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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妹遠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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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小妹遠嫁

1963年的秋天,北京下了一場早霜。

清晨五點半,沈小滿從師範大學的女生宿舍醒來時,窗玻璃上結著薄薄的冰花。她輕輕哈了口氣,在冰花上融出一個小孔,透過它看外麵的世界——梧桐樹的葉子黃了一半,在晨光中像碎金。

“小滿,又起這麼早?”對床的室友迷迷糊糊地問。

“嗯,今天要去火車站。”小滿輕聲說,開始穿衣服。藍布褲子,洗得發白的列寧裝,兩條辮子仔細編好,用紅頭繩紮著。這是她最體麵的衣服了。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王誌剛離京的日子。

誌剛是她的大學同學,物理係的,甘肅蘭州人。畢業分配時,他主動要求回甘肅——“那裡更需要老師”,他說。小滿原本可以留北京,師範大學要留她當助教,但她申請了隨誌剛去甘肅。批覆下來了:同意,分配到蘭州市第七中學。

宿舍裡靜悄悄的,其他姑娘還在睡。小滿收拾好自己那點行李——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臉盆、牙具、幾本書,還有誌剛送她的鋼筆。東西不多,但提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四年的宿舍。牆上貼著《紅色娘子軍》的宣傳畫,床頭掛著“為人民服務”的語錄袋,書架上堆滿了教育學、文學理論的課本。四年青春,都在這裡了。

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

北京站永遠人山人海。

小滿擠在人群中,手裡攥著站台票,手心全是汗。她踮著腳尖張望,在攢動的人頭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誌剛個子高,應該好找。

“小滿!”

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回頭,看見誌剛正朝她揮手。他今天也穿得正式:深藍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肩上挎著個軍綠色書包,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麵裝著暖壺、飯盒。

“我還怕找不到你。”小滿擠過去,聲音有些喘。

“怎麼會。”誌剛看著她,眼睛亮亮的,“說好一起走的。”

一起走。這三個字讓小滿的心踏實了些。但她知道,今天隻是誌剛先走,她還要留下來辦手續,交接工作,最快也要下個月才能動身。

“票買好了?”她問。

“買好了,43次,北京到蘭州,硬座。”誌剛從口袋裡掏出車票,小心地展開。車票是淺藍色的,印著黑色的字,右上角有個紅色的“硬座”。

小滿看著車票上的字:“發車時間:08:47,到達時間:第三日05:20。”

兩天一夜,四十多個小時。

“路上要照顧好自己。”她說,聲音有些哽咽。

“放心吧。”誌剛收起車票,“我在火車上睡一覺就到了。倒是你,一個人在北京,要好好的。”

廣播響了:“乘坐43次列車前往蘭州方向的旅客,請到第三候車室候車……”

人群開始往候車室湧動。誌剛提起行李,小滿跟在他身邊。兩人都不說話,隻是隨著人流往前走。快到檢票口時,誌剛突然停下腳步。

“小滿,”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你真的想好了嗎?甘肅……很苦。”

這句話他問過很多遍了。從她申請調往甘肅開始,每次見麵都要問。小滿每次都回答:“想好了。”

但今天,在這人聲鼎沸的火車站,在這離彆的時刻,她突然有了一瞬間的猶豫。不是猶豫要不要跟誌剛走,是猶豫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那個“苦”。

“我想好了。”她還是這麼說,“誌剛,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誌剛的眼睛紅了。他伸出手,想握小滿的手,但周圍人太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我在蘭州等你。”他說。

“嗯。”

檢票了。誌剛把票遞給檢票員,剪票,進站。走到站台入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小滿站在檢票口外,拚命揮手,眼淚終於掉下來。

火車鳴笛,噴出白色的蒸汽。站台上,送彆的人哭成一片。

小滿冇有哭出聲,隻是看著誌剛的身影消失在車廂門口,看著火車緩緩啟動,看著那列綠色的長龍駛出站台,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站台上的人都散儘了,才慢慢轉身離開。

走出北京站,天已大亮。長安街上車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這是個普通的秋日早晨,北京城剛剛醒來。

但小滿覺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經跟著那列火車,去了遙遠的西北。

筒子樓裡,靜婉正在發火。

這是小滿記憶中,母親第一次對她發這麼大的火。老人家平時說話都輕聲細語,今天卻拍著桌子,聲音顫抖:“西北苦!你身子弱,去那兒不是找死嗎!”

“媽,誌剛說那裡需要老師……”小滿小聲辯解。

“需要老師的人多了!北京不需要老師?天津不需要老師?非得去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靜婉的臉漲得通紅,“小滿,你從小到大,家裡冇讓你吃過苦。你哥你嫂,省吃儉用供你上學,不是為了讓你去西北受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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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在一旁勸:“媽,您消消氣,小滿也是……”

“你閉嘴!”靜婉打斷她,“你也勸勸她!一個姑孃家,跑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她說不出後麵的話,隻是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建國從廠裡趕回來,一進門就感覺到屋裡的火藥味。他看看母親,看看妹妹,歎了口氣。

“小滿,”他說,“媽是擔心你。甘肅確實苦,我有個工友是甘肅人,他說那裡一年有半年颳大風,吃水都困難。”

“哥,我知道。”小滿抬起頭,眼圈紅著,但眼神堅定,“可是誌剛在那裡,他在信裡說,那裡的孩子很多冇學上,教室是土坯房,冬天凍得握不住筆。我是老師,我不能看著不管。”

“你管得過來嗎?”靜婉的聲音帶著哭腔,“全國那麼多地方,你都管?”

“我能管一個是一個。”小滿說,“媽,您從小就教我們,做人要有良心。現在國家培養我上了大學,我學了本事,就該去需要我的地方。這不就是良心嗎?”

靜婉愣住了。她看著女兒,這個她從小捧在手心裡的幺女,這個沈家第一個大學生,這個文文弱弱卻突然變得如此倔強的姑娘。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和平在角落裡玩積木,嘩啦嘩啦的聲響。

良久,靜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筒子樓灰撲撲的牆壁,晾衣繩上掛滿了衣服,在秋風中搖晃。

“你想好了?”她背對著小滿,聲音很輕。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靜婉的肩膀微微顫抖。她冇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那你去吧。媽攔不住你。”

小滿的眼淚終於決堤。她跑過去,從背後抱住母親。靜婉的身體很瘦,很硬,像一棵老樹。

“媽,我會常回來看您的。”

靜婉冇說話,隻是抬手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手很涼。

嘉禾是晚上才知道這個訊息的。

他剛從食堂下班,拎著今天的折籮——半飯盒燒茄子,幾個饅頭。一進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秀蘭在廚房熱飯,動作比平時重;建國坐在床邊抽菸,眉頭緊鎖;靜婉在裡屋,門關著。

“怎麼了?”嘉禾問。

秀蘭小聲說了小滿要去甘肅的事。嘉禾手裡的飯盒差點掉地上。

“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

嘉禾沉默了。他放下飯盒,脫掉工作服,在建國身邊坐下。兄弟倆對坐著抽菸,誰也不說話。

煙抽到第三根,嘉禾突然站起來:“我去找她。”

“這麼晚了……”

“冇事,我去學校找她。”

嘉禾騎上自行車,往師範大學去。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子。他騎得很快,腦子裡亂糟糟的。小滿要走了,去甘肅,那麼遠的地方,那麼苦的地方。他這個當哥哥的,能做什麼?

到學校時,已經快九點了。女生宿舍樓下,嘉禾讓看門的大媽幫忙叫小滿。大媽認識他——小滿的二哥,國營飯店的廚師長,以前常來送吃的。

小滿從樓上下來,看見嘉禾,有些驚訝:“二哥,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嘉禾打量妹妹。她瘦了,眼圈黑著,但精神還好。

兩人在宿舍樓前的長椅上坐下。路燈昏黃,照著飄落的梧桐葉。

“聽媽說,你要去甘肅?”嘉禾問。

“嗯。”

“真想好了?”

“真想好了。”

嘉禾點點頭,冇再勸。他知道勸也冇用,小滿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誌剛人怎麼樣?”他換了個話題。

“挺好的。”小滿的臉上有了笑容,“老實,踏實,有理想。他說要在甘肅辦教育,讓更多的孩子讀書。”

“對你好嗎?”

“好。”小滿說,“他省下飯票給我買書,我生病他整夜守著。就是……就是不太會說話。”

“實在就好。”嘉禾說,“花言巧語的靠不住。”

兩人又沉默了。秋蟲在草叢裡鳴叫,一聲聲,淒清得很。

“二哥,”小滿突然說,“我走了,媽就拜托你們了。”

“放心,有我們呢。”

“大哥脾氣直,你多勸著點。嫂子不容易,帶孩子還要照顧媽。和平還小,你多疼他……”

她說一句,嘉禾應一句。說到最後,小滿的聲音哽嚥了。

“二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問,“隻顧著自己的理想,不顧家裡人……”

嘉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

“說什麼傻話。”他說,“你有理想,是好事。沈家祖祖輩輩都是手藝人,冇出過讀書人,更冇出過乾大事的人。你能去甘肅教書,是給祖宗爭光。”

“可是媽……”

“媽是捨不得你。”嘉禾說,“天下當媽的都一樣。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媽會想通的。”

小滿靠在他肩上,哭了。哭得很小聲,像小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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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拍著她的背,心裡酸得厲害。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這個聰明、要強、有出息的妹妹,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了。

“小滿,”他說,“二哥冇什麼能耐,就會做飯。你要走了,二哥給你做點好吃的帶上。”

“不用,路上帶著麻煩。”

“不麻煩。”嘉禾說,“我做肉醬,能放,拌麪吃。你想家了,就吃一口,就當回家了。”

小滿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哥哥。路燈下,嘉禾的臉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暖。

“嗯。”她重重地點頭。

做肉醬是個大工程。

那個年代,肉是憑票供應的,每人每月半斤。沈家五口人,一個月也就二斤半肉。嘉禾要攢夠做三瓶肉醬的肉,得省好幾個月。

但他有辦法。食堂有時會有些“處理肉”——不是壞了,是邊角料,或者不太新鮮的,便宜處理給職工。嘉禾用自己的肉票換,用糧票換,甚至用他攢了好久的工業券換。

秀蘭知道他在攢肉,把自己的肉票也給了他:“給小滿帶上,西北缺油水。”

建國也給了:“我少吃點冇事。”

靜婉冇說話,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半斤肉票——她攢了三個月的。

“媽,這不行……”嘉禾不要。

“拿著。”靜婉說,“我老了,吃不動肉了。給小滿。”

嘉禾接過肉票,手指都在抖。他知道,母親不是吃不動,是捨不得吃。

肉攢夠了,有五斤多。嘉禾選了個休息日,在筒子樓的公用廚房做肉醬。趙大姐、周老師家都知道他要給妹妹做東西,特意把廚房讓出來,一整天冇人用。

肉要選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黃豆大小的丁。香菇泡發,切碎。黃豆醬是六必居的,乾黃醬用水調開。蔥薑蒜備足,花椒、八角、桂皮用紗布包好。

熱鍋涼油,油要多——小滿去的地方缺油。油熱了,下肉丁,小火慢煸,煸出油,煸到金黃。然後下蔥薑蒜末,爆香,下香菇碎,炒勻。

關鍵的一步:下醬。甜麪醬和乾黃醬按比例混合,徐徐倒入,不停攪拌。火要小,不然會糊。醬和油融合,咕嘟咕嘟冒泡,顏色從淺棕變成深紅,香氣撲鼻。

嘉禾站在灶前,一站就是三個小時。不停地攪,不停地調味道。鹹了加點糖,乾了加點水。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劉衛東來幫忙,看著師傅專注的樣子,小聲問:“師姑要去很遠的地方?”

“嗯,甘肅。”

“那確實遠。”劉衛東說,“我有個表哥在甘肅當兵,寫信回來說,那裡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肉。”

嘉禾的手頓了頓。他加了一大勺糖——小滿愛吃甜。

肉醬熬好了,裝了三個大玻璃瓶。瓶口用豬油封住,再蒙上油紙,用繩子紮緊。這樣能放三個月,甚至更久。

“師傅,您真細心。”劉衛東感歎。

嘉禾冇說話,隻是看著那三瓶醬。紅亮亮的,油汪汪的,隔著玻璃都能聞到香。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希望這味道,能陪著小滿,在遙遠的異鄉,度過那些想家的夜晚。

離彆的日子越來越近。

小滿的調令下來了:十一月五日到蘭州市教育局報到。她買好了十一月三日的車票,和誌剛一樣,43次硬座。

行李收拾好了。兩個帆布包,一個裝衣服被褥,一個裝書。書很重,但她捨不得扔——都是大學時省吃儉用買的,《紅樓夢》《魯迅全集》《教育學原理》……還有誌剛送她的那套《**選集》,扉頁上寫著:“贈小滿同誌:共同進步,建設祖國。”

靜婉這幾天話特彆少。她隻是默默地給小滿縫衣服,補襪子,納鞋底。西北冷,她絮了厚厚的棉花,做了兩雙棉鞋,一雙單鞋。

“媽,夠了,穿不完。”小滿說。

“多帶點,有備無患。”靜婉頭也不抬,針線在布料間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秀蘭給小滿織了條圍巾,棗紅色的,厚厚的,能擋住西北的風沙。建國買了雙棉手套,皮革的,裡麵襯著絨毛。

和平不知道姑姑要去很遠的地方,隻知道姑姑要走了,抱著小滿的腿不撒手:“姑姑不走,姑姑陪我玩。”

小滿蹲下來,抱著侄子:“和平乖,姑姑去教書,教完了就回來看你。”

“教多久?”

“教……教到和平長大。”

孩子似懂非懂,但還是哭了。小滿的眼淚也掉下來,滴在孩子的頭髮上。

最後一個星期,小滿挨家挨戶告彆。去師範大學,和老師同學告彆;去中學,和同事告彆;去筒子樓,和鄰居告彆。

趙大姐拉著她的手:“姑娘,到了那兒來信啊。缺什麼跟大姐說,大姐給你寄。”

周老師送了她一本筆記本:“教書育人,功德無量。這本子你帶著,記錄心得。”

連平時不太來往的鄰居,也都送來東西:一包白糖,幾塊肥皂,一卷衛生紙。東西不值錢,但心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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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一一謝過,心裡沉甸甸的。這些情誼,她怎麼還得清?

十一月二日,離京前最後一天。

沈家開了個家庭會議,其實也不算會議,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話。

靜婉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對銀鐲子。鐲子很細,花紋簡單,但擦得鋥亮。

“這是你外婆給我的嫁妝。”靜婉說,“我戴了一輩子,現在給你。”

“媽,這太貴重了……”小滿不敢接。

“拿著。”靜婉把鐲子塞到她手裡,“西北苦,萬一有個急用,能換錢。不過……最好彆換,這是念想。”

小滿握著鐲子,冰涼的,但很快被捂熱了。她彷彿能感覺到,這鐲子上有母親一輩子的溫度。

建國拿出一疊錢和糧票:“這是一百塊錢,五十斤全國糧票。你拿著,彆省著,該花就花。”

“哥,我不能要,你們……”

“拿著!”建國的口氣不容拒絕,“我是你哥,養你到這麼大,還能讓你空著手走?”

嘉禾把那三瓶肉醬拿出來,還有一包點心:“醬能放三個月,點心路上吃。到了那兒,缺什麼來信,二哥給你寄。”

秀蘭拿出一個針線包,裡麵針線、鈕釦、碎布一應俱全:“女人出門,這些用得著。”

小滿看著眼前這些東西,看著家人關切的臉,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何德何能,擁有這樣的家人?

“爸,”她在心裡說,“您看見了嗎?您的兒女都長大了,都成器了。我要去甘肅了,去教書,去做您希望我做的事。您保佑我,保佑咱們沈家。”

窗外,夜色漸濃。筒子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散落在人間的星星。

這一夜,小滿和靜婉睡在一張床上。母女倆很久冇有這樣親近了。

“媽,”小滿輕聲說,“我走了,您彆太想我。”

“不想。”靜婉說,但聲音是啞的。

“我會常寫信的。”

“嗯。”

“等我放假了,就回來看您。”

“好。”

靜婉轉過身,麵對女兒。黑暗中,看不清臉,但能感覺到呼吸。

“小滿,”她說,“媽這輩子,冇出過北京城。最遠就去過天津,還是跟你爸去的。甘肅……媽不知道那是什麼樣。但媽知道,我女兒要去那兒,要做大事。媽為你驕傲。”

小滿的眼淚浸濕了枕頭。

“但是,”靜婉繼續說,“要是太苦了,就回來。家裡永遠有你一口飯吃,有你一張床睡。記住了嗎?”

“記住了。”

靜婉伸出手,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像拍嬰兒那樣。一下,一下,節奏緩慢而溫柔。

小滿在這個節奏中,漸漸睡著了。她夢見自己回到了小時候,躺在母親懷裡,聽母親唱搖籃曲:“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

夢裡的春天,很暖。

第二天,北京站。

和送誌剛時一樣的人山人海,但這次小滿是那個要走的人。

沈家全家都來了:靜婉、建國、秀蘭、嘉禾、和平。五個人圍著小滿,形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圈。

“路上小心,看好行李。”建國囑咐。

“到了就來信。”秀蘭說。

“肉醬拌麪吃,彆省著。”嘉禾說。

和平抱著小滿的腿:“姑姑早點回來。”

小滿一一應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強忍著冇掉下來。她不能哭,哭了家人更難過。

最後,她走到靜婉麵前。母親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綠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看著女兒,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理了理小滿的衣領。

“去吧。”她說,“好好教書,好好做人。”

就這一句話,小滿的防線崩塌了。她抱住母親,放聲大哭。

“媽……媽……”

靜婉也哭了,但冇出聲,隻是緊緊抱著女兒,瘦骨嶙峋的手臂卻很有力。

廣播響了:“乘坐43次列車前往蘭州方向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

該走了。

小滿鬆開母親,擦乾眼淚,提起行李。她最後看了一眼家人——母親蒼老的臉,哥哥關切的眼神,嫂子溫柔的笑容,侄子懵懂的表情。

“我走了。”她說。

轉身,進站。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動了。

找到車廂,找到座位。是靠窗的硬座,能看見站台。小滿把行李放好,撲到窗前。

沈家人還在原地,仰頭望著車廂。和平被建國抱著,拚命揮手。

火車鳴笛,緩緩啟動。

小滿終於忍不住,把手伸出窗外,用力揮舞。站台上的家人也揮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火車加速,駛出站台。北京站的鐘樓在視線中後退,長安街的梧桐樹在後退,整個北京城在後退。

小滿癱坐在座位上,淚如雨下。對麵的大媽遞過來一塊手帕:“姑娘,第一次出遠門吧?”

她點點頭,接過手帕,捂住臉。

火車轟隆轟隆,駛向未知的遠方。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平原變成丘陵。田野荒蕪,樹木凋零,冬天的北方,一片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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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從包裡拿出一本書,是誌剛送她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翻開扉頁,上麵寫著:“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她念著這段話,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是的,她要去甘肅,要去教書,要去實現理想。這條路也許很苦,也許很難,但她不後悔。

因為這是她選擇的路。

兩天一夜的旅程,漫長而煎熬。

硬座車廂擠滿了人,過道裡都站著人。空氣渾濁,混合著汗味、煙味、食物味。小滿幾乎冇閤眼,晚上就趴在桌子上眯一會兒,很快又會被凍醒或吵醒。

第二天下午,火車進入甘肅境內。窗外的景色變了:黃土,戈壁,偶爾有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著。山是禿的,冇有綠色,隻有裸露的黃土和岩石。

“這就是甘肅?”小滿心裡一沉。

對麵的大媽是蘭州人,看她的表情,笑了:“姑娘,第一次來甘肅吧?這兒就是這樣,窮,荒。但人實在。”

“您是回家?”

“嗯,回家。我在北京看兒子,現在回去。”大媽說,“姑娘,你來甘肅乾啥?”

“教書。”

“教書好啊。”大媽眼睛亮了,“我孫子就在村裡上學,老師是從城裡來的知青,教得可好了。你是分配到哪個學校?”

“蘭州市第七中學。”

“市裡的學校,那好。”大媽說,“不過市裡也苦,比不了北京。你得有心理準備。”

小滿點點頭。她有準備,但看到眼前的景象,還是被震撼了。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冇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詩意,隻有貧瘠和荒涼。

第三天淩晨五點多,火車抵達蘭州站。

小滿提著行李下車。站台很舊,燈光昏暗,冷風刺骨——西北的風和北京的風不一樣,更硬,更乾,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她跟著人流出站。天還冇亮,站前廣場上人影憧憧,有拉客的,有接人的,有蹲在地上啃乾糧的。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塵土的味道。

“小滿!”

熟悉的聲音。她轉頭,看見王誌剛擠在接站的人群中,拚命揮手。他穿著軍大衣,圍著圍巾,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滿跑過去,行李都忘了提。誌剛接住她,兩人在寒冷的晨風中緊緊擁抱。

“你來了。”誌剛的聲音在顫抖。

“我來了。”小滿說,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暖的。

誌剛提起她的行李,兩人並肩走出車站。蘭州的天漸漸亮了,露出一片灰濛濛的晨光。街道很寬,但很舊,兩邊的房子低矮,牆上刷著標語:“艱苦奮鬥,建設西北”。

“冷吧?”誌剛問。

“冷。”

“這兒比北京冷多了,冬天零下十幾度是常事。”誌剛說,“不過我給你準備好了棉襖,厚被子。”

小滿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有他在,就不怕。

他們坐公交車去學校。車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小滿靠著車窗,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土黃色的建築,光禿禿的樹,騎自行車的人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睛。

這就是她要生活的地方。

蘭州市第七中學在城西,是一所老學校。校園不大,幾排平房,一個土操場。誌剛住在教職工宿舍,一間十平米的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爐子。

“條件簡陋,你先湊合住。”誌剛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攢點錢,咱們換個大點的。”

“挺好的。”小滿說。是真的挺好——雖然簡陋,但乾淨,暖和,最重要的是,這是他們的家。

她打開行李,開始收拾。書放在桌子上,衣服放進誌剛騰出來的櫃子,肉醬和點心放在窗台上——窗台很寬,能當儲物架。

看到肉醬,誌剛眼睛一亮:“這是……”

“我二哥做的。”小滿說,“他說,想家了,就拌麪吃。”

誌剛拿起一瓶,仔細看著。玻璃瓶裡,紅亮的肉醬沉澱著,油封著,像琥珀。

“你二哥真有心。”他說。

晚上,誌剛用肉醬拌了麪條。麪條是食堂打的,粗粗的,但很筋道。挖一勺肉醬,拌開,每一根麪條都裹著醬,油光發亮。

小滿吃了一口,愣住了。

是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二哥站在灶台前,汗流浹背為她熬製的味道。

“好吃嗎?”誌剛問。

小滿點點頭,說不出話。她大口大口地吃,眼淚掉進碗裡,和麪湯混在一起。

吃完麪,她給家裡寫信。信紙是學校發的,粗糙,但能寫字。

“爸,媽,哥哥,嫂子,和平:

我已安全抵達蘭州。誌剛來接我,學校安排了宿舍,一切安好。蘭州比北京冷,但誌剛準備了厚被子,不冷。

今天吃了二哥做的肉醬拌麪,很好吃,像在家裡一樣。

我會好好教書,好好生活,請你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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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們的小滿”

信寫好了,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媽,銀鐲子我戴著了,很暖和。”

十一

第一個星期,小滿病了一場。

水土不服,加上勞累,她發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誌剛請了假照顧她,煮粥,喂藥,用濕毛巾給她擦身。

“都說讓你彆來了……”誌剛心疼地說。

“我冇事。”小滿燒得迷迷糊糊,但嘴還硬,“過兩天就好了。”

確實,過了兩天,燒退了。但身體還很虛。誌剛不讓她馬上上課,讓她再休息幾天。

小滿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蘭州的天很藍,雲很白,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北京的煙火氣,少了筒子樓的嘈雜,少了家人的聲音。

她想家了。

從枕頭下摸出銀鐲子,戴在手腕上。鐲子涼涼的,貼著皮膚,很快有了溫度。她彷彿能感覺到,這溫度是母親傳給她的。

又過了幾天,小滿開始上班。

第七中學的學生大多來自工人家庭,樸實,但基礎差。很多孩子小學都冇上完,字認不全,數學隻會加減法。小滿教初一語文,第一節課,她讓學生寫篇作文:《我的家鄉》。

收上來的作文,讓她沉默了。

“我的家鄉在甘肅,這裡很窮,冇有水,冇有樹,隻有黃土。但我愛我的家鄉,因為這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的爸爸在鋼廠上班,媽媽在家種地。我想好好學習,將來當工人,建設家鄉。”

“老師,你是從北京來的嗎?北京是不是很大,很漂亮?你能給我們講講北京嗎?”

小滿看著這些稚嫩的字跡,看著這些真誠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些孩子,生在這樣貧瘠的土地上,卻依然懷有希望,懷有夢想。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來這裡。

不是為了一時的理想,不是為了浪漫的想象,是為了這些孩子,為了這些希望。

“同學們,”她說,“北京很大,很漂亮。但蘭州也很美。美不在高樓大廈,美在人,在精神。你們的作文寫得很好,讓我看到了蘭州的美——樸實的美,堅韌的美,希望的美。”

孩子們睜大眼睛聽著。他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評價他們的家鄉。

從那天起,小滿真正投入了工作。她備課到深夜,批改作業到淩晨。她給基礎差的學生補課,用自己的錢給他們買書買本子。她組織朗誦會、辯論賽,讓孩子們愛上語文。

漸漸地,孩子們喜歡上了這個從北京來的年輕老師。他們叫她“沈老師”,聲音裡帶著尊敬和親熱。

小滿也愛上了這片土地,愛上了這些孩子。她寫信回家:

“爸,媽,哥哥,嫂子:

我在蘭州很好。學生很可愛,雖然基礎差,但很努力。我教他們讀詩,讀‘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他們眼睛亮亮的,說原來我們的家鄉這麼美。

誌剛對我很好,你們放心。

就是……就是想你們。

小滿”

信寄出去了,但回信要等很久。小滿每天盼著郵遞員來,盼著看到北京來的信封。

每當想家想得厲害時,她就做一碗肉醬拌麪。麵是食堂的粗麪,醬是二哥做的醬。拌開了,吃一口,彷彿就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筒子樓,回到了家人身邊。

這醬,是她和家之間,最實在的聯絡。

十二

冬天來了,蘭州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蓋在黃土上,像撒了一層鹽。小滿和誌剛在校園裡散步,腳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痕跡。

“冷嗎?”誌剛問。

“不冷。”小滿說。她穿著母親做的棉襖,戴著嫂子織的圍巾,很暖和。

走到校門口,看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來了。小滿心裡一跳,跑過去:“有我的信嗎?”

郵遞員翻了翻郵包:“有,北京來的。”

厚厚的一封信。小滿接過來,手在抖。她迫不及待地拆開,是秀蘭的字跡:

“小滿:

見字如麵。家裡一切都好,媽身體也好,就是總唸叨你。和平會背詩了,背的是你教他的‘床前明月光’。大哥評上了先進工作者,得了張獎狀。二哥的徒弟出師了,能獨當一麵了。

你說蘭州苦,家裡人都惦記著。給你寄了點東西:媽做的棉鞋,大哥買的毛線,二哥做的點心(能放,路上冇壞吧?),我給和平織毛衣剩下的線,給你織了副手套。

缺什麼來信,彆省著。

想你的嫂子”

信裡夾著照片。一張是全家的合影——在筒子樓前,靜婉坐著,建國和秀蘭站在兩邊,嘉禾站在後麵,和平坐在奶奶腿上。大家都笑著,雖然笑得有些勉強。

另一張是和平的單人照,孩子長大了些,手裡拿著小木槍,神氣活現。

小滿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收好。

“家裡來的?”誌剛問。

“嗯。”小滿把信給他看。

誌剛看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滿,等放了寒假,我陪你回北京。”

“真的?”

“真的。”誌剛說,“我也該拜見嶽父嶽母了——雖然嶽父不在了,但該有的禮數要有。”

小滿的眼睛濕了。她握住誌剛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校園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小滿抬起頭,看向東方。那裡是北京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很遠,但有一條路連著。

這條路,叫思念。

這條路,叫牽掛。

這條路,叫無論走多遠,都要回家的心。

她想起了二哥的話:“想家了,就拌麪吃。”

現在她想說:“想家了,就看看信,看看照片,想想你們。”

因為家在心裡,就永遠不會遠。

因為愛在心裡,就永遠不會冷。

西北的風還在吹,雪還在下。但這個冬天,小滿覺得,冇有那麼難熬了。

因為她知道,在遙遠的北京,有一盞燈,永遠為她亮著。

有幾個人,永遠在等她回家。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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