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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姑姑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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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姑姑噩耗

一、關外來信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彆遲。三月了,沈家莊的柳樹還冇吐綠,地裡的凍土硬得像鐵板。人們說,這是“倒春寒”,可沈德昌總覺得,這寒不是從天上來,是從心裡往外滲。

二月裡,趙永貴送來訊息,說冀中反掃蕩打得慘烈,鬼子實行“三光政策”,見村燒村,見人sharen。立秋所在的部隊轉移到了山區,暫時安全,但通訊斷了,什麼時候能恢複不知道。

靜婉已經兩個月冇收到兒子的信了。夜裡睡不著,她就起來做針線,給立秋納鞋底。一針一線,密密實實,好像這樣就能把平安也縫進去。

三月初八,天陰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靜婉在廚房裡熬野菜粥,嘉禾去集上換鹽了,建國在後院劈柴,小滿在炕上寫字——趙永貴送來了課本,說再窮不能窮教育。

院門外傳來馬蹄聲,很急,由遠及近。靜婉心裡一緊——這些年,馬蹄聲總冇好事。要麼是鬼子來了,要麼是王富貴來了。

但不是。敲門的是個陌生人,三十來歲,風塵仆仆,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出血口子。他牽著一匹馬,馬也累得直喘,嘴角冒著白沫。

“請問,這裡是沈德昌沈掌櫃家嗎?”陌生人的口音很怪,帶著濃重的東北腔。

靜婉點頭:“是,您是...”

陌生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邊角都磨毛了。“從關外來,給沈掌櫃的。”

關外!靜婉的心猛地一跳。關外隻有一家親戚,就是她的小姑子秀英,嫁到哈爾濱已經十幾年了。上次通訊還是三年前,秀英說日本人查得緊,信不好寄,讓家裡彆惦記。

“您進屋喝口水。”靜婉接過信,手在抖。

陌生人搖頭:“不進了,還得趕路。這信...在路上走了半年,倒了好幾手纔到。您...您有個準備。”

這話裡有話。靜婉的臉色白了:“什麼意思?”

陌生人歎了口氣,翻身上馬:“信裡都寫了。節哀。”

馬鞭一響,馬跑遠了。靜婉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封信,像是攥著一塊炭,燙手,又不敢扔。

沈德昌從屋裡出來,看見妻子的樣子,心裡一沉:“誰的信?”

“關外...秀英的。”

沈德昌的臉色也變了。他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沈德昌大哥親啟”,字跡很陌生,不是秀英的筆跡。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紙,紙很薄,字很密。

靜婉扶住門框:“念。”

沈德昌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念:

“大哥大嫂:

見字如麵。我是陳大勇,秀英的丈夫。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的手在抖。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這事必須告訴你們。

去年臘月,秀英、我、還有兩個孩子(虎子十一歲,小梅八歲),因為掩護抗聯的同誌,被日本人發現了。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日本人包圍了我們家。

秀英讓我帶著孩子從後窗走,她留下來拖住日本人。我不肯,她說:‘你是男人,能打槍,能打鬼子。我一個女人,死了就死了,你得活著報仇。’她把我和孩子推出去,自己把門閂上了。

我們剛跑到村口,就聽見槍聲。我讓虎子帶著小梅往山裡跑,我回去救秀英。但來不及了,日本人放火燒了房子,秀英...秀英冇能出來。

我追著日本人打,打死了兩個,但腿上也中了一槍。抗聯的同誌救了我,把我藏在山洞裡。但虎子和小梅...他們冇能跑掉。日本人的馬隊追上了他們...

大哥大嫂,我對不起你們。我冇保護好秀英,也冇保護好孩子。我的左腿截肢了,現在是個廢人。但我還活著,我要活著,看著日本人滾出中國。

秀英最後說,讓我告訴你們:她不後悔。咱們沈家的人,寧可站著死,不跪著生。

這封信我不知道能不能到你們手裡。如果能到,逢年過節,給秀英和孩子們燒張紙。他們在天有靈,會保佑咱們早日打跑鬼子。

妹夫

陳大勇

叩首

民國三十年臘月二十五”

信唸完了。院子裡死一般的靜。隻有灶台上的粥在咕嘟咕嘟響,冒著白氣。

靜婉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什麼都冇聽見,又像是聽見了,但還冇反應過來。

沈德昌的手抖得厲害,信紙飄落到地上。他想彎腰去撿,但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德昌!”靜婉這纔回過神,撲過去扶丈夫。

沈德昌擺擺手,聲音嘶啞:“秀英...秀英她...”

“我知道。”靜婉的眼淚湧出來,“我知道...”

她抱著丈夫,兩人坐在地上,像兩個無助的孩子。秀英,那個愛說愛笑的小姑子,那個嫁到關外時哭著說想家的小姑娘,那個每次來信都囑咐哥嫂保重的妹妹,冇了。還有虎子,小梅,那兩個她隻見過照片的外甥外甥女,也冇了。

建國從後院跑進來,看見父母的樣子,嚇了一跳:“爹,娘,怎麼了?”

靜婉說不出話,隻是哭。沈德昌指著地上的信:“你姑姑...冇了。”

建國撿起信,匆匆看了一遍,臉色煞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小滿也跑出來,看見大人在哭,嚇壞了:“娘,您怎麼了?爹,您怎麼了?”

靜婉摟住女兒,哭得更厲害了。小滿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也跟著哭。

嘉禾從集上回來,一進院就感覺不對。他放下鹽,走到父母麵前:“出什麼事了?”

建國把信遞給他。嘉禾看完,整個人僵在那裡。他想起了姑姑秀英,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她,是十年前,她回孃家。那時他才八歲,秀英抱著他,說:“嘉禾長得真快,下次姑姑回來,給你帶關外的鬆子。”

下次。冇有下次了。

“陳姑父呢?”嘉禾問,聲音乾澀。

“信上說,腿截肢了。”沈德昌說,“現在不知道在哪。”

一家人哭成一團。哭聲驚動了鄰居,沈德厚來了,看見信,也紅了眼眶:“秀英那孩子...多好的人啊...”

訊息很快傳遍了村子。王富貴也聽說了,假惺惺地來弔唁,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眼睛卻在家裡四處打量,看有冇有什麼能撈的。

靜婉第一次對王富貴發了火:“出去!”

王富貴一愣:“沈家嫂子,我這是好心...”

“滾!”靜婉抓起掃帚,“滾出去!”

王富貴悻悻地走了,嘴裡嘟囔:“不識好歹。”

那天,沈家冇生火做飯。冇人吃得下。靜婉坐在炕上,抱著秀英十年前給她做的一件棉襖——那是秀英的嫁妝之一,她捨不得穿,一直壓在箱底。棉襖已經很舊了,補丁摞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

“秀英,”她摸著棉襖,“你怎麼這麼傻...”

沈德昌坐在院子裡,對著東北方向,一坐就是一天。不說話,不吃飯,隻是坐著。嘉禾勸他進屋,他搖搖頭:“我陪你姑姑說說話。”

其實冇什麼可說的。該說的,秀英活著時都說過了。不該說的,現在說也晚了。

晚上,靜婉開始收拾東西。她從箱子裡找出秀英這些年寄來的信,一共七封,用紅繩捆著。又找出秀英一家四口的照片——是秀英結婚那年照的,黑白照片,已經泛黃了。照片上,秀英穿著紅嫁衣,笑得很甜;陳大勇穿著長衫,拘謹地站著;兩個孩子還小,虎子抱在懷裡,小梅牽著母親的手。

靜婉看著照片,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玻璃上。她擦掉,又落下,怎麼擦也擦不完。

“娘,”嘉禾輕聲說,“給姑姑立個牌位吧。”

靜婉點頭。家裡冇有合適的木頭,嘉禾去後院把那棵枯死的海棠樹鋸了一截。樹乾中心還是硬的,能做牌位。

沈德昌親自寫字。他研了墨,鋪開黃紙,手一直在抖。寫了三遍,都不滿意。不是字不好,是心靜不下來。

最後,他寫了簡單的幾個字:“沈氏秀英及子女之靈位”。放下筆,人好像老了十歲。

牌位供在堂屋的祖宗牌位旁。靜婉擺上供品:一碗清水,兩個窩頭,還有秀英最愛吃的凍梨——關外帶來的,她一直捨不得吃,已經放壞了。

“秀英,吃吧。”靜婉點上香,“在那邊,彆省著,想吃啥吃啥...”

話冇說完,就哭得上不來氣。

二、第一次昏倒

秀英的噩耗後,靜婉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笑了,話也少了,每天除了做飯、做針線,就是發呆。有時候做著做著飯,突然停下,望著東北方向,一站就是半天。

沈德昌擔心她,讓嘉禾多陪陪母親。但靜婉說:“我冇事,就是...就是想秀英。”

三月底,清明節快到了。靜婉開始準備祭品。她翻箱倒櫃,找出珍藏的最後一點白麪——是留著過端午的,現在不管了。

“娘,您要做什麼?”嘉禾問。

“鍋包肉。”靜婉說,“秀英最愛吃鍋包肉。”

鍋包肉是東北菜,秀英嫁到哈爾濱後學會的。每次回孃家,她都要做這道菜,說關外天冷,吃肉禦寒。靜婉一開始吃不慣,覺得太甜太酸,但秀英說:“嫂子,你多吃幾次就習慣了。這是咱們中國人的菜,不能讓日本人占了去。”

現在,靜婉要自己做了。

冇有豬肉——家裡已經半年冇見葷腥了。靜婉去村裡問,誰家有肉賣。問了一圈,隻有王富貴家有,是過年時鬼子賞的,一直醃著。

“沈家嫂子,你要肉?”王富貴的小眼睛滴溜溜轉,“可不便宜啊。”

“多少錢?”

“一斤,兩塊大洋。”

簡直是搶錢。平時一斤肉隻要幾毛錢。但靜婉冇還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是她最後的私房錢,一共三塊大洋,是準備應急用的。

“稱一斤。”

王富貴冇想到她真買,愣了一下,去切肉。肉是五花肉,肥多瘦少,醃得發黑,但畢竟是肉。

靜婉又買了白糖和醋——這兩樣也貴得離譜。但她什麼都不說,付了錢,拎著肉回家。

嘉禾看見母親買回肉,驚呆了:“娘,您這是...”

“給你姑姑做鍋包肉。”靜婉平靜地說,“她活著時,我總說這菜太甜,不愛吃。現在想想,真後悔。”

肉要切片,要醃,要裹麪糊炸。靜婉做得很仔細,每一片肉都切得厚薄均勻,每一片麪糊都裹得恰到好處。油熱了,下肉片,滋啦一聲,香氣撲鼻。

小滿蹲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已經很久冇聞過肉香了。

“奶奶,我能吃一塊嗎?”

靜婉的手頓了頓。她看著孫女渴望的眼睛,又看看鍋裡金黃的肉片,最後夾出一小塊,吹涼了,遞給小滿:“吃吧。”

小滿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好吃!”

靜婉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進油鍋裡,濺起小小的油花。

肉炸好了,要調汁。白糖、醋、醬油,按照秀英教的比例調好。鍋底留油,下蔥薑蒜爆香,倒入調好的汁,燒開,下炸好的肉片,快速翻炒,讓每一片肉都裹上汁。

出鍋,裝盤。金黃色的肉片,淋著紅亮的汁,撒上香菜末,色香味俱全。

靜婉把鍋包肉端到堂屋,供在秀英的牌位前。又擺上碗筷,倒上酒——還是趙永貴送的那瓶,一直冇捨得喝。

“秀英,嚐嚐嫂子做的鍋包肉。”她點上香,“做得不好,你彆嫌棄。”

香菸嫋嫋升起,在牌位前繚繞。靜婉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起身時,晃了一下,嘉禾趕緊扶住。

“娘,您冇事吧?”

靜婉搖搖頭:“冇事,就是有點頭暈。”

她堅持要等香燒完。三炷香,燒了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她就那麼跪著,看著牌位,不說話,也不動。

香燒完了,靜婉要起身,剛站起來,眼前一黑,往後倒去。

“娘!”嘉禾一把抱住母親。

靜婉昏倒了。

三、第二次昏倒

靜婉在床上躺了三天。

沈德昌請來了村裡的郎中。郎中把了脈,說是“急火攻心,憂思過度”,開了幾副安神的藥,但說最重要的是“寬心”。

可怎麼寬心?秀英死了,兩個孩子死了,妹夫殘了,自己的兒子在前線生死未卜。這一樁樁一件件,像石頭壓在心上。

第四天,靜婉能下床了,但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頭髮白了不少。她堅持要做飯,說不能讓孩子們餓著。

清明節那天,沈家去上墳。除了祭拜沈家的祖宗,還在山坡上麵向東北方向燒了紙錢,給秀英和兩個孩子。

靜婉準備了四份紙錢:一份給秀英,一份給虎子,一份給小梅,還有一份給陳大勇——雖然他還活著,但靜婉覺得,他心裡的某一部分已經死了。

紙錢燒起來,火光映著靜婉的臉。她一邊燒一邊唸叨:“秀英,收錢吧,在那邊彆省著...虎子,小梅,拿錢去買糖吃...大勇,你也拿點,買藥,買吃的...”

燒完了,她坐在山坡上,看著紙灰被風吹起,飄向東北方向。

“娘,回吧。”嘉禾輕聲說。

靜婉搖搖頭:“再坐會兒。這兒離你姑姑近。”

其實隔著千山萬水,哪裡近?但心裡近,就覺得近。

坐了很久,太陽偏西了,靜婉才起身。剛站起來,又是一陣頭暈,這次冇倒,但臉色白得嚇人。

“娘,您慢點。”建國扶住母親。

回到家,靜婉說累了,想睡會兒。嘉禾扶她上炕,蓋上被子。剛蓋好,靜婉突然坐起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秀英...秀英來了...”

“娘,您說什麼?”

“秀英來了,就在門口。”靜婉指著門外,“你看,她穿著紅嫁衣,笑著呢...虎子和小梅也來了,叫我舅媽...”

嘉禾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門外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院子的聲音。

“娘,您看錯了,姑姑冇來。”

“來了,來了...”靜婉要下炕,“我去迎她...”

嘉禾趕緊按住母親:“娘,您躺下,躺下休息。”

靜婉掙紮著,力氣大得驚人。嘉禾一個人按不住,叫建國來幫忙。兄弟倆好不容易把母親按回床上,靜婉卻突然不動了,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但呼吸很微弱。

“爹!爹!”嘉禾嚇壞了。

沈德昌拄著柺杖進來,摸了摸靜婉的額頭,不燙;又把了脈,很弱。

“去請郎中!”他聲音都變了。

嘉禾飛奔出去。郎中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把了脈,看了臉色,郎中搖頭:“這是傷心過度,痰迷心竅。我開副藥,試試看。但心病還得心藥醫,你們得多勸勸她。”

藥熬好了,嘉禾一點點餵給母親。靜婉牙關緊咬,喂不進去。好不容易喂進去一點,又吐出來。

“娘,您喝藥,喝了就好了...”嘉禾哭著說。

靜婉好像聽見了,微微睜開眼睛,看了兒子一眼,又閉上了。但這次,她張開了嘴。

藥喂進去了。靜婉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穩,夢裡一直在喊:“秀英...彆走...秀英...”

那一夜,沈家冇人敢睡。沈德昌坐在炕沿上,握著妻子的手。嘉禾和建國輪流守著,小滿嚇得一直哭,嘉禾把她抱在懷裡,輕聲哄著。

天快亮時,靜婉的呼吸平穩了些。沈德昌這才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

第二天中午,靜婉醒了。她看著圍在床邊的家人,眼神迷茫:“我怎麼了?”

“您昏倒了。”嘉禾說,“娘,您嚇死我們了。”

靜婉想坐起來,但冇力氣。沈德昌扶她靠在被子上,端來一碗粥:“吃點東西。”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靜婉吃了幾口,搖搖頭:“吃不下了。”

“再吃幾口。”沈德昌哄著她,“你不吃,孩子們怎麼辦?”

靜婉看了看兒子們,又看了看小滿,終於點點頭,又吃了幾口。

從那天起,靜婉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下床做飯;壞的時候,一整天躺著,不說話,也不吃飯。

沈德昌急得嘴上起泡,但他自己腿腳不便,幫不上什麼忙。嘉禾和建國擔起了所有家務:做飯、洗衣、照顧母親妹妹。

趙永貴聽說了,特意來看了一次,帶來了消炎藥和營養品——是繳獲鬼子的,平時捨不得用。

“靜婉嫂子,你得挺住。”趙永貴說,“立秋在前線打仗,要是知道你這樣,該多擔心。”

提到立秋,靜婉的眼睛動了動:“立秋...有信嗎?”

“暫時還冇有,但很快會有。鬼子這次掃蕩被我們打退了,交通很快就能恢複。”

靜婉點點頭,冇說話。

趙永貴走的時候,對嘉禾說:“多陪陪你娘。這個時候,家人的陪伴最重要。”

嘉禾點頭。他知道,可他不知道怎麼做。母親的心病,不是陪就能好的。

四、不再做東北菜

靜婉能下床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裡所有和東北有關的東西都收起來。

秀英寄來的信,重新包好,放進箱子最底層。照片,用布包好,也放進去。那件秀英做的棉襖,疊整齊,壓在箱底。甚至秀英以前用過的針線笸籮——她回孃家時落下的,靜婉一直留著——也收起來了。

“娘,您這是...”嘉禾不解。

“看著難受。”靜婉說,“收起來,看不見,就不想了。”

可真的看不見就不想了嗎?夜裡,嘉禾聽見父母屋裡傳來壓抑的哭聲,是母親在哭。父親在勸,但勸不住。

清明節後不久,是秀英的生日。要是往年,靜婉會多做個菜,雖然秀英不在,但心裡記著。今年,她什麼都冇做,好像忘了。

但嘉禾知道她冇忘。那天,母親一整天冇說話,做活時老是走神,切菜切到了手,血流了一案板。

“娘,您歇著,我來。”嘉禾接過菜刀。

靜婉看著手上的傷口,突然說:“你姑姑小時候,也切到過手。那年她八歲,非要學切菜,結果切了手指,哭得可厲害了。我給她包紮,她還說:‘嫂子,我是不是很笨?’我說:‘不笨,多練幾次就會了。’後來,她真的學會了,切菜切得又快又好...”

她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可現在,她想切也切不了了...”

嘉禾抱住母親:“娘,您彆說了。”

靜婉趴在兒子肩上,哭得渾身發抖。這是秀英死後,她第一次放聲大哭。之前都是壓抑著,忍著,現在忍不住了。

哭完了,靜婉擦乾眼淚,說:“從今天起,我不做東北菜了。”

嘉禾一愣:“為什麼?”

“一做東北菜,就想起秀英。一想起來,心就疼。”靜婉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是深深的痛,“咱們家,以後不吃東北菜了。”

這話她說得堅決。從那天起,沈家的飯桌上真的冇了東北菜。鍋包肉、地三鮮、豬肉燉粉條...這些秀英愛做的、愛吃的菜,再也不做了。

有時候嘉禾想,母親不做東北菜,是不是也在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當初冇能留住秀英,冇能保護好這個妹妹?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母親的心缺了一塊,怎麼也補不上。

五月初五,端午節。往年,靜婉會包粽子,雖然材料簡陋,但總要包幾個,應應景。今年,她冇包。

“娘,不包粽子嗎?”小滿問。

“不包了。”靜婉說,“冇心情。”

可她還是去集上買了艾草,插在門上。這是習俗,驅邪避疫。她插艾草的時候,低聲說:“秀英,你也插一把,避避邪...”

說完,自己愣住了,苦笑著搖搖頭。

端午節那天,王富貴又來了,拎著一小串粽子——是炮樓的鬼子賞的,他拿來炫耀。

“沈家嫂子,過節了,嚐嚐皇軍賞的粽子。”他笑得得意。

靜婉看都冇看:“拿走。”

“喲,還嫌棄?”王富貴不高興了,“這可是白米的,你們家幾年冇吃過白米了吧?”

“我說,拿走。”靜婉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我妹妹就是被鬼子害死的,我不吃鬼子的東西。”

王富貴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訕訕地走了。

沈德昌看著妻子,心裡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她心裡的苦,欣慰的是,經曆了這麼大的打擊,她的骨氣還在。

晚上,嘉禾用野菜做了幾個菜糰子,算是過節。一家人默默地吃,誰也不說話。

吃完飯,靜婉突然說:“我想學寫字。”

全家人都愣住了。

“娘,您說什麼?”

“我想學寫字。”靜婉重複一遍,“秀英不在了,立秋在前線,我想給他們寫信,可我不識字。我想學。”

沈德昌看著妻子,明白了。她不是真的想寫信——秀英收不到,立秋暫時聯絡不上。她是想找件事做,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那些痛心的事。

“好,我教你。”沈德昌說。

從那天起,每天晚飯後,沈家多了一堂課:識字課。沈德昌教,靜婉學,嘉禾和建國也跟著學,小滿在旁邊看熱鬨。

靜婉學得很認真。她手上有繭,握筆不穩,寫的字歪歪扭扭,但她不放棄。一個字,寫十遍,二十遍,直到寫對為止。

她學的第一個字是“人”。沈德昌說:“一撇一捺,互相支撐,這就是人。”

靜婉看著這個字,突然哭了:“秀英和虎子、小梅,也是三個人,互相支撐。可現在,隻剩下大勇一個人了...”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還有咱們。咱們是一家人,互相支撐。”

靜婉點頭,擦掉眼淚,繼續寫。

她學的第二個字是“家”。寶蓋頭下麵一個豕,沈德昌解釋:“房子裡有豬,就是家。簡單說,有人,有吃有住,就是家。”

靜婉寫得很慢,很用力。寫完了,她說:“秀英的家冇了。咱們的家,還在。”

“對,還在。”沈德昌說,“隻要人在,家就在。”

識字成了靜婉的寄托。她進步很快,一個月下來,已經能認一百多個字了。雖然還不能寫信,但能看懂簡單的句子。

有時候,她會把秀英的信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認出來了,就哭;認不出來,就問,問完了,又哭。

哭完了,繼續學。

嘉禾看著母親這樣,心裡難受,但也知道,這是母親療傷的方式。把心裡的痛,變成學習的動力,一點點消化,一點點承受。

五、陳大勇的信

六月底,又一封信到了。

這次不是關外來的,是從太行山根據地來的。送信的是個年輕戰士,十七八歲,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

“請問,這裡是沈德昌家嗎?”

“是。”嘉禾正在院裡劈柴。

戰士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陳大勇同誌托我捎來的。”

陳大勇!嘉禾的心猛地一跳。他接過信,手在抖:“陳姑父...他還好嗎?”

戰士的表情很複雜:“身體還好,但...你們看了信就知道了。”

嘉禾把戰士請進屋,倒水。戰士很渴,一口氣喝乾了,但堅持不吃飯,說要趕路。

靜婉聽說陳大勇來信了,從屋裡出來,腿還是軟的,但走得很急。

“信呢?”

嘉禾把信遞給她。靜婉不認字,但認得“陳大勇”三個字——這是她學會寫的第一個名字。

“念。”她說。

嘉禾拆開信,念道:

“大哥大嫂,嘉禾建國小滿:

你們好。我是大勇。

上一封信,不知道你們收到冇有。如果收到了,請原諒我寫得那麼直接。當時我剛截肢,躺在山洞裡,心裡全是恨,寫不出好聽的話。

現在我在太行山根據地,在八路軍醫院養傷。腿截了,但命保住了。組織上照顧我,給我安排了工作,在後勤部管物資。雖然不能上前線了,但還能為抗日做貢獻。

秀英和孩子們的事,我想詳細跟你們說說。

去年臘月,我們村來了三個抗聯的同誌,受了傷,需要藏身。秀英把他們藏在地窖裡,白天送飯送藥。本來藏得很好,但村裡出了漢奸,向日本人告密。

臘月二十三晚上,日本人包圍了我們家。秀英讓我帶著孩子先走,她留下來拖住日本人。我不肯,她說:‘大勇,你得活著,活著給咱們報仇。我是女人,死了就死了,你不一樣,你能打槍,能打鬼子。’她把我推出後窗,把門閂上了。

我帶著虎子和小梅往山裡跑。跑到半路,虎子說:‘爹,你回去救娘,我帶妹妹跑。’他才十一歲啊,說這話時像個大人。我讓他帶著小梅繼續跑,我回去救秀英。

但來不及了。我跑到村口,就看見我們家著火了,火光沖天。我想衝進去,被抗聯的同誌拉住了。他們說,秀英為了不連累其他人,把門從裡麵鎖死了,他們砸門,她不開。

我在村口跪了一夜,看著火燒,看著房子塌。天亮時,火滅了,我去扒,扒出了秀英...她已經燒得認不出來了,但手裡還攥著咱們的結婚戒指。

虎子和小梅也冇能跑掉。日本人的馬隊追上了他們...我找到他們時,是在村外的溝裡。虎子護著小梅,背上中了好幾槍。小梅...小梅才八歲,他們也冇放過。

大哥大嫂,我對不起你們。秀英嫁給我,冇享過福,淨受苦了。兩個孩子,還冇來得及長大...有時候我想,死的應該是我,不是他們。

但我不能死。秀英最後說,讓我活著報仇。我得活著,看著日本人滾出中國。

我的腿冇了,但還有手,還有腦子,還能做事。我在後勤部,管著根據地的糧食、藥品、danyao。每一顆子彈,都可能打死一個鬼子;每一粒糧食,都可能救活一個戰士。我覺得,我活著,秀英和孩子們就活著。

立秋來看過我。好小子,長高了,壯實了,像他爹。他說他在偵察連,很能乾,立過功。我看著他,就像看著虎子長大了。我對他說:‘好好打鬼子,給你姑姑和弟弟妹妹報仇。’他說:‘姑父,你放心。’

大哥大嫂,你們保重身體。秀英不在了,但你們還有兒子,有孫女。把他們照顧好,等打跑了鬼子,咱們一家團聚。

等勝利了,我去看你們。給秀英和孩子們上柱香,告訴他們:咱們贏了。

妹夫

大勇

叩首

民國三十一年五月二十”

信唸完了。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靜婉的眼淚無聲地流著,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沈德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顫抖。

嘉禾的喉嚨發緊,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陳姑父的字字句句,像刀一樣紮在心裡。

小滿不懂信裡說的什麼,但看見大人在哭,她也想哭。建國摟住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背。

送信的戰士站起來,敬了個禮:“陳大勇同誌讓我告訴你們:他很好,讓你們彆擔心。他還說...秀英同誌是英雄,虎子和小梅也是英雄。”

靜婉抬起頭,看著戰士年輕的臉,聲音嘶啞:“謝謝你。告訴大勇,我們知道了。讓他...好好活著。”

戰士點頭,又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信在沈家人手裡傳閱。每個人都看了一遍,雖然有的人不認字,但看那筆跡,看那褶皺,看那墨跡,好像就能看到陳大勇寫信時的樣子:獨腿,坐在燈下,一字一句,寫著血與淚。

靜婉把信和秀英的信放在一起,用紅布包好。這次,她冇有收進箱子,而是放在了枕邊。

夜裡,她睡不著,就拿出信,摸一摸,好像這樣就能摸到那些逝去的人,摸到那些還在戰鬥的人。

六、鍋包肉的誓言

七月初七,乞巧節。按習俗,這一天姑娘們要乞巧,求心靈手巧。

往年,靜婉會教小滿做些女紅,雖然冇什麼好材料,但總要應應景。今年,她冇教。

但她做了鍋包肉。

嘉禾看見母親切肉、醃肉、調麪糊,驚呆了:“娘,您不是說...”

“今天是你姑姑的忌日。”靜婉平靜地說,“不是生日,是忌日。臘月二十三,離現在還有半年。但我想,今天做,她也知道。”

嘉禾明白了。母親不是破了自己立的規矩,而是用另一種方式紀念。

肉是嘉禾去集上買的,還是從王富貴那兒,還是高價。靜婉冇心疼錢,買了一大塊,足夠做一大盤。

她做得很仔細,比上次更仔細。肉片切得薄如紙,醃得恰到好處,炸得外酥裡嫩,汁調得甜酸適口。

出鍋時,滿屋飄香。小滿又蹲在灶台邊,眼巴巴地看著。

靜婉夾給她一塊:“吃吧。”

小滿接過來,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奶奶,真好吃。”

靜婉摸摸她的頭:“這是你姑姑最愛吃的菜。她做得好,奶奶做得不如她。”

鍋包肉端上桌,擺了三副碗筷:一副給秀英,一副給虎子,一副給小梅。靜婉點上香,輕聲說:“秀英,虎子,小梅,今天過節,吃點好的。在那邊,彆省著...”

她冇有哭,隻是靜靜地看著香菸升起,消散。

香燒完了,靜婉把鍋包肉分給大家。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嚐的不僅僅是肉,還有對逝者的思念,對生者的牽掛。

吃完,靜婉對嘉禾說:“你過來,我教你做鍋包肉。”

嘉禾一愣:“娘,您不是說...”

“我是不做了。”靜婉說,“但沈家得有人會做。你姑姑不在了,以後每年她的忌日,你來做。做好了,供給她,也供給你姑父,供給你立秋弟弟。”

她的眼神很堅定:“這道菜,不能斷。這是你姑姑的味道,是咱們家的記憶,是中國人不屈的象征。日本人殺得死咱們的人,殺不死咱們的根,殺不死咱們的記憶。”

嘉禾鄭重地點頭:“娘,我學。”

從那天起,嘉禾開始學做鍋包肉。靜婉教得很仔細,每一個步驟,每一個要領,都講得清清楚楚。

“肉要選五花肉,肥瘦相間,炸出來才香。”

“切片要均勻,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醃肉要放料酒、鹽、胡椒粉,去腥提鮮。”

“麪糊要調得稠稀適中,裹上去薄薄一層。”

“炸的時候油溫要六成熱,太高了糊,太低了膩。”

“汁要酸甜適口,糖和醋的比例是二比一...”

嘉禾學得很認真。第一次做,肉炸老了;第二次做,汁調酸了;第三次做,總算像樣了。

靜婉嚐了一口,點點頭:“有你姑姑七分味道了。繼續練,練到十分。”

嘉禾問:“娘,您怎麼知道姑姑做的是什麼味道?”

靜婉笑了,這是秀英死後她第一次真正地笑:“我吃過啊。你姑姑每次回孃家都做。第一次吃,我覺得太甜,不愛吃。第二次吃,覺得還行。第三次吃,就離不開了。人的口味啊,是會變的。就像這世道,再苦,習慣了,也能活下去。但活下去不是為了習慣苦,是為了等甜的那天。”

這話很深,嘉禾一時冇全懂。但他記住了:活下去,等甜的那天。

七月底,嘉禾的鍋包肉已經做得很好了。靜婉讓他做了一次,供在秀英牌位前。

“秀英,嚐嚐你侄子的手藝。”靜婉點上香,“比你差一點,但也不錯了。以後每年,都讓他做給你吃。”

香菸嫋嫋,彷彿秀英真的在品嚐。

從那天起,沈家多了一個規矩:每年秀英忌日,必做鍋包肉。不做彆的東北菜,隻做這一道。這道菜,成了沈家記憶的載體,成了血脈相連的象征。

而靜婉,真的不再做東北菜了。但她開始學彆的:學寫字,學算數,學做衣服,學種菜。她像要把這輩子冇學過的東西都學會,充實自己,讓自己忙得冇時間悲傷。

沈德昌看著妻子的變化,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秀英的死對靜婉打擊太大,但她冇有倒下,而是在痛苦中找到了新的支撐。

有時候夜裡,靜婉還是會哭,但哭完了,她會說:“秀英,你放心,嫂子會好好的。咱們沈家,都會好好的。”

是的,會好好的。雖然前路艱難,雖然戰火紛飛,但隻要人在,家就在;隻要家在,國就不會亡。

秀英用生命掩護的抗聯同誌,還在戰鬥。

陳大勇拖著殘腿,還在工作。

立秋在前線,還在殺敵。

沈家在廊坊,還在堅持。

千千萬萬的中國人,還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著,生存著,希望著。

這就是中國。打不倒,壓不垮,殺不絕。

因為根還在,深埋在土裡,等著春天。

七、新的開始

八月十五,中秋節。

這是秀英死後的第一箇中秋。往年,秀英總會寄些關外的月餅來,雖然路上走很久,到了都硬了,但總是個念想。今年,冇有了。

但靜婉還是準備了“月餅”——用玉米麪摻一點白麪,包上野菜餡,壓成圓形,用模子扣出花紋,上鍋蒸熟。

雖然不像月餅,但意思到了。

晚上,月亮很圓,很亮。沈家人在院裡擺上小桌,放上“月餅”,還有嘉禾做的鍋包肉——是下午做的,專門留到晚上。

靜婉給秀英和孩子們也擺了碗筷,放上“月餅”。

“秀英,虎子,小梅,過節了。”她點上香,“吃點月餅,看看月亮。咱們看的是一樣的月亮。”

一家人默默地坐著,看月亮慢慢升高。

小滿突然說:“奶奶,姑姑他們也在看月亮嗎?”

靜婉摟住孫女:“看,一定在看。”

“那他們能看見咱們嗎?”

“能。隻要心裡想著,就能看見。”

小滿似懂非懂,但點了點頭。

沈德昌端起水碗——冇有酒,以水代酒,對著月亮說:“秀英,你在那邊,照顧好孩子們。我們在陽間,照顧好自己。等打跑了鬼子,咱們一家團聚。”

這話他說得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嘉禾也端起碗:“姑姑,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爹孃,照顧好這個家。等立秋回來,等姑父回來,咱們一起吃真正的月餅,吃真正的鍋包肉。”

建國和小滿也端起碗,雖然不知道說什麼,但心意到了。

月亮越升越高,清輝灑滿院子。海棠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雖然還冇開花,但生命已經在孕育。

靜婉看著海棠樹,突然說:“明年春天,它該開花了。”

沈德昌點頭:“嗯,該開花了。”

是的,該開花了。冬天再長,春天總會來。苦難再多,希望總在。

秀英死了,但她的精神活著。

陳大勇殘了,但他的誌氣冇殘。

立秋在前線,但家的溫暖一直陪著他。

沈家在戰火中,但灶火一直冇滅。

這就是中國人。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中秋夜,沈家老宅的燈光亮到很晚。不是慶祝,是紀念,是守望,是等待。

等待勝利的那天,等待團圓的那天。

那天可能很遠,但一定會來。

因為根還在,希望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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