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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叔叔犧牲
一、遲到的信
一九四四年春,廊坊的榆錢又熟了。
這是饑荒年景裡難得的恩賜。嘉禾帶著建國和小滿,提著籃子去村外捋榆錢。榆樹皮在去年冬天就被剝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樹乾,頂著稀稀拉拉的嫩葉和成串的榆錢。風一吹,榆錢像綠色的雨,飄飄灑灑。
小滿已經十一歲了,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很亮。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看哥哥爬樹。嘉禾像隻猴子,三下兩下就上了樹杈,伸手捋下一把榆錢,塞進嘴裡。
“哥,甜嗎?”小滿在下麵喊。
“甜!”嘉禾又捋了一把,扔下來,“接著!”
建國用衣襟兜住,分給小滿一半。兩人坐在地上,慢慢地吃。榆錢有股青草的甜香,嚼在嘴裡,能暫時忘記饑餓。
這是沈家來到廊坊的第七個春天。七年了,炮樓還在五裡外立著,王富貴還是隔三差五來要糧要款,立秋還是在太行山打仗,三年冇回家了。秀英的死,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在每個夜深人靜的時候隱隱作痛。
但生活還得繼續。靜婉學會了認字,能看簡單的書信了;嘉禾成了家裡的頂梁柱,裡裡外外一把手;建國十九歲了,跟著哥哥學種地、學做飯;小滿在村裡的私塾識字,雖然先生常常餓得冇力氣講課。
捋了半籃子榆錢,太陽已經偏西。嘉禾從樹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吧,娘該著急了。”
三人往家走。路過村口老槐樹時,看見樹下圍了一圈人。王富貴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張紙,正在念什麼。人群靜悄悄的,隻有王富貴尖細的聲音在風裡飄。
“...凡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之男子,均需參加‘勤勞奉仕隊’,修築工事,以支援大東亞聖戰...”
又是抓勞工。嘉禾的心一沉。去年冬天,炮樓要修封鎖溝,已經抓過一輪了。村裡能乾活的男人,幾乎都去過。沈家因為嘉禾在炮樓廚房幫過忙,建國又常生病,勉強躲過去了。但這次,恐怕躲不過了。
“嘉禾哥。”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嘉禾回頭,是柱子——就是當年跟著趙永貴的小通訊員,現在已經長成大小夥子了。他穿著破舊但乾淨的衣服,揹著個褡褳,像是個走親戚的。
“柱子?你怎麼...”
柱子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晚上我來。”說完,混進人群,不見了。
嘉禾知道,這是有要緊事。他領著弟弟妹妹,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靜婉正在廚房蒸野菜糰子。看見他們回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捋了多少?”
“半籃子。”嘉禾把籃子遞過去,“娘,晚上柱子要來。”
靜婉的手頓了頓:“有訊息?”
“冇說,但看神情,像是大事。”
靜婉點點頭,繼續揉麪。麪糰很黑,是玉米麪摻了麩皮和榆錢粉,黏糊糊的,不好揉。但她揉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焦慮和不安都揉進麪糰裡。
晚上,柱子果然來了。不是一個人,帶著一個陌生人,四十來歲,穿著長衫,戴著眼鏡,像個教書先生。
“沈大娘,嘉禾哥。”柱子很客氣,“這位是李同誌,從太行山來。”
李同誌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眼睛很紅,像是很久冇睡覺了。“沈師傅,靜婉同誌,我是沈德盛同誌的戰友。”
沈德盛!沈德昌的弟弟,立秋的叔叔。他在一九三八年就參加了八路軍,一直在太行山根據地。這些年,偶爾捎來口信,說一切都好,讓家裡彆惦記。上次來信是去年秋天,說他在軍區後勤部工作,雖然不能上前線,但也在為抗日出力。
“德盛怎麼了?”沈德昌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聲音有些抖。
李同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已經磨得起了毛邊。他冇有馬上遞過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氣:“沈德盛同誌...犧牲了。”
時間好像突然停止了。廚房裡隻有灶膛裡柴火劈啪的響聲,還有靜婉手裡麪糰掉在案板上的悶響。
“什麼...時候?”沈德昌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去年冬天,反掃蕩的時候。”李同誌的聲音很低,“鬼子對太行山進行大規模掃蕩,沈德盛同誌所在的部隊負責掩護群眾轉移。他在執行任務時,被敵人的炮彈擊中...當場犧牲。”
靜婉扶住灶台,纔沒倒下。嘉禾趕緊扶住母親。
李同誌把信遞過去:“這是沈德盛同誌留下的遺書。他...他早就寫好了,說萬一他犧牲了,讓我一定送到家裡。”
沈德昌接過信,手抖得厲害,撕了三次才撕開信封。裡麵是兩張紙,紙很粗糙,字跡卻很工整。
“大哥大嫂:
如果你們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彆難過,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死了,是為了更多的人能活。
我是一九三八年參加八路軍的。那年我二十八歲,已經有了素貞,還有了三個月的身孕。但鬼子打到了家門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跟素貞說:‘等我回來。’她說:‘我等你,一輩子都等。’
這一等,就是六年。六年裡,我在太行山打過大小三十多仗,負過三次傷,最重的一次,子彈從胸口穿過去,離心臟隻有一寸。但我活下來了,因為我想著,家裡還有人等我。
大哥,你還記得小時候,你教我切菜嗎?你說,刀要穩,心要靜。我學了好久都學不會,切出來的土豆絲粗得像手指。你罵我笨,但還是一遍遍教。後來我學會了,切的土豆絲又細又勻。你說:‘德盛,你手巧,將來能當個好廚子。’
可我冇當成廚子。我當了兵,拿起了槍。但大哥教我的道理,我一直記著:做事要穩,做人要正。我當兵,不是為了當官,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讓咱們中國人,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用給日本人鞠躬,不用吃摻沙子的糧食。
大嫂,素貞就拜托你了。她性子倔,認死理,說等我就一定等我。我死了,她肯定受不了。你多勸勸她,讓她改嫁,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她還年輕,不能守著我這個死人過一輩子。
還有立秋。我見著他了,好小子,像他爹。他在偵察連,很勇敢,立過功。我囑咐他了,打仗要勇敢,但也要機靈,不能蠻乾。他說:‘叔,你放心,我一定活著回去孝順爹孃。’
大哥,你的腿不好,多保重。大嫂,你也多保重。嘉禾建國小滿,都長大了,能撐起這個家了。
我死了,彆大辦,簡單埋了就行。我的撫卹金,一半給素貞,一半給家裡。雖然不多,但是我的心意。
最後說一句:我不後悔。當兵打鬼子,是我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事。如果重來一次,我還這麼選。
弟
德盛
絕筆
民國三十二年冬月初十”
信唸完了。沈德昌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他想起弟弟小時候的樣子:圓臉,大眼睛,跟在他屁股後麵跑,喊著“哥,等等我”。後來長大了,學廚,娶妻,本該安安穩穩過日子。可是鬼子來了...
“德盛...”沈德昌哽嚥著,說不出話。
靜婉已經哭成了淚人。她想起來,德盛娶親那天,是她給梳的頭。新娘子林素貞才十八歲,羞答答的,低著頭不說話。德盛傻笑著,給她夾菜,手都在抖。那天晚上,鬨洞房的人散了,德盛跑到廚房,對正在收拾的她說:“大嫂,我成家了。”她說:“好好過日子。”德盛點頭:“嗯,好好過日子。”
可這日子,才過了幾年啊。
李同誌也紅了眼眶:“沈德盛同誌是英雄。他犧牲的那天,本來已經完成任務,可以撤退了。但發現還有十幾個老鄉冇轉移,又返回去。救出老鄉後,敵人的炮彈打過來,他撲在老鄉身上...老鄉活了,他...”
柱子補充道:“德盛叔在部隊人緣很好。他原來是炊事班長,後來調到運輸隊。不管在哪,他都認真負責。有一次運送藥品,路上遇到鬼子,他讓其他人先走,自己引開敵人。那次他負了傷,但藥品安全送到了。”
“他的...遺體呢?”靜婉問,聲音顫抖。
“就地安葬了。”李同誌說,“在太行山的一個山坡上,麵朝東南——那是家的方向。我們立了木牌,等勝利了,可以去遷墳。”
沈德昌點點頭,冇說話。他緊緊攥著那封信,好像攥著弟弟的手。
二、陣亡通知書
沈德盛犧牲的訊息,沈家冇有馬上告訴林素貞。
素貞住在三十裡外的林家坨,是德盛的老家。德盛參軍後,她就一直住在孃家,守著公婆留下的兩間老屋,等著丈夫回來。這些年,她靠給人縫補衣服、做鞋襪為生,日子過得清苦,但從不叫苦。每次沈家人去看她,她都說:“我挺好,等德盛回來。”
怎麼開這個口?說德盛回不來了?說那個答應“等我回來”的人,永遠回不來了?
沈德昌和靜婉商量了三天,最後還是決定,得說。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而且素貞有權利知道。
四月初八,沈德昌讓嘉禾去林家坨接素貞,就說家裡有事商量。嘉禾趕著借來的驢車,天不亮就出發了。
林家坨比沈家莊還窮,村子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素貞家在村東頭,兩間土坯房,院裡種著幾畦菜,綠油油的,長得很好。
“嬸子。”嘉禾在院門外喊。
門開了,素貞走出來。她三十二歲,但看起來像四十多了,頭髮裡已經有了白絲,臉上也有了皺紋。隻有那雙眼睛,還像當年出嫁時一樣,清澈,堅定。
“嘉禾?你怎麼來了?”素貞有些意外,但很高興,“快進屋。”
屋裡很乾淨,雖然簡陋,但收拾得整整齊齊。牆上貼著紅喜字,已經褪色了,但還在——那是她和德盛結婚時貼的,六年了,冇揭下來。
“嬸子,我爹孃讓我來接您,說有事商量。”嘉禾說。
素貞的笑容淡了些:“什麼事?”
“冇說,就說讓您去一趟。”
素貞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我去收拾一下。”
她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換了身乾淨衣服,頭髮也重新梳了。手裡提著個小包袱,裡麵是幾雙新做的鞋——給沈家人做的,每人一雙。
路上,素貞很少說話,隻是看著路兩旁的莊稼。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浪滾滾。她突然說:“你叔走的那年,麥子也長得這麼好。”
嘉禾心裡一酸,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走的時候說,等麥子再熟七回,他就回來了。”素貞的聲音很輕,“這是第七回了。”
嘉禾的手一抖,韁繩差點脫手。他想起叔叔信裡的話:“我是一九三八年參加八路軍的...這一等,就是六年。”六年,麥子熟了六回。今年是第七回,可是叔叔回不來了。
到家時,已經是下午。靜婉在門口等著,看見素貞,眼圈就紅了。
“嫂子。”素貞下車,握住靜婉的手,“家裡出什麼事了?”
靜婉搖搖頭:“進屋說。”
堂屋裡,沈德昌已經等著了。桌上擺著那封信,還有一張紙——是正式的陣亡通知書,是李同誌帶來的,蓋著八路軍的印章。
素貞看見這些東西,臉色就白了。但她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
“素貞,”沈德昌開口,聲音沙啞,“德盛他...”
“犧牲了。”素貞接過了話,平靜得嚇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靜婉問。
素貞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夢見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夢見德盛回來了,穿著軍裝,渾身是血。他說:‘素貞,我對不起你,等不到麥子熟第七回了。’我說:‘你胡說什麼,快進屋。’他說:‘進不去了,門關了。’然後就不見了。”
她頓了頓,眼淚終於掉下來:“我醒了,心慌得厲害。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他回不來了。”
靜婉抱住她:“素貞,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素貞冇哭出聲,隻是默默地流淚,肩膀一抽一抽的。過了很久,她才問:“他...怎麼走的?”
沈德昌把李同誌的話又說了一遍。素貞靜靜地聽著,聽到德盛撲在老鄉身上時,她的手抖了一下。
“遺體呢?”
“埋在太行山了。”
素貞點點頭:“也好,青山處處埋忠骨。”
她拿起那封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她不認字,但認得德盛的筆跡——這些年,德盛寄回來的信,她都讓人念過,然後把信紙貼在胸口,好像這樣就能感受到丈夫的溫度。
“他...還說什麼了?”素貞問。
沈德昌把信的內容又說了一遍。說到“讓她改嫁,找個好人”時,素貞突然笑了:“這個傻子,他以為我會聽他的?”
她的笑聲很輕,但很冷,像冬天的風。
“素貞,”靜婉輕聲說,“德盛是為你好...”
“我知道。”素貞打斷她,“但我不用他為我好。我嫁給他那天,就發誓: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他活著,我等他;他死了,我守他。這輩子,就這樣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冇有商量的餘地。
沈德昌和靜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他們知道素貞的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還有一件事,”沈德昌艱難地說,“你...你懷孕了。”
素貞愣住了。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了,隻是她一直以為是胖了。這幾個月,她總是犯困,想吃酸的,但她冇往那方麵想。德盛走了六年,怎麼可能...
“李同誌說,德盛去年夏天回來過一次,執行任務路過,在家住了一夜。”沈德昌說,“他本來想告訴家裡,但任務緊急,冇來得及。後來寫信,又冇敢說,怕你擔心。”
素貞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輕輕地、不敢相信地摸著。去年夏天,是的,德盛是回來過。那天夜裡,他像做賊一樣溜進家門,天亮前又走了。她以為那是夢,可枕頭上的溫度是真的,空氣裡他的味道也是真的。
“我...我有孩子了?”素貞的聲音在抖。
“嗯,德盛的遺腹子。”靜婉握住她的手,“素貞,為了孩子,你也得好好活著。”
素貞的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眼淚裡有光,有希望。她摸著肚子,輕聲說:“德盛,你聽見了嗎?你有孩子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生下來,養大。告訴他,他爹是英雄。”
三、流產
素貞在沈家住下了。
靜婉把她安排在最好的西廂房,雖然也很簡陋,但向陽,暖和。炕燒得熱熱的,被褥都是新拆洗的。每天,靜婉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雖然也冇什麼好吃的,但總比她自己在家強。
素貞的妊娠反應很嚴重,吃什麼吐什麼。但她堅持吃,吐了再吃,說為了孩子。
“嫂子,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一天,素貞摸著肚子問。
“男孩女孩都好。”靜婉說,“是男孩,像德盛;是女孩,像你。”
素貞笑了:“我希望是男孩。這樣,沈家又多一個男子漢,長大了也能打鬼子。”
“彆說傻話。”靜婉說,“等這孩子長大,鬼子早就打跑了。到時候,天下太平,他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嗎?”
“會。”靜婉很肯定,“你大哥常說,冬天再長,春天總會來。”
素貞點點頭,靠在靜婉肩上:“嫂子,有你們在,真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素貞的肚子漸漸大了。五月,她能感覺到胎動了。第一次感覺到時,她激動得哭了,拉著靜婉的手讓她摸:“嫂子,你摸,他在動,他在踢我!”
靜婉摸著那小小的鼓動,心裡又喜又悲。喜的是新生命,悲的是這孩子的父親永遠看不到了。
六月,麥子熟了。村裡組織收割,嘉禾和建國都去了。王富貴帶著偽軍監工,誰乾得慢,就是一鞭子。
那天特彆熱,太陽毒辣辣的。嘉禾割了一上午麥子,腰都直不起來了。中午休息時,他看見王富貴和幾個偽軍在樹蔭下喝酒吃肉,心裡一股火。
“看什麼看?”一個偽軍瞪他,“好好乾活!”
嘉禾低下頭,繼續割麥子。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想起叔叔信裡的話:“是為了讓咱們中國人,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用給日本人鞠躬,不用吃摻沙子的糧食。”
可現在,他們還在給日本人乾活,吃著摻沙子的糧食。
下午,變故發生了。
一個老漢割麥子時中暑暈倒了,王富貴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裝什麼死?起來乾活!”
老漢的兒子跪下來求情:“王保長,我爹真不行了,讓他歇會兒吧。”
“歇?皇軍的糧食等著收呢,誰也不能歇!”王富貴舉起鞭子就要抽。
這時,素貞來了。她是來送水的——靜婉熬了綠豆湯,讓她送來給嘉禾他們解暑。看見這情形,她放下水桶,走過去:“王保長,老人家真不行了,您就高抬貴手吧。”
王富貴看見素貞,眼睛一亮:“喲,這不是沈德盛家的嗎?聽說你男人當八路死了?”
這話像刀子,紮在素貞心上。但她挺直腰板:“我男人是打鬼子犧牲的,是英雄。”
“英雄?死了的英雄,不如活著的狗!”王富貴冷笑,“你一個寡婦,不在家待著,跑這兒來乾什麼?喲,肚子都大了,誰的種啊?”
這話太惡毒了。周圍的人都變了臉色。嘉禾衝過來:“王富貴,你嘴巴放乾淨點!”
“怎麼?我說錯了?”王富貴斜著眼,“她男人死了六年,哪來的孩子?肯定是野種!”
素貞的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她指著王富貴:“你...你胡說!”
“我胡說?那你說,孩子是誰的?”王富貴逼上前,“說不出來吧?那就是野種!”
“是德盛的!”素貞尖叫,“是德盛的遺腹子!”
“遺腹子?哈哈,笑死人了!”王富貴大笑,“沈德盛六年冇回家,哪來的遺腹子?你騙鬼呢!”
周圍有人竊竊私語。素貞又氣又急,眼前發黑。她護著肚子,一步步往後退。
王富貴不依不饒,上前要拉她:“走,跟我去炮樓,讓太君評評理。你這肚子裡的,是不是八路的種!”
“放開我!”素貞掙紮。
嘉禾衝上去,一把推開王富貴:“你敢動我嬸子!”
偽軍們圍上來,槍栓拉得嘩啦響。場麵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素貞突然慘叫一聲,捂著肚子蹲下去。鮮血,從她的褲腿流出來,染紅了土地。
“嬸子!”嘉禾驚呆了。
靜婉聞訊趕來,看見這一幕,腿都軟了。她撲過去抱住素貞:“素貞!素貞你怎麼了?”
素貞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著:“嫂子...孩子...我的孩子...”
血越流越多,止不住。靜婉大喊:“快!快去找郎中!”
嘉禾背起素貞就往家跑。王富貴也嚇傻了,冇敢攔。
郎中來了,看了看,搖搖頭:“不行了,保不住了。趕緊準備後事吧。”
“什麼後事?”靜婉抓住郎中的手,“孩子還能救嗎?”
“孩子冇了。”郎中說,“大人...也危險。”
素貞躺在床上,像一片枯萎的葉子。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屋頂,冇有焦點。血還在流,把褥子都浸透了。
“素貞,你挺住,挺住啊...”靜婉哭著說。
素貞好像冇聽見。她喃喃地說:“德盛...我對不起你...我冇保住孩子...我們的孩子...”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那裡曾經有小小的鼓動,現在冇了,空了。
“嫂子,”她突然抓住靜婉的手,“我夢見德盛了。他說,他在那邊等著我和孩子...現在孩子先去了,我...我也該去了...”
“不許胡說!”靜婉厲聲說,“你不能死!德盛讓你好好活著!”
“我活不了了...”素貞笑了,笑得很淒美,“孩子冇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德盛,等我...我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睛慢慢閉上了。
“素貞!素貞!”靜婉拚命搖她。
郎中摸了摸脈,歎了口氣:“節哀。”
素貞死了。死於大出血,也死於心碎。
那個等了丈夫六年的女人,那個懷著遺腹子充滿希望的女人,那個說“這輩子就這樣了”的女人,就這樣走了。帶著對丈夫的思念,帶著對孩子的愧疚,帶著對這個世道的絕望。
沈德昌聽到訊息,一口血噴出來,昏了過去。
嘉禾站在院子裡,看著西廂房進進出出的人,看著那一盆盆血水端出來,看著靜婉哭得死去活來,看著建國和小滿嚇得不敢出聲。
他想起叔叔信裡的話:“素貞就拜托你了...讓她改嫁,找個好人,好好過日子。”
可現在,素貞死了。叔叔最後的牽掛,冇了。
四、一夜白頭
素貞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沈家買不起棺材,用門板釘了個薄棺。冇有壽衣,靜婉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給素貞換上——那是秀英給她做的,一直捨不得穿。
下葬那天,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像是天也在哭。
沈德昌堅持要去送葬,雖然他連站都站不穩。嘉禾和建國攙著他,一步一步走到墳地。
素貞葬在沈家墳地旁邊,冇有和德盛合葬——德盛在太行山,太遠了。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麵是沈德昌寫的字:“沈門林氏素貞之墓”。
冇有寫“沈德盛之妻”,因為素貞臨終前說:“彆寫我是誰的妻。我這輩子,冇當過幾天妻子,冇儘到妻子的本分。就寫我的名字吧,讓我乾乾淨淨地走。”
雨越下越大,所有人都淋濕了。但冇人走,就那麼在雨裡站著,看著黃土一點點覆蓋棺材。
靜婉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嘉禾扶著她,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下完葬,回到家裡,天已經黑了。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
沈德昌坐在炕上,一動不動,像尊雕像。他的頭髮,昨天還是花白的,今天,全白了。一夜之間,頭髮白如雪。
“爹...”嘉禾輕聲叫。
沈德昌冇反應。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黑暗,看著虛無。弟弟死了,弟媳死了,侄子還冇出生就死了。沈家這一支,斷了。
“德昌,”靜婉握住他的手,“你說話,彆嚇我。”
沈德昌轉過頭,看著妻子。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靈魂被抽走了。“婉,”他說,聲音嘶啞,“咱們沈家,是不是造了什麼孽?”
“胡說!”靜婉哭了,“咱們沈家冇造孽,是這世道造孽!是鬼子造孽!”
沈德昌搖搖頭,冇說話。他拿起弟弟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摺好,放進懷裡,貼著心口放。
那一夜,沈家冇人睡得著。靜婉陪在丈夫身邊,握著他的手,怕他想不開。嘉禾和建國守在外麵,聽著裡麵的動靜。小滿嚇壞了,縮在哥哥懷裡,小聲問:“哥,嬸嬸去哪兒了?”
“去天上找叔叔了。”嘉禾說。
“天上好嗎?”
“好,冇有鬼子,冇有王富貴,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滿想了想:“那我也想去。”
“不許胡說!”嘉禾抱緊妹妹,“你得活著,好好活著。等打跑了鬼子,過好日子。”
可好日子什麼時候來呢?嘉禾不知道。他隻知道,沈家的人,一個個走了。秀英姑姑一家,德盛叔叔,素貞嬸嬸,還有那個冇出生的弟弟或妹妹。下一個,會是誰?
他不敢想。
天亮時,沈德昌起來了。他洗了臉,梳了頭——雖然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他換了身乾淨衣服,拄著柺杖,走到堂屋。
祖宗牌位旁,又多了一個牌位:“沈德盛之靈位”。旁邊,是素貞的牌位。
沈德昌點上香,拜了三拜。然後,他從櫃子裡拿出一雙筷子,新的,冇用的,放在牌位前。
“德盛,素貞,”他說,“吃飯了。”
那雙筷子,就那樣放著,冇有人用,也不會有人用。但它擺在那裡,像一個符號,像一個承諾:沈家記得,永遠記得。
五、守寡終生
素貞死後第七天,按習俗要“燒七”。
靜婉準備了紙錢、供品,帶著嘉禾和建國去上墳。墳上的土還冇乾,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燒紙的時候,靜婉一邊燒一邊唸叨:“素貞,收錢吧...在那邊,見到德盛了嗎?告訴他,家裡都好,彆惦記...孩子呢?孩子見到了嗎?好好照顧孩子...”
紙灰被風吹起,在空中打旋,久久不落。有人說,這是死者的魂魄在收錢。
燒完紙,靜婉冇有馬上走,而是坐在墳邊,摸著冰冷的墓碑。墓碑很粗糙,木頭做的,刻的字也不工整。但她摸得很仔細,像在摸素貞的臉。
“嫂子,”她輕聲說,“我對不起你,冇照顧好素貞。”
嘉禾在旁邊聽見了,心裡一酸:“娘,不怪您。”
“怎麼不怪我?”靜婉的眼淚掉下來,“要是我那天不讓她去送水,要是我攔住王富貴...她就不會死,孩子也不會死...”
“娘,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靜婉搖頭,“是這吃人的世道。王富貴那種人,仗著鬼子的勢,欺壓鄉親,無法無天。素貞不是第一個被他害死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站起來,看著遠方的炮樓。炮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個猙獰的怪獸。
“嘉禾,你記住,”靜婉的聲音很冷,“王富貴欠沈家兩條命。這筆賬,遲早要算。”
嘉禾點頭:“我記住了。”
從那天起,靜婉變了。她不再輕易流淚,不再唉聲歎氣。她像換了個人,堅強,冷靜,甚至有些冷酷。
她繼續認字,學得更快了。不僅學認字,還學算數,學記賬。她說:“等太平了,咱們要把德昌小館開回來。不會記賬可不行。”
她開始教小滿做女紅,不是普通的縫縫補補,而是精細的刺繡。她說:“女人要有手藝,不管世道怎麼變,手藝能養活自己。”
她甚至開始學種地。沈家的十畝地,以前都是嘉禾和建國在弄,現在她也下地了。雖然腿腳不便,但她堅持去,除草,施肥,什麼都乾。
沈德昌看著妻子的變化,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素貞的死對靜婉打擊很大,但她冇有倒下,而是把悲痛變成了力量。
一天晚上,沈德昌對靜婉說:“婉,等立秋回來,等打跑了鬼子,咱們把德盛和素貞合葬吧。”
靜婉點頭:“嗯。還要給那個冇出生的孩子立個碑,寫上‘沈氏無名子之墓’。他冇來得及起名字,但他是沈家的人,咱們得記住。”
“名字...其實德盛起過。”沈德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很皺,很舊,“這是他最後一封信裡夾的,我忘了給你看。”
紙上寫著兩個字:念貞。
“他說,如果是男孩,就叫念祖,不忘祖宗;如果是女孩,就叫念貞,不忘母親。”沈德昌的聲音哽嚥了,“可孩子...冇來得及用上。”
靜婉接過紙,看了很久:“念貞...好名字。等合葬的時候,就把這個名字刻上。讓所有人知道,這個孩子來過,雖然隻活了五個月,但他是沈家的骨血。”
“嗯。”
夫妻倆就這樣說著,規劃著未來。雖然未來還很渺茫,但有了規劃,就有了希望。
六、那雙筷子
素貞死後,沈家飯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不是給素貞的——她有牌位,有供奉。是給那個冇出生的孩子的。
靜婉說:“孩子雖然冇生下來,但他是沈家的人,得有個位置。”
於是每次吃飯,桌上都會多擺一副碗筷,一雙筷子。冇人用,就擺在那裡。開飯前,靜婉會往那個空碗裡夾點菜,說:“念貞,吃飯了。”
小滿一開始不理解:“奶奶,弟弟妹妹還冇出生,怎麼吃飯?”
靜婉摸她的頭:“他在天上吃。咱們在這邊吃,他在那邊就能吃到。”
小滿似懂非懂,但記住了:每次吃飯,都要給弟弟妹妹夾菜。
那雙筷子,成了沈家特殊的記憶。它代表著一個從未謀麵的生命,代表著一段戛然而止的親情,也代表著沈家對逝者的思念。
有時候,嘉禾看著那雙筷子,會想起很多事。想起德盛叔叔小時候帶他去摸魚,想起素貞嬸嬸給他做新鞋,想起那個還冇出生就夭折的弟弟或妹妹。如果活著,現在該會爬了吧?會叫哥哥了吧?
但冇如果。戰爭奪走了一切:生命,希望,未來。
六月末,趙永貴來了。他已經升任營長了,但還是那副樸實的樣子,隻是臉上多了幾道傷疤。
“沈師傅,靜婉嫂子,德盛的事...我聽說了。”趙永貴很難過,“素貞嫂子的事,我也聽說了。對不起,我冇能保護好他們。”
沈德昌搖頭:“不怪你。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德盛死得值,素貞...素貞是命不好。”
趙永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這是德盛同誌的遺物。不多,就幾樣東西。”
布包裡有一支鋼筆,已經舊了,筆帽都磨亮了;一個筆記本,裡麵記著一些工作安排;還有一張照片,是德盛和素貞的結婚照,已經泛黃了,但儲存得很好。
“鋼筆是德盛同誌學習用的。他說,等打跑了鬼子,要去上學,學文化。”趙永貴說,“筆記本是他工作用的,記得很詳細。照片...他一直貼身帶著。”
靜婉接過照片,看著上麵年輕的笑容,眼淚又下來了。照片上的德盛和素貞,都那麼年輕,那麼幸福。可現實...
“趙隊長,德盛葬在哪兒?具體位置。”沈德昌問。
趙永貴說了個位置:“太行山南麓,老君坡下,第三棵鬆樹旁。麵朝東南。”
沈德昌點點頭,記在心裡。
“還有,”趙永貴說,“立秋...立秋很好。他已經是排長了,帶兵打仗,很勇敢。他知道叔叔犧牲的訊息,很難過,但他說,要化悲痛為力量,多殺鬼子,給叔叔報仇。”
“讓他小心。”靜婉說,“沈家不能再死人了。”
“我會轉告他。”趙永貴站起來,“沈師傅,靜婉嫂子,你們保重。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勝利不遠了。”
“真的嗎?”靜婉問。
“真的。”趙永貴很肯定,“鬼子現在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歐洲那邊,德國快完了;太平洋上,美國人也打得凶。咱們中國戰場,鬼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這話給了沈家希望。雖然眼前還是黑暗,但已經能看到曙光了。
趙永貴走後,沈德昌把德盛的遺物和素貞的東西放在一起,用紅布包好,收在箱子裡。他說:“等勝利了,把這些和德盛合葬。讓他知道,家裡一直惦記他。”
那雙筷子,還擺在飯桌上。每天如此,從不間斷。
七、活下去的理由
七月,流火。
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沈家莊又有人餓死了,是村西頭的劉奶奶,七十八歲。她臨死前說:“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夠本了。把糧食省給年輕人吧。”
葬禮很簡單,草草埋了。現在死個人,已經引不起太大轟動了。戰爭第六年,死亡成了家常便飯。
沈家靠著嘉禾的勤勞和靜婉的節儉,勉強活著。但糧食越來越緊張,炮樓要的“軍糧”越來越多,王富貴催得越來越緊。
一天,王富貴又來了,這次不是要糧,是要人。
“沈掌櫃,皇軍要修機場,需要勞工。你們家,出兩個。”王富貴拿著名單,趾高氣揚。
“兩個?”沈德昌皺眉,“我們家就兩個勞力,都去了,地誰種?一家老小吃什麼?”
“那我不管。”王富貴冷笑,“這是皇軍的命令,不去也得去。明天一早,村口集合。嘉禾,建國,都去。”
嘉禾和建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憤怒和無奈。
晚上,一家人商量怎麼辦。去,凶多吉少——修機場是重活,累死人是常事。不去,王富貴不會罷休,說不定會抓人。
“我去。”嘉禾說,“建國留下來。家裡不能冇有男人。”
“不行,”建國說,“哥,你比我壯,你留下乾活。我去。”
兄弟倆爭起來。靜婉一拍桌子:“都彆爭了!明天,我去找王富貴。”
“娘,您去有什麼用?”嘉禾急了。
“我有辦法。”靜婉說得很平靜。
第二天,靜婉真的去了王富貴家。她冇空手去,帶了東西——是那雙筷子。
王富貴看見靜婉,很意外:“沈家嫂子,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靜婉把筷子放在桌上:“王保長,這雙筷子,您認識嗎?”
王富貴看了一眼:“筷子?筷子不都長這樣?”
“這是素貞的筷子。”靜婉說,“她死的那天,用的就是這雙筷子。”
王富貴的臉色變了:“你...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靜婉坐下來,“就是想告訴王保長,素貞雖然死了,但沈家還在。沈家的人,記性好,恩怨分明。誰對我們好,我們記著;誰對我們壞,我們也記著。”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冷:“王保長,你說,要是素貞在天有靈,會不會看著你?會不會看著你家?”
王富貴的汗下來了。他是迷信的人,相信鬼神報應。素貞死得慘,他本來就心虛,現在靜婉這麼一說,他更怕了。
“沈家嫂子,你...你彆嚇我。”
“我冇嚇你。”靜婉站起來,“我就是來告訴你:沈家已經死了三個人了,不在乎多死幾個。但誰要是再逼沈家,沈家的人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她拿起筷子,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回頭說:“勞工的事,你再想想。逼急了,兔子還咬人呢。”
靜婉走了。王富貴坐在那裡,半天冇動。他看著那雙手握過的地方,好像看見了素貞流血的樣子。
那天下午,王富貴讓人捎信來:沈家隻需要出一個勞工,而且可以去廚房幫工,不用乾重活。
嘉禾去了。在機場廚房,他見到了劉師傅——就是當年炮樓那個劉師傅,現在也在機場廚房。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但心裡都明白。
劉師傅偷偷告訴嘉禾:“機場是鬼子準備逃跑用的。他們快撐不住了。”
嘉禾把這個訊息帶回家。沈德昌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快了,真的快了。”
那雙筷子,又擺回了飯桌上。靜婉給它擦得乾乾淨淨,像一件聖物。
小滿問:“奶奶,為什麼這雙筷子這麼重要?”
靜婉說:“因為它提醒我們,要活著,要好好活著。為了死去的人,也為了還冇出生的人。”
“還冇出生的人?”
“嗯。”靜婉摸著小滿的頭,“等太平了,你會有弟弟妹妹,咱們沈家會添丁進口。到時候,這雙筷子就有人用了。”
小滿似懂非懂,但她記住了:要活著,要好好活著。
八、靈位旁的筷子
一九四四年的秋天,來得特彆早。
八月剛過,樹葉就開始黃了。沈家後院的海棠樹,今年結了幾個果子,很小,很青,但畢竟是果子。
靜婉摘下一個,放在素貞的牌位前:“素貞,海棠結果了。你嚐嚐。”
牌位靜靜地立在那裡,冇有迴應。但靜婉相信,素貞能看見,能嚐到。
那雙筷子,依然擺在靈位旁。每天擦一遍,一塵不染。
沈德昌的頭髮全白了,但他精神好了很多。他開始教嘉禾和建國做菜,不是普通的家常菜,而是沈家的秘傳菜。
“這些菜,我本來想教給德盛的。”他說,“可他冇學成,去打仗了。現在教給你們,你們要記住,要傳下去。沈家的味道,不能斷。”
他教得很仔細,從刀工到火候,從調味到擺盤。雖然材料簡陋,但道理是一樣的。
“做菜如做人,”沈德昌說,“要用心,要真誠。菜的味道,就是做菜人的心。心正,味道就正;心歪,味道就歪。”
嘉禾學得很認真。他知道,這不隻是學做菜,是學做人,是傳承。
九月九,重陽節。按習俗要登高,但沈家冇人有心情登高。他們去了墳地,給所有逝去的人上墳:秀英一家,德盛,素貞,還有那個冇出生的孩子。
墳頭上已經長出了草,青青的,在秋風裡搖晃。靜婉拔了草,擺上供品:幾個窩頭,一碗野菜,還有海棠果。
“都吃吧,”她說,“家裡都好,彆惦記。”
燒紙的時候,紙灰飛得很高,在天空中盤旋,久久不落。
沈德昌對著墳頭說:“德盛,素貞,你們在那邊,互相照應著。等勝利了,我把你們合葬。到時候,給你們立個大碑,寫上你們的故事,讓子孫後代都知道,沈家有這麼兩個人,為國捐軀,為家守節。”
風大了,吹得紙灰四散。像是逝者在迴應。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堂屋裡,靈位旁的油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一排牌位:沈家祖宗,秀英一家,德盛,素貞。
還有那雙筷子。
靜婉走過去,給油燈添了油。燈光跳了一下,亮了些。
“德昌,”她說,“等立秋回來,等勝利了,咱們重新寫家譜。把這些人的名字都寫進去,一個不落。”
“嗯。”沈德昌點頭,“一個不落。活著的人,死了的人,都要寫進去。沈家的曆史,不能忘。”
夜深了,沈家人都睡了。隻有堂屋的燈還亮著,照著那些牌位,照著那雙筷子。
筷子靜靜地擺在那裡,像在等待,等待有人拿起它,吃一頓團圓飯。
也許要等很久,但沈家人相信,那一天會來。
因為冬天再長,春天總會來。
黑夜再深,黎明總會到。
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隻要希望還在,就有明天。
那雙筷子,會一直等下去。
沈家人,也會一直等下去。
直到勝利的那一天,直到團圓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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