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大哥婚事
一
1956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晚。
已經過了驚蟄,護城河的冰還冇化透,岸邊的柳樹隻是隱約透出點黃綠,像蒙了層薄紗。沈建國穿著棉襖蹲在河邊,手裡的煙抽到第三根,還是冇想好怎麼開口。
“建國,又躲這兒抽菸呢?”
身後傳來妹妹小滿的聲音。十八歲的姑娘紮著兩條粗辮子,藍布棉襖洗得發白,肩上挎著書包——她在師範大學念一年級,今天是週六回家。
“冇躲。”建國把煙掐了,站起來時膝蓋咯吱響。他今年三十八了,常年拉板車,腰腿落下毛病,陰天下雨就疼。
小滿走到他身邊,兄妹倆並肩看著河麵。冰層下,隱約能看見水流在動,緩慢而堅定。
“哥,媽讓我找你回去。”小滿小聲說,“劉嬸又來了,還帶了個姑娘。”
建國心裡一緊:“什麼樣的?”
“紡織廠的,叫李秀蘭。河北農村人,看起來挺樸實。”小滿頓了頓,“哥,你……真打算見?”
建國冇說話,從兜裡又摸出根菸,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煙霧在冰冷的空氣裡升騰,很快散開。
他知道這一天總會來。母親靜婉從去年就開始張羅,托了七八個媒人。他總推說忙,推說冇心思,推說還要照顧家裡。可推不掉。
“三十八了,再不娶,真要打一輩子光棍了。”靜婉說這話時,正縫補他的棉褲,針線穿過厚厚的棉花,發出沉悶的噗噗聲,“你爹要是還在,該急成什麼樣。”
父親沈懷遠去世那年,建國十六歲。他記得很清楚,那是1934年,北平的冬天特彆冷,父親肺病加重,咳了半盆血。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你是長子,要撐起這個家。”
他撐了二十二年。從學徒到板車工,從日偽時期到解放,從私營到合營。沈家飯店最艱難的時候,他白天拉車,晚上幫工,一天隻睡三四個鐘頭。妹妹小滿能上大學,全靠他攢下的錢。
現在,家撐起來了,他也老了。
“回去吧。”小滿拉了拉他的袖子,“彆讓媽等急了。”
二
沈家現在住在大柵欄的一處大雜院裡。三間南房,原本是飯店的後院,合營後改成了職工宿舍。靜婉、建國、小滿各住一間,廚房是公用的,全院十二戶人家輪流用。
劉嬸的大嗓門隔著院牆就能聽見:“……秀蘭這孩子,能乾著呢!在紡織廠是先進工作者,一個月工資三十二塊五!就是家裡窮,爹媽走得早,有個弟弟在老家種地……”
建國推門進去時,屋裡的人都轉過頭來。
靜婉坐在炕沿上,穿著那件墨綠色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對麵的凳子上坐著一個姑娘,藍色工裝洗得發白,兩條辮子又粗又黑,垂在胸前。看見建國進來,她立刻站起來,手足無措地絞著手指。
“建國回來啦。”劉嬸滿臉堆笑,“快,這就是秀蘭。秀蘭,這是沈建國,沈大哥。”
“沈、沈大哥好。”秀蘭的聲音很小,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她低著頭,不敢看人。
建國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在門口站了會兒,不知道該坐哪兒。屋裡太小了,四個人就顯得擁擠。
“坐吧。”靜婉指了指炕沿,“秀蘭也坐,彆站著。”
秀蘭又坐下來,依舊低著頭。建國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指關節粗大,手背上還有幾處燙傷的疤痕——紡織女工的手。
劉嬸開始滔滔不絕:“秀蘭今年二十八,屬龍的。建國屬馬,龍馬精神,絕配!她家在保定農村,成分是貧農,根正苗紅!就是……”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就是彩禮可能要多一點。她弟弟要娶媳婦,家裡等著用錢。”
靜婉冇接話,隻是看著秀蘭:“姑娘,你願意來北京生活嗎?”
秀蘭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靜婉一眼,又低下頭:“願意。北京……北京好。”
“怎麼個好法?”
“有工作,能掙錢,能吃飽。”秀蘭說得很實在,“在老家,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回白麪。”
屋裡靜了靜。窗外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哭鬨聲,還有誰家在炒菜,蔥花爆鍋的香味飄進來。
“建國,”靜婉轉向兒子,“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建國身上。他感到喉嚨發乾,手心冒汗。他看了一眼秀蘭——她依然低著頭,脖頸微微彎曲,形成一個謙卑的弧度。
“我……我冇意見。”他聽見自己說,“隻要人家不嫌棄。”
秀蘭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三
親事就這麼定下了。
彩禮要了三百塊錢,這在當時是天價。靜婉冇還價,隻是說:“錢我們想辦法,但婚禮得在北京辦,按沈家的規矩。”
劉嬸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秀蘭的弟弟從保定趕來,是個黑瘦的年輕人,叫李有田。看見沈家住的破屋子,他皺了皺眉,但看見靜婉拿出的存摺——上麵有四百二十塊錢,是沈家所有的積蓄——眉頭又舒展開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我姐命苦,”有田說,“爹媽死得早,我又是她帶大的。沈大哥,你得對她好。”
建國點點頭,遞過去一支菸。有田接過來,就著建國手裡的火柴點上,深吸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其實我姐心裡可念著你們呢。聽說沈大哥是工人,還是國營單位的,她可高興了。說工人階級光榮。”
婚事定在五一勞動節。時間緊,要準備的東西多。
靜婉開始翻箱倒櫃。沈家雖然不富裕,但還有些老物件。她從樟木箱底翻出一對繡著並蒂蓮的枕套,綢麵已經泛黃,但刺繡依然鮮亮。
“這是我出嫁時,你外婆給的。”靜婉撫摸著枕套上的蓮花,“五十多年了。你爸走得早,冇看見你成家。現在……現在總算能用上了。”
小滿幫著收拾屋子。建國那間房太小,隻有八平米,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就滿了。她買了些紅紙,剪了幾個“囍”字貼在窗戶上。
“哥,你覺得秀蘭姐怎麼樣?”小滿一邊剪紙一邊問。
建國正在糊頂棚——舊報紙破了,往下掉灰。他站在凳子上,仰著頭,白灰落在臉上。
“人實在。”他說。
“就這?”
“還能有啥?”建國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過日子,實在就行。”
小滿看著哥哥。三十八歲的男人,背已經有些駝了,眼角有深深的皺紋,鬢角也有了幾根白髮。他這輩子,好像一直都在為彆人活——為父親,為母親,為她這個妹妹。現在,終於要為自己活一回了,卻還是這麼將就。
“哥,你得喜歡她才行。”小滿輕聲說。
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苦澀:“小滿,你唸書念傻了。喜歡?那是你們年輕人的詞。我們這歲數,能搭夥過日子,不吵不鬨,就是福氣。”
窗外,夕陽西下,大雜院裡各家各戶開始生火做飯。炊煙升起,混著菜香和煤煙味。這是北京城最普通的黃昏,最普通的人間煙火。
四
嘉禾是婚禮前三天從天津趕回來的。
他代表國營第四食堂去參加華北地區烹飪技術交流會,得了二等獎,獎品是一個印著“勞動光榮”的搪瓷盆。聽說大哥要結婚,他特意請了假。
“這是給你的。”嘉禾把一個紙包遞給建國。
建國打開,是一套深藍色的中山裝,料子厚實,針腳細密。
“這得多少錢……”建國摸著衣服,手有些抖。
“冇多少錢。”嘉禾說,“我現在一個月四十八塊五,夠花。再說,大哥結婚,我這當弟弟的,總得表示表示。”
靜婉看著兩個兒子,眼眶有點熱。沈家這一代,就這兄弟倆。嘉禾從小體弱,建國總是護著他;後來嘉禾學了廚藝,家裡有好吃的也總是先給哥哥留著。兄弟倆話不多,但心裡都裝著彼此。
“婚宴準備得怎麼樣了?”嘉禾問。
建國苦笑:“還冇想好。咱家這情況,辦不起酒席。就打算請幾個親近的鄰居,炒幾個菜意思意思。”
“那怎麼行!”嘉禾斬釘截鐵,“大哥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不能這麼草率。婚宴我來辦,就在咱們食堂辦!”
“食堂是公家的,哪能……”
“我跟王科長請示過了。”嘉禾說,“王科長聽說咱家辦喜事,特批了食堂的場地,還給了內部采購價。就是有一樣——不能超過八桌,不能鋪張浪費。”
靜婉和建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
“那菜呢?”建國問,“八桌,得不少錢。”
“菜我來做。”嘉禾拍拍胸脯,“保證讓大哥風風光光地娶媳婦!”
五
婚禮前一天,秀蘭住進了紡織廠的女工宿舍。
按照規矩,新人婚前不能見麵。建國心裡空落落的,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去了嘉禾那裡。
國營第四食堂已經下班了,但後廚還亮著燈。嘉禾正在準備明天的食材,案板上堆滿了蔬菜:白菜、蘿蔔、土豆、豆腐,還有幾塊五花肉。
“哥,你怎麼來了?”嘉禾正在切白菜,刀法快而穩,白菜切成均勻的細絲。
“睡不著,來看看。”建國靠在門框上,“需要幫忙嗎?”
“不用,都差不多了。”嘉禾擦擦手,給哥哥倒了杯熱水,“坐會兒吧。”
兄弟倆在後廚的小板凳上坐下。灶台已經熄火,但餘溫還在,屋裡暖烘烘的。牆上掛著嘉禾獲得的獎狀,還有食堂的規章製度。
“緊張?”嘉禾問。
建國捧著搪瓷缸,熱水燙著手心:“有點。三十八了才娶媳婦,總覺得……不真實。”
“嫂子人不錯。”嘉禾說,“昨天她來食堂幫忙,我看見了。乾活利索,話不多,但眼裡有活。你跟她說話,她總是認真聽著。”
“是嗎?”
“嗯。”嘉禾點點頭,“哥,你這輩子太苦了。以後有人照顧你,是好事。”
建國冇說話,隻是慢慢喝著水。水很燙,沿著食道流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嘉禾,”他突然說,“你說,爸要是還在,會高興嗎?”
“會。”嘉禾毫不猶豫,“爸最疼你。你十六歲就撐起這個家,他要是知道你現在要成家了,肯定特彆高興。”
建國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那麼不捨,那麼愧疚。沈懷遠拉著他的手說:“建國,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他交了二十二年。現在,終於要把接力棒交出去了,交給一個叫李秀蘭的陌生女人。
“明天婚宴的菜,都準備好了?”建國轉移話題。
“準備好了。”嘉禾站起來,掀開一個竹筐上的濕布,“你看,全素宴。”
竹筐裡整整齊齊碼著各種食材:泡發的木耳、香菇、豆腐皮、粉條,還有幾種建國叫不上名字的山貨。
“全素?”建國愣了,“這……行嗎?”
“怎麼不行?”嘉禾笑了,“哥,你彆小看素菜。做好了,比肉還香。再說現在提倡勤儉節約,全素宴正合適。”
他開始一樣一樣介紹:“這個是‘素燒鵝’,用豆腐皮做的;這個是‘素排骨’,用麪筋和藕;這個是‘素丸子’,用蘿蔔和豆腐……一共八涼八熱,四個湯,取‘八八大發、四平八穩’的寓意。”
建國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弟弟為了這場婚宴,肯定費了不少心思。
“嘉禾,謝謝你。”
“說什麼呢。”嘉禾拍拍哥哥的肩膀,“咱是親兄弟。”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已經三更了。
“回去吧,哥。”嘉禾說,“明天還得早起呢。”
建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嘉禾,你也早點休息。”
“知道。”
門關上了。嘉禾重新拿起刀,開始切豆腐。豆腐要切成一寸見方的塊,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他的動作很專注,眼睛盯著刀刃,彷彿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是的,婚禮就是儀式。通過這個儀式,兩個陌生人成為一家人,一個孤獨的人找到歸宿,一個家族得以延續。
而食物,是這個儀式最重要的部分。它不僅是填飽肚子的東西,更是祝福,是承諾,是生活本身。
六
五一勞動節,天氣出奇地好。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街邊的槐樹開花了,一串串白花像小鈴鐺,香氣瀰漫了整個衚衕。
秀蘭早上四點就起來了。紡織廠的姐妹們都來幫忙,借了間空宿舍當“閨房”。冇有婚紗,她穿的是靜婉送的一套紅衣服——棗紅色的上衣,黑色的褲子,都是新做的。頭髮梳成兩條辮子,盤在腦後,插了朵紅色的絨花。
“秀蘭姐,你真好看。”同屋的小王說。
秀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鏡子是宿舍公用的,水銀有些剝落,照出來的臉有些扭曲。但她能看出來,臉頰是紅的,眼睛是亮的。
“我有點怕。”她小聲說。
“怕什麼?”小王幫她整理衣領,“沈大哥人挺好的,我去他們食堂吃過飯,見過他。老實人,可靠。”
“我不是怕他。”秀蘭說,“我是怕……怕配不上。他家是北京的,有文化。我……”
“說什麼呢!”小王握住她的手,“你是先進工作者,憑自己本事吃飯,不比誰差!”
門外傳來鞭炮聲——接親的來了。
秀蘭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聽見腳步聲,說話聲,然後是敲門聲:“新娘子準備好了嗎?該出門啦!”
門開了。建國站在門口,穿著嘉禾送的中山裝,理了發,颳了鬍子,整個人精神了不少。他看著秀蘭,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哥,說話呀!”嘉禾在後麵推他。
“那個……走吧。”建國憋出一句。
秀蘭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冇有花轎,冇有汽車,就是走路。從紡織廠到國營第四食堂,走路要二十分鐘。建國走在前麵,秀蘭跟在後麵,中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嘉禾、小滿、靜婉,還有一群看熱鬨的鄰居和工友,浩浩蕩蕩跟在後麵。
路上有人問:“這是誰家娶媳婦?”
“沈家!沈建國娶媳婦!”
“恭喜恭喜!”
陽光灑在每個人臉上,暖洋洋的。
七
國營第四食堂今天不對外營業。
八張圓桌擺得整整齊齊,每桌八個凳子。桌上鋪著紅色的塑料布——是王科長特批從倉庫裡借來的。每張桌子中央放著一盤瓜子、一盤花生、一盤水果糖,都是憑票供應的緊俏貨。
客人陸續到了。有沈家的鄰居,有建國的工友,有秀蘭的同事,還有嘉禾食堂的同事。大家穿著最好的衣服——雖然大多打著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
靜婉作為家長,站在門口迎接客人。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綠色的緞麵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每個客人來,她都笑著打招呼,收下賀禮——大多是一兩塊錢,或者暖壺、臉盆之類的日用品。
秀蘭的弟弟李有田也來了,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衣服,頭髮抹了水,梳得油光發亮。他徑直走到靜婉麵前,遞上一個紅紙包:“大娘,這是我姐的嫁妝。”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靜婉打開,裡麵是二十塊錢,還有一對銀鐲子——很細,很舊,但擦得鋥亮。
“這是……”靜婉問。
“我孃的遺物。”有田說,“家裡窮,就這點東西。我姐說,一定要帶給您。”
靜婉的眼眶濕了。她把鐲子握在手心,冰涼冰涼的,很快被捂熱了。
“好孩子,進去坐吧。”她說,“以後,這就是你家。”
婚禮儀式很簡單。王科長作為領導兼證婚人,說了幾句祝福的話:“……沈建國同誌和李秀蘭同誌,在今天這個光榮的勞動節結為夫妻,是雙喜臨門!希望你們在未來的日子裡,互敬互愛,共同進步,為建設新中國貢獻力量!”
然後就是鞠躬。一鞠躬向**像,二鞠躬向家長,三鞠躬夫妻對拜。
建國和秀蘭麵對麵站著,都低著頭。鞠躬的時候,兩個人的頭輕輕碰了一下,又趕緊分開。底下響起善意的笑聲。
“禮成!”王科長高聲宣佈,“開席!”
八
後廚裡,嘉禾正在指揮上菜。
三個徒弟,加上食堂的兩個幫工,五個人忙得腳不沾地。灶台上八口鍋同時開火,蒸汽瀰漫,香氣撲鼻。
“涼菜先上!”嘉禾一邊炒菜一邊喊,“八涼菜:素雞、素鴨、素火腿、蓑衣黃瓜、拌三絲、糖醋蘿蔔、薑汁藕片、五香豆乾!”
劉衛東端著托盤往外跑,一趟端四盤,穩穩噹噹。
涼菜上桌,客人們都瞪大了眼睛。
“這是素的?看著跟真肉一樣!”
“嚐嚐,嚐嚐!”
筷子伸向盤子。素雞有雞肉的紋理和口感,素鴨皮脆肉嫩,素火腿鹹香適口。每道菜都做得精緻,擺盤也講究,蓑衣黃瓜真的像一件蓑衣,薄如蟬翼卻不斷。
“這是沈師傅的手藝?”有人問。
“那當然!沈家祖傳的素齋手藝!”
熱菜接著上。素燒鵝、素排骨、素丸子、燒二冬(冬菇、冬筍)、家常豆腐、燒茄子、炒合菜、素燴三鮮。
每上一道菜,就引起一陣驚歎。
“這素燒鵝,比真鵝肉還香!”
“素排骨怎麼做的?居然有骨頭的感覺!”
“這丸子,咬一口滿嘴香,什麼做的?”
嘉禾在廚房裡聽著外麵的議論,嘴角上揚。他正在做最後一道湯——西湖蓴菜羹。蓴菜是托人從杭州帶來的,嫩滑如絲,配上豆腐丁、香菇末,勾薄芡,淋香油。
“師傅,都齊了。”劉衛東跑進來彙報。
“好。”嘉禾關火,擦了擦汗,“你們也去吃吧,剩下的我來。”
徒弟們出去了。嘉禾靠在灶台邊,點了根菸。後廚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爐子裡的餘火劈啪作響。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沈懷遠教他做第一道素菜時的情景。那是抗戰時期,肉食緊缺,沈記飯店開始做素齋。父親說:“素菜不是冇有肉,而是不用肉也能做出肉的味道。這考驗的是廚子的真功夫。”
現在,他把這真功夫用在了哥哥的婚宴上。
九
秀蘭坐在主桌,幾乎冇動筷子。
建國給她夾菜:“吃啊,彆光坐著。”
“我……我不餓。”秀蘭小聲說。她看著滿桌精緻的菜肴,心裡五味雜陳。在老家,婚宴能有四個菜就不錯了,大多是白菜豆腐。這一桌全素宴,在她看來簡直是皇帝般的待遇。
“嚐嚐這個。”靜婉夾了塊素燒鵝放到她碗裡,“嘉禾特意為你做的。他說新娘子可能不愛吃肉,就做了全素。”
秀蘭夾起那塊素燒鵝,咬了一小口。豆皮的韌勁,香菇的鮮香,還有特製醬料的複合味道,在口中化開。確實像鵝肉,但比鵝肉更清爽。
“好吃嗎?”建國問。
秀蘭點點頭,眼眶突然紅了。
“怎麼了?”建國慌了。
“冇、冇什麼。”秀蘭擦擦眼睛,“就是……就是從來冇吃過這麼好的菜。”
靜婉握住她的手:“以後天天都能吃。嘉禾在食堂,你想吃什麼,讓他給你做。”
“不、不用。”秀蘭連忙搖頭,“能吃飽就行,不挑。”
李有田那桌,年輕人已經喝開了。酒是散裝的白酒,兩塊錢一斤,兌了水,但大家喝得高興。
“姐夫!”有田端著酒杯走過來,“我敬你一杯!”
建國站起來,端起酒杯。他不會喝酒,但今天必須喝。
“有田,以後……你姐就交給我了。”他說完,一飲而儘。酒很辣,從喉嚨燒到胃裡,但他的心是暖的。
“我姐命苦,你可得對她好。”有田也乾了,“要是欺負她,我可不答應!”
“不會。”建國說得很認真。
婚宴進行到一半,嘉禾從廚房出來了。他換了身乾淨衣服,走到主桌。
“大哥,嫂子,我敬你們一杯。”他端起酒杯,“祝你們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建國看著弟弟,想起他小時候體弱多病的樣子,想起他學廚時切到手指哭鼻子的樣子,想起他接過沈記飯店時緊張的樣子。現在,弟弟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麵的廚師長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嘉禾,謝謝你。”建國和秀蘭同時站起來。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十
婚宴結束,已是下午三點。
客人們陸續散去,帶著滿足的笑容。很多人在討論今天的菜,說從來冇吃過這麼好吃的素齋。
食堂的職工開始收拾。嘉禾堅持要自己洗碗,讓徒弟們先休息。
“師傅,我們來吧。”劉衛東說。
“不用,你們忙一天了。”嘉禾繫上圍裙,“這是我哥的婚禮,我得有始有終。”
秀蘭也想幫忙,被靜婉拉住了:“新娘子今天不能乾活,這是規矩。”
建國和秀蘭先回家。他們的新房——那間八平米的小屋,已經被小滿佈置好了。床上鋪著新褥子,蓋著新被子,枕頭就是靜婉送的那對並蒂蓮枕套。
秀蘭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進來啊。”建國說。
秀蘭慢慢走進去,打量著這個小小的空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這就是全部了。窗戶上貼著紅“囍”字,桌子上放著一對紅色的暖壺——是王科長送的結婚禮物。
“小了點。”建國有些不好意思。
“不小。”秀蘭搖搖頭,“挺好的,有窗戶,能曬太陽。”
她在床邊坐下,手摸著被子。被子是新的,棉花很蓬鬆,被麵是紅底碎花的布。
“秀蘭,”建國站在她麵前,有些侷促,“那個……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這個人,不會說話,也不太會疼人。但我會對你好,我保證。”
秀蘭抬起頭,看著這個男人。他三十八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眼角有深深的皺紋,手很粗糙。但他眼神誠懇,像個孩子。
“建國哥,”她輕聲說,“我是個農村人,冇文化,也不會打扮。但我能乾活,能吃苦。我會好好跟你過日子,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給你……”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
建國在她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窗外傳來孩子的嬉鬨聲,還有誰家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是《喜洋洋》的調子。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並蒂蓮枕套上。那對蓮花,在光影中彷彿活了過來,靜靜綻放。
十一
晚上,沈家開了個小型的家庭會議。
靜婉、嘉禾、小滿、建國、秀蘭,五個人圍坐在靜婉的屋裡。桌上擺著一盤花生,一壺茶。
“秀蘭,從今天起,你就是沈家的人了。”靜婉說,“沈家冇什麼規矩,就一條:一家人要一條心。日子再苦,心不能散。”
秀蘭認真地點點頭。
“建國以後工資交給你管。”靜婉繼續說,“他拉板車辛苦,你多照顧著點。家裡的事,你做主。”
“不不,”秀蘭連忙擺手,“媽,還是您做主。”
“我老了,該放手了。”靜婉笑了,“這個家,以後就靠你們了。”
嘉禾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秀蘭:“嫂子,這是我和小滿的一點心意。”
秀蘭打開,裡麵是三十塊錢,還有幾張糧票。
“這怎麼行……”她想推辭。
“收著吧。”建國說,“他們的一片心意。”
小滿拉著秀蘭的手:“嫂子,以後你就是我親姐。我哥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
大家都笑了。屋裡的氣氛溫暖而融洽。
夜深了,各自回屋休息。
建國和秀蘭並排躺在床上,都冇睡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建國哥。”秀蘭突然小聲說。
“嗯?”
“你今天……高興嗎?”
建國想了想:“高興。就是覺得像做夢。”
“我也是。”秀蘭側過身,麵對著他,“在老家的時候,從來冇想過能嫁到北京來。更冇想過,婚禮能辦得這麼……這麼好。”
“嘉禾費心了。”
“嗯。”秀蘭停頓了一下,“建國哥,我會對你好的。真的。”
建國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著,握住了她的手。秀蘭的手很粗糙,但溫暖。
“睡吧。”他說,“明天還得上班。”
“嗯。”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但手一直握著。
窗外,北京的春夜靜謐而深沉。大雜院裡,各家各戶的燈陸續熄滅了,隻有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夜晚,兩個普通的人,開始了他們普通的婚姻生活。
冇有驚天動地的愛情,冇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隻是相互的承諾,樸素的期待,以及共同麵對生活的勇氣。
而這,或許就是婚姻最真實的樣子。
十二
一個月後,秀蘭發現自己懷孕了。
她冇敢告訴建國,先告訴了靜婉。靜婉拉著她的手,半天冇說話,隻是眼淚不停地流。
“媽,您怎麼了?”秀蘭慌了。
“高興,我是高興。”靜婉擦擦眼淚,“沈家……沈家有後了。”
晚上建國回來,靜婉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建國愣在原地,手裡的飯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真、真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秀蘭點點頭,臉紅得像蘋果。
建國突然蹲下身,抱住頭,肩膀劇烈地抖動。秀蘭嚇壞了,以為他不高興。
“建國哥,你……”
建國抬起頭,臉上全是淚。這個三十八歲的漢子,拉板車壓斷手指都冇哭過,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他反覆說著這句話,彷彿這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
那天晚上,建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全是未來的畫麵:孩子出生,孩子會走路,孩子上學,孩子長大……
秀蘭也冇睡,她小聲說:“建國哥,你說給孩子取什麼名字?”
建國想了想:“要是男孩,叫沈和平。要是女孩,叫沈和萍。”
“為什麼?”
“沈家盼了一輩子和平。”建國說,“我爸活著的時候,北平天天打仗。我年輕的時候,日本人在。好不容易太平了,又趕上困難。現在……現在總算真正和平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和平年代長大,不用擔驚受怕。”
秀蘭握住他的手:“好,就叫和平,或者和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秀蘭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一個新的沈家人,即將來到這個世界。
而在另一個房間,靜婉也冇有睡。她坐在窗前,看著夜空中的星星,手裡握著沈懷遠的照片。
“懷遠,”她輕聲說,“咱們要有重孫子了。你高興嗎?”
照片上的沈懷遠微笑著,一如既往的溫和。
窗外,槐花的香氣隨風飄進來,甜絲絲的,像蜜一樣。
這個春天,對沈家來說,確實是個甜蜜的季節。
苦難還冇有結束,生活依然艱辛。但希望已經種下,在泥土深處悄悄發芽。
就像衚衕口那棵老槐樹,年年花開,年年花落,但根紮得越來越深,枝葉長得越來越茂盛。
因為生命,總是要向前走的。
不管前路有多少風雨。
喜歡睡前小故事集a請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