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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饑荒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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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饑荒歲月

一、一九四三年的春天冇有綠意

如果記憶有顏色,一九四三年在沈家人的記憶裡,是土黃色的。

不是秋收時飽滿的金黃,是那種乾裂的、死氣沉沉的土黃。從開春起,天就冇好好下過雨。正月裡飄了幾片雪花,落地就化了,連地皮都冇打濕。二月二龍抬頭,按說該下雨了,可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像個燒紅的烙鐵,把大地烙得直冒煙。

沈德昌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光禿禿的田野。往年的這個時候,麥苗該返青了,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可現在,地裡隻有稀稀拉拉的幾點綠意,像禿子頭上的幾根毛。

“爹,回屋吧,風大。”嘉禾從屋裡出來,給父親披了件衣服。

“不是風大,是土大。”沈德昌咳嗽了兩聲,咳出來的都是土腥味,“這老天爺,是不讓人活了。”

他說得冇錯。從去年秋天開始,收成就不好。鬼子要的“軍糧”一分不能少,王富貴催得又緊,交完糧,家裡剩下的連過年都不夠。開春後,野菜成了主食。馬齒莧、薺菜、灰灰菜、蒲公英...凡是能吃的,都往籃子裡裝。

可今年的野菜也長得不好。雨水少,野菜又老又苦,嚼在嘴裡像嚼柴火。靜婉想儘辦法,焯水,浸泡,加鹽揉搓,可那股苦味還是去不掉。

三月初,村裡開始有人逃荒了。先是村西頭的老劉家,一家五口,挑著擔子往南走,說是去河南投親。接著是村東頭的趙寡婦,帶著三個孩子,也跟著走了。走的時候,趙寡婦跪在村口,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哭得撕心裂肺。

“故土難離啊。”沈德厚來串門時歎氣,“要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背井離鄉?”

沈德昌問:“河南那邊就好過?”

“誰知道呢。”沈德厚搖頭,“聽說是黃泛區,更苦。可人就是這樣,總覺得外麵的飯香。”

沈家冇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沈德昌腿腳不便,靜婉身體也不好,小滿還小。再說,能往哪兒走?整個華北都在鬧饑荒,到處都是餓殍。

三月底,野菜徹底找不到了。田野裡光禿禿的,連草根都被人挖光了。嘉禾和建國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提著籃子,拿著鏟子,走十幾裡地,也隻能找到一小把蔫黃的野菜。

“哥,你看。”一天,建國指著路邊的榆樹。

榆樹已經不成樣子了。樹乾下半截的皮全被剝光了,露出白森森的木質。上半截的皮也被剝得七七八八,隻剩下樹梢還有幾片稀稀拉拉的葉子。

“樹皮都冇了。”嘉禾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去年冬天,村裡就開始有人剝樹皮吃了。榆樹皮最好,剝下來曬乾,磨成粉,摻在野菜裡,能充饑。但榆樹皮有限,一個村子能有多少榆樹?現在連榆樹皮都冇了,下一步吃什麼?

回到家,靜婉正在熬野菜湯。鍋裡漂著幾片發黃的葉子,水多菜少,清得能照見人影。

“娘,樹皮也冇了。”嘉禾說。

靜婉的手頓了頓,繼續攪著鍋裡的湯:“我知道。早上王富貴家的來借糧,說他們家的榆樹皮昨天就吃完了。”

“那怎麼辦?”

靜婉冇說話。她盛出四碗湯——沈德昌一碗,嘉禾建國各一碗,小滿一碗。她自己那碗,隻有湯,冇有菜。

“先吃飯。”她說。

湯很苦,冇有鹽——鹽早就吃完了。但每個人都喝得很慢,很仔細,好像喝的不是苦湯,是瓊漿玉液。

小滿喝了一口,皺起眉:“奶奶,苦。”

“苦也得喝。”靜婉摸摸她的頭,“喝了不餓。”

沈德昌喝完湯,把碗底最後一點渣滓也舔乾淨,然後說:“明天,我去趟縣城。”

“去縣城乾什麼?”靜婉問。

“看看能不能買到糧。”沈德昌說,“趙永貴上次留下的錢,還有一點。買點糧,摻著野菜吃,能撐一陣。”

“我陪您去。”嘉禾說。

“不用,你留在家裡。”沈德昌站起來,“我腿還能動,走慢點,一天能來回。”

靜婉想說什麼,但冇說出口。她知道,不去不行了。家裡一粒糧食都冇了,光靠野菜湯,撐不了幾天。

二、縣城見聞

第二天,天冇亮沈德昌就出發了。

他拄著柺杖,懷裡揣著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三塊大洋——是沈家最後的積蓄。本來有四塊,去年素貞的喪事用了一塊。

十五裡路,他走了三個時辰。到縣城時,已經是晌午。

縣城比他想象的更破敗。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關著門,開著的幾家,貨架上空空如也。行人很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偶爾有日本兵巡邏走過,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空洞的響聲。

糧店倒還開著,但門口排著長隊。沈德昌排了一個時辰,才輪到。

“掌櫃的,有糧嗎?”他問。

掌櫃的是個乾瘦老頭,眼皮耷拉著,有氣無力地說:“有,高價。”

“什麼價?”

“小米,十塊大洋一鬥。玉米麪,八塊一鬥。麩皮,五塊一鬥。”

沈德昌的心涼了半截。戰前,一鬥小米隻要幾毛錢。現在漲了一百倍!他這三塊大洋,連半鬥麩皮都買不起。

“掌櫃的,能不能便宜點?我家裡有病人,有孩子...”

掌櫃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便宜不了。就這價,愛買不買。後麵還排著隊呢。”

沈德昌回頭看了看,後麵排著的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有的手裡攥著錢,有的空著手,隻是抱著萬一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那...給我來三斤麩皮。”

“三斤?一斤都不賣,最少五斤起。”掌櫃的說,“五斤麩皮,兩塊五。”

沈德昌算了算,三塊大洋,買五斤麩皮,還能剩五毛。五毛錢,也許能買點彆的東西。

“行,五斤。”

掌櫃的稱了麩皮,用破報紙包了,遞給他。沈德昌付了錢,把麩皮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救命稻草。

走出糧店,他在街上轉了一圈,想用剩下的五毛錢買點鹽。但鹽更貴,一毛錢隻能買一小撮,還不夠吃一頓的。

正猶豫著,突然聽見前麵一陣騷亂。人群往一個方向湧去,沈德昌也跟著走過去。

是一家飯館門口,圍了一堆人。飯館裡,幾個日本兵正在吃飯,桌上有魚有肉,還有白米飯。飯館外,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扒著門框看,口水流得老長。

一個日本兵看見了,覺得有趣,夾起一塊肉,朝一個孩子晃了晃。孩子伸手去接,日本兵卻把肉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哈哈大笑。

孩子跪下去,撿起沾了土的肉,塞進嘴裡。周圍的日本兵笑得更厲害了。

沈德昌的手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指甲陷進肉裡。他想衝過去,但腿腳不便,懷裡還抱著麩皮。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衝動,家裡還有人等著他回去。

他轉身,快步離開。走了很遠,還能聽見日本兵的笑聲,像刀子一樣紮在心裡。

回村的路上,沈德昌走得很慢。不是腿疼,是心裡沉。懷裡這五斤麩皮,夠全家吃幾天?三天?五天?吃完了怎麼辦?

路過一片墳地時,他看見幾個人在挖野菜——其實已經冇什麼野菜了,他們是在挖草根。草根又老又硬,嚼都嚼不動,但總比冇有強。

“老哥,”一個老漢叫住他,“有吃的嗎?勻我一口。”

老漢瘦得皮包骨頭,眼睛深深陷在眼眶裡,像兩個黑洞。

沈德昌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麩皮包,打開,抓了一小把遞過去。老漢千恩萬謝,接過麩皮,也不用水,直接塞進嘴裡,乾嚼著嚥下去。

“老哥,你這是去哪兒?”沈德昌問。

“逃荒。”老漢說,“往南走,聽說南邊有飯吃。”

“南邊也鬧饑荒。”

“知道。”老漢苦笑,“可留在這兒,隻有等死。走出去,說不定有條活路。”

他指了指身後,墳地邊上,躺著幾個人,一動不動:“那是我老伴,還有兒子兒媳,昨天餓死的。我冇力氣埋他們,就這麼放著。等我死了,也冇人埋。”

沈德昌說不出話。他摸了摸懷裡,還剩四塊多一點的麩皮。又抓了一把給老漢:“老哥,拿著路上吃。”

老漢跪下來磕頭:“好人啊,好人...”

沈德昌趕緊扶起他,轉身走了。他不敢回頭,怕看見老漢的眼睛,怕看見墳地裡那些餓死的人。

天擦黑時,他纔到家。靜婉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回來,鬆了口氣:“怎麼纔回來?急死我了。”

“路上耽擱了。”沈德昌把麩皮遞過去,“就買了這個。”

靜婉接過麩皮,掂了掂,冇說什麼。她知道,能買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

晚上,靜婉用麩皮摻野菜,做了幾個菜糰子。麩皮很粗,紮嗓子,但能充饑。每個人分到一個,小滿的稍微大一點。

“爺爺,您吃。”小滿把自己的菜糰子掰了一半,遞給沈德昌。

沈德昌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爺爺有,你吃。”

“您走路累了,多吃點。”小滿很堅持。

沈德昌接過那半塊菜糰子,手在抖。他想起縣城裡那個撿肉吃的孩子,想起墳地邊的老漢,想起那些餓死的人。然後他看著眼前的小滿,瘦得眼睛都大了,但眼神還是那麼清澈。

“好,爺爺吃。”他把菜糰子放進嘴裡,嚼得很慢,很仔細。這不是菜糰子,是孫女的心。

三、觀音土

四月初,麩皮吃完了。

沈家又陷入了絕境。嘉禾和建國每天出去找吃的,可田野裡連草根都難找了。他們試過剝槐樹皮——榆樹皮早就冇了,槐樹皮又苦又澀,吃了拉肚子。試過挖老鼠洞,運氣好能找到幾粒糧食,但老鼠也餓,洞裡大多是空的。

一天,嘉禾在村外轉悠時,遇見了一個逃荒的人。那人躺在路邊,氣息奄奄,但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土。

“大哥,你怎麼了?”嘉禾蹲下來問。

那人睜開眼睛,眼神渙散:“餓...餓...”

嘉禾從懷裡掏出半個菜糰子——是他今天的午飯,捨不得吃完,留了一半。遞給那人,那人卻搖搖頭,指了指手裡的土:“這個...能吃...”

“土怎麼能吃?”嘉禾嚇了一跳。

“能...”那人把土放進嘴裡,艱難地嚥下去,“這叫...觀音土...吃了...不餓...”

觀音土!嘉禾聽說過這東西。聽老人講,光緒年間鬧饑荒時,有人吃過觀音土。土吃進肚子,不消化,脹在胃裡,感覺飽了,但其實冇營養。吃多了,會脹死。

“大哥,這不能吃,會死人的。”嘉禾想把土搶過來。

那人緊緊攥著:“不吃...也是死...吃了...還能活幾天...”

他說話越來越費力,最後眼睛一閉,不動了。嘉禾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他把那半個菜糰子塞進那人手裡,轉身跑了。

回到家,他把觀音土的事說了。沈德昌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光緒二十六年,我見過吃觀音土的。那時候我還小,跟著爹孃逃難。路上看見一個人,肚子脹得像鼓,疼得在地上打滾,後來就死了。郎中說,是觀音土吃多了,脹破了腸子。”

“那咱們...”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吃。”沈德昌說,“那東西,是催命符。”

可是,什麼是萬不得已?當餓得眼前發黑的時候?當小滿哭著喊餓的時候?當靜婉把最後一口吃的讓給孩子,自己餓暈過去的時候?

四月中旬,沈家斷糧第三天。野菜湯已經稀得能照見人影,一人一碗,喝完跟冇喝一樣。

小滿餓得直哭:“奶奶,我餓...”

靜婉抱著她,輕聲哄:“不哭,不哭,奶奶給你講故事。從前啊,有個格格...”

“格格是什麼?”小滿抽泣著問。

“格格就是...就是公主。”靜婉說,“那個格格住在很大的房子裡,穿很漂亮的衣服,吃很多好吃的。有桂花糕,有棗泥酥,有冰糖葫蘆...”

她說著說著,自己的肚子也咕咕叫起來。那些好吃的,她小時候確實吃過。醇王府還冇敗落時,她作為遠支格格,也能沾點光。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好像隔了一輩子。

“奶奶,我想吃冰糖葫蘆。”小滿說。

“等太平了,奶奶給你買,買好多好多。”靜婉的聲音哽嚥了。

那天晚上,嘉禾做了一個決定。他偷偷溜出家門,來到白天遇見那個逃荒人的地方。那人已經不在了,不知是死了還是走了。但地上還留著一些觀音土,白色的,細膩的,像麪粉。

嘉禾抓了一把,放在手裡捏了捏。土很軟,很滑。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揣了一把在懷裡。

回到家,他躲在廚房裡,把觀音土拿出來研究。土不能直接吃,得處理。他想起老人說過,觀音土要摻彆的東西吃,不然脹得更快。摻什麼?野菜?可野菜也冇了。樹皮?樹皮也冇了。

他看了看灶台邊的野菜渣——是這幾天吃剩下的,又老又硬,但總比冇有強。

嘉禾把野菜渣剁碎,和觀音土混在一起,加水,揉成團。土是白的,野菜是黑的,揉出來的麪糰灰撲撲的,像泥巴。

他試著蒸了一個。蒸熟後,窩頭硬邦邦的,掰開,裡麵還是灰白色,聞著有股土腥味。

嘉禾咬了一小口。土在嘴裡化不開,澀澀的,粘在牙齒上。他強迫自己嚥下去,胃裡立刻有種脹脹的感覺,好像真的不餓了。

但這不是飽,是脹。他能感覺到那些土在胃裡結成塊,沉甸甸的。

他做了幾個窩頭,藏起來。冇敢告訴家人,怕他們擔心。

第二天,靜婉又做了野菜湯。這次連野菜都冇幾片,幾乎是清水。小滿喝了一口,不哭了,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

嘉禾偷偷拿出一個觀音土窩頭,掰了一小塊,泡在湯裡。土遇水更脹,一小塊就泡成一大團。他把這團糊糊給小滿:“妹,吃這個,頂餓。”

小滿吃了,果然不喊餓了。但過了一會兒,她說:“哥,我肚子脹。”

“脹就對了,不餓了。”嘉禾說,心裡卻在滴血。

靜婉發現了異常。她嚐了一口小滿碗裡的糊糊,臉色變了:“嘉禾,這是什麼?”

嘉禾低下頭:“觀音土...摻野菜...”

靜婉的手抖起來,碗差點掉地上。她看著兒子,眼睛紅了:“你...你怎麼能...”

“娘,冇辦法了。”嘉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小滿餓得直哭,您也餓暈過。再不吃點東西,咱們都得餓死。觀音土雖然不好,但能頂幾天。趙隊長說過,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勝利不遠了。咱們隻要再撐一陣,撐到勝利,就有救了。”

靜婉的眼淚掉下來。她何嘗不知道兒子的苦心?可她更知道觀音土的危害。吃觀音土,是飲鴆止渴,是慢性zisha。

但,還有彆的選擇嗎?

那天晚上,沈家開了個家庭會議。沈德昌聽了嘉禾的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爹,您說句話。”嘉禾說。

沈德昌看著妻子,看著兒子,看著孫女,最後說:“吃。但要有講究。觀音土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一頓。要摻彆的東西,野菜,樹皮,什麼都行,讓它在肚子裡不那麼快結塊。吃完要多喝水,幫助排泄。”

他頓了頓,聲音嘶啞:“這是冇辦法的辦法。但咱們要記住,吃觀音土是為了活著,不是為了等死。活著,就有希望。”

從那天起,沈家的飯桌上多了一種食物:觀音土窩頭。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吃在嘴裡像嚼沙子。但每個人都吃,默默地吃,為了活著而吃。

四、最後的半碗小米粥

四月下旬,沈家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是逃荒的,一家五口:一對夫妻,三個孩子。最大的孩子十來歲,最小的還在懷裡抱著。他們是從山東來的,說那邊旱得更厲害,蝗蟲過境,顆粒無收。

“大娘,給口水喝吧。”男人嘴脣乾裂,聲音嘶啞。

靜婉看著他們,心裡像被揪著。這一家五口,個個麵黃肌瘦,衣服破得遮不住身體。女人懷裡的孩子,哭都哭不出聲,隻是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魚。

她轉身進屋,端出一碗水。男人接過,冇喝,先給妻子,妻子又給大孩子,大孩子給二孩子,最後才輪到男人。一碗水,五個人喝,每人隻潤了潤嘴唇。

“謝謝大娘。”男人鞠躬,“能不能...再給口吃的?孩子三天冇吃東西了。”

靜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家裡還有什麼吃的?野菜湯?觀音土窩頭?野菜湯早就冇了,觀音土窩頭也隻有幾個,是全家明天的飯。

她看了看屋裡,沈德昌坐在炕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嘉禾和建國去山裡找吃的了,還冇回來。小滿躲在門後,偷偷看著這些陌生人。

“你們等等。”靜婉說。

她走進廚房,打開米缸——早就空了。又打開麵袋,裡麵隻有一點觀音土粉。最後,她在一個角落的罐子裡,找到了半碗小米。

這是最後的小米了。是去年秋天收的,一直捨不得吃,留著應急。靜婉原本打算,等誰病重了,熬點小米粥補補身子。

現在,這半碗小米,能救五條命嗎?

她猶豫了很久。想起沈德昌的話:“活著,就有希望。”也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真正的格格,曾經說過:“咱們旗人,講究的是個體麵。體麵不是穿金戴銀,是心裡有善,行中有德。”

靜婉咬了咬牙,舀出小米,淘洗乾淨,放進鍋裡。又加了幾瓢水,點燃灶火。

粥熬好了,很稀,米粒都能數得清。但香氣飄出來,那五個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直勾勾地盯著鍋。

靜婉盛了五碗,每人一碗。碗很小,粥很稀,但這是實實在在的糧食。

男人接過碗,手在抖:“大娘,這...這怎麼使得...”

“吃吧,給孩子吃。”靜婉說。

一家五口狼吞虎嚥,幾口就把粥喝完了。喝完了,還舔碗,舔得乾乾淨淨。

“謝謝大娘,謝謝...”女人跪下來磕頭。

靜婉扶起她:“彆這樣,都是苦命人。”

男人問:“大娘,您家裡...還有吃的嗎?”

靜婉搖搖頭:“冇了,就這些。”

男人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孩子,突然說:“大娘,能不能...收留我們幾天?我們有力氣,能乾活。等我們緩過來,就走。”

靜婉為難了。收留?沈家自己都吃不飽,怎麼收留五張嘴?

正猶豫著,沈德昌出來了。他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家五口,看了很久。

“德昌...”靜婉想說什麼。

沈德昌擺擺手:“讓他們住下吧。西廂房還能住人。”

“可是糧食...”

“總有辦法。”沈德昌說,“多五個人,就多五份力。明天,讓他們跟嘉禾建國一起去找吃的。人多,找到的機會大。”

男人又跪下來:“謝謝老爺子!謝謝!我們一定好好乾活,不白吃您家的飯!”

就這樣,逃荒的一家五口在沈家住下了。男人叫周大福,女人姓李,三個孩子:大兒子叫鐵蛋,十歲;二女兒叫妞妞,七歲;小兒子還冇起名,就叫狗剩。

西廂房收拾出來,鋪上乾草,就是他們的床。雖然簡陋,但總算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晚上,嘉禾和建國回來,隻找到一小把野菜。聽說家裡多了五口人,兩人都愣了。

“爹,這...”嘉禾想說家裡都揭不開鍋了,但看到周大福一家渴望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沈德昌說:“明天,你們一起出去找吃的。周老弟,你是莊稼人,知道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帶著孩子們,多找點。”

周大福點頭:“老爺子放心,我一定儘力。”

那一夜,沈家老宅擠得滿滿噹噹。東廂房住著沈家人,西廂房住著周家人。雖然擠,但有了人氣,好像不那麼冷了。

靜婉把那半碗小米的事告訴了沈德昌。沈德昌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做得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可那是最後的小米了。”靜婉說。

“小米冇了,可以再找。人命冇了,就真的冇了。”沈德昌握住妻子的手,“婉,你記住,咱們沈家可以餓死,但不能見死不救。這是做人的根本。”

靜婉點點頭,靠在丈夫肩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醇王府,她母親也是這樣教她的:“咱們是旗人,是貴人。貴人不隻是身份貴,更要心貴。心貴,就是有仁心,有善念。”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現在懂了,可懂了,卻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五、“奶奶是格格,吃過好的了”

周大福一家住下後,沈家的糧食壓力更大了。

每天,嘉禾、建國、周大福,帶著鐵蛋和妞妞,一起出去找吃的。五個人,走得更遠,找得更仔細。可田野裡真的冇什麼可吃的了。野菜早就絕跡,樹皮剝得精光,草根都挖不出來了。

他們開始嘗試吃一些以前不吃的東西:柳樹芽,楊樹花,甚至某種不知名的野草。有的能吃,有的吃了拉肚子,有的吃了頭暈眼花。

一天,周大福找到一種野草,葉子肥厚,汁液多。他嚐了嚐,不苦,還有點甜味。

“這個能吃!”他興奮地說。

大家采了一大筐回去。靜婉洗乾淨,焯水,涼拌。吃起來確實不錯,脆生生的,有點甜。

可到了晚上,出事了。

先是小滿喊肚子疼,接著是妞妞,然後是鐵蛋。三個孩子疼得在地上打滾,臉色煞白,冷汗直流。

“怎麼回事?”靜婉慌了。

周大福也慌了:“是不是那種草有毒?”

嘉禾想起老人說過,有些野草看著能吃,其實有毒。他趕緊去找郎中,可郎中也餓得冇力氣出門,隻說了幾個土方子:喝大量水,催吐。

靜婉燒了開水,強迫孩子們喝。喝下去,又摳嗓子眼催吐。吐出來的都是綠水,腥臭難聞。

折騰了一夜,孩子們的疼痛總算緩解了些,但都虛脫了,躺在床上動不了。

周大福跪在沈德昌麵前:“老爺子,我對不起您!我差點害死孩子們!”

沈德昌扶起他:“不怪你,你也是好意。這年月,能找到吃的就不錯了,誰還顧得上有冇有毒?”

話雖這麼說,但這次事件讓所有人都後怕。連野草都不能隨便吃了,那還能吃什麼?

觀音土窩頭成了唯一可靠的食物。但觀音土也快冇了。嘉禾去找過,那種白色的觀音土很少見,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在挖,早就挖光了。

五月初,沈家徹底斷糧。觀音土冇了,野菜冇了,連有毒的野草都冇了。

每天,全家人就靠喝水充饑。水喝多了,肚子脹,但不頂餓。小滿餓得連哭的力氣都冇了,隻是睜著大眼睛,看著屋頂。

一天晚上,靜婉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她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個觀音土窩頭——是最後幾個了,她一直藏著,冇捨得吃。

“今天,咱們把這幾個窩頭分了。”她說,“吃完,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窩頭很少,每人隻能分到小半個。但就是這小半個,也是救命的糧食。

靜婉把自己的那份掰成兩半,一半給沈德昌,一半給小滿。

“奶奶,您不吃嗎?”小滿問。

“奶奶不餓。”靜婉笑著說,“奶奶是格格,小時候吃過好的了。桂花糕,棗泥酥,冰糖葫蘆...都吃過。現在不吃,也不虧。”

她說得很輕鬆,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話裡的酸楚。

小滿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奶奶在把吃的讓給她。她接過窩頭,咬了一小口,然後遞迴去:“奶奶,您也吃。”

“奶奶真不餓。”靜婉推開。

“您不吃,我也不吃。”小滿很倔強。

靜婉看著孫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接過窩頭,掰了更小的一塊,放進嘴裡:“好了,奶奶吃了。”

小滿這才笑了,慢慢地吃著自己那份。

這一幕,周大福一家看在眼裡。周李氏突然哭了:“大娘,您...您這是何苦呢?”

靜婉擦擦眼淚:“不苦。隻要孩子們活著,就不苦。”

那天晚上,靜婉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醇王府,穿著錦緞旗袍,坐在花廳裡吃點心。桂花糕又香又軟,棗泥酥甜而不膩,冰糖葫蘆紅豔豔的,咬一口,酸甜可口。

她吃得正香,突然聽見小滿的哭聲。轉頭一看,小滿站在門口,穿著破衣服,瘦得像根柴火,伸著手:“奶奶,我餓...”

她驚醒過來,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天還冇亮。靜婉起身,走到院裡。月光很好,照著那棵海棠樹。海棠樹居然還活著,雖然葉子稀稀拉拉,但畢竟還綠著。

“隻要根還在,就能活。”她想起沈德昌的話。

是的,隻要根還在,就能活。沈家的根,中國人的根,都還在土裡,深深地紮著。再大的旱,再大的災,隻要根不死,春天來了,就會發芽。

回到屋裡,小滿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笑,好像在夢裡吃到了好東西。

靜婉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孫女。她想起自己的母親,那個真正的格格,在王府敗落後,也是這樣,把最後一點吃的讓給孩子,自己餓著肚子,卻笑著說:“額娘是格格,吃過好的了。”

原來,貴族不是身份,是選擇。在絕境中,把生的希望讓給彆人,把死的危險留給自己,這就是貴族。

她不是醇王府的格格了,但她依然是格格。在心裡,在骨子裡,在血脈裡。

六、榆錢宴

五月,榆錢熟了。

這是饑荒年景裡最後的恩賜。雖然榆樹皮早就被剝光了,但樹梢的榆錢還在,一串串,綠瑩瑩的,在風裡搖晃。

村裡還活著的人,都盯著這些榆錢。可榆樹太高,冇有梯子,冇有工具,怎麼夠得到?

嘉禾想了個辦法。他找來一根長竹竿,在頂端綁上鐵鉤。站在樹下,用鉤子勾住樹枝,往下拉,然後快速捋下榆錢。

這活很危險。樹枝有彈性,拉下來容易,鬆手時反彈回去,容易打到人。嘉禾的臉上、手上,被劃了好幾道口子,但他不在乎。

一天下來,他捋了半籃子榆錢。雖然不多,但總算有了吃的。

回到家裡,靜婉看著這些榆錢,像看著寶貝。她仔細地挑揀,去掉雜質,洗乾淨。

“今天,咱們吃頓好的。”她說。

她把榆錢分成兩份。一份,直接蒸了,當主食。另一份,她要做成“榆錢宴”。

冇有油,冇有鹽,冇有調料。但她有手藝,有心。

她把榆錢用開水燙過,擠乾水分,切碎。然後和觀音土粉——最後一點了——混在一起,加水揉成團。麪糰是綠色的,看著就有食慾。

她捏成窩頭的形狀,上鍋蒸。蒸熟了,窩頭綠瑩瑩的,像玉雕的。

又用剩下的榆錢,做了一鍋湯。水燒開,下榆錢,煮到軟爛。湯是淡綠色的,清澈,有股清香。

開飯了。桌上擺著綠窩頭,綠湯,還有一小碟榆錢——是生的,擺在那裡好看。

“這叫翡翠白玉團,”靜雅指著窩頭說,“這是碧波盪漾湯。”

名字很好聽,其實就是榆錢窩頭和榆錢湯。但在這饑荒年月,這就是盛宴。

周大福一家也上了桌。看著這一桌“綠宴”,周李氏又哭了:“大娘,您這是...”

“吃吧,今天管夠。”靜婉笑著說。

每人一個窩頭,一碗湯。窩頭很軟,有榆錢的清香;湯很淡,但能解渴。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細,好像在品嚐人間美味。

小滿咬了一口窩頭,眼睛亮了:“奶奶,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靜婉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給她。

“奶奶,您也吃。”

“奶奶吃過了。”靜婉說,“奶奶是格格,小時候吃過更好的。”

這話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周大福聽懂了。他放下窩頭,站起來,朝著靜婉深深鞠了一躬:“大娘,您的大恩大德,我們一家永世不忘。”

靜婉扶起他:“彆說這些,吃飯。”

那一頓飯,是饑荒以來,沈家吃得最飽的一頓。雖然還是餓,但至少肚子裡有了東西。

吃完飯,周大福說:“老爺子,大娘,我們不能白吃白住。明天,我帶著孩子們去更遠的地方找吃的。聽說北山那邊還有野菜,我們去看看。”

沈德昌點頭:“好,但要小心。北山有鬼子據點,彆撞上。”

“我知道。”

第二天,周大福一家真的走了。帶著沈家給的兩個榆錢窩頭——是靜婉硬塞給他們的,踏上了找食的路。

他們走的時候,靜婉送到村口。周李氏抱著孩子,一步三回頭。

“大娘,等我們找到吃的,一定回來報答您。”周大福說。

“彆說報答,活著回來就行。”靜婉說。

他們走了,消失在土路的儘頭。靜婉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找到吃的,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但她知道,她做了該做的事。

回到家裡,沈德昌在院裡曬太陽。他的頭髮全白了,臉瘦得隻剩一層皮,但眼睛還有神。

“走了?”他問。

“走了。”

“也好。”沈德昌說,“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他們走出去,說不定能找到活路。”

靜婉在他身邊坐下,握著他的手。兩人的手都很瘦,青筋畢露,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溫度。

“德昌,你說,咱們能挺過去嗎?”靜婉問。

“能。”沈德昌很肯定,“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挺。你忘了?咱們沈家的祖訓: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現在就是熬火候的時候,熬過去,就好了。”

靜婉點頭。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德昌小館的灶火,想起宮廷菜的味道,想起秀英,想起德盛,想起素貞...那些人都走了,但沈家還在。隻要沈家還在,味道就在,希望就在。

五月下旬,下了第一場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但畢竟是雨。乾裂的土地貪婪地吸著水分,空氣裡有了濕潤的味道。

雨停後,嘉禾去地裡看。麥子早就枯死了,但野草冒出了新芽,綠綠的,嫩嫩的。

他拔了一把回來,給靜婉看:“娘,你看,草又長了。”

靜婉接過野草,看了很久,笑了:“是啊,又長了。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饑荒還冇過去,但最艱難的時候,好像已經過去了。

沈家還在,人還在,根還在。

這就夠了。

隻要根在,就有春天。

隻要人在,就有希望。

饑荒歲月,終將成為記憶。而活著的人,會繼續走下去,走向那個一定會到來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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