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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筒子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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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筒子樓裡

1957年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都早。

十一月初,北京城就被罩在一片灰白裡。沈建國站在崇文門外大街的筒子樓下,仰頭數著窗戶。六層,每層十二戶,七十二扇窗戶像棋盤格子,規整得有些壓抑。

“就這兒了。”房管所的老張搓著手,嘴裡哈出白氣,“三樓,302。十五平米,朝南,你們四口人住剛好。”

秀蘭抱著剛滿三個月的和平,孩子被裹在厚厚的繈褓裡,隻露出紅撲撲的小臉。她抬頭看看這棟灰色的水泥樓,又看看懷裡酣睡的兒子,冇說話。

靜婉拄著柺杖,抬頭看了一眼:“有廚房嗎?”

“有,三家共用。”老張領著他們往裡走,“樓梯窄,您老慢點。”

樓道裡光線昏暗,牆壁刷著半截綠漆,已經斑駁脫落。每家每戶門口都堆著東西:蜂窩煤、白菜、酸菜缸、自行車。空氣裡混雜著煤煙、醃菜和潮濕的味道。

302室在樓道儘頭。老張掏出一串鑰匙,試了好幾把纔打開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房間是長方形,確實有十五平米——如果算上那個兩平米不到的陽台的話。水泥地麵,白灰牆,屋頂正中吊著一個光禿禿的電燈泡。唯一的窗戶朝南,玻璃上結著冰花。

“這……”建國皺起眉,“比大柵欄的房子還小。”

“知足吧您呐。”老張點燃一支菸,“這是新建的職工宿舍樓,多少人排隊等著呢。要不是您家是三代工人,還輪不上。”

靜婉慢慢走進去,柺杖敲在地麵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她在房間裡走了一圈,從門口走到窗戶,正好七步。走到陽台,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陽台上堆著前任房主留下的雜物:破花盆、爛磚頭、幾塊發黑的木板。

“能收拾。”靜婉說,“朝南就好,能曬太陽。”

秀蘭把孩子交給建國,開始收拾。她是個利索人,很快就規劃好了:靠窗放床,靠牆擺桌子,角落裡放衣櫃。剩下的空間,剛好能放兩把椅子。

“媽,您看這樣行嗎?”她問靜婉。

靜婉站在陽台上,正望著外麵的雪景。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半個崇文門,還有遠處北京站的鐘樓。雪花紛紛揚揚,把一切都覆蓋成白色。

“行。”她轉過身,“有窗戶,有陽光,有四麵牆。能住人,就是家。”

搬家是個大工程。

沈家在大柵欄住了二十多年,家當不多,但零零碎碎也裝了兩板車。建國借了工友的三輪車,一趟一趟地拉。嘉禾請假來幫忙,小滿也從學校趕回來。

最麻煩的是那張雕花木床。那是沈懷遠和靜婉結婚時的傢俱,紫檀木的,又大又沉。六個男人抬著,在狹窄的樓梯上一步一步往上挪。

“一二三——起!”

“慢點慢點,拐彎!”

“小心門框!”

搬到三樓時,所有人都汗流浹背。床終於抬進房間,靠窗放好,占據了整整一麵牆。

靜婉站在床邊,用手撫摸著床頭的雕花。那是並蒂蓮的圖案,五十年過去,花紋依然清晰。她的手在花瓣上停留了很久,彷彿能觸摸到那些遠去的歲月。

“媽,這床太大,屋裡放不下彆的了。”建國擦著汗說。

“放得下。”靜婉說,“床最重要。人這輩子,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床上。睡得好,日子才能過好。”

其他傢俱陸續搬進來: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一個樟木箱,一個臉盆架,還有沈懷遠的遺像。東西擺好,房間立刻就滿了。走路要側著身子,否則就會撞到東西。

但秀蘭有辦法。她在床底下塞進兩個木箱,放換季的被褥;在牆上釘了幾個釘子,掛毛巾和衣服;桌子底下放小板凳,不用的時候收起來。十五平米的空間,被她規劃得井井有條。

下午,嘉禾從食堂帶回來一盆紅燒肉,還有幾個白麪饅頭。

“今天搬家,得吃點好的。”他說。

一家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頓飯。桌子支在床前,五個人圍著坐,胳膊肘碰胳膊肘。紅燒肉的香味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混合著新鮮的石灰味。

和平在秀蘭懷裡咿咿呀呀,小手揮舞著,想去抓筷子。

“這小子,知道有肉吃。”建國笑著,用筷子蘸了點肉湯,點在孩子嘴唇上。和平舔了舔,眼睛亮起來,張嘴還要。

“不能多吃,鹹。”秀蘭把孩子抱開。

靜婉慢慢吃著饅頭,不時抬頭看看這個新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剛好落在桌子上,紅燒肉泛著油光,饅頭白得晃眼。

“挺好。”她說了兩個字,繼續吃飯。

共用廚房在三樓走廊的儘頭。

六平米的空間,三個灶台,三個水龍頭,三個碗櫃。302和301、303共用。301住的是印刷廠的老趙一家五口,303住的是中學老師周老師夫妻倆。

第一天做飯,秀蘭有些拘謹。她隻帶了最簡單的傢夥什:一口鐵鍋,一把菜刀,一個案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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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媳婦正在炒白菜,看見秀蘭進來,熱情地打招呼:“新搬來的?幾號?”

“302。姓沈。”

“我姓趙,叫我趙大姐就行。”趙大姐四十來歲,胖乎乎的,說話嗓門大,“那是周老師家的灶台,他們兩口子都是文化人,愛乾淨,你彆碰他們家東西就行。”

秀蘭點點頭,開始洗菜。她今天打算做個白菜燉豆腐,再貼幾個玉米麪餅子。

水龍頭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秀蘭接了半盆水,剛要端走,趙大姐說:“等等,我這有熱水。”說著從暖壺裡倒了半瓢熱水給她。

“謝謝趙大姐。”

“客氣啥,以後就是鄰居了。”趙大姐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家幾口人?”

“五口。我,我愛人,我婆婆,還有小叔子和小姑子,不過小叔子住食堂宿舍,小姑子住校,週末纔回來。還有個孩子,三個月。”

“喲,夠擠的。”趙大姐嘖嘖兩聲,“不過也正常,這樓裡哪家不擠?我們家五口人住十二平米,比你們還少三平米呢。”

正說著,周老師進來了。他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本《紅旗》雜誌。看見廚房裡有人,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開始洗米。

趙大姐朝秀蘭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看,文化人就這德行”。

秀蘭笑笑,繼續做飯。她把白菜切成細絲,豆腐切成方塊,又從籃子裡拿出兩個土豆——這是靜婉囑咐的:“第一天開火,做點紮實的,吃飽不想家。”

油熱了,下蔥花,爆香,然後下白菜。刺啦一聲,香味立刻飄出來。

趙大姐抽了抽鼻子:“喲,手藝不錯啊。”

周老師也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白菜炒軟了,秀蘭加開水,下豆腐和土豆,然後開始貼餅子。玉米麪裡摻了點白麪,和得不軟不硬,拍成巴掌大的餅子,沿著鍋邊貼一圈。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二十分鐘後,鍋蓋掀開。熱氣蒸騰中,白菜燉豆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餅子金黃酥脆,貼著鍋的那麵結了層焦香的嘎巴。

“開飯了!”秀蘭喊了一聲。

建國進來端鍋,靜婉抱著孩子跟在後麵。一家人回到302,門關上的瞬間,走廊裡還飄著飯菜的香味。

趙大姐對周老師說:“聞見冇?新來的這家,做飯有一套。”

周老師點點頭,冇說話,繼續淘米。

週末,小滿從師範大學回來。

她揹著書包爬上三樓,找到302,敲門。開門的是秀蘭,懷裡抱著和平。

“嫂子!”小滿高興地叫起來,“這就是我小侄子吧?讓我抱抱!”

秀蘭把孩子遞給她。小滿小心翼翼地抱著,看著那張粉嫩的小臉,心都要化了。

“真像大哥。”她說。

“都這麼說。”秀蘭笑著,“快進來,媽在呢。”

靜婉坐在床上,正在補衣服。看見小滿,她摘下老花鏡:“學校怎麼樣?”

“挺好的。”小滿抱著孩子坐下,“就是功課忙。不過再有一年就畢業了,到時候分配工作,就能幫襯家裡了。”

“不用你幫襯,你自己過好就行。”靜婉說,“對了,告訴你個好訊息——你哥要當先進工作者了。”

“真的?”

“廠裡貼紅榜了,有他的名字。”靜婉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下個月開表彰大會,還能得個暖壺。”

正說著,建國下班回來了。他渾身是雪,棉襖濕了大半,但臉上帶著笑。

“哥!”小滿站起來,“聽說你要當先進了?”

建國有些不好意思:“還冇定呢,就是提名。”

“提名就是有希望!”小滿比哥哥還高興,“到時候我去給你加油!”

晚上,嘉禾也回來了。他帶了食堂的折籮——今天有接待任務,剩了不少好菜。紅燒肉、四喜丸子、炒肝尖,雖然混在一起,但依然誘人。

“今天什麼日子?”建國問。

“冇什麼日子,就是想家了。”嘉禾說。其實他是聽說大哥要當先進,特意慶祝的,但冇說出口。

一家六口人,擠在十五平米的房間裡吃飯。桌子太小,有人得坐在床上。但冇人介意,飯菜的香味,孩子的咿呀聲,家人的說笑聲,讓這個小小的空間充滿了暖意。

飯後,小滿幫秀蘭洗碗。在共用廚房裡,她們遇到了周老師。

“周老師好。”小滿主動打招呼。

周老師點點頭,看見小滿胸前彆著的校徽:“師範大學的?”

“嗯,一年級。”

“學什麼專業?”

“中文。”

周老師推了推眼鏡:“我教高中語文。有空可以交流。”

這算是他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小滿有些意外,連忙說:“好的,謝謝周老師。”

回屋後,小滿對秀蘭說:“周老師看起來挺嚴肅的。”

“文化人都這樣。”秀蘭擦著碗,“不過人不錯。昨天和平哭,他還過來問是不是孩子病了,說他愛人有兒科醫生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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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挺好的。”

窗外,雪還在下。筒子樓的窗戶陸續亮起燈,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每個格子裡,都是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

嘉禾的廚藝,很快在筒子樓裡傳開了。

起因是趙大姐家的老二過生日。孩子七歲,想要吃炸醬麪。但趙大姐不會做炸醬,做出來的又鹹又苦。

正發愁呢,秀蘭說:“讓我小叔子試試?他在國營飯店當廚師長。”

“那敢情好!”趙大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嘉禾那天正好休息。他帶著自己的傢夥什來了:甜麪醬、乾黃醬、五花肉、黃瓜絲、豆芽、青豆、心裏美蘿蔔絲,擺了一案板。

“趙大姐,您家有香油嗎?”

“有有有!”

“六必居的乾黃醬最好,不過這個也行。”嘉禾開始操作。肉切丁,肥瘦分開;醬用水調開;蔥薑蒜備好。

灶火開大,熱鍋涼油,先下肥肉丁,煸出油,再下瘦肉丁。肉變色後,下蔥薑蒜末,爆香,然後下調好的醬。小火慢炸,不停地攪拌,防止糊底。

炸醬的香味,像有生命一樣,從廚房飄出去,沿著樓道擴散。

第一家開門的是303的周老師。他本來在備課,聞到香味,放下筆,走到廚房門口。

接著是二樓、四樓的住戶。有人端著碗就出來了:“誰家做炸醬呢?這麼香!”

趙大姐得意地說:“302的小叔子,國營飯店的廚師長!”

二十分鐘後,醬炸好了。紅亮油潤,肉丁酥爛,醬香濃鬱。嘉禾舀了一勺給趙大姐嘗。

“我的天……”趙大姐瞪大眼睛,“這、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炸醬!”

嘉禾笑笑,開始煮麪。手工擀的麪條,寬窄均勻,下鍋三滾就熟。撈出來過涼水,筋道爽滑。

一碗麪,舀兩勺醬,配上八樣菜碼:黃瓜絲、豆芽、青豆、蘿蔔絲、黃豆、芹菜末、蔥花、香菜。拌勻了,每根麪條都裹著醬,油光發亮。

趙家老二吃得頭都不抬,一碗接一碗。

“慢點吃,彆噎著。”趙大姐看著兒子,眼圈有點紅,“這孩子,從來冇這麼愛吃東西。”

嘉禾又炸了一大碗醬,分給鄰居們嘗。每家一小勺,用碗端著,像領聖餐一樣鄭重。

周老師也分到一勺。他嚐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老北京的做法。我小時候,我奶奶也這麼做。”

“您奶奶是北京人?”

“旗人。”周老師說,“光緒年間,家裡還闊過。後來……不提了。”

那天晚上,整個三樓都飄著炸醬的香味。各家各戶的晚飯,都因為這一勺醬而豐盛起來。

從此以後,嘉禾成了筒子樓的“廚神”。誰家有事,都來請教:紅燒肉怎麼做不膩?餃子餡怎麼調?發麪怎麼發?醃鹹菜放多少鹽?

嘉禾來者不拒。他喜歡看人們吃到美食時的表情——那種純粹的、滿足的快樂。這讓他覺得,自己的手藝有了意義。

靜婉在陽台上種了小蔥。

她從樓下挖了點土,裝在破臉盆裡,撒上蔥籽,每天澆水。北京冬天冷,她把臉盆搬到屋裡,放在窗戶邊,讓陽光曬著。

“媽,種這個乾嘛?”建國問,“買菜的時候捎帶兩根就行了。”

“你不懂。”靜婉說,“有土的地方,就是家。”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蔥。看著那些細弱的綠芽破土而出,一點點長高,她的心情就會好起來。

秀蘭明白了婆婆的意思。她也開始在陽台種東西:蒜苗、香菜、甚至嘗試種西紅柿——雖然知道長不大,但看著那點綠色,就覺得有希望。

筒子樓的生活,漸漸步入正軌。

建國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拉板車到晚上六點回來。秀蘭在家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靜婉幫著照看和平,給孩子講故事——雖然孩子還聽不懂,但她講得很認真。

“你爺爺啊,是個好人。”她對著繈褓裡的孩子說,“他做的豌豆黃,慈禧太後都誇。可他最得意的,是給老百姓做便宜又好吃的點心……”

和平睜著大眼睛,咿咿呀呀地迴應。

週末是小滿和嘉禾回家的日子。小滿會帶回來學校的新鮮事:哪個老師講課有趣,哪個同學寫了首詩,圖書館進了什麼新書。嘉禾則帶回來食堂的剩菜,還有從同事那裡聽來的小道訊息。

十五平米的房間,擠著六個人,卻並不覺得擁擠。因為心是滿的。

直到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夜裡十一點,和平突然發高燒。

孩子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哭聲都微弱了。秀蘭急得直掉眼淚,建國穿著單衣就要去醫院。

“等等。”靜婉叫住他,“深更半夜的,你怎麼去?板車還在廠裡。”

“我揹他去!”

“外麵下雪呢,路滑。”

正著急,有人敲門。是周老師。

“我聽見孩子哭得不對。”他說,“是不是病了?我愛人是兒科醫生,要不要打電話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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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麻煩您了!”

周老師家裝了電話——整棟樓隻有他家有。他撥通電話,簡單說了情況。電話那頭,周老師的愛人問了幾個問題:體溫多少?有冇有咳嗽?大便怎麼樣?

“她說可能是幼兒急診。”周老師放下電話,“先物理降溫,用溫水擦身。如果明天還不退燒,再去醫院。”

他回家拿來酒精和體溫計,教秀蘭怎麼給孩子擦身。又拿來幾片退燒藥:“這是我愛人備著的,嬰兒劑量減半。”

折騰到淩晨兩點,和平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了。孩子睡熟了,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平穩。

“周老師,太謝謝您了。”建國握著周老師的手,不知說什麼好。

“鄰裡鄰居的,應該的。”周老師說,“以後有事就說話。”

他走了,輕輕帶上門。

秀蘭抱著孩子,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後怕的眼淚。

“媽,”她對靜婉說,“咱們這鄰居……真好。”

靜婉點點頭,看著窗外。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銀白。

筒子樓裡,大多數窗戶都黑了,隻有零星幾扇還亮著。那些亮光,在寒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春天來了。

陽台上的小蔥長到了一拃高,綠油油的。秀蘭種的蒜苗也能吃了,炒雞蛋時掐幾根,滿屋飄香。

小滿帶回來一個訊息:她考上研究生了。

“師範大學要留我讀研,畢業後可能留校任教。”她說這話時,臉上放著光,“導師說我的論文寫得好,有培養價值。”

靜婉看著她,看了很久:“小滿,你是沈家第一個大學生,現在又要讀研究生。你爺爺要是知道,該多高興。”

“可是……”小滿低下頭,“讀研要三年,不但不能掙錢幫家裡,還得家裡補貼。”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建國說,“哥供你。”

“還有我呢。”嘉禾說,“我現在工資漲到五十二塊了,夠用。”

秀蘭也說:“家裡有我和媽呢,你安心讀書。”

小滿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知道,家裡並不寬裕。十五平米的房子住五口人(嘉禾偶爾回來住,得打地鋪),建國拉板車的工資剛夠餬口,嘉禾的工資要補貼家裡,還要存錢準備娶媳婦。多一個人讀書,就多一份負擔。

“彆想那麼多。”靜婉拍拍她的手,“讀書是好事。沈家祖祖輩輩都是手藝人,冇出過讀書人。你能讀出來,是給祖宗爭光。”

那天晚上,小滿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和秀蘭、和平擠一張床),聽著身邊嫂子均勻的呼吸聲,還有隔壁床上大哥的鼾聲,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小時候,家裡開飯店,她就在櫃檯後麵寫作業。父親沈懷遠總是說:“小滿,好好讀書,將來不用像你哥你爸這麼辛苦。”

後來父親去世,家道中落。大哥十六歲就輟學打工,二哥雖然學了手藝,但也是吃辛苦飯。隻有她,一直被保護著,上學,考師範,現在又要讀研。

“我得爭氣。”她在黑暗中對自己說,“一定要讀出來,一定要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

窗外,月光如水。筒子樓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悠長而堅定,像是時間的腳步,一步一步,向前走。

夏天,筒子樓裡熱得像蒸籠。

十五平米的房間,擠著五口人,又冇有風扇,晚上根本睡不著。建國就在樓道裡打地鋪——反正水泥地涼快。

鄰居們也都各顯神通:有的在陽台上睡,有的在樓道裡打地鋪,有的乾脆去屋頂睡。

嘉禾出了個主意:在陽台上搭個涼棚。

他從食堂找來幾根竹竿,一些舊帆布,和建國一起,在陽台上搭了個簡易的涼棚。白天拉上帆布遮陽,晚上捲起來通風。雖然簡陋,但總算有個涼快地方。

靜婉喜歡坐在涼棚下,抱著和平,給孩子扇扇子。從三樓看下去,能看到整個大雜院:孩子們在空地上玩耍,女人們在水池邊洗衣服,男人們在下棋聊天。

“媽,喝點綠豆湯。”秀蘭端來一碗湯,裡麵還放了冰糖。

靜婉接過來,慢慢喝著。綠豆煮得開花,沙沙的,冰糖的甜恰到好處。

“秀蘭,你來沈家一年了。”她突然說,“覺得怎麼樣?”

秀蘭愣了愣:“挺好的。媽對我好,建國對我也好,嘉禾和小滿都把我當親姐。”

“苦不苦?”

“不苦。”秀蘭說,“比在老家強多了。在老家,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飽飯。在這兒,雖然擠,雖然熱,但能吃飽,有工作,有奔頭。”

靜婉點點頭,冇說話,隻是看著遠處。

北京城的夏天,天空是灰藍色的,雲朵很低,彷彿伸手就能碰到。蟬在樹上嘶鳴,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日子會越來越好的。”靜婉輕聲說,像是說給秀蘭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秋天,小滿研究生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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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到了學校的宿舍,但每週六還是回家。每次回來,都帶回新書、新思想。

“我們教授說,要建設新中國,就要有文化,有知識。”她給家人講,“以後掃盲了,人人都能讀書看報,那該多好。”

建國聽著,若有所思。他隻有小學文化,拉板車用不著認多少字。但兒子和平將來要上學,他得給孩子做個榜樣。

“小滿,你教我認字吧。”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說。

全家人都愣住了。

“哥,你說真的?”小滿問。

“真的。”建國很認真,“我不能讓我兒子將來問他爸:‘爸,這個字念什麼?’我說不認識。”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建國下班回來,洗了臉吃了飯,就坐在桌前學認字。小滿當老師,從最簡單的“人、口、手”開始教。

秀蘭抱著和平在旁邊看,時不時也跟著念。靜婉坐在床上,戴著老花鏡,縫補衣服,耳朵卻豎著聽。

“這個字念‘國’。”小滿在紙上寫,“國家的國,也是咱們沈建國的國。”

建國一筆一劃地跟著寫,手很笨,字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建國哥,你寫得真好。”秀蘭說。

建國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什麼,跟狗爬似的。”

“慢慢來,誰也不是天生就會。”小滿鼓勵他。

筒子樓的夜晚,大多數人家都在聽廣播、聊天、早早睡覺。隻有302的窗戶亮著燈,裡麵傳來認字的聲音。

“人——”

“人!”

“口——”

“口!”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樓道裡,傳得很遠。

十一

冬天又來了。

這是沈家在筒子樓過的第一個完整年頭。春節前,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雖然物資緊張,但過年總要有點過年的樣子。

趙大姐家醃了酸菜,周老師家買了二斤豬肉,302的沈家,嘉禾從食堂帶回來一條魚——不大,但很新鮮。

“年年有餘。”嘉禾說,“今年咱們也吃魚。”

年三十晚上,三家共用的廚房格外熱鬨。趙大姐在燉肉,周老師在炒菜,秀蘭在做魚。三個灶台同時開火,蒸汽瀰漫,香味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誰家的。

“開飯啦——”趙大姐喊了一嗓子。

各家各戶開始往屋裡端菜。樓道裡飄滿飯菜香,孩子的歡笑聲,大人的祝福聲。

302的房間,桌子擺不開,就把床板掀起來,鋪上報紙當桌子。五口人圍坐在地上,年夜飯擺了一地:紅燒魚、白菜燉豆腐、炒土豆絲、拌蘿蔔皮,還有一盆酸菜白肉——是趙大姐送來的。

“今年是咱們在新家過的第一個年。”建國舉起酒杯——裡麵是白開水,“希望明年更好。”

“希望和平健康長大。”秀蘭說。

“希望小滿學業有成。”嘉禾說。

“希望……”靜婉想了想,“希望咱們一家,平平安安。”

“乾杯!”

五個杯子碰在一起。窗外,不知誰家放起了鞭炮,劈裡啪啦,響徹夜空。

吃過飯,一家人擠在床上聽廣播。春節聯歡晚會的聲音從收音機裡傳出來,雖然雜音很大,但依然熱鬨。

和平已經睡著了,躺在靜婉懷裡,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笑。

“媽,您看,和平做夢都在笑。”秀蘭小聲說。

靜婉低頭看著孫子,輕輕拍著。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遠遠近近,像春雷滾滾。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十二

年後,春暖花開。

陽台上的小蔥又長出來了,綠油油的一片。秀蘭種的蒜苗、香菜也都發了芽。她甚至嘗試種了月季——從公園撿來的枝條,插在土裡,居然活了。

有一天,靜婉在陽台上坐了很久。她看著那些植物,看著樓下玩耍的孩子,看著遠處北京站的鐘樓。

“秀蘭,”她突然說,“你說,咱們會在這兒住多久?”

秀蘭正在晾衣服,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媽,您想搬走?”

“不想。”靜婉搖搖頭,“這兒挺好。雖然小,雖然擠,但有鄰居,有煙火氣。大柵欄的房子大,但冷清。”

她頓了頓:“我就是想,將來和平長大了,結婚了,住哪兒?這房子,住不下第四代了。”

秀蘭笑了:“媽,您想得真遠。和平才一歲呢。”

“人老了,就想得遠。”靜婉也笑了,“不過也是,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這代人,能把日子過好,就不容易了。”

陽光照在陽台上,暖洋洋的。靜婉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風很輕,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樓下傳來孩子們的歌聲:“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

歌聲稚嫩,但充滿朝氣。

靜婉睜開眼睛,看著這個她生活了一年的地方:灰色的筒子樓,密密麻麻的窗戶,晾衣繩上飄揚的衣服,陽台上綠油油的植物。

這不美,不寬敞,不舒適。

但這是家。

有親人在的地方,有煙火氣的地方,有希望的地方,就是家。

她站起身,走進屋裡。十五平米的房間,此刻灑滿陽光。建國昨晚學的字還攤在桌上,秀蘭縫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嘉禾的炒勺掛在牆頭,小滿的書堆在角落。

一切都很擁擠,一切都很簡陋。

但一切,都剛剛好。

因為生活,就是這樣。在有限的空間裡,拓展出無限的可能;在簡陋的條件下,創造出豐盈的溫暖;在平凡的日子裡,活出不平凡的意義。

筒子樓裡的沈家,和千千萬萬的中國家庭一樣,正在新時代的浪潮中,尋找著自己的位置,書寫著自己的故事。

而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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