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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意外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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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意外之喜

一、秋日的河灘

一九四四年八月的最後一天,廊坊的天氣還帶著夏末的餘熱。村外那條小河,水位比往年低了不少,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灘。河水渾濁,緩緩流淌,像一條疲憊的老蛇。

小滿提著木盆,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洗衣。盆裡是全家人的衣服,破舊但乾淨。她已經十三歲了,個子長高了不少,但還是很瘦,臉頰凹陷著,隻有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搓衣板是嘉禾用一塊破船板改的,已經磨得很光滑。小滿用力搓著父親的一件褂子——褂子補丁摞補丁,洗的時候得特彆小心,不然就搓破了。肥皂早就用完了,現在用的是皂角,砸碎了泡水,也能起泡沫。

洗到一半,她聽見河對岸有動靜。抬頭看,是一群鳥驚飛起來,撲棱棱地衝上天空。接著,又聽見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音。

小滿的心一跳。這些年,河對岸經常有日本兵巡邏,有時候還會朝河裡開槍打魚。她趕緊低下頭,加快手裡的動作,想早點洗完回家。

但好奇心還是占了上風。她又抬頭看了一眼。這次,她看見對岸的蘆葦叢在晃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有規律的晃動,是亂晃,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

是人?還是動物?

小滿猶豫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衣服,躡手躡腳地過了河——水很淺,隻到小腿肚。她撥開蘆葦,往裡走了幾步。

然後,她看見了他。

一個年輕人,穿著灰布軍裝,仰麵躺在蘆葦叢裡。軍裝破了好幾處,左腿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凝固了。他的臉很白,嘴脣乾裂,眼睛緊閉著,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小滿嚇得倒退一步,差點叫出聲。但她捂住了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認出那身軍裝——是八路軍的。立秋哥哥穿的也是這樣的衣服。

這個人受傷了,很重。

小滿蹲下身,輕輕推了推他:“喂,喂,你醒醒。”

那人冇反應。她又試了試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他的額頭滾燙,在發燒。

怎麼辦?去找人?可家裡隻有奶奶在,爺爺和哥哥們去地裡了。去村裡叫人?萬一被王富貴或者偽軍看見...

小滿看了看四周,冇有人。她咬了咬牙,決定先把人藏起來。

蘆葦叢很深,她把人往裡麵拖了拖,又用蘆葦蓋住。然後跑回河邊,快速洗完剩下的衣服,端著木盆往家跑。

一路跑,一路心跳得像打鼓。她想起奶奶常說的話:“遇事彆慌,慌就亂了。”對,不能慌,得想辦法。

二、僅有的雞蛋

靜婉正在院裡曬野菜。今年夏天雨水稍多,野菜長得比去年好,她曬了不少,準備冬天吃。聽見小滿慌亂的腳步聲,她抬起頭:“怎麼了?跑這麼急?”

“奶奶,河對岸...有個人,受傷了,是八路軍。”小滿喘著氣說。

靜婉的手一抖,野菜掉在地上。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拉著小滿進屋,關上門:“在哪兒?什麼樣?”

小滿把情況說了。靜婉的臉色凝重起來。

“你確定是八路軍?”

“軍裝跟立秋哥哥的一樣。”

靜婉想了想:“你爺爺和你哥哥們快回來了。等他們回來再說。”

“可那個人在發燒,會不會死?”

靜婉的心揪緊了。她知道,受傷發燒,不及時救治,真的會死。秀英當年就是...

“走,帶我去看看。”她下了決心。

祖孫倆又來到河邊。靜婉跟著小滿鑽進蘆葦叢,看見了那個傷員。她摸了摸額頭,燙得嚇人。又檢查了傷口,在左大腿外側,子彈擦過去,皮肉翻著,已經感染了,流著黃水。

“得趕緊救。”靜婉說,“小滿,你回家,把咱家那個藥箱拿來。小心點,彆讓人看見。”

小滿跑回家,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這是趙永貴留下的,裡麵有紅藥水、繃帶、消炎藥,還有一些草藥。她抱著箱子,又跑回河邊。

靜婉已經用河水清洗了傷口周圍。她打開藥箱,拿出消炎藥粉——隻剩最後一點了,她一直捨不得用。小心地撒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包紮好。

“得把他弄回家。”靜婉說,“在這兒不安全。”

可怎麼弄?靜婉年紀大了,小滿還是個孩子,傷員雖然瘦,但也有一百多斤。

正發愁,嘉禾和建國回來了。看見蘆葦叢裡的情形,兩人都吃了一驚。

“怎麼回事?”嘉禾問。

靜婉簡單說了。嘉禾蹲下身檢查傷口,眉頭緊皺:“感染了,得用熱水清洗,重新上藥。還得有消炎的藥,光這點藥粉不夠。”

“家裡還有什麼藥?”建國問。

“冇了,就這些。”靜婉說,“不過...我聽說雞蛋清能消炎,還能退燒。”

雞蛋!沈家已經半年冇見雞蛋了。去年養的那幾隻雞,冬天餓死兩隻,剩下的被黃鼠狼拖走了。今年春天,靜婉用最後一點玉米麪換了三隻小雞仔,好不容易養到能下蛋,但一天最多下一個,有時候兩三天才一個。這些雞蛋,靜婉都攢著,是留著給沈德昌補身子的——他的腿越來越不好了。

“咱家還有幾個雞蛋?”嘉禾問。

“五個。”靜婉說,“在炕頭的瓦罐裡。”

五個雞蛋,在平常年月不算什麼,但在饑荒年代,這是救命的寶貝。沈德昌咳得厲害時,靜婉會給他衝個雞蛋花,喝了能潤肺。小滿生日時,會給她煮一個。平時,誰也捨不得吃。

現在,要用在這些素不相識的傷員身上?

嘉禾看了看傷員年輕的臉——最多二十歲,跟立秋差不多大。又看了看奶奶,靜婉的眼神很堅定。

“用。”嘉禾說,“救人要緊。”

他們把傷員抬回家,放在西廂房的炕上——就是當年素貞住過的那間。靜婉燒了熱水,重新清洗傷口。嘉禾去打雞蛋,打了三個,蛋清用來敷傷口,蛋黃留著,等傷員醒了喝。

雞蛋清敷上去,傷員疼得抽搐了一下,但冇醒。靜婉又用蛋清調了草藥,敷在額頭上退燒。

忙活完,天已經黑了。傷員還在昏睡,但呼吸平穩了些。

沈德昌從地裡回來,聽說這事,什麼也冇說,隻是去看了看傷員,然後對靜婉說:“把我的那份飯給他留著,醒了吃。”

“那你吃什麼?”

“我不餓。”沈德昌說。

其實怎麼可能不餓?家裡的糧食一直緊張,每人每天隻有兩個野菜糰子,一碗稀湯。沈德昌的那份,本來就不多。

靜婉冇說什麼,隻是晚上做湯時,多放了一把野菜。

三、周同誌

傷員昏迷了兩天兩夜。

這兩天裡,靜婉和小滿輪流守著他。用雞蛋清敷傷口,用濕毛巾降溫,用勺子一點一點喂水。嘉禾和建國照常下地乾活,但心裡都惦記著家裡這個不速之客。

第三天早上,傷員醒了。

小滿正在給他擦臉,突然看見他的眼皮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了。眼睛很黑,很亮,雖然還有血絲,但眼神清澈。

“你...你是誰?”傷員開口,聲音嘶啞。

“你醒了!”小滿高興得差點跳起來,“奶奶!奶奶!他醒了!”

靜婉聞聲進來,看見傷員睜著眼,也鬆了口氣:“同誌,你感覺怎麼樣?”

“我...我在哪兒?”傷員想坐起來,但腿上一陣劇痛,又躺下了。

“彆動,傷口還冇好。”靜婉按住他,“你在沈家莊,沈家。你受傷了,發高燒,是我們把你救回來的。”

傷員愣了一會兒,好像想起了什麼:“對了,我被鬼子追...跑到河邊...然後...”

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他是八路軍的通訊兵,負責傳遞一份重要情報。路上遇到鬼子巡邏隊,交火中腿部中彈,他跳進河裡遊到對岸,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謝謝...謝謝你們...”他掙紮著要起來道謝。

“躺著彆動。”靜婉說,“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部隊的?”

“我姓周,叫周明遠。是冀中軍區三分區的通訊兵。”傷員說,“大娘,我昏迷幾天了?”

“兩天兩夜。”

周明遠的臉色變了:“兩天!那我的任務...”

“彆急,你現在最重要是養傷。”靜婉說,“等你好了,再去完成任務。”

周明遠搖搖頭:“不行,任務緊急,必須馬上走。”

他想強撐著起來,但腿根本不聽使喚,疼得他直冒冷汗。

“你現在這樣,走不了十裡路就得倒下。”靜婉嚴肅地說,“聽我的,先把傷養好。任務的事,讓你哥哥們幫你想想辦法。”

正說著,嘉禾和建國回來了。聽說傷員醒了,都進來看。

周明遠看見嘉禾,眼睛一亮:“這位大哥,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說。”

“我身上有份情報,必須儘快送到楊村。你們能不能幫我送一趟?”

嘉禾和靜婉對視一眼。送情報,這是要冒風險的。萬一被鬼子發現...

“情報在哪兒?”嘉禾問。

周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鐵盒,隻有火柴盒大小,用油紙包著,封得嚴嚴實實:“就是這個。送到楊村東頭的豆腐坊,找王掌櫃,說‘老周托我送豆腐’,他就會明白。”

嘉禾接過鐵盒,很輕,但感覺沉甸甸的。他知道,這裡麵可能是重要軍情,關係到很多人的生死。

“我去。”他說。

“哥,太危險了。”建國說,“楊村離這兒三十裡,路上有鬼子據點。”

“我知道危險,但必須去。”嘉禾看著周明遠,“周同誌,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周明遠握住嘉禾的手:“謝謝...太謝謝了...”

靜婉冇反對,隻是說:“吃了飯再走。小滿,去把那個雞蛋煮了。”

最後一個雞蛋了。靜婉原本想留給沈德昌,但現在,她覺得應該給嘉禾吃——他要走三十裡路,需要體力。

雞蛋煮好了,靜婉剝了殼,遞給嘉禾。嘉禾推辭:“給周同誌吃吧,他受傷需要營養。”

“你吃。”靜婉很堅持,“路上可能冇吃的,得有點力氣。”

嘉禾隻好接過,掰成兩半,一半給建國,一半自己吃。建國不要:“哥,你吃,我不餓。”

“讓你吃你就吃。”嘉禾塞給他。

兄弟倆分了一個雞蛋,這是他們幾個月來第一次吃雞蛋。蛋黃的香味在嘴裡化開,讓人想哭。

吃完飯,嘉禾就出發了。靜婉給他帶了兩個野菜糰子,還有一葫蘆水。

“路上小心,寧可繞遠,彆走大路。”靜婉囑咐。

“知道了,娘。”

嘉禾走了。家裡剩下的人,繼續照顧周明遠。

四、紅米飯的約定

周明遠在沈家住了下來。

他的傷比想象的重,子彈雖然冇留在體內,但傷口感染嚴重,發了幾天高燒。靜婉用儘辦法:雞蛋清消炎,草藥退燒,還托沈德厚從縣城買了點消炎藥——花了一塊大洋,是沈家最後的錢。

周明遠很過意不去:“大娘,等我傷好了,一定還你們。”

“彆說這話。”靜婉說,“你們打鬼子,是為了我們老百姓。我們幫你們,是應該的。”

話雖這麼說,但沈家的負擔更重了。多一張嘴吃飯,每天的口糧就得重新分配。靜婉把自己的那份又減了一半,省下來給傷員。沈德昌也減,嘉禾建國也減,隻有小滿,靜婉不讓她減,說孩子正在長身體。

周明遠看在眼裡,心裡難受。但他知道,現在說客氣話冇用,隻能儘快養好傷,早點歸隊。

養傷的日子裡,他跟沈家人熟悉起來。知道沈德昌以前是天津名廚,知道靜婉是前清格格,知道嘉禾在炮樓做過工,知道建國想參軍,知道小滿在學識字。

他也講自己的故事。他是江西人,老家在井岡山腳下。一九三八年,十六歲就參加了紅軍——那時候還叫紅軍,後來改編成八路軍。家裡還有父母,一個姐姐,都六年冇見了。

“江西遠嗎?”小滿問。

“遠,幾千裡呢。”周明遠說,“要翻很多山,過很多河。”

“那你想家嗎?”

“想。”周明遠的眼睛望著遠方,“想我娘做的紅米飯。我們江西的紅米,煮出來又香又糯,配上臘肉,能吃三大碗。”

他描述得很詳細:紅米怎麼淘,怎麼煮,火候怎麼掌握。臘肉怎麼切,怎麼炒,放什麼調料。說得小滿直咽口水。

“等勝利了,我請你們去江西,吃紅米飯。”周明遠說,“我娘做的紅米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真的嗎?”小滿眼睛亮了。

“真的。不光請你們吃紅米飯,還有糍粑,米酒,好多好吃的。”周明遠笑著說,“我們江西,是好地方。山清水秀,魚米之鄉。等打跑了鬼子,我帶你們去看。”

這個約定,成了沈家艱難日子裡的一束光。每當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小滿就會說:“等勝利了,去周同誌老家吃紅米飯。”

靜婉聽了,也會笑:“好,等勝利了,咱們都去。”

沈德昌冇說話,但眼裡也有笑意。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關於吃的約定,這是關於未來的約定,關於勝利的約定,關於美好生活的約定。

周明遠的傷一天天好起來。能下炕了,能拄著柺杖走路了。他閒不住,幫著沈家乾活:劈柴,挑水,修農具。雖然腿腳不便,但手很巧,什麼都會一點。

一天,他看見靜婉在補衣服,針腳密密的,但布太破,補了這邊,那邊又破了。

“大娘,我來試試。”他說。

靜婉把針線遞給他。周明遠接過,穿針引線,手法很熟練。他補的衣服,針腳又勻又密,補丁也剪得方正,比靜婉補的還好。

“你還會這個?”靜婉驚訝。

“在部隊學的。”周明遠說,“我們通訊兵,經常要偽裝,衣服破了得自己補。補不好,容易暴露。”

他補完一件,又補第二件。沈家人的衣服,破的太多了,他補了一下午,才補完一半。

小滿在旁邊看著,很佩服:“周同誌,你真厲害,什麼都會。”

周明遠笑了:“這算什麼厲害?等勝利了,我教你縫紉機,那才叫厲害呢,哢嗒哢嗒,一會兒就能做一件衣服。”

“縫紉機是什麼?”

“是一種機器,用腳踩,就能縫衣服。等勝利了,咱們中國會有很多工廠,生產縫紉機,生產布匹,生產所有需要的東西。那時候,大家都有新衣服穿,不用補丁摞補丁了。”

這話像童話,但小滿相信。她相信周同誌說的那個世界,一定會來。

五、半塊餅

嘉禾去送情報,三天後纔回來。

這三天,家裡人都提心吊膽。靜婉夜裡睡不著,一遍遍起來看門口。小滿也睡不踏實,夢見哥哥被鬼子抓住,嚇醒了哭。

第三天傍晚,嘉禾終於回來了。人瘦了一圈,臉上全是土,但眼睛亮晶晶的。

“送到了?”靜婉問。

“送到了。”嘉禾喝了口水,“王掌櫃看了情報,說很重要,馬上派人送走了。他還讓我帶話:謝謝沈家,謝謝周同誌。”

周明遠鬆了口氣:“太好了,任務完成了。”

嘉禾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王掌櫃給的,說是感謝。”

布包裡是五斤小米,還有一小包鹽。這在饑荒年月,是天大的禮物。

靜婉捧著小米,手在抖:“這...這怎麼使得...”

“王掌櫃說,不能讓咱們白幫忙。”嘉禾說,“他還說,周同誌可以在這兒多住幾天,等傷全好了再走。鬼子最近在掃蕩,路上不安全。”

有了這五斤小米,沈家的日子好過多了。靜婉每天熬小米粥,雖然很稀,但畢竟是糧食。周明遠的傷也好得更快了。

九月中旬,周明遠能正常走路了。他說,該歸隊了。

沈家人捨不得,但知道留不住。靜婉連夜給他烙了幾張餅——用最後一點玉米麪摻小米麪做的,雖然不白,但很香。

“路上吃。”她把餅包好,塞進周明遠的包袱裡。

周明遠看著這一家人,眼睛紅了:“大娘,沈師傅,嘉禾兄弟,建國兄弟,小滿妹妹,你們的恩情,我周明遠這輩子忘不了。等勝利了,我一定回來看你們,請你們吃紅米飯。”

“一言為定。”沈德昌說。

“一言為定。”

周明遠走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消失在土路儘頭。沈家人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回到家裡,小滿突然說:“奶奶,我留了半塊餅。”

“什麼餅?”靜婉問。

“給周同誌的餅,我偷偷留了半塊。”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半張餅,已經硬了,“我想著,萬一他冇吃飽...”

靜婉愣住了。她看著孫女,看著那半塊餅,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小滿長大了,知道惦記人了。可惦記的是誰?是一個隻相處了十幾天的陌生人,一個可能再也見不到的八路軍戰士。

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把好東西留給心裡惦記的人。那是愛情嗎?還是單純的善意?她不知道。

“奶奶,我做錯了嗎?”小滿見奶奶不說話,有點慌。

“冇有,做得對。”靜婉摸摸她的頭,“惦記人,是好事。說明咱們小滿,心善。”

她把那半塊餅重新包好:“留著吧,等你周哥哥回來,給他。”

“他會回來嗎?”

“會。”靜婉很肯定,“他說了,等勝利了,請咱們吃紅米飯。說話算話的人,一定會回來。”

小滿點點頭,把餅小心地收起來。她相信奶奶的話,相信周同誌的話。

勝利會來的,紅米飯會吃上的,周同誌會回來的。

一定。

六、意外的發現

周明遠走後,沈家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小滿經常發呆,有時候對著那半塊餅發呆,有時候對著江西的方向發呆。靜婉看在眼裡,心裡明白,但什麼都冇說。

九月底,地裡最後一點莊稼收完了。收成依然不好,但比去年強點,至少冇絕收。交完鬼子的“軍糧”,剩下的勉強夠吃到明年春天。

嘉禾和建國開始準備過冬的柴火。一天,他們在山裡砍柴時,發現了一個山洞。洞口很隱蔽,被藤蔓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哥,你看。”建國撥開藤蔓,裡麵黑黝黝的。

嘉禾撿了根樹枝,點燃當火把,往裡照了照。洞不深,但很乾燥,能容四五個人。地上有燒過的灰燼,還有幾個破碗。

“有人在這兒住過。”嘉禾說。

“可能是逃荒的。”建國說。

他們冇多想,繼續砍柴。但回去後,跟沈德昌說了這事。沈德昌聽了,沉思了一會兒:“明天,帶我去看看。”

第二天,沈德昌拄著柺杖,跟著兒子們去了山洞。他在洞裡轉了一圈,蹲下來摸了摸灰燼,又看了看那些破碗。

“不是逃荒的。”他說,“逃荒的不會帶這麼多碗,也不會把灰埋得這麼仔細。這可能是...遊擊隊的落腳點。”

“遊擊隊?”嘉禾心裡一動,“周同誌說過,這一帶確實有遊擊隊活動。”

“把這兒收拾一下。”沈德昌說,“說不定以後用得著。”

他們清理了洞裡的雜物,鋪上乾草,又找了些石頭壘了個簡易灶台。雖然簡陋,但能遮風擋雨,能生火做飯。

回去的路上,沈德昌說:“這世道,多個準備冇壞處。萬一鬼子再來掃蕩,咱們有個藏身的地方。”

嘉禾點頭。他想起周明遠的話:鬼子現在是秋後的螞蚱,但越是這時候,越可能狗急跳牆。

果然,十月初,鬼子又開始掃蕩了。

這次規模不大,但很凶殘。炮樓裡的日本兵和偽軍,分成幾隊,到各村搶糧。搶不到糧,就搶人——抓壯丁去修工事。

沈家莊又遭殃了。王富貴帶著人挨家挨戶搜,一粒糧食都不放過。沈家藏在地窖裡的那點糧食,也被翻出來了。

“沈掌櫃,藏得挺深啊。”王富貴掂量著那半袋小米——是周明遠帶來的那五斤剩下的一點,“皇軍正缺糧呢,這充公了。”

“王保長,這是我們家最後的口糧了...”靜婉哀求。

“最後?誰家不是最後?”王富貴不耐煩,“彆廢話,趕緊交出來!”

嘉禾想攔,被偽軍用槍頂住了胸口。他咬著牙,眼睜睜看著糧食被搶走。

搶完糧,王富貴還冇走:“你們家,出一個人,去修工事。”

“前兩個月不是剛去過嗎?”嘉禾說。

“前兩個月是前兩個月,現在是現在。”王富貴指著建國,“你,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建國臉色白了。修工事的苦,他是知道的。累死累活,吃不飽,還要捱打。上次去的人,有兩個冇回來,說是累死了。

“我去。”嘉禾說,“我弟弟還小。”

“你?”王富貴打量他,“行,你去也行。但說好了,不去的話,全家抓走!”

王富貴走了。沈家一片死寂。

靜婉的眼淚掉下來:“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說:“收拾東西,去山洞。”

“現在?”

“現在。”沈德昌站起來,“王富貴明天來抓人,咱們今晚就走。糧食冇了,留在家裡也是餓死。去山裡,說不定還能找點吃的。”

這是沈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逃難。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幾件衣服,一點鹽,幾個瓦罐,還有那半塊餅——小滿堅持要帶著。

夜深人靜時,一家人悄悄出了門。沈德厚來送他們,給了他們一把野菜乾:“兄弟,保重。等風聲過了,再回來。”

“謝謝堂哥。”沈德昌握了握他的手。

一家人摸黑進了山。嘉禾揹著父親,建國拿著行李,靜婉牽著小滿。路很難走,但誰也冇喊累。

到了山洞,天已經矇矇亮了。他們安頓下來,生起火,燒了點水喝。

雖然很苦,但至少安全了。鬼子不會搜到這麼深的山裡來。

坐在山洞裡,看著外麵的天空漸漸亮起來,靜婉突然說:“周同誌說的那個世界,真好啊。冇有鬼子,冇有王富貴,大家都能吃飽飯。”

“會有的。”沈德昌說,“隻要咱們活著,就能等到那天。”

小滿從懷裡掏出那半塊餅,掰成五份,每人一小塊:“吃吧,吃了就有力氣等了。”

餅很硬,很難吃,但每個人都吃得很珍惜。這是希望的味道,是未來的味道。

雖然現在還在黑暗中,但黎明總會來的。

就像周同誌說的,等勝利了,請他們吃紅米飯。

他們相信。

一定會有那一天。

七、山洞裡的日子

山洞裡的日子很苦,但也很平靜。

不用提心吊膽怕鬼子來,不用看王富貴的臉色,不用交糧交款。雖然吃不飽,但至少能安生地活著。

嘉禾和建國每天出去找吃的:挖野菜,摘野果,設陷阱捕小動物。運氣好的時候,能抓到一隻兔子或一隻野雞,那就是大餐了。

靜婉把山洞收拾得像家一樣。用石頭壘了灶台,用樹枝搭了床鋪,甚至還在洞口種了幾棵野花。她說:“不管住哪兒,都得有個家的樣子。”

沈德昌的腿在山裡反而好了一些。空氣清新,活動也多,雖然還是疼,但能自己走路了。他教小滿認字,用樹枝在地上寫,寫完了抹平,再寫新的。

“小滿,你看,這是‘人’字。”沈德昌寫了一個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人活在這個世上,就得互相幫助,互相支撐。”

小滿學著寫,寫得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爺爺,周同誌的名字怎麼寫?”

沈德昌寫了“周明遠”三個字。小滿照著寫,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記住。

有時候,她會對著那半塊餅發呆。餅已經乾得裂開了,但她捨不得吃。靜婉說,等周同誌回來了,跟他一起吃。

“奶奶,周同誌現在在哪兒呢?”小滿問。

“在打鬼子呢。”靜婉說,“等把鬼子都打跑了,他就回來了。”

“那還要多久?”

“快了。”靜婉望著山外,“你聽,槍炮聲越來越遠了。說明鬼子在撤退,咱們的人在前進。”

確實,山外經常傳來槍炮聲,但不像以前那麼密集了。有時候還能看見飛機,不是日本人的,是美國人的——趙永貴說過,美國人在太平洋上打得凶,日本人快撐不住了。

十月底,山裡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但天冷得厲害。山洞裡雖然能生火,但還是冷,尤其夜裡,凍得人睡不著。

沈德昌的風濕又犯了,疼得整夜哼。靜婉用燒熱的石頭給他敷,效果有限。嘉禾和建國去找柴火,雪天路滑,摔了好幾跤。

最難受的是餓。山裡的食物越來越少,野菜枯了,野果冇了,動物也躲起來了。每天隻能喝點野菜湯,清得能照見人影。

小滿餓得直哭,但哭也冇用。靜婉抱著她,給她講故事,講醇王府的點心,講周同誌說的紅米飯。

“奶奶,紅米飯真的那麼好吃嗎?”

“好吃。”靜婉說,“等勝利了,咱們天天吃紅米飯,吃到飽。”

“我想現在吃...”

“現在吃不了,但可以想。”靜婉說,“想著想著,就不那麼餓了。”

這招有點用。小滿閉上眼睛,想象紅米飯的樣子:紅紅的,亮亮的,冒著熱氣,聞著香香的...想著想著,嘴裡好像真的有了味道。

一天,嘉禾在山裡發現了一窩鳥蛋。很小,隻有鵪鶉蛋大,一共五個。他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帶回來。

靜婉用鳥蛋做了湯,每人分到一小碗。湯很鮮,蛋很嫩,這是他們進山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要是周同誌在就好了。”小滿突然說,“他受傷的時候,咱們給他吃雞蛋。現在有鳥蛋,他吃不到了。”

靜婉摸摸她的頭:“等勝利了,請他吃更好的。”

“嗯。”小滿點頭,“等勝利了,請周同誌吃紅米飯,吃鳥蛋,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鳥蛋湯帶來的好心情冇持續多久。第二天,建國在找柴火時摔傷了,腳踝腫得像饅頭,動不了。

雪上加霜。本來糧食就緊張,現在又多了個傷員。嘉禾一個人要照顧全家,壓力更大了。

但沈家人冇抱怨。靜婉給建國敷草藥,小滿陪著哥哥說話,沈德昌把自己那份湯省下來給建國喝。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沈德昌說,“你們年輕人,得多吃點。”

“爹,您不吃,身體更不好。”嘉禾說。

“我冇事,還能撐。”沈德昌很堅持。

這種互相讓食的場景,在山洞裡經常發生。每個人都想把吃的讓給彆人,每個人都想為這個家多承擔一點。

也許,這就是沈德昌說的“人”字的意義:一撇一捺,互相支撐。

在最艱難的時候,支撐他們的不是糧食,不是衣服,是親情,是希望,是那個關於紅米飯的約定。

八、歸途

十一月初,山外來人了。

不是鬼子,是趙永貴。他帶著幾個遊擊隊員,找到了沈家藏身的山洞。

“沈師傅,靜婉嫂子,可找到你們了!”趙永貴很激動,“聽說鬼子掃蕩,你們進山了,我們一直在找。”

沈家人看見趙永貴,像看見了親人。靜婉的眼淚掉下來:“趙隊長,你們可來了...”

趙永貴帶來了糧食:小米,玉米麪,還有一點鹽。這在山裡,簡直是救命的寶貝。

“鬼子撤退了。”趙永貴說,“這次掃蕩被我們打退了,他們損失不小,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了。你們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這個訊息讓沈家人又喜又悲。喜的是終於能回家了,悲的是家可能已經被毀了。

“家裡怎麼樣?”嘉禾問。

“房子還在,就是被翻得亂七八糟。”趙永貴說,“糧食肯定冇了,但房子冇燒,還能住。”

這就夠了。隻要房子在,家就在。

趙永貴還帶來了立秋的訊息:“立秋很好,現在是連長了。上次戰鬥,他帶人端了鬼子一個據點,立了功。他讓我告訴你們,他一切都好,讓你們彆惦記。”

靜婉的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高興的淚。兒子有出息,當孃的心裡踏實。

“還有,”趙永貴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周明遠同誌托我帶給你們的。”

周明遠!小滿的眼睛立刻亮了。

信很簡短,是周明遠寫的:“沈大娘,沈師傅,嘉禾建國兄弟,小滿妹妹:我已安全歸隊,傷全好了。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等勝利了,一定請你們吃紅米飯。周明遠。”

就這幾句話,但沈家人看了又看,好像能從字裡行間看到周明遠的樣子,聽到他的聲音。

“周同誌現在在哪兒?”小滿問。

“在軍區醫院工作。”趙永貴說,“他的腿傷雖然好了,但留下了後遺症,不適合再當通訊兵了。組織上安排他在醫院,負責藥品管理。他說,這樣也能為抗日做貢獻。”

靜婉點點頭:“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趙永貴幫沈家收拾東西,護送他們下山。回到沈家莊,村裡一片狼藉。很多房子被燒了,冇燒的也被翻得底朝天。村口的老槐樹上,吊著一個人——是鄰村的一個老漢,因為藏糧被鬼子發現了,活活打死後吊在那裡示眾。

慘象讓人不忍直視。但活著的人還得活著。

沈家老宅還在,確實如趙永貴所說,被翻得亂七八糟,但冇燒。靜婉帶著小滿開始收拾,嘉禾和建國修葺破損的地方。

三天後,家又有了家的樣子。

趙永貴留下一些糧食,又給了沈家一點錢:“先用著,等明年開春就好了。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勝利不遠了。”

沈家人相信。經曆了這麼多,他們比誰都更渴望勝利,更相信勝利一定會來。

晚上,靜婉做了一頓飯——用趙永貴帶來的小米,熬了粥。粥很稠,米香撲鼻。這是饑荒以來,他們第一次吃上真正的飽飯。

飯桌上,又擺了六副碗筷:沈家五口,還有一副是給周明遠的——雖然他不在了,但位置留著。

小滿把那半塊餅拿出來,已經乾得不成樣子了。但她還是小心地放在周明遠的位置前。

“等周同誌回來了,跟他一起吃。”她說。

“好。”靜婉笑著點頭。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院裡。天很冷,但心裡暖。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珍珠。

“奶奶,你看那顆星,是不是周同誌?”小滿指著天邊最亮的一顆。

“可能是。”靜婉說,“他在看著咱們呢,看著咱們等他回來吃紅米飯。”

沈德昌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他望著星空,緩緩說:“等勝利了,咱們要把所有幫過咱們的人都請來,吃一頓真正的宴席。趙隊長,周同誌,王掌櫃,劉師傅...都請來。”

“那得做多少菜啊。”嘉禾說。

“多做點,管夠。”沈德昌說,“咱們沈家,欠的人情太多了,得還。”

“不是欠,是情分。”靜婉糾正,“人情不用還,記在心裡就行。等咱們有能力了,也去幫彆人,這就夠了。”

這話說得對。沈家這些年,接受過很多幫助,也給予過很多幫助。在這個亂世,人與人之間,就是這樣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夜深了,該睡了。小滿臨睡前,又看了看那半塊餅,看了看周明遠的那副碗筷。

她在心裡說:周同誌,你要平安。等勝利了,我們等你回來,一起吃紅米飯。

然後,她閉上眼睛,睡著了。夢裡,她去了江西,吃了紅米飯,真的又香又糯,吃了三大碗。

醒來時,嘴角還帶著笑。

新的一天開始了。雖然還是冬天,雖然還是艱難,但希望就在前方。

就像周明遠說的,等勝利了,請他們吃紅米飯。

他們等著。

一定會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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