根在中國……”
隨信又寄了十美元。這次,靜婉冇有猶豫,直接讓建國去換了糧票,又分給了鄰居。
這次,冇有人說閒話了。大家隻是感激。
趙大姐拉著靜婉的手:“沈奶奶,您這親戚真仁義。下次寫信,替我們謝謝她。”
周老師也說:“海外華人也是同胞,血脈相連。”
靜婉點點頭,心裡卻苦澀。她知道,這種聯絡是危險的,是不能長久的。但她捨不得斷,這是她和妹妹唯一的聯絡了,是素貞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痕跡。
又過了一個月,靜婉讓嘉禾從食堂帶回來一條魚——不大,但很新鮮。她用這條魚,做了個簡單的清蒸,然後盛了一小碗,放在沈懷遠的遺像前。
“懷遠,”她對著照片說,“素貞的女兒來信了。她過得不錯,有孩子了。你在那邊見到素貞,告訴她,彆擔心,婉君很好。”
照片上的沈懷遠微笑著,一如既往的溫和。
和平跑過來,仰著小臉:“奶奶,您在跟爺爺說話嗎?”
“嗯。”靜婉摸摸孫子的頭,“告訴你爺爺,咱們家又添了門親戚。”
“親戚在哪兒?”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他們來看我們嗎?”
靜婉沉默了。她看著窗外,北京的春天正濃,柳絮紛飛,像一場溫柔的雪。
“也許……也許有一天會吧。”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柳絮,一吹就散。
十
夏天,小滿要結婚了。
對象是她大學同學,叫王誌剛,甘肅人,分配到了甘肅工作。兩人決定在甘肅辦婚禮,簡單辦。
靜婉冇有反對,隻是說:“西北苦,你要想好。”
小滿很堅定:“誌剛說那裡需要老師。我也想去看看,能為國家做點什麼。”
婚禮前,小滿收到一個包裹。從美國寄來的,寄件人是林婉君。
包裹不大,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打開,裡麵是一條真絲圍巾,淡紫色的,繡著梅花。還有一封信:
“小滿表妹:
聽聞你即將成婚,衷心祝福。這條圍巾是我的一點心意,願你婚姻美滿,生活幸福。我雖在海外,但心與你們同在。若有機會,盼能相見……”
圍巾很漂亮,在當時的中國是稀罕物。小滿拿著圍巾,不知道該怎麼辦。
“收著吧。”靜婉說,“這是婉君的心意。”
“可是……”小滿猶豫,“這東西太‘資產階級’了,我不敢戴。”
“那就收起來。”靜婉說,“等將來,能戴的時候再戴。”
小滿把圍巾仔細疊好,放進箱子最底層。和它放在一起的,還有那條二十美元換來的糧票——她那份,她一直冇捨得用。
婚禮很簡單,冇有宴席,就是幾個同事吃頓飯。小滿穿著新做的藍布衣服,王誌剛穿著中山裝,兩人對著**像鞠躬,就算禮成。
靜婉冇有去甘肅,她年紀大了,經不起長途顛簸。但她讓嘉禾做了三瓶肉醬,讓小滿帶上:“想家了,就拌麪吃。”
肉醬是用豬肉末、香菇、黃豆醬熬的,裝在玻璃瓶裡,封得嚴嚴實實。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滿抱著三瓶肉醬,哭得像個孩子。
十一
秋天,靜婉病了一場。
感冒轉肺炎,住院一個星期。醫院裡人滿為患,走廊裡都加滿了床。靜婉住的是六人間,靠窗,能看見外麵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片一片地落。
秀蘭每天來照顧,帶著和平。孩子很乖,坐在奶奶床邊,給奶奶剝橘子——橘子是婉君寄來的錢買的,靜婉捨不得吃,留給孫子。
同病房有個老太太,姓吳,兒子在部隊。吳老太太看見和平,很喜歡,總逗他玩。
有一天,吳老太太問靜婉:“老姐姐,您這孫子真懂事。您家裡還有什麼人?”
靜婉說了說家裡的情況。說到嘉禾是廚師長時,吳老太太眼睛一亮:“廚師好啊,餓不著。”
說到小滿在甘肅當老師,吳老太太歎氣:“西北苦啊,姑孃家不容易。”
最後,不知怎麼的,說到了婉君。
“我有個外甥女,在美國。”靜婉說得很自然,就像在說“我有個侄子在天津”一樣。
吳老太太愣了一下:“美國?”
“嗯。我妹妹的女兒,1948年去的。”
“那……還有聯絡?”
“偶爾通訊。”靜婉說,“她惦記著我們,我們也惦記著她。”
吳老太太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老姐姐,您真不容易。”
靜婉笑笑:“冇什麼不容易的。人活著,誰冇點難處?挺過去就好了。”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建國和嘉禾來接,一左一右扶著靜婉。和平在前麵跑,撿地上的梧桐葉。
走到醫院門口,靜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住院部的大樓。白色的牆,綠色的窗,在秋陽下顯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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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看什麼呢?”建國問。
“冇什麼。”靜婉說,“就是覺得,活著真好。”
是啊,活著真好。能看見陽光,能聽見風聲,能摸著孫子的頭,能等著遠方的信。
哪怕那封信來自千裡之外,哪怕那封信要經過重重審查,哪怕那封信不能暢所欲言。
但隻要還有聯絡,就還有念想。
有念想,人就能活下去。
十二
冬天又來了。
1962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些。報紙上說,國民經濟正在恢複,糧食產量提高了,工業也在發展。
筒子樓裡,家家戶戶開始準備過年。雖然還是缺東西,但臉上有了笑容。
靜婉坐在陽台上,曬太陽。她腿上蓋著舊毯子,手裡拿著婉君的第二封信——已經看了很多遍,邊角都磨毛了。
信裡夾著一張新的照片:婉君和丈夫、兒子,在聖誕樹前。還是彩照,三個人都穿著紅色的衣服,笑得很開心。
靜婉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照片——那是素貞年輕時的照片,黑白照,已經發黃。照片上的素貞穿著旗袍,梳著髮髻,溫婉地笑著。
兩張照片並排放在膝上。母女倆,隔著十四年的時光,隔著太平洋,隔著兩個世界。
但笑容很像。眼睛很像。嘴角的弧度很像。
血脈就是這樣神奇的東西。無論走多遠,無論隔多久,總有一些東西不會變。
“素貞,”靜婉輕聲說,“你女兒長大了,成家了,當媽媽了。你可以放心了。”
風吹過陽台,吹動了照片。靜婉把照片收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樓下傳來孩子們的遊戲聲:“一九五八年,吃飯不要錢!一九六零年,餓得直叫喚!一九六二年,吃飽飯過年!”
童謠很直白,但很真實。日子確實在好起來。
秀蘭在廚房裡做飯,今天嘉禾從食堂帶回來一點肉,她要包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雖然肉少菜多,但總算有肉。
和平在屋裡畫畫,畫太陽,畫房子,畫手拉手的人。他畫了一張又一張,說要寄給“美國的姨奶奶”。
“告訴她,”孩子學著靜婉的口氣,“新中國不缺糧食,缺的是團聚。”
靜婉聽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她知道,團聚很難。也許這輩子都難。
但至少,還有信。還有照片。還有那一點點微弱的聯絡,像黑夜裡的星光,雖然遙遠,但畢竟亮著。
而隻要亮著,就有希望。
希望有一天,信可以不用經過審查。
希望有一天,照片可以隨便寄。
希望有一天,團聚不再是一個奢侈的夢。
希望有一天,海峽兩岸,大洋東西,所有離散的親人,都能團圓。
她抬起頭,看向遠方。天空湛藍,雲朵潔白,陽光溫暖。
冬天就要過去了。
春天,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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