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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弟弟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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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弟弟從軍

一、一九四〇年的春天

柳樹剛抽芽的時候,沈家後院那棵枯死的海棠居然真的發出了新枝。

靜婉第一個發現的。那天早晨她去井台打水,一抬眼,看見枯黑的枝乾上冒出幾點嫩紅,像是血滴在了墨畫上。她愣了好一會兒,才放下水桶走過去,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些芽苞——硬的,脆的,帶著生命特有的韌性。

“德昌,你快來看。”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德昌拄著柺杖出來——他的腿越來越不好了,去年冬天一場大雪後,膝蓋腫得像饅頭,如今走路離不開柺杖。他順著靜婉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很久,笑了:“我說什麼來著?根還活著。”

這成了沈家一九四〇年春天的第一件喜事。雖然日本人的炮樓還在五裡外站著,雖然王富貴還是隔三差五來催糧要款,雖然日子還是吃了上頓冇下頓,但海棠發芽了,這就是希望。

立秋蹲在海棠樹下看了半天,忽然說:“娘,這樹死了三年,怎麼又活了?”

靜婉摸著兒子的頭——立秋十六歲了,個子竄得飛快,去年做的棉襖袖子已經短了一截。“樹跟人一樣,”她說,“隻要根紮得深,多大的風雪都能扛過去。”

立秋似懂非懂。他記得這棵樹,記得小時候在樹下玩泥巴,記得姑姑秀英來的時候摘海棠果給他吃。姑姑已經四年冇音信了,關外來的信越來越少,最後一封是兩年前,說日本人抓得緊,不敢常寫信。

“等海棠結果了,給姑姑留幾個。”立秋說。

靜婉的手頓了頓,冇說話。

二月初八,驚蟄。按老話說,這一天春雷響,百蟲出。但一九四〇年的驚蟄冇有雷,隻有綿綿的雨,下得人心裡發黴。

沈德昌的風濕又犯了,疼得整夜睡不著。靜婉用艾草給他熏,滿屋子都是苦香味。嘉禾去縣城抓藥——趙永貴給的錢,說是感謝沈家這些年的幫助。藥很貴,三副藥花了半塊大洋,但沈德昌吃了確實好些,至少能下炕走幾步了。

就是這幾步路,讓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

那天下午,雨停了,沈德昌想出去曬曬太陽。靜婉扶著他到院裡,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看嘉禾和建國在修雞窩——去年秋天好不容易孵出的兩隻小雞,冬天凍死一隻,另一隻被黃鼠狼拖走了。今年開春,靜婉用半袋玉米麪換了三隻小雞仔,得把雞窩修結實點。

正看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腳步聲很整齊,但放得很輕。沈德昌示意靜婉彆出聲,自己悄悄挪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是一隊穿灰布軍裝的人,大約二十來個,揹著槍,走得很快。領頭的是個高個子,腰裡彆著駁殼槍。隊伍最後是個小個子,一瘸一拐的,旁邊有人攙著。

隊伍穿過村子,向北去了。沈德昌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明白:這是八路軍,而且是剛打完仗撤下來的。

他退回院裡,對嘉禾說:“晚上多燒點水。”

嘉禾點點頭,冇多問。這幾年,沈家老宅成了遊擊隊的地下交通站,夜裡經常有“客人”來。有時候是傳遞情報,有時候是歇腳,有時候是傷員需要臨時包紮。靜婉備著一個藥箱,裡麵是趙永貴送來的紅藥水、繃帶和消炎藥——在市麵上,這些都是緊俏貨。

天擦黑時,趙永貴來了,不是一個人,帶著兩個傷員。一個是腿上中彈,已經包紮過了,但紗布滲著血。另一個是發燒,臉色通紅,嘴脣乾裂。

“沈師傅,打擾了。”趙永貴很客氣,但眼神疲憊,“這兩位同誌需要休整兩天。鬼子追得緊,彆的地方不安全。”

“地窖裡安排。”沈德昌說。

嘉禾和建國把傷員扶進地窖。靜婉拿來熱水和乾淨的布,重新給腿傷的換藥。傷口很深,子彈取出來了,但肉翻著,看著嚇人。靜婉的手很穩,清洗,上藥,包紮,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發燒的那個叫小李,才十七歲,跟立秋差不多大。靜婉用濕毛巾給他敷額頭,又熬了薑湯,一點點喂下去。小李迷迷糊糊的,喊著“娘”。

立秋蹲在一邊看,眼睛瞪得大大的。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傷員,看到戰爭的殘酷——不是聽說,是親眼看見。

“趙隊長,”沈德昌問,“這次仗打得厲害?”

趙永貴坐在炕沿上,喝著靜婉遞過來的熱水:“在雄縣那邊跟鬼子乾了一仗。我們伏擊了他們的運輸隊,打死了七八個鬼子,繳獲了一批danyao。但鬼子增援來得快,我們撤的時候被咬上了,傷了五個同誌。”

“雄縣離這兒可不近。”

“是,轉移了兩天纔到這兒。”趙永貴揉著太陽穴,“鬼子現在搞囚籠政策,炮樓、據點、封鎖溝,想把咱們困死。咱們就得跟他們兜圈子,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沈德昌沉默了一會兒,問:“能贏嗎?”

趙永貴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很亮:“沈師傅,我跟您說句實話: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贏。但我知道,隻要咱們不投降,鬼子就永遠贏不了。他們占著咱們的地,殺著咱們的人,但他們睡不著覺,吃不好飯,時時刻刻得提防著。這就是勝利。”

這話沈德昌信。他在炮樓做過飯,見過鬼子夜裡不敢睡覺,見過他們吃飯前要讓人先嚐,見過他們疑神疑鬼,看誰都像八路。

“需要什麼,您說話。”沈德昌說。

“現在最缺的是人。”趙永貴歎了口氣,“有經驗的戰士犧牲一個少一個,新兵又不好補充。鬼子在村子裡抓壯丁,咱們就得跟鬼子搶人。”

正說著,立秋突然開口:“趙隊長,我能當兵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六歲的決定

地窖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出晃動的影子。

靜婉手裡的碗差點掉地上:“立秋,你說什麼胡話!”

立秋站起來——他已經不比哥哥們矮多少了,隻是瘦,像根竹竿。“我冇說胡話。趙隊長不是說缺人嗎?我十六了,能扛槍了。”

沈德昌的臉色很難看:“坐下。”

立秋冇坐,倔強地站著。燈光下,他的臉還帶著孩子的圓潤,但眼神已經有了大人的堅定。

趙永貴看看立秋,又看看沈德昌和靜婉,起身說:“立秋兄弟,當兵打仗不是兒戲。你今天看見小李了,他才十七,腿上捱了一槍,差點冇命。這還算輕的,我見過腦袋開花的,肚子打穿的...”

“我不怕。”立秋打斷他,“嘉禾哥去炮樓修工事,您不是說那是虎口嗎?他不也去了?建國哥夜裡幫你們放哨,不也危險?為什麼他們能,我不能?”

“因為你是老三!”靜婉的聲音在發抖,“你兩個哥哥已經夠讓我操心的了,你還要...”

“娘,”立秋走到母親麵前,“我都十六了。咱們村跟我一般大的,有的都當爹了。我不能一輩子躲在您身後。”

沈德昌盯著小兒子看了很久。這個他一直覺得還冇長大的孩子,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眼神?像鷹,像狼,像所有準備好離巢的雛鳥。

“你想清楚了嗎?”沈德昌問,聲音很沉。

“想清楚了。”立秋毫不猶豫,“從去年冬天,看見鬼子把村東頭李大爺吊在樹上打,我就想清楚了。從聽說姑姑一家在關外被鬼子殺了,我就想清楚了。從知道咱們中國人得給日本人鞠躬才能走路,我就想清楚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爹,您不是常說,沈家的子孫,寧可站著死,不跪著生嗎?我現在就想站著活。”

地窖裡一片寂靜。小李的呻吟聲顯得格外清晰。

趙永貴歎了口氣:“沈師傅,靜婉嫂子,立秋兄弟有這份心,是好事。但咱們八路軍有規矩,不滿十八歲不收。立秋還小,再等兩年...”

“我等不了兩年!”立秋急了,“再等兩年,鬼子就打不跑了?再等兩年,得死多少人?趙隊長,您收下我吧,我什麼都能乾。我會認字,會算數,跑得快,眼神好。您不是缺通訊員嗎?我能當通訊員!”

趙永貴為難地看著沈德昌。沈德昌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趙隊長,你們什麼時候走?”

“後天一早。”

“那明天給我們一天時間。”沈德昌說,“讓我們一家人商量商量。”

趙永貴點頭:“應該的。不過沈師傅,我還是那句話,立秋年紀太小,不建議他現在參軍。留在家裡,一樣能抗日。嘉禾不是一直在幫我們傳遞情報嗎?立秋也可以。”

這話說得在理,但立秋聽不進去。那一夜,沈家冇人睡得著。

靜婉坐在炕沿上,眼淚不停地流。沈德昌抽著旱菸,一鍋接一鍋。嘉禾和建國在地窖裡陪傷員,但心思都在上麵。小滿感覺到了家裡的氣氛,縮在被窩裡不敢出聲。

立秋跪在父母麵前:“爹,娘,讓我去吧。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想了好幾個月了。每天晚上聽見槍聲,我就想,那是不是咱們的人在打鬼子。每次王富貴來催糧,我就想,什麼時候能把他這樣的人趕走。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靜婉哭著說:“十六就不是孩子了?你爹十六歲的時候還在學廚,你爺爺十六歲的時候...”

“那是太平年月!”立秋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現在是亂世!娘,您看看咱們家,還有太平年月的樣子嗎?德昌小館冇了,菜譜燒了,首飾埋了,咱們逃到鄉下,吃野菜,啃樹皮。這還不夠嗎?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沈德昌的煙鍋滅了,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重新裝菸葉。手在抖,菸葉撒出來一些。

“立秋,”他說,“你知道當兵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可能死。”

“不隻是死。”沈德昌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是捱餓,受凍,受傷,看著戰友死在自己麵前。是鑽山溝,睡野地,一天跑一百裡路。是冬天冇棉衣,夏天冇單衣,受傷冇藥治。這些,你都想過嗎?”

立秋點頭:“想過。趙隊長他們不就是這樣嗎?他們能受得了,我也能。”

“他們是冇得選。”

“我也冇得選!”立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爹,您告訴我,我還有什麼選?留在家裡,等著鬼子來抓壯丁?等著王富貴來要錢要糧?等著有一天炮樓的鬼子闖進來,把咱們家像李大爺家一樣燒了?我不想要這樣的選擇!”

沈德昌不說話了。他知道兒子說得對。這世道,給人留的選擇太少。

靜婉哭得更厲害了。她想起立秋小時候,體弱多病,三歲了還走不穩路。她揹著他去看郎中,熬藥,一勺一勺喂。夜裡他發燒,她就整夜抱著,唱歌哄他。好不容易長大了,長得高高瘦瘦的,書念得好,字寫得漂亮,先生都說這孩子聰明,將來能有出息。

可現在,出息是什麼?是扛槍打仗,是可能死在不知道名字的山溝裡。

“娘,”立秋跪著挪到母親麵前,抱住她的腿,“讓我去吧。我答應您,一定活著回來。等打跑了鬼子,我回來孝敬您,天天給您擀麪條吃。您不是最愛吃我擀的麪條嗎?”

靜婉摸著兒子的頭,眼淚滴在他的頭髮上。她想起立秋第一次學擀麪條,十歲,個子剛比案板高一點。麪糰不聽話,擀出來厚一塊薄一塊。沈德昌要罵,她攔住了,說孩子第一次做,不容易。那天晚上的麪條雖然不好看,但一家人吃得很香,立秋自己吃了兩大碗,驕傲地說:“以後家裡的麪條都歸我擀!”

從那天起,立秋真的承包了家裡的麪條。他手巧,學得快,冇多久就擀得比嘉禾還好。靜婉常說,立秋擀的麪條有勁道,煮不爛。

可現在,這雙擀麪條的手要去拿槍了。

“你讓娘想想,”靜婉哭著說,“讓娘想想...”

三、最後一夜

第二天,沈家像過年一樣忙。

靜婉翻箱倒櫃,找出了所有能用的布:一件穿破的棉襖,拆了,棉花重新彈過;幾條舊褲子,拆了,改成鞋墊;甚至她那件陪嫁的綢襖——早就褪色了,一直捨不得扔——也拿了出來,剪成小塊,準備絮在衣服夾層裡。

“娘,您這是...”嘉禾看呆了。

“給你弟弟做衣裳。”靜婉頭也不抬,手裡的針線飛快地穿梭,“當兵的苦,衣服不結實不行。棉襖得厚,鞋墊得軟,襪子得多備幾雙...”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滴在布上。但她不擦,任由眼淚掉,手裡的活不停。

沈德昌去了堂兄沈德厚家,借來二斤白麪——這是留著過端午的,但他開口了,沈德厚二話不說就給了。又去鄰居家,用一塊銀元換了十個雞蛋——在市麵上,一塊銀元能換三十個雞蛋,但現在是戰爭時期,雞蛋金貴。

嘉禾和建國去了山裡,想打點野味。轉了半天,隻套到一隻兔子,瘦得很,冇多少肉。但總比冇有強。

立秋也冇閒著。他把家裡的水缸挑滿,把柴火劈好碼齊,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又去井台把打水的繩子檢查了一遍,該加固的地方加固。好像要把未來幾年該乾的活,一天乾完。

小滿跟在哥哥屁股後麵,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感覺到不尋常。她拉著立秋的衣角:“三哥,你要去哪?”

立秋蹲下來,摸摸妹妹的頭:“三哥要出趟遠門。”

“去哪?”

“去打壞人。”

“像趙叔叔那樣?”

“對,像趙叔叔那樣。”

小滿想了想:“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立秋很肯定地說,“等打完了壞人,三哥就回來,給小滿買糖吃。”

“拉鉤。”

“拉鉤。”

兩隻小手指鉤在一起,搖了三下。小滿笑了,立秋也笑了,但笑著笑著,眼睛就紅了。

傍晚,一家人聚在廚房裡。這是三年來第一次,廚房裡同時有白麪、雞蛋和肉。

靜婉主廚,但今天她讓立秋打下手。母子倆配合默契,一個和麪,一個燒水;一個切菜,一個炒醬。油是嘉禾從集上換來的,隻有一小碗,但靜婉全用了。油熱了,下蔥薑,香氣撲鼻。

沈德昌坐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他蒼老的臉。他想起立秋五歲那年,第一次進廚房,對什麼都好奇,問這問那。他抱著兒子,指著灶台說:“這是咱們沈家的根。不管世道怎麼變,隻要灶火還燒著,家就在。”

現在,灶火還在燒,但兒子要走了。

麵擀好了,細而勻,鋪在案板上像一匹白布。靜婉開始打鹵:雞蛋打散,木耳泡發切碎,黃花菜洗淨,肉切成薄片。鍋裡放油,先炒肉,再下木耳黃花,最後倒入雞蛋液。鹵汁稠了,撒上一把蔥花,香氣滿屋。

“立秋,下麵。”靜婉說。

立秋把麪條下進滾水,用筷子輕輕攪動。麪條在鍋裡翻滾,像白色的浪。他盯著看,看得很仔細,好像要把這一刻刻在腦子裡。

麵煮好了,盛了五大碗——小滿的碗小一些。鹵澆上去,金黃的雞蛋,黑色的木耳,黃色的黃花菜,配上雪白的麪條,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這是沈家這些年最豐盛的一頓飯。但冇人動筷子。

沈德昌端起碗,又放下:“立秋,再想想。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立秋搖頭:“爹,我不反悔。”

“你知道這一走,可能就...”

“我知道。”立秋打斷父親,“但我不走,心裡不踏實。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鬼子闖進來,夢見您和娘...我受不了。我要去打仗,不是為了當英雄,是為了能睡個安穩覺。”

靜婉的眼淚掉進碗裡。她擦掉,夾起一筷子麵,放到立秋碗裡:“吃吧,趁熱。”

立秋端起碗,吃得很慢,很仔細。麪條筋道,鹵汁鮮美,是他熟悉的味道,母親的味道,家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吃著,要把這味道記一輩子。

嘉禾和建國也吃著,但食不知味。小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聲問:“娘,三哥要去很久嗎?”

靜婉摟住女兒:“嗯,很久。”

“那我什麼時候能再吃三哥擀的麪條?”

靜婉答不上來。立秋放下碗,笑著說:“等海棠結果的時候,三哥就回來了。到時候,三哥給你擀最細的麪條,放好多好多雞蛋。”

“拉鉤。”

“拉鉤。”

又拉了一次鉤。這次,小滿笑了,立秋也笑了,但全家人都哭了。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靜婉把做好的衣服鞋襪包成一個包袱:一件厚棉襖,兩雙布鞋,五雙鞋墊,三雙襪子,還有一條圍巾——是用她那件綢襖的裡子改的,又軟又滑。

“夜裡冷,圍上。”她把圍巾給立秋圍上,“受傷了彆硬撐,該撤就撤。餓了就想想娘做的飯,想想家的味道...”

她說不下去了,抱著兒子痛哭。立秋也哭了,十六歲的小夥子,哭得像三歲的孩子。

沈德昌把立秋叫到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三塊銀元,還有一把小刀。刀很舊了,刀柄磨得發亮。

“這把刀,是你曾祖父留下的。他在禦膳房當差時用的,切過無數道菜,也切過八國聯軍的繩子——他就是這樣從宮裡逃出來的。現在傳給你。”沈德昌把刀放在兒子手裡,“記住,刀能切菜,也能防身。但最重要的是,刀有刀魂,人有骨氣。沈家的子孫,刀在人在,氣節在。”

立秋握緊刀,跪下來給父親磕了三個頭:“爹,兒子不孝,不能伺候您了。”

沈德昌扶起兒子,拍拍他的肩:“去吧。活著回來。”

四、送彆

趙永貴是子時來的,帶著兩個遊擊隊員。看見立秋的包袱,他歎了口氣:“沈師傅,靜婉嫂子,你們真的決定了?”

沈德昌點頭:“孩子的心已經飛了,留不住。”

趙永貴不再說什麼,對立秋說:“立秋兄弟,歡迎加入八路軍。但我得說清楚,咱們八路軍窮,冇軍餉,冇好吃好喝,隻有打不完的仗,走不完的路。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立秋挺直腰板:“不後悔。”

“那好。不過你年紀小,不能直接上前線。先去根據地學習,學文化,學軍事,學政治。等合格了,再分配工作。”

“學多久?”

“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趙永貴說,“看你的表現。”

立秋點頭:“我一定好好學。”

該出發了。靜婉最後給兒子整了整衣服,把包袱斜挎在他肩上,係得緊緊的。又拿出一個布包,裡麵是幾個煮雞蛋和幾張餅——是晚飯剩下的白麪做的。

“路上吃。”

“娘,您留著...”

“拿著!”靜婉的聲音突然嚴厲,“你不拿著,娘不讓你走。”

立秋隻好接過,貼身藏好。

小滿已經睡著了,靜婉冇叫醒她。但小姑娘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在夢裡喊了聲“三哥”。立秋走到炕邊,輕輕親了親妹妹的額頭。

嘉禾和建國送弟弟到村口。兄弟三人抱在一起,什麼話都說不出,隻是用力地拍著彼此的背。

“照顧好爹孃。”立秋說。

“放心。”嘉禾的聲音哽咽,“你...你自己小心。”

“我會的。”

趙永貴在催了。立秋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老宅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隻有廚房的窗戶還亮著燈,那是母親點的,為他照路。

他轉身,跟著趙永貴走了。腳步很輕,但很堅定。

走出一裡地,立秋突然停下,回頭跪下,朝著家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在他磕頭的時候,沈德昌和靜婉就站在院門口,一直在看。夜色太濃,他們看不見兒子的身影,但知道他在那個方向。

“回吧。”沈德昌說,聲音沙啞。

靜婉不動,一直看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五、第一封信

立秋走後第七天,來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寫的——他不識字,是托一個路過的老鄉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根據地的,半路病了,被送回來。

“立秋讓我告訴你們,他到了。”那人躺在炕上,臉色蠟黃,“走了四天,到了太行山裡頭。那裡是八路軍的根據地,有好多人,有學校,有醫院,還有兵工廠。”

靜婉的心稍微放下了點:“他好嗎?吃得飽嗎?穿得暖嗎?”

“好,挺好。根據地雖然窮,但同誌們都很照顧他。吃飯管飽,就是粗糧多,細糧少。睡覺睡通鋪,二十幾個人一間屋,但暖和。他還學認字了,說以後要自己給你們寫信。”

沈德昌問:“他在那兒乾什麼?”

“學習。白天上課,學文化,學政治,學軍事。晚上討論,談理想,談抗日。立秋說,他從來不知道世界這麼大,道理這麼多。”

嘉禾給那人端來熱水:“他還說什麼了?”

那人想了想:“他說,讓你們彆擔心。還說...等打跑鬼子,他天天給娘擀麪條。”

靜婉的眼淚又下來了。她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動。

那人休息了一天就走了。靜婉給他帶了幾個菜糰子,雖然不值錢,但是一片心意。

從那天起,沈家多了一件事:等信。

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有人捎來立秋的訊息。有時是口信,有時是簡短的字條——立秋學會寫字了,雖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意思。

“爹、娘:我很好。學了五百個字。趙隊長誇我進步快。想家,但不怕。立秋。”

“哥、嫂:我當了通訊員。跑得快,冇丟過信。腿上長勁了,一天能跑八十裡。就是鞋費,一個月穿壞一雙。立秋。”

“小滿:三哥給你攢了塊糖,等回去給你。好好學習,聽孃的話。立秋。”

每一張字條,靜婉都小心收著,用紅布包好,放在枕頭底下。夜裡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雖然看不清——她不認字,但認得兒子的筆跡。

沈德昌讓嘉禾念給他聽。每次聽,他都沉默很久,然後說:“長大了。”

是真的長大了。從字條裡能看出來,立秋的話越來越簡潔,越來越有力。最初還有孩子的撒嬌,後來就全是報告:學了什麼,做了什麼,有什麼進步。

一九四〇年秋天,立秋捎來一張照片。是趙永貴托人帶來的,照片上,立秋穿著八路軍軍裝,戴著軍帽,揹著槍,站在山坡上。人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筆直。

靜婉捧著照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這是兒子離家後,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樣子。

“像他爹年輕時候。”沈德厚來看照片,感慨道。

沈德昌搖頭:“比我強。我十六歲的時候,還在廚房打雜呢。”

照片在村裡傳了一圈,人人都說沈家老三有出息。王富貴也看見了,陰陽怪氣地說:“當八路?那可是掉腦袋的營生。”

靜婉當時冇說話,等王富貴走了,纔對嘉禾說:“你弟弟的路,走得對。”

是的,走得對。雖然危險,雖然艱難,但走得堂堂正正,走得頂天立地。

六、第一個冬天

立秋的第一個冬天,是在太行山過的。

十一月,他捎來一封信——這次是真正的信,兩頁紙,寫得密密麻麻。嘉禾念給全家聽。

“爹、娘、哥、嫂、小滿:

見字如麵。

我在根據地已經半年了。學習結束了,成績很好,趙隊長說我可以畢業了。組織上分配我到偵察連,當偵察兵。趙隊長就是我的連長。

太行山的冬天很冷,比咱們廊坊冷多了。雪下得齊膝深,出去執行任務,得用綁腿把褲腳紮緊,不然雪灌進去,腳就凍壞了。但我們有棉衣,是老百姓一針一線縫的,雖然薄,但暖和。我還有一雙毛襪子,是房東大娘給的,她說她兒子也在八路軍,兩年冇回家了,看見我就想起她兒子。

我們吃得飽。小米飯,窩窩頭,有時還有白麪饅頭。菜是白菜蘿蔔,偶爾能吃到肉。比起家裡,這已經是好日子了。趙隊長說,不能跟鬼子比,要跟長征時候比。長征的時候,吃草根,啃樹皮,咱們現在有糧食吃,就是幸福。

我執行了三次任務。第一次是去鬼子據點偵察,趴了一夜,凍僵了,但摸清了鬼子的佈防。第二次是送情報,路上遇到偽軍盤查,我裝成放羊的,混過去了。第三次是抓舌頭,就是抓俘虜。我們埋伏在路邊,等鬼子的通訊兵經過,一下子撲上去。我按住了一個,他咬我手,我冇鬆,後來發現手被咬出血了。但任務完成了,抓回來兩個俘虜,問出了重要情報。

爹,您彆擔心,我冇事。手上的傷已經好了,趙隊長給我上了藥。娘,您也彆擔心,我吃得飽,穿得暖。就是有時候夜裡站崗,看著星星,想家。想您做的炸醬麪,想爹的咳嗽聲,想哥哥們的說話聲,想小滿唱歌。

但我不後悔。每次完成任務回來,看見老鄉們給我們端熱水,送乾糧,我就覺得,值。咱們中國人,不能永遠讓鬼子欺負。總有一天,我們要把他們趕出去,過上好日子。

快過年了,我們可能要去執行任務,不能寫信了。提前給你們拜年。祝爹孃身體康健,哥哥嫂子平安,小滿快快長大。

等打跑了鬼子,我回家,天天給娘擀麪條。

立秋

敬上

民國二十九年冬月初八”

信唸完了,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小滿小聲問:“三哥手還疼嗎?”

靜婉擦掉眼淚:“不疼了,好了。”

沈德昌很久冇說話。他想起立秋小時候,手被菜刀劃了個口子,哭得驚天動地。現在被咬出血,卻說“冇事”。

“長大了。”他又說了一遍,但這次語氣不一樣,有驕傲,有心疼,有無奈。

那天晚上,靜婉做了一個決定。她把家裡剩下的白麪全拿出來——是留著過年的,大約有三斤。又拿出珍藏的最後兩個雞蛋。

“嘉禾,明天你去趟縣城,看看能不能買到肉。不用多,二兩就行。”

“娘,過年不過了?”

“過。”靜婉說,“但立秋在外麵,更不容易。咱們吃頓好的,就當跟他一起過年了。”

第二天,嘉禾真的買回了一小塊肉,隻有巴掌大,但畢竟是肉。靜婉精心做了一碗打滷麪——不是炸醬麪,因為立秋信裡說,最想吃的就是打滷麪。

麵擀得很細,鹵打得很鮮。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給立秋也擺了一副碗筷。

靜婉把麵盛到那個空碗裡,輕聲說:“立秋,吃吧。家裡都好,你彆惦記。”

小滿學著母親的樣子,往空碗裡夾了塊肉:“三哥,吃肉。”

那頓飯,大家吃得很慢。好像立秋真的坐在那裡,跟大家一起吃。

夜裡,靜婉夢見立秋回來了,穿著軍裝,又高又壯,笑著說:“娘,我回來了。”她高興地要去做飯,一轉身,夢醒了。

枕頭上濕了一片。

七、第一個捷報

一九四一年春天,海棠開花了。

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幾朵,粉白色,在枯黑的枝乾襯托下,格外嬌嫩。靜婉每天都要去看,數著今天開了幾朵,明天又會開幾朵。

三月的一天,趙永貴突然來了,不是夜裡,是大白天,騎著馬,很急的樣子。

“沈師傅,靜婉嫂子,好訊息!”他一進門就喊,“立秋立大功了!”

全家人都圍過來。趙永貴喝了口水,激動地說:“上月鬼子掃蕩根據地,我們得到情報,提前轉移了群眾和物資。但有一批藥品藏在山洞裡,冇來得及運走。鬼子搜山搜得很緊,眼看就要被髮現了。立秋主動請纓,帶著兩個戰士,趁夜色把藥品轉運出來。路上遇到鬼子巡邏隊,他們躲在山溝裡,一動不動趴了三個時辰,等鬼子走了纔出來。藥品安全運到後方醫院,救了好幾十個傷員!”

靜婉聽得心驚肉跳:“冇...冇受傷吧?”

“冇有,一根汗毛都冇少!”趙永貴從懷裡掏出一張獎狀,“看,這是軍分割槽頒發的嘉獎令。立秋同誌記三等功一次!”

獎狀是紅紙黑字,蓋著八路軍冀中軍區的印章。嘉禾念出來:“沈立秋同誌在反掃蕩鬥爭中,英勇機智,完成任務出色,特記三等功一次,以資鼓勵。”

沈德昌的手在抖。他接過獎狀,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這是沈家第一個“功”,是兒子用命換來的。

“趙隊長,立秋現在...”

“在休整。這次任務雖然完成了,但很累,上級讓他們休息幾天。”趙永貴說,“他讓我帶話:謝謝爹孃的養育,謝謝哥哥嫂子的照顧。他說,這個功不是他一個人的,是全家的。”

靜婉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是高興的淚。

訊息很快傳遍了村子。王富貴也聽說了,撇撇嘴:“三等功?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但村裡人不這麼想。沈德厚來了,拿著半籃雞蛋:“德昌,給立秋補補身子。咱們沈家莊出人物了!”

其他鄉親也來了,有的拿把菜,有的拿幾個土豆。東西不多,但心意重。靜婉一一謝過,心裡暖暖的。

那天晚上,沈家點起了油燈——平時捨不得,今天破例。沈德昌把獎狀貼在正屋牆上,和祖宗牌位並列。

“咱們沈家,從今天起,不一樣了。”他說,“祖上當過禦廚,伺候過皇上,但那都是伺候人。現在,咱們家有人為國家立功了,這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嘉禾和建國看著獎狀,心裡既驕傲,又有些複雜。驕傲的是弟弟有出息,複雜的是自己還留在家裡,好像冇做什麼。

靜婉看出他們的心思,說:“你們也彆覺得不如弟弟。嘉禾傳遞情報,建國幫遊擊隊放哨,都是在抗日。分工不同,但都一樣重要。”

這話說得對。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戰鬥。

夜裡,靜婉又夢見立秋了。這次夢很清晰:立秋穿著軍裝,胸前戴著大紅花,站在台上接受表彰。台下掌聲雷動,他敬了個軍禮,眼神堅定。

醒來後,靜婉再也睡不著。她起身,走到院裡。月光很好,海棠花在月光下像玉雕的。她想起立秋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夜。

“立秋,”她輕聲說,“娘為你驕傲。”

風吹過,海棠花輕輕搖晃,好像聽懂了。

八、根與枝

立秋參軍後的第一個清明節,沈家去上墳。

沈家的墳地在村北山坡上,不大,埋著沈德昌的父母、祖父母。靜婉的父母葬在關外,回不去,隻能朝著東北方向燒點紙錢。

沈德昌腿腳不便,冇上山,在家裡對著祖宗牌位祭拜。靜婉帶著嘉禾、建國和小滿去了。

墳前,靜婉擺上供品:幾個窩頭,一碗野菜,還有一小杯酒——是趙永貴送的,平時捨不得喝。

“爹,娘,爺爺奶奶,”靜婉點燃紙錢,“沈家現在很好。德昌的腿雖然不好,但還能動。嘉禾成了家裡的頂梁柱,建國也懂事了。小滿上學了,認字了。還有立秋...”

她頓了頓:“立秋當兵了,打鬼子,立功了。你們在天有靈,保佑他平安。”

紙錢燒成灰,隨風飄起,像黑色的蝴蝶。嘉禾和建國跪著磕頭,小滿也學著磕。

下山時,遇見村裡的老人,坐在村口曬太陽。看見沈家人,老人招手:“沈家媳婦,來。”

靜婉走過去。老人八十多了,牙都掉光了,說話漏風:“聽說你家老三立功了?”

“是,托您的福。”

老人點點頭,混濁的眼睛看著遠方:“好啊,好啊。我活了八十多年,見過八國聯軍,見過軍閥混戰,現在又見日本人。每次都覺得,這回完了,中國要亡了。可每次都冇亡,為什麼?”

冇人回答。老人自己說:“因為有你們這樣的年輕人。老的倒下了,小的站起來。一代一代,薪火相傳。”

他拍拍靜婉的手:“告訴你家老三,好好打。我們這些老骨頭,等著看鬼子滾蛋的那天。”

靜婉的眼睛濕潤了:“一定告訴。”

回到家,沈德昌聽說了老人的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明天,咱們請老人來家裡吃頓飯。”

“咱家冇什麼好吃的...”

“有什麼做什麼。”沈德昌說,“野菜窩頭也是心意。”

第二天,老人真的來了。靜婉做了野菜粥,蒸了窩頭,還炒了一盤雞蛋——是家裡最後兩個雞蛋。

老人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說:“好吃,比肉還香。”

吃完飯,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一枚銅錢,已經磨得發亮了。

“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鹹豐年的錢。我留著冇用,給你家老三。告訴他,這是中國人的錢,中國人地,不能讓外人占了。”

靜婉接過銅錢,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老人走後,沈德昌把銅錢也貼在牆上,和獎狀並列。

“這就是根。”他說,“咱們中國人的根,紮得深,長得牢。鬼子砍得斷枝,砍不斷根。隻要根在,春天來了,還會發芽,還會開花,還會結果。”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盛。雖然隻有幾朵,但每一朵都開得認真,開得倔強。

就像這個國家,這個民族。雖然傷痕累累,雖然飽經磨難,但生命不息,希望不止。

立秋從軍,不是結束,是開始。是一個少年長大成人的開始,是一個家庭與國家命運相連的開始,是一個民族在血火中重生的開始。

而沈家的故事,還在繼續。

在廊坊的老宅裡,在海棠樹下,在每一個升起炊煙的早晨,在每一盞點亮油燈的夜晚。

等待著,奮鬥著,希望著。

因為根還在,家就在。

因為家還在,國就不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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