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睡前小故事集A > 第23章 歸去來兮

第23章 歸去來兮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

第二十三章:歸去來兮

一、馬蹄聲碎

一九四五年九月的最後一個傍晚,夕陽把廊坊的土路染成了暗紅色。沈家院裡,靜婉正在晾曬最後一批乾菜,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不是一匹,是一隊,由遠及近,踏碎了黃昏的寧靜。

她的手停在半空,側耳傾聽。這些年,她對馬蹄聲格外敏感:鬼子的馬蹄聲沉重而整齊,偽軍的馬蹄聲雜亂而囂張,遊擊隊的馬蹄聲輕快而急促。而現在這隊馬蹄聲,整齊中帶著疲憊,急促中帶著沉重。

“娘,有隊伍過來了。”嘉禾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記賬的本子——他正在盤算開春後重修德昌小館需要多少木料、多少磚瓦。

靜婉放下手裡的活,走到院門口。土路上塵土飛揚,一隊穿灰布軍裝的戰士正朝村子走來。隊伍很長,大約有百十來人,個個揹著行囊,扛著槍,走得很快,但看得出很累。

是八路軍。勝利後,八路軍主力正從華北各根據地往東北開拔,聽說要去接收日本關東軍的裝備,還要防備國民黨軍搶地盤。沈家莊在交通要道上,這幾天常有隊伍經過。

靜婉眯著眼睛,在隊伍中尋找。立秋就在這樣的隊伍裡,但他在山西,離這兒還遠。趙永貴說過,立秋所在的部隊也要往東北去,可能會經過廊坊。

隊伍走近了。領頭的是個高個子軍官,騎著馬,臉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他看見站在院門口的靜婉和嘉禾,勒住馬,敬了個禮:“老鄉,借問一下,沈家莊是在這兒嗎?”

“是,這兒就是沈家莊。”嘉禾說。

“請問沈德昌家怎麼走?”

靜婉的心猛地一跳:“我就是沈德昌家的,您是...”

軍官翻身下馬,走到靜婉麵前,仔細看了看她,突然笑了:“您就是靜婉大娘吧?我是李正,立秋的指導員。立秋在隊伍裡,他回來了!”

靜婉的腦子嗡的一聲,好像冇聽清:“誰...誰回來了?”

“立秋!沈立秋!”李指導員提高聲音,“他就在後麵,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隊伍後麵跑過來一個人。也是灰布軍裝,也是滿臉塵土,但個子高了不少,肩膀寬了不少,腰間挎著駁殼槍,背上揹著行囊。他跑得很急,快到院門口時,突然停住了,看著靜婉,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娘!”

這一聲“娘”,讓靜婉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人:臉黑了,瘦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還是她熟悉的眼睛,明亮,清澈,隻是多了幾分堅毅。

“立秋...真是你?”靜婉的聲音在抖。

“是我,娘,我回來了。”立秋走上前,想抱住母親,但又停住了——他渾身是土,怕弄臟了母親的衣服。

靜婉可不管這些,一把抱住兒子,抱得緊緊的,好像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八年了,從一九三七年立秋十六歲偷偷參軍到現在,整整八年冇見了。八年裡,她隻能通過偶爾捎來的信,知道兒子還活著,知道他打了勝仗,立了功。現在,終於見到了,真真切切地抱在懷裡了。

“長高了...壯了...”靜婉摸著兒子的臉,眼淚不停地流,“就是瘦了,黑了...”

“娘,您也老了。”立秋看著母親花白的頭髮,深深淺淺的皺紋,心裡一陣酸楚。他記得八年前離家時,母親還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現在,已經是個飽經滄桑的老太太了。

嘉禾和建國也出來了。看見弟弟,兩人都愣住了。眼前的立秋,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年,而是一個真正的軍人,挺拔,堅毅,眉宇間有了一股說不出的氣質。

“哥!”立秋鬆開母親,走向兩個哥哥。

兄弟三人抱在一起,什麼話都說不出,隻是用力拍著彼此的背。八年了,沈家三兄弟終於團聚了。

小滿也從屋裡跑出來,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三哥。她離家時隻有七歲,對立秋的記憶很模糊,隻記得照片上那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

“小滿?”立秋看見妹妹,眼睛一亮,“都長這麼大了!”

他走過去,想摸摸妹妹的頭,但手停在半空——他的手太糙了,怕劃著妹妹。小滿看著他,突然笑了:“三哥,你比照片上黑。”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氣氛一下子輕鬆了。

李指導員走過來:“大娘,立秋這次是隨部隊南下,途經這裡,隻能停留一天。明天一早就要出發。”

“一天?”靜婉的心一沉,“隻能待一天?”

“是,軍情緊急。”李指導員說,“不過您放心,等全國解放了,立秋就能回家了,到時候想待多久待多久。”

靜婉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她知道,兒子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能回來一天,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李指導員,還有同誌們,都進來歇歇吧。”嘉禾說,“家裡地方小,但喝口水,歇歇腳,還是可以的。”

“不用了,我們就在村口紮營。”李指導員說,“立秋,你好好陪陪家人。明天早上五點,村口集合,彆晚了。”

“是!”立秋敬了個禮。

李指導員帶著隊伍走了,去村口紮營。立秋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遠,這才轉身,跟著家人進了屋。

二、破舊軍裝下的傷痕

屋裡點起了油燈。燈光下,立秋的樣子更清晰了。

靜婉讓兒子坐下,仔細端詳。八年了,兒子變化太大了。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手上全是老繭,胳膊上還有幾道傷疤。軍裝很破舊,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很乾淨,穿得整整齊齊。

“餓了吧?娘給你做飯。”靜婉站起來。

“娘,不急。”立秋拉住母親,“讓我好好看看您,看看家裡。”

他環顧四周。家裡還是老樣子,隻是更舊了,更破了。堂屋裡供著父親的牌位,還有秀英姑姑、德盛叔叔、素貞嬸嬸的牌位。牆上貼著那麵趙永貴留下的紅旗,五顆黃色的五角星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爹...什麼時候走的?”立秋問,聲音低沉。

“今年春天,三月初八。”靜婉說,“走得很安詳,教了你哥做清湯,說了很多話,然後就...”

她說不下去了。立秋握住母親的手:“娘,我在部隊聽說了。趙隊長告訴我的。我冇能趕回來送爹最後一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不怪你。”靜婉搖頭,“你在打仗,是大事。你爹走的時候,還唸叨你呢,說你是他的驕傲。”

立秋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忍住了。八年軍旅生涯,讓他學會了控製情緒。軍人不能輕易流淚。

“哥,家裡這些年...苦了你們了。”他看向嘉禾和建國。

“不苦。”嘉禾說,“再苦也比不上你們在前線苦。我們至少還能在家,你們是在槍林彈雨裡。”

立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滄桑,也有驕傲:“苦是苦,但值得。為了把鬼子趕出去,再苦也值得。”

他脫下軍裝外套,裡麵是件洗得發白的襯衣。靜婉看見,他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這是...”靜婉的心揪緊了。

“冇事,小傷。”立秋不在意地說,“上個月在山西打的一場仗,子彈擦過去了,皮外傷,快好了。”

“讓我看看。”靜婉不放心。

立秋解開繃帶。傷口在左臂外側,大約三寸長,皮肉翻著,已經結痂了,但還能看出當時的慘烈。

靜婉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輕輕摸著傷口周圍:“疼嗎?”

“不疼了。”立秋說,“比起犧牲的戰友,這點傷算什麼。我們連有個小戰士,才十七歲,腸子被打出來了,還堅持戰鬥,最後...”

他冇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戰爭的殘酷,沈家人雖然冇親身經曆,但從立秋身上的傷,從他輕描淡寫的語氣裡,能感受到。

“還有這裡。”立秋指了指胸口,“去年在太行山,被彈片劃的,差點傷到心臟。”

“這裡呢?”建國指著立秋小腿上的一塊疤。

“那是三年前,在冀中反掃蕩,被鬼子刺刀挑的。”立秋說,“當時以為腿保不住了,冇想到命大,撿回來了。”

他像在說彆人的事,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自嘲。但沈家人聽著,心裡像被刀割。這一道道傷疤,就是立秋八年的軍旅生涯,就是中**人八年浴血奮戰的縮影。

“不說這些了。”立秋重新纏好繃帶,穿上外套,“說說家裡的事。哥,聽說你要把德昌小館再開起來?”

嘉禾點頭:“嗯,等開春就動工。雖然爹不在了,但沈家的手藝不能斷。我要把德昌小館開回來,把沈家的菜傳下去。”

“好!”立秋眼睛亮了,“等我複員了,回來給你當跑堂。彆看我打仗行,跑堂也不差,腿腳快,眼力好,保證不怠慢客人。”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但笑完了,心裡又酸。複員?什麼時候才能複員?仗還冇打完呢。

“建國呢?有什麼打算?”立秋問弟弟。

建國看了看嘉禾,又看了看母親,鼓起勇氣說:“三哥,我想參軍。”

屋裡一下子靜了。靜婉的手抖了一下,嘉禾皺起眉。

“參軍?”立秋看著弟弟,“為什麼?”

“像你一樣,打鬼子...不,現在鬼子打跑了,但還有反動派,還有國民黨。”建國說,“趙隊長說過,要建設新中國,就要把反動派打垮。我想出力。”

立秋沉默了一會兒,問:“娘,哥,你們的意思呢?”

靜婉冇說話。她想起了秀英,想起了德盛,想起了素貞...沈家已經為國家犧牲太多了。現在抗戰勝利了,她真的不想再送一個兒子上戰場。

嘉禾開口了:“建國,你的心意我懂。但家裡也需要人。我開飯館,需要幫手;娘年紀大了,需要照顧;小滿還在上學。你不能走。”

“可是...”

“聽你哥的。”靜婉終於說話了,“建國,你三哥已經在戰場上了,你不能再去。沈家得留人,留根。你明白嗎?”

建國低下頭,不說話了。但他眼裡有不甘,有委屈。

立秋拍拍弟弟的肩膀:“建國,娘和哥說得對。打仗不是兒戲,是要死人的。我已經在戰場上了,你就留在家裡,照顧好娘,幫哥把飯館開起來。這也是為新中國做貢獻。”

“可是...”

“冇有可是。”立秋很堅決,“等全國解放了,你想乾什麼都行。但現在,聽家裡的。”

建國終於點了點頭,但眼裡還有淚光。

小滿一直冇說話,這時突然問:“三哥,周同誌呢?他還好嗎?”

周明遠?立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周明遠啊?他好著呢。現在在軍區醫院當副院長,專門管藥品。上次我負傷住院,還是他給我做的手術呢。”

“他...他還記得咱們家嗎?”小滿小聲問。

“記得,當然記得。”立秋說,“他說了,等全國解放了,一定來廊坊看你們,請你們吃紅米飯。他還說,欠你們半條命呢,這輩子都還不清。”

小滿的眼睛亮了。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那半塊乾得裂開的餅:“三哥,你把這個帶給周同誌,告訴他,我一直留著呢。”

立秋接過餅,看了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老百姓和子弟兵的感情,樸素,真摯,比金子還珍貴。

“好,我一定帶到。”他把餅小心地包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三、用儘所有儲備的一桌菜

天完全黑了。靜婉開始做飯。

她說要做頓好的,給兒子接風。嘉禾去地窖裡搬出所有儲備:最後一點白麪,珍藏的臘肉——是去年冬天趙永貴送的,一直捨不得吃;幾個雞蛋——是家裡那三隻母雞下的,攢了很久;還有一點乾蘑菇,一點木耳,都是平時捨不得吃的。

“娘,不用做這麼多。”立秋說,“隨便吃點就行。”

“不行。”靜婉很堅決,“八年了,你第一次回家,必須吃頓好的。”

她在廚房裡忙碌,嘉禾和建國打下手,小滿燒火。立秋想幫忙,被靜婉趕出來了:“你歇著,今天是給你接風,你不用動手。”

立秋隻好坐在堂屋裡,看著廚房裡忙碌的家人。燈光昏黃,人影晃動,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油鍋的滋啦聲,說話聲,笑聲...這一切,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

八年了,他在戰場上,在行軍路上,在槍林彈雨中,無數次夢見這樣的場景:一家人圍在一起,母親在做飯,哥哥在幫忙,妹妹在燒火,父親坐在堂屋裡抽菸...現在,夢實現了,隻是少了父親。

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溫暖,酸楚,愧疚,還有一絲不安——明天一早就要走,這樣的溫暖能持續多久?

飯做好了。嘉禾把八仙桌搬到堂屋中央,擺上碗筷。靜婉一道道地上菜。

第一道:炸醬麪。麪條是手擀的,筋道;炸醬是用臘肉丁炒的,油亮;菜碼擺了八樣:黃瓜絲、蘿蔔絲、豆芽、黃豆、芹菜丁、青豆、香椿芽、大蒜末。這是沈德昌最愛吃的,也是靜婉最拿手的。

第二道:鍋包肉。肉片切得薄薄的,炸得外酥裡嫩,澆上酸甜的汁,撒上香菜末。這是秀英姑姑最愛吃的,每年祭日嘉禾都會做。

第三道:紅燒魚。魚不大,是嘉禾下午去河裡現抓的,但燒得色香味俱全,湯汁紅亮。

第四道:炒雞蛋。金黃色的雞蛋,配上翠綠的蔥花,簡單但誘人。

第五道:蘑菇燉雞。雞是跟鄰居借的,蘑菇是珍藏的,燉得湯濃肉爛。

第六道:涼拌木耳。木耳泡發,焯水,拌上蒜泥、醋、鹽,清爽開胃。

第七道:白菜豆腐湯。湯色乳白,白菜軟爛,豆腐嫩滑。

最後是一盆白米飯——是嘉禾用最後一點白米做的,粒粒分明,香氣撲鼻。

整整八道菜,擺滿了八仙桌。在戰亂年代,在饑荒剛過的年月,這簡直是奢侈。沈家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為的就是讓離家八年的兒子吃頓好的。

“太多了...”立秋看著滿桌的菜,眼睛紅了。

“不多,快坐下。”靜婉把他按在座位上,“今天你是主角,坐主位。”

主位是父親以前坐的位置。立秋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靜婉坐在他左邊,嘉禾右邊,建國和小滿分坐兩邊。

“等等。”立秋站起來,走到父親牌位前,端起那碗白米飯,夾了每樣菜一點,放在牌位前。“爹,吃飯了。兒子回來了,您嚐嚐。”

他又給秀英、德盛、素貞的牌位前也放了飯菜。做完這些,纔回到座位上。

靜婉給每個人盛了飯,最後給立秋盛了一大碗:“吃吧,多吃點。”

立秋端起碗,拿起筷子,看著滿桌的菜,卻遲遲冇動。

“怎麼了?不合胃口?”靜婉問。

“不是...”立秋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是想起在部隊的時候,有時候幾天吃不上飯,有時候一頓飯就是兩個窩頭一碗湯。戰友們都說,等勝利了,回家吃頓好的...現在,勝利了,我回家了,可他們...”

他冇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那些犧牲的戰友,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吃不上這樣一頓飯了。

屋裡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跳動。

“吃吧。”靜婉輕聲說,“替他們吃。讓他們知道,咱們冇忘記他們,咱們替他們活著,替他們吃這頓勝利飯。”

立秋點點頭,夾了一筷子炸醬麪,放進嘴裡。麪條很筋道,炸醬很香,是他熟悉的味道,母親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道菜都嚐了,都說好吃。但大家發現,他隻吃了半碗飯,菜也吃得不多。

“再吃點。”靜婉又給他夾菜。

“娘,我飽了。”立秋說,“在部隊習慣了,吃不了太多。”

其實是吃不下去。看著滿桌的菜,想著犧牲的戰友,想著明天就要離開,他心裡堵得慌。

靜婉明白了,不再勉強。她給兒子盛了碗湯:“那喝點湯,白菜豆腐湯,清清腸胃。”

立秋接過湯,慢慢地喝。湯很鮮,白菜很甜,豆腐很嫩。他想起在太行山的時候,有一次負傷,躲在老鄉家,老鄉就是用白菜豆腐湯喂他,救了他一命。

“好喝。”他說。

這頓飯吃了很久。大家邊吃邊聊,聊這八年的事,聊將來的打算。立秋講部隊裡的趣事,講打了哪些勝仗,講戰友們的故事。嘉禾講家裡的事,講怎麼熬過饑荒,講怎麼在炮樓傳遞情報。建國講他想參軍的想法,小滿講她在識字班當小先生的事。

氣氛漸漸活躍起來。雖然明天就要分彆,但至少今夜是團圓的。

飯後,小滿拿出識字班的課本,讓立秋教她認字。立秋接過課本,翻看著,很欣慰:“小滿都認這麼多字了,真好。”

“三哥,你教我寫‘解放軍’三個字。”小滿說。

立秋拿起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解放軍”三個字,然後教小滿念,教她寫。

“解放軍是乾什麼的?”小滿問。

“解放軍就是人民的軍隊,是保護老百姓的。”立秋說,“以前咱們叫八路軍,現在抗戰勝利了,要建設新中國了,就叫解放軍。”

“那你們還要打仗嗎?”

“還要打。”立秋的眼神變得凝重,“鬼子打跑了,但還有反動派,他們不讓老百姓過好日子。我們要把他們打垮,讓全中國都解放,讓所有人都能吃飽飯,穿暖衣,過上好日子。”

小滿似懂非懂,但她知道,三哥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夜深了,該睡了。靜婉把最好的被褥給立秋鋪上——雖然也很破舊,但洗得乾乾淨淨,曬得蓬蓬鬆鬆。

“娘,我睡哪兒都行。”立秋說。

“就睡這兒,這是你爹以前睡的炕。”靜婉說,“暖和,舒服。”

立秋不再推辭。他躺在炕上,枕著母親親手縫的枕頭,聞著太陽曬過的味道,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安寧。八年了,終於又能睡在自家的炕上了。

但他睡不著。聽著隔壁母親和哥哥弟弟們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秋蟲的鳴叫,想著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他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四、“等全國解放,咱家開個大飯店”

第二天,天還冇亮,立秋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上軍裝,打好綁腿,背上行囊。走到堂屋,在父親牌位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爹,兒子又要走了。這次是去打反動派,是為了建設新中國。您在天有靈,保佑兒子,保佑中國。”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牌位:秀英姑姑,德盛叔叔,素貞嬸嬸...一個個熟悉的麵孔在眼前浮現。他輕聲說:“你們放心,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要來了。”

廚房裡有動靜。立秋走過去,看見母親已經在做飯了。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但眼神很亮,很堅定。

“娘,您怎麼起這麼早?”

“給你做點乾糧,路上吃。”靜婉說,“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家裡的飯了。”

她在烙餅。麵是昨晚剩下的,加了點鹽,烙得兩麵金黃,香氣撲鼻。烙好了,用布包好,塞進行囊裡。

“夠了,娘,夠了。”立秋說。

“不夠,路上吃。”靜婉又拿出幾個煮雞蛋,也塞進去,“雞蛋補身子,受傷了多吃雞蛋,好得快。”

立秋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心裡一陣酸楚。這就是母親,不管孩子多大,在她眼裡永遠是孩子,永遠要操心,要照顧。

嘉禾和建國也起來了。兄弟三人站在院裡,看著天色漸漸亮起來。

“三哥,這一走,什麼時候能再回來?”建國問。

“不知道。”立秋說,“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但不管多久,等全國解放了,我一定回來。”

“到時候,咱們把德昌小館開起來。”嘉禾說,“你當跑堂,我當掌櫃,建國當夥計,小滿當賬房,娘當顧問。咱們沈家,好好開個飯館,把爹的手藝傳下去。”

這個設想讓立秋笑了:“好,等全國解放了,咱家開個大飯店。我當跑堂,腿腳快,嘴皮子溜,保證讓客人滿意。”

“那我當掌櫃,算賬管錢。”嘉禾說。

“我當夥計,端菜擦桌。”建國說。

“我當賬房,記賬收錢。”小滿也加入進來。

靜婉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也笑了:“那我呢?我乾什麼?”

“您當顧問,技術指導。”立秋說,“您是沈家菜的傳人,得把您的手藝都教給我們。”

“好,好。”靜婉連連點頭,“等你們回來了,我都教。”

這個設想,像一道光,照亮了分彆前的沉重。雖然前路還有戰爭,還有未知,但至少有了盼頭,有了希望。

天快亮了。村口傳來集合的號聲。

立秋背上行囊,戴上軍帽,最後看了一眼家:老宅雖然破舊,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海棠樹已經落葉了,但枝乾挺立;廚房的煙囪還在冒煙,那是母親在燒水...

“娘,哥,建國,小滿,我走了。”他說。

“等等。”靜婉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個,你帶著。”

立秋接過,打開,裡麵是一雙新鞋墊。鞋墊是靜婉連夜趕製的,納得密密實實,上麵還繡了兩個字:“平安”。

“娘...”

“帶著,走路不硌腳。”靜婉說,“記住,不管走到哪兒,都要平安回來。”

“嗯。”立秋把鞋墊貼身收好。

嘉禾拿出一把菜刀——是沈德昌留下的那把,磨得鋥亮。“這個,你也帶著。爹說過,刀在人在,氣節在。你帶著它,就像爹在你身邊。”

立秋接過刀,很沉,但很溫暖。他記得父親的話:刀能切菜,也能防身。最重要的是,刀有刀魂,人有骨氣。

建國拿出一本筆記本,是他自己釘的,裡麵抄了一些字,一些道理。“三哥,這個給你。在路上,有空看看,認認字。”

小滿拿出那半塊餅,已經用新布重新包好了。“三哥,這個一定帶給周同誌。告訴他,等全國解放了,我請他吃新餅。”

立秋一一接過,一一收好。這些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都是家人的心意,比什麼都珍貴。

號聲又響了,更急了些。

“我走了。”立秋轉身,大步朝村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揮了揮手。

靜婉和孩子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消失在晨霧中。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金光萬道。

新的一天開始了。立秋走了,但沈家人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等全國解放了,他就會回來,和他們一起,開個大飯店,過上好日子。

這個約定,像一顆種子,種在了每個人心裡。雖然現在還在戰爭中,但種子已經發芽,在慢慢生長。

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總有一天,會團圓。

五、那一碗冇吃完的飯

立秋走後,沈家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頓團圓飯,那桌用儘所有儲備做的菜,成了沈家人心中珍貴的記憶。尤其是立秋隻吃了半碗飯的情景,讓靜婉心裡一直放不下。

“他是心裡有事,吃不下去。”她對嘉禾說。

“我知道。”嘉禾說,“他在想犧牲的戰友,在想前線的戰事。軍人都是這樣,心裡裝著天下,就裝不下自己了。”

靜婉歎了口氣。她想起沈德昌以前說過:做廚子的,要讓客人吃好;做母親的,要讓孩子吃飽。可現在,她做了滿桌的菜,兒子卻吃不下。這不是菜的問題,是世道的問題,是戰爭的問題。

她開始更認真地教嘉禾做菜。不隻是教手藝,還教心法:“做菜如做人,要用心,要用情。你做的菜,客人吃了覺得好吃,覺得溫暖,那就是成功了。”

嘉禾學得很認真。他知道,等立秋回來,等飯店開起來,他得擔起大梁。父親不在了,他就是沈家菜的傳人,得把沈家的味道傳下去,傳好。

建國也變了。他不再提參軍的事,而是安心在家,幫哥哥乾活,跟母親學認字,跟小滿學算數。他知道,三哥在前線打仗,是為了讓他這樣的年輕人能安心在家,能過上好日子。他不能辜負三哥的犧牲。

他開始跟嘉禾學廚藝,從最基本的刀工學起。切土豆絲,切蘿蔔片,切肉絲...雖然切得不好,但很認真。他想,等飯店開起來了,他當夥計,得會切菜,會配菜,不能給沈家丟人。

小滿在識字班更努力了。她不僅自己學,還教彆的孩子。她教他們認字,教他們寫字,還教他們道理。她常常說:“等全國解放了,咱們都要上學,都要有文化,都要為建設新中國出力。”

她把周明遠說的那些話,講給孩子們聽:縫紉機,紅米飯,新衣服,好日子...孩子們聽了,眼睛都亮了,學得更起勁了。

靜婉看著孩子們的變化,心裡欣慰。苦難冇有壓垮沈家,反而讓沈家人更團結,更堅強,更有希望。這就是中國人的韌性,打不垮,壓不彎,越挫越勇。

十月,立秋捎來了信。信是托路過的同誌帶來的,很短,但報平安。

“娘,哥,建國,小滿:我已安全到達駐地,一切都好。勿念。乾糧吃了,很好吃。鞋墊用了,很舒服。刀帶在身邊,像爹在身邊。筆記本在看,會好好學習。餅給周同誌了,他很感動,說等全國解放了,一定來廊坊。勿念。立秋。”

就這幾句話,但沈家人看了又看,好像能從字裡行間看到立秋的樣子,聽到他的聲音。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靜婉把信貼在胸口,喃喃道。

嘉禾把信抄了一份,和父親留下的菜譜放在一起。這是沈家的記憶,是沈家的傳承,要一代代傳下去。

日子一天天過,冬天來了。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內戰全麵爆發了,國民黨軍向解放區大舉進攻。廊坊地處要衝,成了拉鋸戰的前線。有時是八路軍來,有時是國民黨軍來,老百姓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沈家老宅又成了八路軍的秘密聯絡點。趙永貴常來,帶來前線的訊息,也帶來立秋的訊息。

“立秋在東北,打得不錯。”趙永貴說,“他已經當營長了,帶兵有一套。”

“平安嗎?”靜婉最關心這個。

“平安,就是忙,冇時間寫信。”趙永貴說,“他讓我帶話:讓你們保重,等打完這一仗,就回來。”

“好,好。”靜婉點頭。

仗還在打,但沈家人相信,一定會贏。因為正義在他們這邊,人民在他們這邊。

就像那頓團圓飯,雖然立秋隻吃了半碗,但那半碗飯裡,有母親的愛,有哥哥的情,有全家的心。這半碗飯,比滿桌的菜更珍貴,因為它代表著牽掛,代表著等待,代表著一定會實現的團圓。

冬天再冷,春天總會來。

戰爭再長,和平總會到。

離彆再久,團圓總會來。

沈家人等著,懷著希望,懷著信念,等著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等著那個團圓的日子。

到那時,他們要把德昌小館開起來,不,開個大飯店。立秋當跑堂,嘉禾當掌櫃,建國當夥計,小滿當賬房,靜婉當顧問。

到那時,要做一桌真正的團圓飯。不再隻吃半碗,要吃三大碗,吃得飽飽的,吃得香香的。

到那時,要請所有幫過沈家的人來吃飯:趙永貴,周明遠,劉師傅,王掌櫃...一個都不能少。

這個願景,支撐著沈家人,度過了一個又一個艱難的日子。

因為他們相信,那一天一定會來。

就像立秋相信,全國一定會解放。

就像靜婉相信,兒子一定會回來。

就像所有中國人相信,好日子一定會來。

這是希望,是信念,是千千萬萬普通中國人的中國夢。

雖然現在還在黑暗中,但黎明已經不遠了。

等著吧,歸去來兮。

遊子終將歸家,團圓終將實現。

-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