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九四八年冬,雪落廊坊
臘月二十三,小年。廊坊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花從清晨就開始飄,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到了晌午,雪片大了起來,紛紛揚揚,漫天皆白。到傍晚時分,地上已經積了半尺厚的雪,整個沈家莊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靜婉站在院門口,看著漫天飛雪。她穿著厚厚的棉襖,圍巾包著頭,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已經不再年輕,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皺紋,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堅定。
八年了。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抗戰八年;從一九四五到一九四八,又是三年。十一年了,沈家從天津逃到廊坊,已經整整十一年。十一年裡,沈家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成長。現在,又到了一個新的關口。
“娘,回屋吧,外頭冷。”嘉禾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笤帚,開始掃院裡的雪。
“等等。”靜婉說,“你看,有人來了。”
村口的土路上,幾個人影正朝沈家走來。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領頭的是個高個子,穿著灰布軍裝,披著蓑衣,戴著鬥笠,但靜婉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趙永貴。
“趙隊長來了。”靜婉說。
嘉禾放下笤帚,迎出去。趙永貴已經走到院門口,摘下鬥笠,抖了抖身上的雪。他老了很多,鬢角全白了,臉上添了幾道傷疤,但腰板還是那麼直,眼神還是那麼亮。
“靜婉嫂子,嘉禾兄弟。”趙永貴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有力。
“快進屋,暖和暖和。”靜婉把趙永貴讓進屋。
屋裡燒著炕,暖和得很。小滿倒了熱水,建國拿來毛巾。趙永貴接過,擦了把臉,這才說:“靜婉嫂子,有要緊事。”
“你說。”
趙永貴看了看屋裡的人,壓低了聲音:“平津戰役要打響了。”
平津戰役!這個詞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真的來了,還是讓人心跳加速。
“具體什麼時候?”嘉禾問。
“就在這幾天。”趙永貴說,“咱們解放軍已經完成了對北平、天津的包圍。傅作義的部隊成了甕中之鱉。這一仗,關係重大。打贏了,整個華北就解放了;打不贏...不,必須打贏。”
他的語氣很堅定,不容置疑。
“需要我們做什麼?”靜婉問得很直接。
趙永貴看著靜婉,眼神裡有敬佩,也有懇求:“靜婉嫂子,這次戰役規模很大,需要大量後勤支援。咱們廊坊地處要衝,是重要的補給基地。上級決定,在沈家莊設一個支前站,負責籌備糧食、製作乾糧、轉運傷員。我想...請沈家挑這個頭。”
支前站!沈家又要成為前沿陣地了。不同的是,以前是被動地躲藏、轉移,現在是主動地支援、貢獻。
“為什麼選我們?”嘉禾問。
“因為你們可靠。”趙永貴說,“抗戰八年,沈家為革命做了很多貢獻。傳遞情報,救助傷員,掩護同誌...這些,組織上都記著。現在,需要有人站出來,帶領鄉親們支前。沈家在村裡有威信,你們說話,大家聽。”
靜婉沉默了一會兒,問:“具體要做什麼?”
“三件事。”趙永貴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籌集糧食。部隊急需乾糧,要烙餅,蒸饅頭,炒炒麪。第二,組織運輸隊,把乾糧送到前線。第三,設臨時救護站,接收轉運下來的傷員。”
每一樣都不容易。糧食從哪裡來?現在剛剛經過內戰,家家戶戶都不寬裕。運輸怎麼組織?天寒地凍,路不好走。救護站設在哪裡?需要藥品,需要醫護人員...
“糧食,我們想辦法。”靜婉說,“沈家還有一點存糧,先拿出來。再動員鄉親們,能出多少出多少。運輸隊,嘉禾可以負責,他年輕,有力氣。救護站...就設在沈家老宅吧,西廂房還能騰出來。”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嘉禾和建國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小滿也站起來:“奶奶,我也能幫忙。”
“好孩子。”靜婉摸摸孫女的頭。
趙永貴鬆了口氣:“靜婉嫂子,謝謝你們。我就知道,沈家靠得住。”
“彆說這些。”靜婉說,“打反動派,是大家的事。沈家出點力,是應該的。”
趙永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支前站的任命書。靜婉嫂子,您被任命為沈家莊支前站站長。嘉禾是副站長,負責運輸隊。建國也編入運輸隊。小滿...小滿年紀還小,就幫忙燒水做飯吧。”
靜婉接過任命書。紙很粗糙,字是手寫的,蓋著“中國人民解放軍冀中軍區後勤部”的紅印。她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折起來,放進懷裡。
“趙隊長,放心吧,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我相信。”趙永貴站起來,“時間緊,任務重。明天就開始籌備。我先去彆的村子動員,後天再過來。”
他戴上鬥笠,重新披上蓑衣,又消失在風雪中。
屋裡靜了下來。隻有灶膛裡柴火劈啪的響聲,還有窗外風雪的呼嘯聲。
“娘,咱們...”嘉禾想說什麼。
靜婉擺擺手:“先吃飯。吃了飯,再說。”
晚飯很簡單:玉米粥,窩頭,鹹菜。但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很認真。因為他們知道,從明天開始,可能要忙得冇時間吃飯了。
吃完飯,靜婉把全家人叫到堂屋裡。油燈點起來,昏黃的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都說說吧,有什麼想法。”靜婉說。
嘉禾先開口:“糧食是個大問題。咱們家的存糧,滿打滿算也就一百多斤,根本不夠。得動員鄉親們捐糧。”
“怎麼動員?”建國問。
“講道理。”嘉禾說,“告訴大家,解放軍是為咱們打仗的,是為咱們過上好日子。咱們出點糧食,是應該的。”
“恐怕不夠。”靜婉說,“這些年,鄉親們被颳得太狠了。鬼子要糧,國民黨要糧,家家都空了。得想彆的辦法。”
小滿突然說:“奶奶,咱們可以用野菜摻著做。我記得饑荒那年,您用野菜摻玉米麪做的餅,也能吃。”
這話提醒了靜婉。是啊,野菜。現在是冬天,地裡冇有新鮮野菜,但還有乾菜。去年秋天曬的野菜乾,還有不少。摻在麵裡,雖然不好吃,但能充饑。
“還有樹皮。”建國說,“饑荒那年,咱們吃過樹皮。現在雖然不至於,但可以少摻一點,增加分量。”
“樹皮不行。”靜婉搖頭,“那是冇辦法的辦法。現在是給解放軍做乾糧,不能讓他們吃樹皮。咱們吃可以,他們不行。”
她想了想,說:“這樣,明天嘉禾去各村動員,能捐多少算多少。建國去挖地窖,看看還有冇有以前藏的糧食。小滿跟我去借糧食,借不到的,咱們用東西換。總之,一定要湊夠糧食。”
“借?用什麼還?”嘉禾問。
“用將來的好日子還。”靜婉說,“告訴大家,等解放了,新中國成立了,日子就好過了。到那時,咱們加倍還。”
這話說得有底氣。因為沈家人相信,這一天一定會來。
“還有運輸。”嘉禾說,“天這麼冷,路這麼滑,怎麼運?”
“用爬犁。”建國說,“雪地裡,爬犁比車好使。咱們多做幾個爬犁,人拉,或者用牲口拉。”
“村裡還有幾頭牲口?”靜婉問。
“不多了。”嘉禾說,“鬼子在的時候征走一批,國民黨來又征走一批。現在全村加起來,也就五六頭驢,兩三頭騾子。”
“夠了。”靜婉說,“人拉為主,牲口拉為輔。咱們沈家人帶頭,先拉。”
“娘,您年紀大了...”
“我拉不動,但我可以推。”靜婉很堅決,“總之,不能落在後頭。”
小滿舉起手:“奶奶,我也能拉。我力氣不小。”
“好,都出力。”靜婉說,“現在是關鍵時候,咱們沈家要帶好這個頭。”
商量完了,夜已經深了。但冇人想睡。明天就要開始新的征程,心裡既緊張,又興奮。
靜婉走到堂屋,在沈德昌的牌位前點上三炷香。
“德昌,你聽見了嗎?又要打仗了。這次是打反動派,是最後的戰鬥。沈家被選為支前模範,要帶鄉親們支援前線。你在天有靈,保佑我們,保佑解放軍,早點打贏,早點太平。”
香菸嫋嫋升起,在牌位前繚繞。靜婉彷彿看見了沈德昌的笑容,聽見他說:“好,沈家人,就該這樣。”
是的,沈家人,就該這樣。
國家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人民需要的時候,無私奉獻。
這是沈家的家風,也是中國人的骨氣。
二、支前模範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一大早,沈家就忙開了。嘉禾去各村動員,建國去挖地窖,小滿跟著靜婉去借糧。
靜婉先去了沈德厚家。沈德厚聽說要支前,二話不說,把家裡僅有的五十斤玉米麪全拿出來了。
“嫂子,都拿去。”他說,“我家人少,吃得省。解放軍在前線拚命,咱們不能讓他們餓著。”
“德厚,這...”靜婉看著那些玉米麪,心裡感動。
“彆說了,拿著。”沈德厚很堅決,“當年要不是你們沈家,我早餓死了。現在該我出力了。”
從沈德厚家出來,又去了幾家親戚朋友家。有的捐糧,有的捐菜,有的捐柴火。雖然都不多,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也有困難的。村西頭的王寡婦,家裡就她和一個十歲的兒子,糧食剛夠吃到開春。靜婉去的時候,她正為兒子的棉襖發愁——棉襖破了,棉花都露出來了。
“王家妹子,糧食有富裕嗎?支援前線。”靜婉問。
王寡婦麵露難色:“靜婉嫂子,不是我不願意,實在是...你看,孩子棉襖都破了,這個冬天還不知道怎麼過...”
靜婉看了看那個孩子,瘦瘦的,凍得鼻涕直流。她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兩塊銀元——是沈家最後的積蓄了。
“這個,你拿著,給孩子做件棉襖。”靜婉把錢塞給王寡婦。
“這怎麼使得...”王寡婦推辭。
“拿著。”靜婉很堅決,“孩子不能凍著。糧食...冇有就算了,我們另想辦法。”
王寡婦的眼淚下來了:“靜婉嫂子,您...您真是好人。這樣,我家還有十斤高粱米,您拿去。雖然不多,是我一點心意。”
“好,謝謝。”靜婉接過糧食,心裡暖暖的。
走了一圈,借到了二百多斤糧食,還有一堆乾菜。雖然離目標還很遠,但至少有了開頭。
回到家,嘉禾也回來了。他跑了好幾個村子,動員了三十多戶人家,捐了三百多斤糧食。
“還不夠。”嘉禾說,“趙隊長說,至少要準備一千斤乾糧。現在還差一半。”
靜婉想了想,說:“把我那件綢襖拿去吧。”
“娘!”嘉禾嚇了一跳,“那是您的嫁妝,這麼多年您都冇捨得...”
“嫁妝重要,還是前線重要?”靜婉很平靜,“拿去當了,換糧食。等勝利了,再贖回來。”
那件綢襖,是靜婉從醇王府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值錢東西。大紅的綢麵,繡著金色的鳳凰,雖然舊了,褪色了,但料子還是好的。這些年,多少次揭不開鍋,靜婉都冇捨得當。現在,為了支前,她拿出來了。
嘉禾的眼睛紅了。他知道這件衣服對母親的意義。那是她青春的見證,是她身份的象征,是她對過去唯一的念想。
“娘...”
“去吧。”靜婉擺擺手,“彆耽誤時間。”
嘉禾捧著綢襖,手在抖。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穿著這件衣服,在德昌小館的櫃檯後算賬。那時母親還年輕,衣服還鮮豔,臉上還有笑容...現在,母親老了,衣服舊了,但心裡的那份大義,那份擔當,一點冇變。
他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建國挖地窖,挖出了五十斤陳年小米——是沈德昌生前藏的,一直捨不得吃。還有幾十斤紅薯乾,雖然長了黴,但洗洗還能吃。
小滿也冇閒著。她把家裡能用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幾個破瓦罐,可以裝水;幾塊破布,可以當繃帶;甚至那把沈德昌留下的菜刀,她也磨得鋥亮——“萬一有用呢。”
傍晚,嘉禾回來了,揹著一百斤白麪。綢襖當了,當了二十塊大洋,全換了糧食。
“當鋪掌櫃說,這衣服是好東西,讓您想好了。”嘉禾說。
“想好了。”靜婉摸著那些白麪,像摸著寶貝,“糧食比衣服重要。衣服可以再做,糧食不能等。”
糧食湊齊了,接下來是製作乾糧。
靜婉動員了村裡的婦女,在沈家老宅開起了“支前廚房”。院裡的雪掃乾淨了,支起了三口大鍋。一口鍋燒水,一口鍋蒸饅頭,一口鍋烙餅。
靜婉親自掌勺。她和麪,揉麪,擀餅,動作麻利,一點不像六十歲的人。婦女們跟著學,有的揉麪,有的燒火,有的烙餅。大家說說笑笑,乾勁十足。
“靜婉嫂子,您這手藝真好。”一個年輕媳婦說,“烙的餅又薄又勻,還不破。”
“練出來的。”靜婉說,“當年在天津開飯館,一天要烙幾百張餅。現在這點,不算什麼。”
“等勝利了,您再把飯館開起來,我們都去捧場。”
“好,一定。”靜婉笑了。
餅烙好了,金黃酥脆,香氣撲鼻。饅頭蒸好了,又白又暄,熱氣騰騰。炒麪也炒好了,裝在布袋裡,隨時可以吃。
小滿負責記錄:誰家捐了多少糧,做了多少乾糧,都要記清楚。她說:“等勝利了,咱們要立個功德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
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家的讚同。是啊,支前不是沈家一家的事,是全村的事,是全中國老百姓的事。每個人都出了力,每個人都該被記住。
乾糧做好了,要打包。靜婉想了個辦法:用乾荷葉包餅,用布袋裝饅頭,用竹筒裝炒麪。這樣不容易壞,也方便攜帶。
打包的時候,靜婉在每個包裹裡都放了一小包鹽。她說:“前線辛苦,出汗多,要補鹽。有了鹽,有力氣。”
這個細節,讓很多人感動。這就是老百姓的細心,老百姓的關懷。也許東西不多,但心意到了。
三天時間,沈家莊支前站準備了一千二百斤乾糧:八百斤餅,三百斤饅頭,一百斤炒麪。超額完成任務。
趙永貴來驗收的時候,眼睛都直了:“靜婉嫂子,你們...你們怎麼做到的?”
“大家齊心協力,就做到了。”靜婉說。
趙永貴看著那些乾糧,看著那些忙碌的婦女,看著靜婉花白的頭髮和凍紅的手,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這就是人民的力量,這就是勝利的保障。
“我代表前線將士,謝謝大家!”他深深鞠了一躬。
婦女們不好意思了:“趙隊長,彆這樣,應該的。”
是啊,應該的。為了新中國,為了好日子,什麼都應該。
三、連夜烙餅
乾糧準備好了,但前線需求量大,還要繼續做。
臘月二十五,趙永貴帶來訊息:戰役已經打響,解放軍攻占了天津外圍的幾個據點,正在向市區推進。戰鬥很激烈,傷員很多,對乾糧的需求更大。
“還要再做一千斤。”趙永貴說,“明天一早,運輸隊就要出發。今晚,必須做完。”
今晚?隻剩一夜時間了。
靜婉看了看大家。婦女們已經連續乾了三天,都很累了。有的手上燙了泡,有的腰都直不起來了。但冇人說累,冇人說苦。
“能做多少算多少。”靜婉說,“大家再加把勁。”
“冇問題!”婦女們齊聲說。
夜幕降臨,沈家老宅燈火通明。三口大鍋同時開火,院子裡熱氣騰騰,香氣瀰漫。和麪的,揉麪的,擀餅的,烙餅的,打包的...分工明確,有條不紊。
靜婉負責最關鍵的一環:烙餅。她站在最大的那口鍋前,手裡的擀麪杖飛快地轉動,一張張餅皮從她手下飛出,落在鍋裡。滋啦一聲,餅皮鼓起氣泡,翻麵,再烙,出鍋。動作一氣嗬成,乾淨利落。
她的手已經燙了好幾個泡,但她不管,繼續烙。泡破了,流出血水,染紅了擀麪杖,但她不停。因為前線在等,戰士在等。
小滿在旁邊幫忙,看著奶奶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淚:“奶奶,您歇會兒吧,我來。”
“你還小,冇力氣。”靜婉說,“去,給大家倒點熱水,暖暖身子。”
小滿去倒水。婦女們接過水,都說:“小滿真懂事。”
夜深了,天更冷了。但院子裡熱氣騰騰,大家乾得滿頭大汗。有人說笑話,有人唱歌,氣氛很熱烈。
“等勝利了,我要做一身新衣服。”一個年輕媳婦說。
“我要送我兒子去上學。”一箇中年婦女說。
“我要回孃家看看,八年冇回去了。”另一個說。
大家說著對未來的憧憬,手裡的活乾得更快了。因為這些憧憬,不是空想,是馬上就要實現的現實。隻要打贏這一仗,好日子就來了。
靜婉聽著,心裡也充滿了希望。她想起沈德昌說過的話:“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現在,火候快到了。等平津解放了,華北就解放了;華北解放了,全國解放就不遠了。到那時,立秋就能回家了,沈家就能團圓了,德昌小館就能開起來了...
想著想著,她手裡的動作更快了。
半夜,趙永貴又來了。看見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景象,他眼睛濕潤了。
“靜婉嫂子,您...您的手...”他看見靜婉手上的血泡。
“冇事,小傷。”靜婉不在意,“乾糧做得怎麼樣了?”
“快夠了。”趙永貴說,“您去歇會兒吧,我來替您。”
“不用,我能行。”靜婉很堅持,“這是我給新中國的第一頓飯,我得做好。”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這是我給新中國的第一頓飯...是啊,這不僅僅是乾糧,這是老百姓的心意,是對新中國的祝福,是對未來的期盼。
一個老太太擦擦眼淚:“靜婉說得對,這是給新中國的第一頓飯。咱們得做好,做得香,做得飽,讓前線將士吃了有力氣,打勝仗!”
“對!打勝仗!”大家齊聲喊。
士氣更旺了。雖然累,雖然困,但冇人停下。因為這是曆史性的一刻,他們正在參與創造曆史。
黎明時分,最後一張餅烙好了。
靜婉把餅從鍋裡拿出來,金黃酥脆,完美無瑕。她把餅放進布袋裡,繫好口,然後長長地舒了口氣。
“完成了。”她說。
一千斤乾糧,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裡,像一座小山。這是沈家莊全體婦女一夜的成果,是老百姓對解放軍最樸素、最真摯的支援。
婦女們累得坐在地上,但臉上都帶著笑。有人手上起了泡,有人腰痠背痛,有人眼睛熬紅了,但冇人抱怨。因為值得。
趙永貴看著這座“乾糧山”,鄭重地敬了個禮:“我代表前線將士,謝謝大家!你們辛苦了!”
“不辛苦!”大家齊聲說。
靜婉站起來,雖然腿在抖,但腰板挺得筆直:“趙隊長,乾糧準備好了,什麼時候運?”
“天亮就運。”趙永貴說,“運輸隊已經集合了。”
“好。”靜婉對嘉禾說,“準備出發。”
四、“這是我給新中國的第一頓飯”
天亮了,運輸隊出發了。
二十多個人,十架爬犁,每架爬犁上裝著二百斤乾糧。爬犁在雪地上滑行,發出吱吱的響聲。人在前麵拉,牲口在旁邊拽,形成一支長長的隊伍。
嘉禾走在最前麵。他拉著最重的一架爬犁,腰彎得很低,但腳步很穩。建國跟在他後麵,也拉著一架。小滿想拉,被靜婉攔住了:“你留在家裡,照顧傷員。”
第一批傷員已經送來了。戰鬥打了一夜,解放軍攻占了天津火車站,但傷亡不小。傷員從前方轉運下來,在沈家莊支前站稍作處理,再往後方醫院送。
西廂房騰出來了,鋪上了乾草,鋪上了乾淨的被褥。靜婉帶著幾個婦女,給傷員清洗傷口,換藥,喂水餵飯。
傷員都很年輕,有的才十幾歲,比建國還小。他們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但冇人喊疼,冇人叫苦。看見靜婉他們忙前忙後,還不停地說:“謝謝大娘,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靜婉一邊給一個小戰士包紮傷口,一邊說,“你們是為我們打仗的,我們照顧你們,是應該的。”
小戰士腿上中了一槍,子彈取出來了,但傷口感染了,流著膿。靜婉用鹽水給他清洗,疼得他直抽冷氣,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好孩子,疼就喊出來。”靜婉心疼地說。
“不疼...比起犧牲的戰友...這不算什麼...”小戰士說。
靜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這些孩子,在家都是父母的寶貝,現在卻在戰場上拚命,負傷,甚至犧牲...為了什麼?為了新中國,為了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她想起立秋。立秋也在前線,也許也在打仗,也許也負傷了...她不敢想,隻能強迫自己不去想。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照顧好眼前的傷員,讓他們儘快好起來。
小滿負責燒水。她坐在灶膛前,不停地添柴,保證隨時有熱水。手被燙了好幾個泡,但她不吭聲,繼續燒。因為她知道,熱水能救命。
中午,運輸隊回來了。嘉禾和建國累得癱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他們的手凍僵了,臉凍紫了,但眼睛很亮。
“送到了。”嘉禾說,“前線正在激戰,乾糧一到,戰士們很高興。有個連長說,吃了老鄉的餅,渾身是勁,一定能打贏。”
“好,好。”靜婉給他們端來熱水,“歇會兒,下午還要運。”
“下午還有?”建國問。
“有。”靜婉說,“趙隊長說,戰鬥還在繼續,傷員還會增加。乾糧,藥品,都要繼續運。”
嘉禾和建國對視一眼,都點點頭。雖然累,但還能堅持。
下午,第二批乾糧準備好了。這次不隻是餅和饅頭,還有炒麪,還有鹹菜,甚至還有幾個雞蛋——是婦女們從自家雞窩裡摸出來的,捨不得吃,捐了出來。
運輸隊又出發了。這次人更多,有三十多人。沈家莊的男人們都加入了,連王富貴都來了——他現在積極表現,想將功贖罪。
靜婉冇去,她留在家裡照顧傷員。傷員越來越多,西廂房住不下了,東廂房也騰出來了。院裡搭起了棚子,輕傷員就住在棚子裡。
藥品不夠了。紅藥水用完了,繃帶用完了,消炎藥也用完了。靜婉讓沈德厚去縣城買,但縣城也缺貨,買不到。
“怎麼辦?”沈德厚著急。
靜婉想了想,說:“用土方。我記得你爹教過我,有些草藥能消炎止血。咱們去挖。”
她帶著幾個婦女,冒著嚴寒,去山裡挖草藥。積雪很深,路很難走,但她們不放棄。手凍僵了,臉凍傷了,但挖到了草藥:蒲公英,車前草,艾葉...都是能消炎止血的。
回來熬藥,給傷員敷上。雖然效果不如西藥,但總比冇有強。
晚上,運輸隊又回來了。這次帶回來一個訊息:天津解放了!
“真的?”靜婉不敢相信。
“真的!”嘉禾激動地說,“我們送到前線的時候,正好趕上總攻。聽見城裡槍聲大作,炮聲隆隆。後來槍聲停了,傳令兵跑來說:天津解放了!國民黨守軍全部被殲!”
院子裡沸騰了。傷員們掙紮著坐起來,歡呼;婦女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孩子們蹦蹦跳跳,喊著:“解放了!解放了!”
靜婉站在院裡,看著大家歡慶,眼淚無聲地流。天津,那是她生活了半輩子的地方,是德昌小館所在的地方,是沈家夢開始的地方。現在,終於解放了。
她想起一九三七年,天津淪陷,沈家被迫逃離。那時她以為再也回不去了。現在,十一年過去了,天津解放了,可以回去了。
但她冇有馬上說回去。因為北平還冇解放,全國還冇解放。支前工作還要繼續。
“大家靜一靜。”她提高聲音,“天津解放了,是好事。但北平還在打仗,全國還在打仗。咱們的支前工作,不能停。”
“對,不能停!”大家齊聲說。
歡慶過後,工作繼續。烙餅的烙餅,運糧的運糧,照顧傷員的照顧傷員。但氣氛不一樣了,因為有了希望,有了信心。
臘月二十八,北平和平解放的訊息傳來。
傅作義接受和平改編,北平城完好無損地回到人民手中。平津戰役,全麵勝利。
這一次,歡慶的規模更大了。村裡放起了鞭炮,敲起了鑼鼓,跳起了秧歌。人們湧上街頭,互相道賀,互相擁抱。
靜婉冇有去歡慶。她坐在堂屋裡,在沈德昌的牌位前,點上三炷香。
“德昌,你聽見了嗎?平津解放了。北平,天津,都解放了。你等的火候,真的到了。”
她想起沈德昌最後的話:“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現在火候到了,該是和的時候了。團圓的時候,太平的時候,建設的時候。
堂屋裡,沈家全家人都在。嘉禾,建國,小滿,還有那些牌位:秀英,德盛,素貞,還有那個冇出生的孩子...
“等立秋回來,咱們就去天津。”靜婉說,“把德昌小館開起來。不,開個更大的。把沈家的菜傳下去,把咱們中國人的味道傳下去。”
“好!”孩子們齊聲說。
窗外,鞭炮聲,鑼鼓聲,歡笑聲,連成一片。這是勝利的聲音,這是新生的聲音,這是希望的聲音。
一九四九年,就要來了。
一個新的時代,就要開始了。
沈家的新征程,也要開始了。
從廊坊到天津,從支前到建設,從苦難到輝煌。
這條路,沈家人會堅定地走下去。
因為這是沈德昌的遺願,是沈家人的責任,也是所有中國人的夢想。
等待他們的,是一個嶄新的中國,是一個光明的未來。
而這一切,都從那一句“這是我給新中國的第一頓飯”開始。
從那份樸素而真摯的奉獻開始。
從千千萬萬普通老百姓的支前開始。
新中國,就是這樣誕生的。
在血與火中誕生,在愛與奉獻中成長,在希望與夢想中輝煌。
沈家的故事,還在繼續。
中國的故事,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