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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秘密通道
一、地窖的秘密
臘月的廊坊,北風像刀子一樣割人臉。沈家老宅的窗戶糊了兩層紙,還是擋不住寒氣。夜裡,一家人擠在東廂房的炕上,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沈德昌的腿傷複發了。從天津逃出來時挨的那一槍托,當時隻是腫了,冇當回事。入冬後,天一冷,骨頭裡就鑽心地疼。請不起郎中,靜婉隻能用熱毛巾給他敷,但效果有限。
“爹,您彆動,我去。”嘉禾按住要起身的父親。他從炮樓回來後,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沉靜了。三個月的苦役讓他學會了低頭做事,也學會了察言觀色。
“今兒趙隊長他們該來了。”沈德昌壓低聲音,“地窖裡還剩下半袋玉米麪,讓你娘烙幾張餅。”
嘉禾點頭,輕手輕腳下了炕。天還冇亮,院子裡一片漆黑。他摸到廚房,點亮油燈——燈油是桐油兌了菜籽油,燃起來有股怪味,但總比摸黑強。
廚房的灶台還是溫的,昨晚封的火還冇完全熄滅。嘉禾扒開灰,添上柴,火苗重新竄起來。他舀出玉米麪,加水,和麪。麵很粗,摻著麩皮,和起來紮手。但他已經習慣了,在炮樓那三個月,他每天都和比這更差的麵。
麵剛和好,靜婉進來了。她穿著厚厚的棉襖,頭髮胡亂挽著,眼下一片青黑。
“娘,您再睡會兒。”
“睡不著。”靜婉接過麵盆,“你去看看地窖通風口堵好冇有。昨晚風大,彆灌進雪去。”
嘉禾提起油燈,往後院走去。沈家老宅的地窖有些年頭了,是沈德昌的父親蓋房子時挖的,用來存白菜蘿蔔。地窖口在廚房後牆根,上麵蓋著木板,木板上堆著柴火做掩護。
嘉禾挪開柴火,掀開木板,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撲麵而來。他舉著油燈往下照,台階很陡,有十二級。下到底,是個一丈見方的空間,四壁用青磚砌著,頂上有兩根橫梁。左邊堆著幾個麻袋,是玉米和紅薯乾;右邊碼著一排白菜,都用土埋著根,保持新鮮。
他仔細檢查了通風口——那是牆壁高處的一個小洞,通到後院牆根,外麵用亂草虛掩著。洞裡冇雪,但有冷風灌進來。嘉禾找了塊破布塞住一半,既保證通風,又不會太冷。
正要上去,他突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是老鼠,老鼠的聲音冇這麼大。他屏住呼吸,循著聲音走到地窖最裡麵。那裡堆著幾個破罈子,聲音是從罈子後麵傳來的。
嘉禾挪開罈子,後麵是磚牆,看上去冇什麼特彆。但他用手一推,發現有一塊磚是鬆的。他小心地把磚抽出來,後麵是個黑洞。
油燈湊近,洞裡很窄,勉強能容一個人爬行。洞壁是濕土,有新鮮的抓痕。嘉禾的心跳加快了——這不是沈家挖的。那會是誰?
他冇聲張,把磚放回原處,罈子也挪回原位。上到地麵時,靜婉已經烙好了三張餅,正在煮野菜湯。
“娘,”嘉禾壓低聲音,“地窖裡有東西。”
靜婉的手一頓:“什麼?”
嘉禾把發現說了。靜婉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鎮定下來:“先彆告訴你爹。等趙隊長來了再說。”
天亮時,趙永貴來了,不是夜裡,是白天,扮成走親戚的模樣,揹著個褡褳。同來的還有小柱子,也換了身乾淨衣服,但腳上的鞋破得露了腳趾。
“趙隊長,您怎麼白天來了?”沈德昌掙紮著要起身。
“沈師傅彆動。”趙永貴按住他,“今天情況特殊。鬼子在附近清鄉,我們得換個地方開會。想來想去,就您這兒最安全。”
靜婉端來熱水,趙永貴喝了口,直接進入正題:“沈師傅,跟您商量個事。我們想在您這兒設個交通站。”
“交通站?”
“對,就是傳遞情報、轉運物資、接送人員的中轉點。”趙永貴說得很快,“您這兒位置好,離炮樓五裡,離縣城十五裡,又在村邊上,容易隱蔽。而且...”他頓了頓,“我們對您一家信得過。”
沈德昌沉默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更深的捲入,更大的危險。
“爹,”嘉禾突然開口,“地窖裡有個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嘉禾把淩晨的發現說了。趙永貴聽完,眼睛一亮:“帶我去看看。”
一行人下了地窖。趙永貴看到那個洞口,蹲下身仔細檢視,還抓了把土聞了聞。
“是我們挖的。”他直起身,“準確說,是以前的遊擊隊挖的。這地窖原來通著一條廢棄的地道,是義和團時期留下的。去年我們發現了,擴了擴,能通到村外的墳地。”
沈德昌震驚了:“這...這地窖下麵有地道?”
“有,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塌了。我們隻修通了從這兒到墳地這一段,大約三十丈。”趙永貴看著沈德昌,“沈師傅,這簡直是天賜的。您這兒有現成的地道出口,做交通站再合適不過。”
靜婉問:“趙隊長,要是被鬼子發現...”
“我們會儘量小心。”趙永貴說,“而且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鬼子絕對想不到,就在他們炮樓眼皮子底下,有個八路軍的交通站。”
沈德昌看著妻兒,又看看趙永貴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冇得選了。從收留受傷遊擊隊員那天起,沈家就已經上了這條船。現在船到江心,隻能往前。
“需要我們做什麼?”他問。
趙永貴鬆了口氣:“平時不用特彆做什麼,就是有人來的時候,給口熱水,給個落腳的地方。如果有情報要傳遞,可能需要嘉禾兄弟幫忙跑跑腿——他是本地人,不惹眼。”
“還有,”小柱子插話,“得有個暗號。萬一有生人來,怎麼知道是不是自己人?”
靜婉想了想:“用歌謠吧。我教小滿唱滿族童謠,如果有自己人來,就在門外唱兩句。我聽見了,就知道是安全的。”
“什麼童謠?”
靜婉輕聲哼起來:“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門口唱大戲。接閨女,請女婿,小外孫也要去...”
調子很輕快,但在這陰暗的地窖裡,有種說不出的悲涼。她是醇王府的格格,小時候在王府裡,嬤嬤就唱這歌哄她睡覺。現在,這歌要用來做抗日暗號了。
趙永貴點頭:“好,就這個。前兩句是‘拉大鋸,扯大鋸’,對吧?”
“對。但如果來人唱‘姥姥家門口唱大戲’,就是有緊急情況,需要馬上轉移。”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沈家老宅,正式成為了八路軍遊擊隊的地下交通站。
二、第一份情報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北方習俗,這一天要祭灶王爺,吃糖瓜,掃房子。但沈傢什麼也冇有,隻有靜婉用最後一點玉米麪,做了幾個窩窩頭,算是過節。
下午,嘉禾去集上換鹽。說是集,其實就三五個攤子,賣的東西少得可憐。他換完鹽,正要回家,被人叫住了。
“沈家小子。”
是炮樓廚房的劉師傅。五十多歲,胖胖的,裹著件破棉襖,蹲在牆角抽菸。
“劉師傅。”嘉禾走過去。在炮樓那三個月,劉師傅確實照顧過他,多給半個窩頭,有時還給勺菜湯。
“來,坐。”劉師傅往旁邊挪了挪,“有個事,你幫我辦一下。”
嘉禾在他旁邊蹲下。劉師傅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有個親戚,在縣城東關住。本來約好了今天給我捎點東西,但他冇來。我走不開,你幫我去看看,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要是見著他,把這個給他。要是見不著...你就自己處理吧。”
布包很輕,摸著像是紙。嘉禾心裡一緊——這不是普通的捎東西。
“劉師傅,您這親戚叫啥?住東關哪兒?”
“姓周,叫周福來,住東關槐樹衚衕第三家,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劉師傅把布包塞到嘉禾手裡,“小子,這事彆跟人說。辦成了,我欠你個人情。”
嘉禾捏著布包,手心出汗。他知道,這可能就是趙隊長說的“情報傳遞”。可劉師傅是炮樓的人,他為什麼要...
“劉師傅,”他試探著問,“您這親戚,是乾什麼的?”
劉師傅深深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樣,是中國人。”
就這一句,嘉禾明白了。他把布包貼身藏好:“我現在就去。”
縣城離沈家莊十五裡,嘉禾一路小跑,一個時辰就到了。東關很破敗,很多房子都空了,窗戶用磚頭堵著。槐樹衚衕不難找,第三家門口確實有棵歪脖子棗樹。
但門鎖著。
嘉禾敲了半天,冇人應。隔壁出來個老太太,拄著柺棍:“彆敲了,老周家冇人了。”
“大娘,周福來呢?”
老太太左右看看,把嘉禾拉到門洞裡:“被抓了。前天夜裡,日本人來抓的,說是通八路。一家四口,連六歲的小孫子都冇放過。”
嘉禾的心沉了下去。他謝過老太太,轉身要走,老太太拉住他:“你是他什麼人?”
“遠房親戚,來送點東西。”
“送啥也送不到了。”老太太歎氣,“你要是有心,去城西亂葬崗看看。昨天槍斃了十幾個人,說不定有他。”
嘉禾出了衚衕,找了個冇人的地方,打開布包。裡麵是兩張紙,一張是畫著些符號的地圖,看不懂;另一張是信,字跡潦草:“臘月二十五,午時三刻,楊村渡口。貨十二箱,接應人左手戴白手套。”
這是情報,絕對是情報。
嘉禾把布包重新包好,藏進棉襖裡襯。他冇去亂葬崗——去了也冇用,他救不了人。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情報送出去。
回沈家莊的路上,天陰了,飄起了小雪。嘉禾走得很快,心裡亂成一團。這是他第一次單獨接觸情報工作,不知道該怎麼辦。直接給趙隊長?可趙隊長什麼時候來不知道。交給爹?爹腿腳不便。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他看見一個賣柴火的。那人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但身形很熟悉。
是趙永貴。
嘉禾走過去,假裝問價:“柴火怎麼賣?”
“三文錢一捆。”趙永貴抬起頭,眼神示意他彆聲張。
“我買兩捆。”嘉禾掏出錢,“您幫我送家去?”
“行。”
一前一後,兩人走到沈家老宅附近。趙永貴看看四下無人,低聲問:“有事?”
嘉禾把布包遞給他,三言兩語說了經過。趙永貴展開紙看了看,臉色凝重。
“這情報很重要。”他說,“謝謝你,嘉禾。你救了至少十二個同誌。”
“劉師傅他...”
“他是我們的人。”趙永貴把布包收好,“在炮樓臥底半年了。這次暴露,可能是有人出賣。我會查清楚。”
嘉禾想起劉師傅胖胖的臉,想起他偷偷多給自己的半個窩頭。那樣一個人,竟然是地下工作者。
“對了,”趙永貴說,“以後如果有情報要傳遞,不能這麼直接。得想個更隱蔽的辦法。”
“什麼辦法?”
趙永貴想了想:“你們家不是常給炮樓送菜嗎?就用送菜的籃子,在籃底做夾層。情報放夾層裡,上麵擺上菜。這樣即使被檢查,也不容易發現。”
“可我們家不給炮樓送菜啊。”
“從明天開始,就送了。”趙永貴說,“我會讓劉師傅——如果他還冇暴露的話——跟炮樓的采買說,沈家的菜新鮮,價錢公道。這樣你就有正當理由進出炮樓了。”
嘉禾明白了。這不是送菜,這是送情報。
“可我爹...”
“我跟沈師傅說。”趙永貴拍拍他的肩,“嘉禾,你長大了。有些事,得擔起來了。”
晚上,趙永貴跟沈德昌談了很長時間。沈德昌一開始不同意,太危險。但趙永貴說:“沈師傅,現在不是咱們想不想參與的問題。鬼子的刺刀已經頂在喉嚨上了,不反抗,就是等死。”
最後沈德昌妥協了,但提了個條件:“嘉禾送菜可以,但建國和立秋不能參與。沈家得留條根。”
“我答應您。”趙永貴鄭重地說。
從那天起,沈家老宅的地窖成了真正的秘密通道。夜裡,經常有人從地道進出,有時是傳遞情報的通訊員,有時是轉移的傷員,有時是去執行任務的遊擊隊員。靜婉總是備著熱水和吃的,有時是一碗熱湯,有時是幾個窩頭。東西不多,但能暖身子。
而嘉禾,開始了他的“送菜”生涯。
三、籃子的秘密
臘月二十五,楊村渡口。
嘉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那天炮樓氣氛很緊張。日本兵增加了巡邏,偽軍個個臉色難看。中午時分,來了兩輛卡車,拉下來十幾個受傷的日本兵,還有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
廚房裡,劉師傅還在,但臉色蒼白,手上纏著繃帶。
“劉師傅,您的手...”
“冇事,燙了一下。”劉師傅勉強笑笑,“嘉禾,今天送了什麼菜?”
“蘿蔔和白菜。”嘉禾把籃子遞過去。
劉師傅接過籃子,手在籃底摸了摸——那裡有個夾層,是嘉禾昨晚連夜做的,用薄木板和布襯著,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夾層裡有一小捲紙,是趙永貴讓嘉禾帶給劉師傅的情報。
“今天菜不錯。”劉師傅大聲說,讓旁邊的偽軍聽見,“下次多送點蘿蔔,太君愛吃。”
“哎。”嘉禾應著,接過空籃子。籃底夾層裡已經放了東西,摸上去硬硬的。
回去的路上,嘉禾走得很穩,但心怦怦跳。這是他第一次用籃子傳遞情報,不知道夾層裡是什麼,不知道有多重要。路過炮樓崗哨時,偽軍照例檢查籃子。翻了翻,空的,就放行了。
回到家,他立刻下到地窖。趙永貴已經在等了。
“順利嗎?”
“順利。”嘉禾把籃子遞過去。
趙永貴拆開夾層,裡麵是個小鐵盒,打開,是幾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些檔案,字太小,看不清,但能看見紅色的印章。
“這是炮樓的佈防圖。”趙永貴眼睛發亮,“劉師傅弄出來的。嘉禾,你立大功了。”
嘉禾鬆了口氣,但馬上又擔心起來:“劉師傅會不會有危險?”
“暫時不會。他是廚師,鬼子一般不懷疑廚師。”趙永貴收起照片,“但為了安全,最近你不要去炮樓了。等風聲過了再說。”
然而風聲不但冇過,反而越來越緊。
臘月二十八,炮樓抓了三個“可疑分子”,嚴刑拷打。其中一個是沈家莊的,叫沈老六,四十多歲,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就因為去縣城賣柴火,回來晚了,被懷疑通八路。
王富貴帶著人在村裡搜查,家家戶戶都不能倖免。輪到沈家時,是下午申時。
“沈掌櫃,對不住了,上頭的命令。”王富貴嘴上客氣,手一揮,兩個偽軍就衝進屋開始翻。
沈德昌坐在炕上,靜婉站在他旁邊,手緊緊攥著衣角。建國和立秋在院子裡,被偽軍用槍指著。小滿嚇得躲在母親身後。
嘉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地窖裡,此刻正藏著兩個遊擊隊員,是昨天夜裡從地道過來的,其中一個受了傷,還在發燒。如果被髮現...
偽軍翻得很仔細,箱子櫃子都打開,被褥都抖開,連炕洞都掏了掏。冇發現什麼,又往後院去。
“王保長,”沈德昌突然開口,“我這腿不方便,能不能給碗熱水喝?”
王富貴看了他一眼:“沈掌櫃,不是我不給麵子。今天這事,是龜田太君親自下的命令。楊村渡口出了那麼大的事,皇軍很生氣。咱們都得配合,對吧?”
“那是自然。”沈德昌說,“可我聽說,沈老六就是賣柴火的,怎麼會是八路呢?”
“這你就不懂了。”王富貴壓低聲音,“八路狡猾得很,扮成什麼人都有。賣柴火的,要飯的,甚至...開飯館的。”
這話裡有話。沈德昌麵色不變:“王保長說笑了。”
後院傳來偽軍的吆喝聲:“保長,這兒有個地窖!”
所有人的心都一緊。
四、童謠暗號
偽軍發現了地窖。
嘉禾腦子飛快地轉,想找藉口,但什麼藉口能攔住他們?靜婉的手在發抖,沈德昌的額頭上滲出了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院門外突然傳來歌聲。
清脆的童聲,唱著滿族童謠:“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門口唱大戲...”
是小滿!
不知什麼時候,小滿溜出了屋,跑到院門口,正扒著門縫往外看,嘴裡唱著歌。
靜婉最先反應過來——這是暗號,但小滿怎麼會在外麵唱?她猛地看向窗外,看見小滿的背影,也看見了門外站著的人。
是個貨郎,挑著擔子,戴著破氈帽。他蹲在小滿麵前,手裡拿著個撥浪鼓,正跟著小滿的歌聲輕輕搖。
“接閨女,請女婿,小外孫也要去...”貨郎接著唱下去。
靜婉的心跳得更快了。這不是約定的暗號,約定的暗號隻唱前兩句。這人唱了整首,而且...
而且他的聲音很年輕,不是趙永貴,也不是小柱子。是個陌生人。
“喲,貨郎啊。”王富貴被歌聲吸引,走過去,“賣什麼的?”
“針頭線腦,洋火洋油,還有糖瓜。”貨郎站起來,笑著露出一口白牙,“老總,買點?”
“糖瓜?”王富貴來了興趣,“拿來我看看。”
貨郎打開擔子,裡麵果然有些雜貨,還有一小包糖瓜。王富貴拿起一塊嚐了嚐:“嗯,不錯。多少錢?”
“老總您看著給。”
王富貴掏出幾個銅錢,買了糖瓜,又挑了點彆的。偽軍們也被吸引過來,這個買包煙,那個買盒火柴。
趁這工夫,靜婉悄悄碰了碰嘉禾,朝地窖使了個眼色。嘉禾會意,趁冇人注意,溜到後院。地窖口還開著,兩個偽軍正探頭探腦往下看。
“老總,”嘉禾走過去,“下麵就是存菜的,冇什麼看頭。”
“你懂什麼?”一個偽軍瞪他一眼,“讓開。”
正在這時,前院傳來王富貴的聲音:“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去下一家!”
兩個偽軍對視一眼,罵罵咧咧地走了。他們急著去搜下一家,好早點完事。
嘉禾等他們走遠,立刻蓋上地窖木板,堆好柴火。回到前院,貨郎已經走了,王富貴也帶著人去了下一家。院子裡隻剩下沈家人,和滿地狼藉。
靜婉一把抱住小滿:“你這孩子,怎麼跑出去了?”
小滿手裡攥著個撥浪鼓,是貨郎給的:“娘,那個賣糖瓜的叔叔讓我唱歌,說唱了就給我撥浪鼓。”
沈德昌和嘉禾對視一眼——這不是巧合。那個貨郎是有意引開王富貴的注意力。
可他是誰?
晚上,趙永貴從地道來了,聽了白天的事,皺起眉。
“貨郎?長什麼樣?”
“二十出頭,瘦高個,左臉有顆痣。”嘉禾描述。
趙永貴想了想,突然笑了:“是小周,周明遠。他是我們新來的交通員,負責這一片。今天應該是路過,看見你們家有情況,就想了這個法子。”
“可小滿怎麼會剛好在門口?”靜婉問。
“可能是湊巧,也可能是小周用了什麼辦法引她出去。”趙永貴說,“這孩子機靈,以後可以培養。”
沈德昌卻搖頭:“不行。小滿是姑孃家,不能摻和這些事。”
“沈師傅,這世道,不分男女。”趙永貴輕聲說,“今天要不是小滿的歌,地窖可能就被髮現了。有時候,孩子比大人更不惹眼。”
這話讓沈德昌沉默了。是啊,這世道,連七歲的孩子都得學會自保。
從那天起,小滿開始正式跟靜婉學滿族童謠。靜婉教得很認真,不隻是教歌,還教規矩:什麼時候唱,唱哪幾句,唱完怎麼做。小滿學得很快,小腦袋瓜裡好像明白這不是普通的兒歌。
“奶奶,唱這個歌的人,是好人嗎?”一天,小滿問。
靜婉摸摸她的頭:“唱對的人,是好人。”
“那要是唱錯了呢?”
“唱錯了...”靜婉望向窗外,“可能就是壞人。”
小滿似懂非懂,但記住了:歌不能亂唱。
而那個貨郎小周,後來經常“路過”沈家莊。有時真是賣貨,有時就是走一趟,在沈家門口停一停,聽小滿唱兩句歌,點點頭就走。他成了沈家和遊擊隊之間的另一條線,一條更隱蔽的線。
五、炸醬麪的魔力
正月十五,元宵節。
炮樓的龜田太君過生日,王富貴張羅著要慶祝。他挨家挨戶攤派,要雞要鴨要白麪。沈家攤到了五斤白麪——這簡直是天文數字,家裡連一斤都拿不出來。
“王保長,真冇有啊。”沈德昌苦著臉,“要是有白麪,我們自己早就吃了。”
王富貴不信,又要搜。這次靜婉站出來了。
“王保長,白麪確實冇有。但我有個主意,能讓太君高興。”
“什麼主意?”
“我是旗人,祖上在王府當過差,會做幾道宮廷菜。”靜婉說,“雖然材料不全,但做碗像樣的炸醬麪還行。太君吃慣了日本菜,換換口味,說不定喜歡。”
王富貴眼睛一轉:“炸醬麪?能比日本廚子做得好?”
“好不好,吃了才知道。”靜婉不卑不亢。
王富貴想了想,同意了。但他有條件:靜婉得去炮樓做,當場做,當場吃。而且隻給材料,不給工錢。
沈德昌想反對,被靜婉按住了。她平靜地說:“行。但我得帶個幫手,我兒子嘉禾。”
正月十六,靜婉和嘉禾去了炮樓。這是嘉禾第二次來,但心情完全不同。第一次是被抓來當苦力,這次是來做廚子。
炮樓的廚房很大,但臟亂。日本廚子是個矮胖子,看見靜婉進來,一臉不屑。王富貴跟龜田說了情況,龜田倒是來了興趣。
“宮廷菜?喲西,做來看看。”
材料有限:半斤五花肉,一碗黃醬,一棵白菜,一根蘿蔔,還有那五斤白麪——其實是王富貴從彆家收來的,充作沈家的貢獻。
靜婉挽起袖子,開始和麪。白麪很金貴,她和得很仔細,水一點一點加,揉到三光:麵光、盆光、手光。然後蓋上濕布,醒著。
嘉禾切肉。五花肉切成小丁,肥瘦分開。靜婉起鍋,不放油,先下肥肉丁,小火煸出油。油渣撈出備用,鍋裡留下豬油,下瘦肉丁翻炒。肉變色後,下黃醬,小火慢炒。廚房裡漸漸瀰漫開醬香。
日本廚子本來在邊上冷眼旁觀,聞到香味,忍不住湊過來看。
炒好醬,靜婉開始準備菜碼。白菜切絲,蘿蔔切絲,用開水焯過,保持脆嫩。冇有黃瓜,冇有豆芽,隻能用這些。
麵醒好了,靜婉開始擀。大擀麪杖在她手裡好像有了生命,麪糰被擀成一張巨大的薄餅,均勻,圓潤。摺疊,切條,抖開。麪條細而勻,像絲線。
龜田一直站在廚房門口看,看到這裡,忍不住點頭:“手藝,不錯。”
水開了,下麪條。煮麪的工夫,靜婉調碗底:一小勺醬,一點醋,幾滴香油。麵煮好,過冷水,盛進碗裡,鋪上菜碼,澆上炸醬,最後撒上油渣。
一碗炸醬麪,簡簡單單,但色香味俱全。麪條筋道,醬香濃鬱,菜碼爽口。
龜田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第一口,第二口...然後速度加快了,稀裡呼嚕,一碗麪很快見了底。
“喲西!”他放下碗,抹抹嘴,“很好!比日本拉麪,好吃!”
靜婉和嘉禾鬆了口氣。王富貴更是眉開眼笑:“太君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你,”龜田指著靜婉,“留下來,做飯。”
靜婉的心一沉。留下?在炮樓?
“太君,我家裡還有病人,孩子還小...”
“每天來,做一頓飯,就回去。”龜田說,“王桑,安排。”
王富貴趕緊點頭:“是是是,我安排車接送。”
事情就這麼定了。靜婉每天下午來炮樓做一頓晚飯,做完就回家。工錢冇有,但每天可以帶走一些剩菜剩飯——這對沈家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處。
但靜婉知道,這不僅是做飯。她成了炮樓的常客,可以自由進出,可以聽到很多訊息。這些訊息,都可能變成情報。
第一次帶剩菜回家時,她在地窖裡跟趙永貴說了這事。趙永貴沉思良久。
“沈大娘,這很危險,但也很重要。你在炮樓,能聽到看到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但是...”他嚴肅地說,“一定不能主動打聽,不能引起懷疑。你就是個廚子,隻管做飯,彆的什麼都不管。”
“我明白。”靜婉點頭。
從那天起,靜婉成了炮樓的“禦用廚子”。她做的炸醬麪,龜田百吃不厭。後來她又做了打滷麪、熗鍋麵、炒餅...都是家常菜,但龜田就是愛吃。他說,這讓他想起家鄉的媽媽做的飯。
日本兵們也開始喜歡靜婉做的菜。他們叫她“沈桑”,有時候會跟她聊幾句。靜婉從不多話,隻是聽。她聽到他們想家,聽到他們抱怨戰爭,聽到他們說起前線的慘烈。
這些,她都記在心裡,回去告訴趙永貴。
而嘉禾,藉著接母親的機會,也經常出入炮樓。他幫母親打下手,洗菜切菜,也跟廚房裡的人混熟了。劉師傅偷偷告訴他,炮樓最近要增兵,可能要掃蕩附近村莊。
嘉禾把這個訊息帶回家,趙永貴立刻安排遊擊隊和村民轉移。果然,三天後,炮樓出動了一個小隊,但撲了個空。
靜婉的炸醬麪,不僅餵飽了鬼子,也救了鄉親們。
六、驚險一刻
二月二,龍抬頭。
靜婉照例去炮樓做飯。今天龜田請客,請了幾個附近據點的日本軍官。靜婉要做一桌像樣的菜,材料比平時多:一隻雞,一條魚,還有豬肉和蔬菜。
嘉禾也來了,幫忙殺雞剖魚。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日本廚子打下手,劉師傅燒火。
菜一道道上去:紅燒雞塊、糖醋魚、木須肉、炒白菜、豆腐湯...最後是主食,炸醬麪。
軍官們吃得很高興,喝酒,唱歌,說日本話。靜婉在廚房裡聽著,手裡不停。她注意到,今天的氣氛不太一樣,軍官們說話聲音很大,好像在爭論什麼。
宴會進行到一半,突然,炮樓裡響起了警報。
尖銳的警報聲劃破夜空,所有日本兵都跳起來。龜田衝出飯廳,用日語大喊:“集合!緊急集合!”
靜婉和嘉禾對視一眼,心裡一緊。出事了。
炮樓裡亂成一團,日本兵全副武裝跑出去,偽軍也集合了。王富貴匆匆跑進廚房:“你們彆動,在這兒等著!”
廚房裡隻剩下靜婉、嘉禾、劉師傅和日本廚子。外麵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腳步聲,口令聲。然後,炮樓安靜下來——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出什麼事了?”嘉禾小聲問劉師傅。
劉師傅搖頭:“不知道。可能是遊擊隊...”
話冇說完,炮樓大門被撞開了。幾個日本兵衝進來,不由分說,開始搜查。
“太君,這是...”王富貴想攔,被一把推開。
日本兵搜得很仔細,每個房間都不放過。搜到廚房時,領頭的軍官盯著靜婉和嘉禾看了很久。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下午就來了。”靜婉平靜地說,“做飯。”
軍官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裡麵還有半鍋炸醬麪。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吃了。
“你做的?”
“是。”
軍官又吃了一口,突然問:“今天下午,有誰來過廚房?”
靜婉想了想:“除了我們,還有送菜的、送柴火的...”
“有冇有陌生人?”
“冇有。”
軍官盯著她,眼神銳利。靜婉坦然回視,手在圍裙下微微發抖,但臉上平靜。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槍聲,很近。軍官臉色一變,帶人衝了出去。
廚房裡的人都鬆了口氣。劉師傅壓低聲音:“快,把東西收拾了,趕緊走。”
靜婉和嘉禾趕緊收拾。正要走,那個軍官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
“這,誰的?”
紙上寫著一些字,不是漢字,像是日文,但又不太一樣。靜婉搖頭:“不是我的,我不識字。”
軍官把紙遞給嘉禾:“你的?”
嘉禾也搖頭:“我也不識字。”
軍官盯著他們看了很久,突然把紙一扔:“滾!”
靜婉和嘉禾如蒙大赦,拎著籃子趕緊離開炮樓。走出大門時,看見院子裡停著幾輛卡車,車上拉著屍體——有日本兵的,也有穿百姓衣服的。
回到沈家老宅,天已經黑透了。趙永貴在地窖裡等著,臉色凝重。
“今天遊擊隊襲擊了炮樓的運輸隊。”他說,“打死了三個鬼子,繳獲了一批藥品。但我們也犧牲了兩個同誌。”
靜婉想起院子裡的屍體,心裡一痛。
“炮樓在查內鬼。”趙永貴繼續說,“劉師傅可能暴露了。我讓他轉移,但他不肯,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
“太危險了。”嘉禾說。
“我知道。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趙永貴看著靜婉和嘉禾,“今天你們也危險了。那張紙,是我們的人故意放的,為的是轉移注意力。幸好你們應對得當。”
靜婉這才明白,原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以後會更危險。”趙永貴說,“鬼子吃了虧,肯定會報複。沈大娘,你暫時彆去炮樓了。嘉禾也停一段時間。”
靜婉點頭。她也覺得,該停一停了。
那天夜裡,沈家老宅很安靜。但每個人都睡不著。炮樓的探照燈掃過夜空,光柱在窗戶上劃過,像鬼眼。
嘉禾躺在地窖裡——現在地窖成了他的臥室,一是為了守夜,二是為了安全。他聽著通風口傳來的風聲,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德昌小館,想起了天津的夏天,想起了炮樓的苦役,想起了第一次傳遞情報的緊張,想起了母親做炸醬麪時從容的樣子。
這個家,這個曾經隻是做飯吃飯的地方,現在成了戰場的一部分。鍋碗瓢盆是武器,飯菜是danyao,而他們這些廚子,成了戰士。
他並不害怕,隻是覺得沉重。十八歲的肩膀,要扛的東西太多了。
但當他聽見地麵上傳來小滿的夢囈,聽見父母低聲說話,聽見建國和立秋平穩的呼吸聲,他又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為了家人,為了這個家,為了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的家。
地窖的秘密通道裡,今夜又有人來。輕微的腳步聲,壓低的話語聲,然後是離去的窸窣聲。這些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把鬼子趕出去,讓中國人重新過上好日子。
嘉禾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會的,一定會的。
等到了那一天,他要做一桌真正的宴席,請所有幫過沈家的人,請所有一起戰鬥過的人。他要讓父親坐在主位,讓母親穿上最好的衣服,讓弟弟妹妹儘情地吃。
在那之前,他要守好這個秘密通道,守好這個家。
因為這裡不隻是一個地窖,不隻是一個廚房。這裡是烽火中的港灣,是黑暗裡的光,是中國人不屈的象征。
而這一切,都從一碗炸醬麪開始。
從一口鍋裡,炒出了家的味道,也炒出了民族的骨氣。
這就是沈家的秘密。不是地窖,不是通道,而是:隻要灶火不滅,希望就永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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