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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公私合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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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公私合營

臘月裡的北京,哈氣成霜。

沈嘉禾推開“沈記飯店”那扇斑駁的木門時,銅鈴發出沉悶的響聲,不像往日那般清脆。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八張方桌——此刻本該是早市最熱鬨的時候。

“掌櫃的,來碗豆汁兒!”門口探進個戴氈帽的腦袋,見店裡冷清,又縮了回去,“喲,還冇生火呢?”

“對不住您,今兒……”嘉禾話冇說完,人已經走了。

他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後廚。灶台是冷的,鐵鍋倒扣在案板上,那把祖傳的銅炒勺靜靜掛在牆頭,勺麵被三代人的手磨得鋥亮,此刻卻蒙了層薄灰。

“哥,區裡開會的人快到了。”

沈建國從門外進來,棉襖肩膀上落著雪沫子。他比嘉禾小十二歲,卻顯得更老成些,國字臉上兩道深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知道了。”嘉禾往爐膛裡塞了把柴,“靜婉呢?”

“奶奶在樓上收拾賬本呢。”建國壓低聲音,“昨兒一宿冇睡,我聽見她屋裡算盤響到後半夜。”

嘉禾冇接話,蹲下身吹火。火星子濺到手背上,他也冇覺出疼。

“沈記飯店”的招牌,在鮮魚口掛了四十三年。光緒年間,嘉禾的祖父沈德福從禦膳房出來,用全部積蓄盤下這間鋪麵,專做宮廷小吃。傳到父親沈懷遠手上時,已經成了前門一帶響噹噹的字號。民國二十六年,懷遠病逝,十九歲的嘉禾接過炒勺,那年北平淪陷,他守著店,日本人來收“保護費”,他把刀剁在案板上說:“要錢冇有,要命一條。”

現在是一九五六年一月。新公私合營工作隊進駐鮮魚口已經三個月,這條街上十二傢俬營飯館,十一家已經簽了協議書。

隻剩“沈記”了。

樓上傳來咳嗽聲。

靜婉扶著樓梯慢慢下來,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綠色的緞麵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髻上插著丈夫生前送她的白玉簪子。七十一歲的人,腰桿挺得筆直,隻是下到最後兩級台階時,腳步有些晃。

“奶奶。”嘉禾要去扶。

“不用。”靜婉擺擺手,在臨窗的桌子旁坐下,從懷裡掏出個藍布包,“賬本都在這兒了。四十三年的流水,一筆冇差。”

藍布攤開,裡麵是五本線裝冊子,紙張已經泛黃。最上麵那本的扉頁上,是沈德福工工整整的小楷:“光緒二十九年臘月初八,沈記開張。德福記。”

“您這是……”嘉禾心裡一緊。

“待會兒給公家的人看看。”靜婉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像是撫過時間的脊背,“沈家三代,冇做過昧心生意。民國二十一年發大水,咱家舍了三天的粥;四八年圍城,地窖裡藏的三百斤白麪,一半都賒給了街坊。這些,賬上都有。”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進來的是區商業科的王科長,三十來歲,中山裝的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他身後跟著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抱著個公文包。

“沈掌櫃,又打擾了。”王科長笑得客氣,眼角卻有藏不住的疲憊。這三個月,他往“沈記”跑了不下十趟。

“王同誌請坐。”嘉禾示意建國倒茶。

“不忙不忙。”王科長從姑娘手裡接過一份檔案,“今天來,主要是把合營的具體政策再跟您交代一下。您看,這條街上‘全聚德’、‘都一處’都簽了,咱們‘沈記’……”

“王同誌。”靜婉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您跟我說句實話,合營之後,這飯館還是不是沈家的?”

屋裡靜了幾秒。

王科長扶了扶眼鏡:“沈老太太,新中國冇有‘誰的’這種說法。飯店合營後屬於國家,屬於全體人民。您家可以拿定息,沈師傅可以繼續當廚師,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定息有多少?”建國問。

“按照資產評估,您家飯店估值兩千四百元,年息五厘,每年一百二十元,分季度發放。”年輕姑娘翻開筆記本,“另外,沈嘉禾師傅如果願意留在飯店工作,可以評定為八級廚師,月工資四十八元五角。”

建國在心裡飛快地算著。過去“沈記”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淨利能有七八十元,但這兩年每況愈下,上個月隻掙了二十來塊。四十八元五角的固定工資,確實不算少。

“那……店裡其他夥計呢?”嘉禾想起跟他乾了十年的墩子老李,還有跑堂的小順子。

“願意留下的,經過考覈可以轉為國營職工。不願意的,按工齡發放遣散費。”王科長說,“沈師傅,您知道,這是大勢所趨。社會主義改造是為了讓所有人都過上好日子,您家這手藝,不應該隻服務少數人,應該讓老百姓都能嚐到。”

靜婉緩緩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沈懷遠的遺像,照片裡的男人穿著長衫,笑容溫和。相框下麵,是個紫檀木盒子。

她打開盒子,取出一個油紙包。紙包已經脆了,解開時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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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麵是一本冊子,封麵冇有字,邊角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這是沈家祖傳的菜譜。”靜婉把冊子放在桌上,“光緒年間從宮裡帶出來的,一共七十二道菜。德福公傳下來時說,這裡頭有些方子,全天下知道的不超過五個人。”

王科長和年輕姑娘對視了一眼。

“王同誌,您剛纔說,要讓老百姓都能嚐到。”靜婉的手按在菜譜上,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話,我信。所以這菜譜,我捐給國家。”

“奶奶!”嘉禾和建國同時喊出聲。

靜婉冇看他們,眼睛盯著王科長:“我隻有一個條件——這菜譜給了公家,就不能讓它躺在庫房裡落灰。得有人學,有人做,有人吃。”

王科長愣住了。他處理過幾十家公私合營,有哭鬨的,有討價還價的,有悄悄轉移資產的,還是第一次遇到主動捐祖傳秘方的。

“沈老太太,您這……這真是太讓人敬佩了。”他站起來,有些無措,“不過您放心,菜譜還是您家的,合營不影響……”

“不。”靜婉搖頭,“捐了就是捐了。祖宗的東西,不該藏私。隻是——”她頓了頓,“隻是希望將來,老百姓進了國營飯店,花幾分錢,也能吃到宮裡的味道。這不算過分吧?”

嘉禾看著祖母的側臉。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銀白的頭髮上,像是落了一層雪。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祖母手把手教他切蓑衣黃瓜,刀要在黃瓜上切九十九刀不斷,她說:“做飯和做人一樣,講究的是個分寸。火候不夠夾生,火候過了焦苦,剛剛好最難。”

現在,她要在時代的火候裡,找到一個剛剛好的分寸。

簽字是在三天後的上午。

鮮魚口街道辦事處的小會議室裡擠滿了人,已經合營的掌櫃們都被請來“觀禮”。牆上的紅色橫幅寫著:“慶祝沈記飯店公私合營勝利完成”。

靜婉讓嘉禾代表沈家簽字。

嘉禾拿起毛筆,手有些抖。硯台裡的墨是辦事處準備的,很濃,帶著股廉價的膠味。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把他叫到床前,用最後力氣說:“沈記的招牌,比命重。”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沈嘉禾”三個字。最後一筆拖得太長,洇開了一小團墨跡。

王科長帶頭鼓掌,會議室裡響起參差不齊的掌聲。“全聚德”的楊掌櫃走過來拍拍嘉禾的肩膀:“兄弟,想開點,以後就是吃皇糧的人了,踏實。”

踏實嗎?嘉禾不知道。

儀式結束後,辦事處給每人發了個搪瓷缸子,上麵印著“公私合營光榮”。靜婉捧著缸子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用布包起來。

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

祖孫三人默默走著,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路過“沈記”時,嘉禾停下腳步。牌匾已經被取下來了,靠在門邊,兩個工人在門口掛新牌子——“國營第四食堂”。

“進去看看?”建國小聲說。

店裡的格局已經變了。原先的八張方桌換成了十張大圓桌,牆上貼了宣傳畫:“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後廚裡,老李正在收拾自己的刀具,看見嘉禾,尷尬地笑了笑:“沈師傅,我……我留下當學徒工,一個月二十七塊五,夠養家了。”

“挺好。”嘉禾說,聲音有些啞。

他走到灶台前,伸手取下那把銅炒勺。勺柄上有個小小的“沈”字,是祖父當年刻上去的。

“這個……能讓我帶走嗎?”他問跟進來的王科長。

王科長麵露難色:“沈師傅,現在這些都是國有資產了……”

“王同誌。”靜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這把勺子是沈家祖傳的,光緒年間的物件。放在這兒,也就是把普通炒勺。讓嘉禾帶走,算留個念想。您看行嗎?”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王科長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那您登記一下,寫個條子吧。”

嘉禾把炒勺緊緊抱在懷裡。銅是冰涼的,但他的掌心在出汗。

定息發放是在一個季度後。

四十五塊錢,嶄新的紙幣,用牛皮紙信封裝著。辦事處的小劉親自送上門,還帶了一張獎狀——表彰靜婉捐獻祖傳菜譜。

獎狀鑲在玻璃框裡,上麵寫著:“沈靜婉同誌熱心支援社會主義改造,特發此狀,以資鼓勵。”落款是區人民委員會的大紅印章。

靜婉把獎狀掛在堂屋正中央,取代了原先沈懷遠的遺像。掛的時候,她的手很穩,掛完後退後三步,端詳了很久。

“奶奶,我爸的照片……”建國欲言又止。

“挪到裡屋去。”靜婉說,“懷遠會明白的。”

那天晚上,沈家吃了頓“團圓飯”。其實人不全——小滿在師範學校住校,要週末纔回來。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炒白菜、燉豆腐、鹹菜絲、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盆疙瘩湯。雞蛋是靜婉用定息錢買的,一共三個,炒得金黃蓬鬆。

“吃吧。”靜婉先動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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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到祖母碗裡。靜婉愣了一下,又夾回給他:“你上班累,多吃點。”

“奶奶,我現在是國營飯店的廚師長了。”嘉禾說這話時,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一個月四十八塊五,比過去掙得還多呢。”

這是真的。國營第四食堂開業後,因為位置好,價格便宜,生意比私營時還要紅火。嘉禾每天要炒上百個菜,大鍋顛得手臂發酸,但下班時拿著飯盒,裡麵裝著食堂允許職工購買的“折籮”——就是客人吃剩的菜混在一起加熱——能省下家裡不少糧食。

“哥,你那手藝,做大鍋菜可惜了。”建國悶頭扒飯。

“不可惜。”嘉禾搖頭,“昨天有個拉洋車的老師傅來吃飯,點了個宮保雞丁。我給他做了,他吃完說,這輩子第一次吃這麼地道的宮保雞丁。我說這是從宮裡傳出來的方子,他眼淚都下來了。”

靜婉抬起頭:“你用了菜譜裡的方子?”

“改良了一下。”嘉禾說,“宮裡的做法太費油,我減了一半,味道差點,但便宜。一份賣一毛二,那老師傅說值。”

靜婉的嘴角微微揚起,很淺,但嘉禾看見了。這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看見祖母笑。

“祖宗的東西,該讓老百姓都嚐嚐。”靜婉輕聲重複那天說過的話,像是說給自己聽。

吃完飯,嘉禾幫建國收拾碗筷。靜婉坐在藤椅上,看著牆上的獎狀發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獎狀的玻璃框反著光,看不清上麵的字,隻能看見一片模糊的紅色。

國營第四食堂的廚師長並不好當。

嘉禾很快發現,國營飯店和私營館子是兩碼事。以前在“沈記”,他說了算,買什麼菜、定什麼價、做什麼口味,都是他拍板。現在不行,采購有采購科,定價有物價員,就連每天做什麼菜,都要根據“計劃”來。

更讓他頭疼的是徒弟。

飯店給他配了三個學徒工,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其中一個叫劉衛東的,是飯店黨支部副書記的兒子,高小畢業,說話帶著股衝勁兒。

“沈師傅,今天學什麼?”劉衛東繫著白圍裙,手裡拿著筆記本。

“教你們切肉。”嘉禾搬出一塊豬後臀,“宮保雞丁的肉要切骰子塊,大小均勻,不然炒的時候生熟不一。”

“沈師傅,我覺得咱們應該多研究研究‘革命菜’。”劉衛東冇動刀,而是翻開筆記本,“這是我收集的工農兵菜譜:憶苦飯、野菜糰子、解放湯。這些才符合新時代的精神。”

另外兩個學徒互相看了看,冇說話。

嘉禾放下刀:“小劉,菜冇有革命不革命,隻有好吃不好吃。工農兵同誌辛苦一天,來吃飯,圖的是個可口、實在。”

“但是宮廷菜代表著封建剝削階級的生活方式。”劉衛東不服氣,“我們應該批判地繼承。”

“那你說怎麼批判?”嘉禾看著他。

“去掉那些華而不實的工序,簡化流程,降低成本。”劉衛東說得頭頭是道,“比如您昨天做的那道‘櫻桃肉’,要焯水、油炸、慢燉、收汁,前後兩個多小時。如果改成直接紅燒,二十分鐘就能出鍋。”

嘉禾沉默了。他想起菜譜裡關於櫻桃肉的記載:“取五花肉一方,沸水焯之,去腥。油煎至金黃,加黃酒、醬油、冰糖、蔥薑,慢火煨兩個時辰。汁濃肉爛,色如櫻桃,故名。”

那是光緒二十六年,慈禧西逃前在宮裡吃的最後一道菜。祖父沈德福當時就在灶前。

“小劉,有些東西,快不得。”嘉禾最後隻說了一句。

那天晚上,他做了櫻桃肉。按照古法,一步一步,花了兩小時四十分鐘。肉出鍋時,通紅油亮,用筷子一夾就斷,入口即化。

他給每個學徒分了一塊,也給值班的服務員分了一塊。

劉衛東吃的時候,冇說話。但嘉禾看見,他嚼得很慢,吃完後舔了舔嘴唇。

捐獻菜譜的事,在鮮魚口傳開了。

有人稱讚靜婉覺悟高,有人說她傻,祖傳的東西白白送人。靜婉很少出門,偶爾去買菜,能感覺到背後的議論。但她總是挺直腰板,該說話說話,該還價還價。

直到那天,她在副食店遇見“都一處”的老闆娘。

“沈家奶奶,您可真行。”老闆娘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那菜譜值老錢了,就這麼捐了?換張紙?”

靜婉正在挑大白菜,頭也不抬:“捐給國家,不虧。”

“哎喲,您可真信。”老闆娘撇嘴,“我聽說,菜譜交上去,就在文化局庫房裡堆著。那些乾部誰會做菜?糟蹋好東西。”

靜婉的手頓了頓,白菜葉子上有隻青蟲,她輕輕捏起來,放在地上:“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嘉禾在國營飯店,能用上那些方子。”

“那也是公家的飯店,不是您沈家的了。”

“誰家的不一樣?”靜婉終於抬起頭,看著老闆娘,“新中國了,還分你家我家?”

老闆娘被噎住了,訕訕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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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繼續挑白菜,手指在菜幫上摸索,挑最瓷實的那棵。挑好了,去櫃檯稱重,付錢。售貨員找零時,多給了二分錢,她退了回去。

走出副食店,天陰了。要下雪的樣子。

她慢慢往家走,腳步有些蹣跚。路過“國營第四食堂”時,正是午飯時間,裡麵坐滿了人。透過玻璃窗,能看見嘉禾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白帽子下冒出熱氣。

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從店裡出來,手裡拿著油紙包,邊走邊吃。是肉包子的香味。

靜婉停下腳步,看了很久。

菜譜的事,果然出了岔子。

月底的一天,王科長匆匆找到嘉禾,麵色尷尬:“沈師傅,有個事得跟您說一下。您家捐的那個菜譜,在交接過程中……出了點問題。”

嘉禾心裡一沉:“什麼問題?”

“文化局那邊說,菜譜裡有些內容,不太合適。”王科長搓著手,“比如‘龍鳳呈祥’這道菜,用的是鯉魚和雛雞,名字太封建。還有‘萬壽無疆羹’,明顯是為封建統治者歌功頌德。他們的意見是,這些菜名得改,內容也得調整。”

“怎麼改?”

“比如‘龍鳳呈祥’可以改成‘工農團結’,‘萬壽無疆羹’改成‘勞動光榮湯’。”王科長說,“沈師傅,您理解一下,這是政治需要。”

嘉禾半天冇說話。灶上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王科長,菜譜是我奶奶捐的。”他最後說,“怎麼處理,是公家的事。我隻問一句——改完之後,那些菜還能做嗎?老百姓還能吃到嗎?”

“當然能,當然能。”王科長連連點頭,“就是要賦予新時代的意義。您放心,文化局的同誌說了,會請專業廚師參與修改,保留烹飪技法,隻改名稱和部分配料。”

“那我能看看修改後的版本嗎?”

“這……”王科長猶豫了,“恐怕不行。修改工作是保密的,畢竟涉及傳統文化改造。”

嘉禾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他轉身攪了攪鍋裡的湯,蒸汽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王科長,我奶奶捐菜譜時說過,希望老百姓能吃到宮裡的味道。”他說,“現在菜名改了,內容改了,還是原來的味道嗎?”

王科長答不上來。

那天晚上,嘉禾很晚纔回家。靜婉還冇睡,在燈下補衣服。

“奶奶。”嘉禾坐在她對麵,“菜譜的事,您聽說了嗎?”

靜婉的手冇停,針線在布料間穿梭:“聽說了。街坊傳的,說菜譜被改了名,封建變革命了。”

“您……不生氣?”

靜婉抬起頭,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嘉禾,你記得你爺爺去世前說什麼嗎?”

嘉禾想了想:“他說,沈家的手藝,傳的是心,不是形。”

“對。”靜婉放下針線,“菜譜是形,手藝是心。形可以改,心改不了。隻要還有人願意學,願意做,願意吃,這手藝就斷不了。”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了,改個名字怎麼了?菜還是那個菜,味還是那個味。老百姓吃進嘴裡,覺得香,覺得值,那就夠了。叫‘龍鳳呈祥’還是‘工農團結’,重要嗎?”

嘉禾看著祖母,突然覺得,這個七十一歲的老太太,比他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第一次領到工資那天,嘉禾去百貨公司買了塊棗紅色的毛線。

靜婉的圍巾已經用了十幾年,邊緣都磨破了。他想給祖母織條新的——不會織,就請食堂裡一位大姐幫忙。大姐手巧,三天就織好了,還繡了朵小小的梅花。

他把圍巾帶回家時,靜婉正在醃鹹菜。院子裡的大缸裡,白菜和蘿蔔碼得整整齊齊,撒著粗鹽。

“奶奶,試試這個。”嘉禾抖開圍巾。

靜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圍巾,摸了摸:“真軟。多少錢?”

“不貴,用我第一個月工資買的。”嘉禾幫她圍上,“您看,多襯您。”

棗紅色確實襯得靜婉的臉色好了些。她走到鏡子前——那是沈懷遠當年從東安市場淘來的西洋鏡,水銀有些斑駁了——照了照,冇說話,但嘴角是彎的。

“嘉禾。”

“嗯?”

“你現在是國營飯店的廚師長了。”靜婉轉過身,看著他,“得有個當廚師長的樣子。彆老想著沈家那點東西,要多想公家的事,想大夥的事。”

“我知道。”

“還有,對小劉那樣的年輕人,要有耐心。”靜婉說,“他們冇經曆過舊社會,不懂咱們這輩人怎麼過來的。你得教,不能光說‘祖宗傳下來的’就完了。要告訴他們,為什麼祖宗要這麼傳,好在哪兒。”

嘉禾點點頭。他想起劉衛東吃櫻桃肉時的表情——那種由懷疑到驚訝,再到滿足的表情。

“對了,下個月初八,是你爺爺的忌日。”靜婉說,“咱們去掃個墓,跟他說說飯店合營的事。他要是知道菜譜捐給國家了,肯定高興。”

“爺爺會高興?”

“會。”靜婉很肯定,“你爺爺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好東西被少數人霸著。他在禦膳房那會兒,看著那些山珍海味往宮裡送,老百姓吃糠咽菜,心裡不痛快。後來開了‘沈記’,定價都比彆家低一分,他說這一分錢,就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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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想起父親說過,祖父沈德福臨終前,念念不忘的是光緒三十四年那場大旱。宮裡照樣大魚大肉,城外餓殍遍野。他把當月的工錢全換了雜糧,在“沈記”門口施粥,被管事的太監知道了,差點丟了差事。

“祖宗的東西,該讓老百姓都嚐嚐。”靜婉又說了這句話。

這一次,嘉禾終於聽懂了其中的重量。

十一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場大雪。

國營第四食堂接到一個特殊任務:區裡要開年終總結大會,會後有工作餐,指定要四菜一湯,標準每人三角錢。

三角錢,在當時的物價下,隻能做最普通的夥食。但會議重要,要求“既要節約,又要體現新中國的精神風貌”。

任務落到嘉禾頭上。

他想了三天,擬了個菜單:主菜是改良版“櫻桃肉”,改名“紅心向黨肉”;配菜是炒白菜、燉豆腐、涼拌蘿蔔絲;湯是酸辣湯。成本覈算下來,每人正好三角。

劉衛東看了菜單,難得地冇提意見:“沈師傅,這個‘紅心向黨肉’,是不是太……”

“太什麼?”

“太直白了。”劉衛東撓頭,“聽著不像菜名。”

“那你說叫什麼?”

劉衛東想了想:“叫‘豐收肉’怎麼樣?象征農業大豐收。”

嘉禾沉吟片刻:“行,就叫‘豐收肉’。”

會議那天,嘉禾帶著三個徒弟,從早上五點忙到中午十二點。一百五十份工作餐,每份都用鋁製飯盒裝好,整齊碼在保溫箱裡。

送餐車出發前,王科長來檢查,打開一個飯盒看了看,眼睛一亮:“這肉做得漂亮!沈師傅,有你的。”

嘉禾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下午,會議結束,參會人員陸續離開。嘉禾在廚房收拾,聽見兩個服務員在門口聊天:

“剛纔區長誇咱們食堂了,說那個‘豐收肉’做得好,又實惠又好吃。”

“是嗎?聽說好多人都問這肉怎麼做的。”

“沈師傅這回露臉了。”

嘉禾繼續刷鍋,水很涼,凍得手指發紅。但心裡是熱的。

晚上下班時,他在更衣室遇見劉衛東。小夥子今天特彆賣力,衣服都汗濕了。

“沈師傅。”劉衛東叫住他,有些忸怩,“那個……您能教我‘豐收肉’的正宗做法嗎?我是說,不改名之前的那個。”

嘉禾看著他,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一種真誠的渴望。

“為什麼想學?”

“因為……”劉衛東低下頭,“因為好吃。我從來冇吃過那麼好吃的肉。我想知道,它本來叫什麼,本來是什麼樣子。”

嘉禾沉默了一會兒,從櫃子裡取出自己的布包,打開,裡麵是那把祖傳的銅炒勺。

“它本來叫‘櫻桃肉’。”他說,“明天早點來,我教你。”

年終,國營第四食堂被評為“區先進食堂”。

獎狀送到食堂那天,王科長特意組織了個小型表彰會。嘉禾作為廚師長,要上台講話。

他從來冇在這麼多人麵前說過話,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稿子是劉衛東幫他寫的,滿滿兩頁紙,都是套話。

輪到他的時候,他走上臨時搭的小台子,看著下麵幾十張麵孔——有同事,有領導,還有聞訊趕來的街坊。靜婉也來了,坐在第一排,棗紅色的圍巾在灰撲撲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嘉禾展開稿紙,唸了兩句:“在黨的英明領導下,在公私合營政策的正確指引下……”

突然,他停下了。

會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嘉禾把稿紙折起來,放進口袋。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靜婉臉上。

“我不會說漂亮話。”他的聲音有些抖,但很清晰,“我就說說心裡話。”

“沈記飯店在我家手裡傳了三代,四十三年。我爺爺開這個店時,說要做‘老百姓吃得起的宮裡菜’。我父親接手時,遇上了戰爭、災荒,最難的時候,店裡隻剩下半缸麪粉,他還是每天蒸饅頭,賒給街坊。”

“今年,飯店合營了。我奶奶把祖傳菜譜捐給了國家。很多人說,沈家虧了。我不這麼覺得。”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這幾個月,我在國營食堂做飯。來的有工人、有農民、有拉車的、有掃大街的。他們花一毛多錢,就能吃上有肉有菜的飯。昨天有個建築工地的老師傅,點了份宮保雞丁,吃完跟我說,他乾了一輩子體力活,這是第一次在飯館裡點肉菜。”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爺爺那句話——‘老百姓吃得起的宮裡菜’。原來不是要把宮裡的菜賣便宜,而是要讓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像宮裡那麼好。”

會場裡鴉雀無聲。

“菜譜捐了,菜名改了,這些都不重要。”嘉禾的聲音漸漸堅定,“重要的是,手藝還在,味道還在。重要的是,現在每個人,隻要花幾毛錢,就能吃到過去皇帝才能吃的東西。”

“這,就是合營的意義。這,就是我奶奶捐菜譜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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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靜婉:“奶奶,您說對嗎?”

靜婉坐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她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掌聲響起來。起初是零星的,然後連成一片,最後變成了雷鳴。

嘉禾站在台上,看著這一切。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教他炒第一個菜時說的話:“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來了。”

現在,火候到了。

十一

散會後,嘉禾扶著靜婉回家。

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路燈昏黃,照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嘉禾。”靜婉突然開口。

“嗯?”

“你今天講的那些話,是你爺爺想了一輩子,冇想明白的道理。”

嘉禾愣了愣:“什麼道理?”

“飯菜冇有高低貴賤,隻有做菜的人有心冇心。”靜婉慢慢地說,“你爺爺在禦膳房時,總覺得給皇帝做飯是糟蹋手藝。後來開了店,又覺得給老百姓做飯委屈了手藝。他這一輩子,都在這個坎兒上過不去。”

“那您呢?”

“我?”靜婉笑了笑,“我簡單。我覺得,有人吃,吃得香,就是手藝人的福分。給誰做,不重要;做什麼,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吃飯的人,能從那口飯裡,嚐出做菜人的心意。”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遠處“國營第四食堂”的招牌。雪夜裡,那五個字亮著燈,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你爺爺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好。”靜婉輕聲說。

嘉禾握緊祖母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膚鬆垮,但溫暖。

“他能看到。”嘉禾說,“他在天上看著呢。”

回到家,建國已經燒好了炕。屋子裡暖烘烘的,爐子上坐著水壺,咕嘟咕嘟地響。

靜婉摘下棗紅色圍巾,小心地疊好,放在枕邊。然後,她走到堂屋,看著牆上的獎狀。

獎狀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些字,她其實看不清楚——老花眼越來越重了。但她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每一個字都知道。

“嘉禾。”

“奶奶,您說。”

“明天,你去買點肉。”靜婉說,“咱們包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多放點薑。”

“好。”

“再打二兩酒。”靜婉想了想,“你爺爺愛喝的那口二鍋頭。”

“您要喝酒?”

“不,我供給他。”靜婉指了指沈懷遠的遺像,“跟他說說,菜譜捐了,飯店合營了,孫子有出息了。讓他放心。”

嘉禾的眼眶突然一熱。

“對了。”靜婉走到裡屋,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麵是一遝糧票,還有幾張零錢,“這是這個月的定息,我換了糧票。你拿去,明天多買兩斤麵。叫上老李、小順子他們,還有食堂裡對你好的同事,都來家裡吃飯。”

“奶奶,這……”

“聽我的。”靜婉的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沈記不在了,但沈家的人情還在。咱們得讓街坊鄰居知道,合營不是沈家敗了,是沈家想通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夾著雪花灌進來,吹動了她的白髮。

“雪真大啊。”她喃喃道,“瑞雪兆豐年。明年,該是個好年景。”

嘉禾站在祖母身後,看著窗外。雪花在夜色中飛舞,無聲無息,覆蓋了整個北京城。

遠處,隱隱傳來火車汽笛的聲音,悠長而堅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那是新時代的列車,載著一個古老的國家,駛向未知的遠方。

而他們,這些普通人,就像鐵軌下的石子,微小卻堅實,托舉著曆史的車輪,在茫茫雪夜裡,一寸一寸,向前。

靜婉關上了窗。

“睡吧。”她說,“明天,還得早起呢。”

燈滅了。

月光照進屋裡,灑在那張獎狀上,灑在棗紅色的圍巾上,灑在沈家三代人生活過的這個房間。

一切都靜悄悄的。

隻有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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