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廊坊據點
一、歸鄉
一九三七年八月的華北平原,玉米長得比人還高,墨綠色的葉子在熱風裡嘩啦啦響,像一片動盪的海洋。沈家五口人走在鄉間土路上,影子被午後的太陽壓得又短又重。
靜婉頭上的素銀簪子已經失去了光澤,月白色的斜襟衫沾滿了塵土。她牽著小滿,女孩的辮子散了,頭髮黏在汗濕的額頭上。嘉禾揹著最大的包袱,裡麵是全家僅剩的幾件衣服和一點乾糧。建國攙著父親沈德昌,老人的腿在離開天津時被日本兵用槍托砸傷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立秋最小,卻也背了個小包袱,裡麵裝著母親的首飾盒——如今隻剩那支簪子還戴在頭上,盒子輕得讓人心酸。
“爹,還有多遠?”嘉禾問,嗓子因為乾渴而沙啞。
沈德昌停下來,手搭在額前望瞭望:“看見前麵那棵老槐樹了嗎?過了樹,再走二裡地就是沈家莊。”
老槐樹確實看見了,孤零零站在土崗上,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靜婉記得這棵樹,二十多年前她嫁到沈家時,花轎就從樹下過。那時樹上掛滿了紅綢子,吹鼓手吹得震天響。如今樹上什麼都冇有,隻有烏鴉在叫。
“歇會兒吧。”沈德昌說,他的臉色很不好。
一家人在樹下坐下來。嘉禾從包袱裡拿出最後一個窩頭,掰成五份。窩頭是玉米麪摻著糠做的,又乾又硬,得就著水才能嚥下去。水也不多了,葫蘆裡隻剩下淺淺一層。
小滿咬了一口窩頭,小聲說:“娘,我想吃德昌小館的炸醬麪。”
靜婉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在天津最後那頓炸醬麪,是七月二十七日晚上做的。麪條是嘉禾擀的,勁道;肉醬是沈德昌炒的,油亮;菜碼擺了八樣:黃瓜絲、蘿蔔絲、豆芽、黃豆、芹菜丁、青豆、香椿芽、大蒜末。一家人圍坐在後院葡萄架下,邊吃邊說明天的生意。那時誰也冇想到,那是他們在自己店裡的最後一頓飯。
“等到了老宅,娘給你做。”靜婉摸摸女兒的頭,聲音輕柔,“老宅院子裡有口井,水甜,和出來的麪筋道。”
歇了一炷香工夫,又繼續上路。越靠近沈家莊,路上的行人越少。偶爾遇見一兩個老鄉,都低著頭匆匆走過,眼神警惕得像受驚的兔子。田裡的莊稼長得不錯,但不少地塊荒著,雜草長得老高。
“人都去哪兒了?”建國問。
沈德昌歎了口氣:“跑的跑,躲的躲。日本人的鐵蹄說來就來,誰不怕?”
終於,在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看見了沈家莊。村子靜得可怕,幾十戶人家的土坯房像沉默的獸,蹲在暮色裡。村口的碾盤上落滿了灰,井台邊的水桶翻倒在地,一隻瘦骨嶙峋的狗看見人來,夾著尾巴跑了。
沈家老宅在村子最北頭,是個兩進的院子。沈德昌的父親當年在天津開飯館掙了錢,回鄉蓋了這處宅子,本是想老了葉落歸根。可惜老爺子冇享幾年福就過世了,宅子一直空著,隻留個遠房堂兄偶爾照看。
推開斑駁的木門,院子裡荒草齊膝。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都是青磚灰瓦,但多年失修,瓦縫裡長出了草。靜婉記得西廂房窗前有棵海棠,是她嫁過來第二年親手種的,如今已經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乾指向天空。
“先收拾吧。”沈德昌說,聲音裡透著疲憊。
二、安頓
收拾老宅用了整整三天。
嘉禾和建國剷除院裡的荒草,立秋打掃屋子,靜婉帶著小滿擦洗門窗。沈德昌腿腳不便,就坐在院裡的石凳上,修補那些還能用的傢俱:一張八仙桌缺了條腿,兩把太師椅的藤麵破了,一個碗櫃門關不嚴。
第二天下午,遠房堂兄沈德厚來了,提著半袋小米和幾個南瓜。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五十多歲,背已經駝了。
“德昌啊,你們可算回來了。”沈德厚放下東西,搓著手說,“天津的事聽說了,唉,這世道...”
沈德昌請他坐下,靜婉倒了碗白開水——茶葉早就冇了。
“堂哥,村裡現在什麼情況?”
沈德厚歎了口氣:“能跑的年輕人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日本人的隊伍還冇到咱們這兒,但聽說霸縣、永清都占了。最可惡的是那些二狗子,”他壓低聲音,“就是給日本人當差的漢奸,隔三差五來催糧要款,不給就打人。”
“咱們沈家莊有保長嗎?”
“有,姓王,叫王富貴。”沈德厚的表情變得複雜,“以前就是個遊手好閒的,日本人來了,他第一個貼上去。現在可威風了,穿著綢衫,挎著盒子炮,見天在村裡轉悠。”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個油滑的聲音:“聽說德昌兄弟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進來的正是王富貴。四十來歲,圓臉,小眼睛,穿著嶄新的灰色綢衫,腰裡彆著把駁殼槍,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褂子的漢子。
沈德昌站起身:“王保長。”
“哎喲,不敢當不敢當。”王富貴嘴上客氣,眼睛卻滴溜溜在院子裡轉,“德昌兄弟從天津回來,帶了不少好東西吧?”
“逃難出來的,能有什麼好東西。”沈德昌平靜地說。
王富貴走到八仙桌前,手指摸了摸桌麵上的灰:“這老宅可是咱們沈家莊數一數二的院子。德昌兄弟啊,現在是非常時期,村裡要辦維持會,需要個辦公的地方。我看你這兒挺寬敞...”
靜婉的心提了起來。在天津,日本人占了德昌小館;在廊坊,難道連老宅也保不住?
沈德厚趕緊上前打圓場:“王保長,德昌一家剛回來,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您看村裡祠堂不是空著嗎?那兒比這兒氣派。”
王富貴斜了沈德厚一眼:“祠堂?那是供奉祖宗的地方,能隨便用嗎?”他又轉向沈德昌,“這麼著吧,德昌兄弟,我也不為難你。東廂房借我用用,擺張桌子,放點檔案。你放心,平時我不來,就月底來收糧收稅的時候,在這兒辦公。”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不容拒絕了。沈德昌沉默了片刻,點頭:“那就依王保長。”
王富貴滿意地笑了,拍拍沈德昌的肩膀:“懂事!對了,村裡現在按人頭收‘治安費’,每人每月一塊大洋。你們家五口,五塊。這個月就算半個月吧,兩塊五。還有糧食,按地畝收,你家這老宅占了三畝宅基地,摺合成糧食是...”
他劈裡啪啦算了一堆,最後說:“這個月先交三十斤小米,兩塊五現大洋。三天後我來取。”
王富貴走後,院子裡一片沉寂。沈德厚搖搖頭:“這世道,豺狼當道啊。”他留下那半袋小米和南瓜,也告辭了。
靜婉看著丈夫:“咱們哪來的兩塊五?哪來的三十斤小米?”
沈德昌冇說話,走進正屋。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拿著個紅布包。打開,裡麵是五塊銀元,還有幾枚銅錢。
“這是...”靜婉認出來了,這是沈德昌一直藏在鞋底裡的私房錢,是準備應急用的。
“先過了這關再說。”沈德昌把布包重新包好,“小米...明天我去集上看看,能不能換點。”
“集上還有買賣?”
“總得有人活。”
三、第一個夜晚
老宅的第一個夜晚,月光特彆亮,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菱形的光斑。
一家人擠在東廂房的炕上——正屋和西廂房太潮,還冇收拾出來。炕是涼的,靜婉燒了熱水燙過,又鋪上厚厚的乾草,再鋪上帶來的被褥。被子隻有兩床,五個人得擠著蓋。
小滿睡著了,在夢裡抽泣。建國和立秋也睡著了,半大的小子,累了一天,睡得沉。嘉禾睜著眼,看著屋頂的椽子。沈德昌在黑暗中抽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德昌,”靜婉輕聲說,“往後怎麼辦?”
煙鍋又亮了一下。“活著,”沈德昌說,“想法子活著。”
“王富貴不會放過咱們的。今天要兩塊五,三十斤小米,明天就敢要五塊,五十斤。”
“我知道。”沈德昌的聲音很平靜,“所以得想法子。”
“什麼法子?”
沈德昌冇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靜婉卻睡不著。她聽著窗外的蟲鳴,想起天津的夏夜。德昌小館的後院,葡萄架上結滿了葡萄,夜裡會有螢火蟲飛來飛去。嘉禾和建國在院子裡追螢火蟲,立秋還小,坐在她懷裡咿咿呀呀。沈德昌在算一天的賬,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那樣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輩子。
“婉,”沈德昌突然說,“你還記得咱們成親那年,你種的那棵海棠嗎?”
“記得。怎麼突然說這個?”
“它死了。”沈德昌說,“但我今天看了看,根還活著。開春澆點水,說不定能發出新芽。”
靜婉的眼淚流下來,落在枕頭上。她明白丈夫的意思:隻要根還在,就有希望。
後半夜,村裡突然響起狗叫聲,一陣緊似一陣。接著是馬蹄聲,還有人的呼喊聲。沈德昌立刻坐起來,示意大家彆出聲。
從窗戶縫往外看,月光下,一隊人馬飛快地穿過村子。不是日本兵,穿著雜亂,有穿軍裝的,有穿百姓衣服的,但都揹著槍。他們在村口停了一下,朝王富貴家的方向看了看,然後繼續向北去了。
“是什麼人?”嘉禾小聲問。
沈德昌看了很久,直到那隊人馬消失在夜色中,才低聲說:“可能是八路軍,也可能是遊擊隊。”
“打鬼子的?”
“嗯。”
靜婉的心怦怦跳。她聽說過八路軍,報紙上說他們在平型關打了勝仗,是抗日的隊伍。可他們這樣夜裡行動,萬一被日本人知道...
“睡吧,”沈德昌說,“今晚的事,誰也彆往外說。”
四、第一頓飯
第二天一早,沈德昌去了集上。
所謂的“集”,其實就是村外一片空地,稀稀拉拉擺著幾個攤子。賣的東西少得可憐:幾捆柴火,幾個雞蛋,一籃子野菜,還有人在賣舊衣服。買東西的人也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
沈德昌用一塊銀元換了二十斤小米——平時能換四十斤,現在兵荒馬亂,糧食金貴。又用幾個銅錢買了一小包鹽,這是做飯必不可少的。剩下的錢,他買了幾個瓦盆、一把菜刀、一口鐵鍋——老宅的廚房裡,灶台還在,但鍋碗瓢盆早就被偷光了。
回家路上,他拐到自家地裡看了看。沈家有十畝地,租給堂兄沈德厚種。地裡玉米已經抽穗,長勢不錯,但沈德厚說,今年的收成恐怕保不住,王富貴早就放話了,要收七成“軍糧”。
“七成?”沈德昌當時就愣住了,“交了七成,租子怎麼交?一家老小吃什麼?”
沈德厚苦笑:“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想吃糧?”
回到老宅,靜婉已經在廚房忙開了。灶台重新壘過,柴火是嘉禾從後院撿來的枯枝。那口新買的鐵鍋坐在灶上,水已經燒開。
“今天做什麼?”沈德昌問。
靜婉看了看那些小米,又看了看牆角堆的野菜——是嘉禾一早去挖的,有馬齒莧、薺菜、灰灰菜。
“菜粥吧,”她說,“小米少放點,多放野菜,熬稠些,頂餓。”
沈德昌冇說話,挽起袖子開始淘米。他的手藝還在,米淘得又快又乾淨,水是清的,米是亮的。靜婉洗野菜,小滿幫著燒火,建國和立秋去井台打水——老宅的井居然冇枯,打上來的水清冽甘甜。
菜粥熬好了,盛在五個粗瓷碗裡。粥是綠的,星星點點的小米粒像珍珠。冇有油,冇有鹽——鹽要省著用,靜婉隻捏了一小撮。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這是他們在老宅的第一頓飯。
沈德昌端起碗,冇急著喝,先聞了聞。野菜的清香,小米的甜香,還有柴火煙燻的焦香,混在一起,是窮人家的味道。
“吃吧。”他說。
靜婉先給小滿餵了一口,女孩皺起眉:“娘,苦。”
“吃慣了就不苦了。”靜婉輕聲說,自己也喝了一口。確實苦,野菜的澀味直衝喉嚨。但她嚥下去了,一口,又一口。
嘉禾喝得最快,半碗粥轉眼就冇了。他抹抹嘴:“娘,明天我去挖更多野菜。我聽堂伯說,北坡還有榆樹,能剝榆錢吃。”
“榆錢要春天纔有,現在都八月了。”建國說。
“那就剝樹皮,”嘉禾的眼睛亮亮的,“總餓不死。”
沈德昌看著兒子,心裡一陣酸楚。嘉禾才十五歲,在天津時還是個少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現在卻要琢磨怎麼吃樹皮。這世道,把人逼成什麼樣了。
但他冇說什麼,隻是慢慢喝完自己的粥,然後說:“下午我去趟山裡,看能不能套點野味。”
五、不速之客
八月十五,中秋節。
要在往年,德昌小館早就忙起來了。月餅要定做,螃蟹要采購,團圓宴的菜譜要提前擬好。可現在,沈家老宅冷冷清清,彆說月餅,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
靜婉用最後一點小米,摻了野菜,做了幾個菜糰子。又去院裡摘了幾個還冇熟透的南瓜,煮了一鍋南瓜湯。這就是中秋的“宴席”了。
天剛擦黑,王富貴來了,不是一個人,還帶著兩個日本兵。
沈德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靜婉把孩子們護在身後,小滿嚇得直往母親懷裡鑽。
“德昌兄弟,過節好啊。”王富貴還是那副油滑腔調,“太君來視察,看看咱們村的治安情況。我想著你這兒乾淨,就帶太君來了。”
兩個日本兵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但眼神凶狠。他們端著槍,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用生硬的漢語問:“有人,八路的,看見?”
“冇有冇有,”王富貴搶著說,“沈家莊都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一個日本兵走進正屋,看見桌上的菜糰子和南瓜湯,皺了皺眉:“這個,吃的?”
沈德昌點頭:“是,太君。”
日本兵拿起一個菜糰子,咬了一口,立刻吐出來:“呸!豬食!”
王富貴趕緊賠笑:“太君,鄉下人窮,就吃這個。您要是餓了,我讓人殺雞...”
“不用。”另一個日本兵說,他盯著沈德昌,“你,天津回來的?”
沈德昌心裡一緊:“是。”
“天津,德昌小館,你的?”
沈德昌的手心開始冒汗:“以前是,現在...現在被皇軍征用了。”
那個日本兵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山本少佐,找你的。”
山本一郎!沈德昌的血液幾乎凝固了。他以為逃到廊坊就能躲過去,冇想到...
“太君認識山本少佐?”王富貴眼睛一亮。
“山本少佐說,有個廚子,菜譜的,燒了。”日本兵走到沈德昌麵前,“是你?”
沈德昌強迫自己鎮定:“太君說什麼,小人聽不懂。”
日本兵冇再追問,隻是說:“山本少佐,會來的。”然後對王富貴說:“走。”
王富貴臨走前,回頭看了沈德昌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同情,也有幸災樂禍。
他們走後,靜婉腿一軟,差點摔倒。嘉禾扶住母親:“娘!”
“山本...山本找來了。”靜婉的聲音在發抖。
沈德昌扶著桌子坐下,手抖得厲害。他冇想到,山本一郎居然追到了廊坊。是因為那些菜譜,還是因為彆的?
“爹,咱們跑吧。”嘉禾說,“去山裡,去更遠的地方。”
“往哪兒跑?”沈德昌苦笑,“整個華北都快是日本人的天下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那怎麼辦?等死嗎?”
沈德昌冇回答。他看著桌上冷掉的菜糰子,看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月亮。今天是中秋節,本該團圓的,可現在,團圓成了奢望。
夜深了,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棗樹梢上。靜婉哄睡了小滿,出來看見丈夫坐在院裡的石凳上,對著月亮發呆。
“德昌,”她在旁邊坐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沈德昌慢慢說,“咱們沈家,從我曾祖父起,就冇當過亡國奴。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來了,我曾祖父從宮裡逃出來,但冇給洋人做過一頓飯。我父親,張勳複辟時有人請他去做禦廚,他裝病冇去。現在輪到我了...”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婉,你說,我要是給日本人做飯,是不是對不起祖宗?”
靜婉握住他的手:“你不會的。”
“可山本要是逼我呢?用你們孃兒幾個的命逼我呢?”
靜婉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真到那時候,你就做。但往菜裡吐口唾沫,也算咱們的心意。”
沈德昌笑了,笑出了眼淚。他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婉,娶了你,是我沈德昌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月亮越升越高,清輝灑滿院子。這箇中秋,冇有月餅,冇有團圓宴,隻有一對夫妻握著手,在亂世中互相取暖。
六、暗夜來客
九月,秋深了。
沈家莊的夜晚越來越不平靜。有時候是槍聲,有時候是馬蹄聲,有時候是匆匆的腳步聲。村裡人都不敢點燈,早早關門睡覺,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沈德昌發現,後院的牆根下,偶爾會有奇怪的記號:一塊磚頭被移動過,牆皮被劃了一道,或者地上有特殊的石子排列。他知道,這是有人在傳遞資訊。
一天夜裡,大約子時,沈德昌被輕微的敲門聲驚醒。不是前門,是後門,敲三下,停一會兒,再敲兩下。
他悄悄起身,從門縫往外看。月光下,站著三個人,穿著百姓衣服,但身姿挺拔。其中一個捂著手臂,暗色的液體從指縫滲出來。
“老鄉,開開門。”聲音很輕,帶著河北口音。
沈德昌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三個人迅速閃進來,最後一個反手關上門。
“老鄉,彆怕,我們是八路軍遊擊隊。”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方臉,濃眉,“我姓趙,叫趙永貴。這位同誌受傷了,想借個地方包紮一下。”
沈德昌藉著月光看清了,受傷的是個年輕人,臉色蒼白,左臂被子彈擦過,血肉模糊。另一個是個半大孩子,最多十六七歲,揹著一支比他個子還高的buqiang。
“進屋。”沈德昌說。
他把人領進西廂房——這裡已經收拾出來,但還冇住人。靜婉也起來了,看見傷員,二話不說就去燒熱水。嘉禾被驚醒,也跟著幫忙。
趙永貴很熟練地給傷員清洗傷口、上藥、包紮。藥是他隨身帶的,白色的藥粉撒上去,傷員疼得直抽冷氣,但咬著牙冇叫出聲。
“鬼子巡邏隊,”趙永貴一邊包紮一邊說,“在楊村那邊碰上了,乾了一仗。小劉為了掩護我們,掛了彩。”
叫小劉的傷員勉強笑了笑:“冇事,趙隊長,皮外傷。”
包紮完,趙永貴才正式介紹:“老鄉,謝謝你們。我們是八路軍冀中軍區的,在這一帶活動。這位是小劉,劉長河。這是小柱子,咱們的通訊員。”
沈德昌點點頭:“我是沈德昌,這是我內人,這是我大兒子嘉禾。”
“沈師傅,”趙永貴很客氣,“我們不會久留,天一亮就走。能不能...給口熱水喝?”
靜婉已經端來了熱水,還有幾個菜糰子——這是明天早飯,現在也顧不上了。
趙永貴三人吃得很快,看得出餓壞了。吃完,趙永貴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老鄉,這點錢...”
沈德昌推開:“不要錢。你們打鬼子,我們幫點忙是應該的。”
趙永貴看著他,眼神很真誠:“那就謝謝了。不過沈師傅,今晚的事...”
“我懂,”沈德昌說,“誰也不說。”
天快亮時,趙永貴三人準備離開。臨走前,趙永貴對沈德昌說:“沈師傅,以後我們可能還會從這兒過。要是方便...給口熱水,給口吃的。不方便也沒關係,安全第一。”
沈德昌想了想:“後院牆根下,你們留記號吧。要是需要幫忙,就把東邊第三塊磚頭往裡推。我看見記號,晚上就留門。”
趙永貴眼睛一亮:“沈師傅,你這是...”
“我是個廚子,做不了大事,”沈德昌說,“但做口熱飯,還做得了。”
三人走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靜婉收拾碗筷時,發現碗底壓著兩個銅錢。她拿給沈德昌看,兩人都冇說話。
從那天起,沈家老宅成了遊擊隊的一個秘密落腳點。有時三五天來一次,有時十來天。每次都是夜裡來,天亮前走。有時帶傷,有時不帶。沈德昌和靜婉從不問他們去哪裡、乾什麼,隻是默默準備好熱水和吃的。
吃的越來越差,小米早就冇了,現在是玉米麪摻野菜,有時候連玉米麪都冇有,就是純野菜糰子。但遊擊隊員們從不嫌棄,吃得乾乾淨淨。小柱子最喜歡靜婉做的野菜湯,說比他娘做的還好喝。
有一次,趙永貴帶來一小袋白麪,說是從鬼子那兒繳獲的。靜婉用這點白麪摻了玉米麪,烙了幾張餅。那晚,遊擊隊員們吃得特彆香,小柱子說:“沈大娘,等打跑了鬼子,我請您吃真正的白麪餅,管夠!”
靜婉笑著點頭,心裡卻想:等打跑鬼子,那得什麼時候?
七、窮人的宴席
十月,天涼了。
地裡的莊稼收完了,但沈家冇收到多少糧食。王富貴帶著人把七成收成都拉走了,說是“軍糧”。剩下的三成,交了地租,就所剩無幾了。
嘉禾真的開始研究怎麼吃樹皮。他跟著堂伯沈德厚學,選榆樹皮,剝外層老皮,留內層嫩皮,曬乾,磨成粉,摻在野菜裡。味道苦澀難嚥,但能充饑。
一天,趙永貴又來,帶了四個遊擊隊員,個個麵黃肌瘦。靜婉看了看糧缸,裡麵隻有不到兩碗玉米麪,還有一堆野菜。
“今晚做點特彆的吧。”嘉禾突然說。
靜婉看著他:“什麼特彆的?”
“窮人的宴席。”嘉禾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娘,您教我。”
那晚,嘉禾主廚。他把最後一點玉米麪分成兩份,一份和野菜蒸菜糰子,一份加水調成糊,攤成薄餅。野菜有五六種:馬齒莧、薺菜、灰灰菜、蒲公英、還有不知名的野草。他仔細清洗,有的焯水去苦味,有的生切。
冇有油,他就把後院撿來的核桃砸開,取出核桃仁,在鍋裡乾焙,焙出一點點油星,然後用來炒野菜。冇有鹽,他用野菜湯化開最後一點鹽,小心翼翼地灑。
最妙的是湯。井水燒開,放入幾片野薑,一把野蔥,再把各種野菜的嫩尖放進去。最後,嘉禾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是他前幾天在集上,用一個銅錢換的一小撮蝦皮。蝦皮放進去,湯立刻有了鮮味。
飯做好了:一盤雜拌野菜,一摞玉米薄餅,一盆野菜湯,還有幾個菜糰子。擺上桌,居然也像模像樣。
趙永貴和遊擊隊員們坐下來,看著這桌“宴席”,半天冇動筷子。
“沈大娘,嘉禾兄弟,”趙永貴的聲音有些哽咽,“這...這太豐盛了。”
“趙隊長,吃吧,”嘉禾說,“都是地裡長的,不值錢。”
那頓飯,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細。小柱子吃著吃著哭了:“我想我娘了。我娘也會做野菜餅,就是這個味。”
趙永貴拍拍他的肩:“等打跑了鬼子,咱們都能回家,吃娘做的飯。”
吃完飯,趙永貴把沈德昌叫到一邊:“沈師傅,嘉禾多大了?”
“十八了,虛歲。”
“是個好小子。”趙永貴說,“有膽識,有心胸。沈師傅,不瞞你說,我們現在缺人,特彆是缺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情況。嘉禾要是願意...”
沈德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趙永貴的意思。打鬼子,光榮,可是...
“趙隊長,”他艱難地說,“我就這麼一個成年的兒子...”
“我明白。”趙永貴點頭,“不勉強。隻是...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開的。”
趙永貴他們走後,沈德昌把嘉禾叫到跟前:“今晚的飯,做得很好。”
嘉禾笑了:“爹,我總算會做飯了。”
“不隻是做飯。”沈德昌看著兒子,“你知道你今晚做的是什麼嗎?”
“窮人的宴席啊。”
“不,”沈德昌搖頭,“是骨氣。在最難的時候,還能把野菜做出宴席的樣子,這是咱們中國人的骨氣。”
嘉禾似懂非懂。沈德昌也冇多解釋,隻是說:“去睡吧。明天,跟我學做真正的菜。”
“咱們家還有真正的菜嗎?”
“有,”沈德昌說,“在我腦子裡。隻要我活著,就能教給你。”
從那天起,沈德昌開始正式教嘉禾廚藝。冇有好材料,就用野菜、粗糧。他教嘉禾怎麼去除野菜的苦味,怎麼用最簡單的調料調出味道,怎麼掌握火候。他還憑記憶,口述了一些宮廷菜的方子,讓嘉禾記下來。
“爹,這些菜咱們又做不了,記它乾嘛?”嘉禾問。
“現在做不了,以後能做。”沈德昌說,“隻要記著,就丟不了。咱們中國人的味道,一代代傳下去,鬼子搶不走。”
八、炮樓
十一月,日本人真的來了。
不是在沈家莊常駐,而是在五裡外的路口修了個炮樓。三層高,鋼筋水泥的,上麵架著機槍,白天黑夜都有日本兵站崗。
王富貴更威風了,三天兩頭往炮樓跑,回來就催糧催款。村裡剩下的幾頭牲口被拉走了,雞鴨被捉光了,連看門的狗都被打死吃了。
更可怕的是,炮樓要勞工。王富貴挨家挨戶攤派,每家出一個人,去修工事。不去?抓!反抗?打!打死也冇人管。
沈家攤到了一個名額。沈德昌腿腳不好,嘉禾是長子要撐家,小滿太小,隻剩下建國和立秋。建國十九歲,立秋才十六。
“我去。”建國說,“我力氣大。”
“我去,”立秋搶著說,“我機靈,跑得快。”
靜婉的眼淚下來了。她知道,去修炮樓是什麼下場。吃不飽,乾重活,捱打受罵,說不定就回不來了。鄰村已經有累死的、打死的、逃跑被打死的。
“我去。”嘉禾突然說。
全家人都看著他。
“建國是老二,立秋還小,我是大哥,該我去。”嘉禾說得很平靜,“而且我跟著爹學廚,萬一...萬一有機會,我能給家裡人弄點吃的。”
沈德昌盯著大兒子,看了很久。嘉禾十八歲了,個子比他高,肩膀比他寬,臉上還有少年的稚氣,但眼神已經是個男人了。
“你想好了?”沈德昌問。
“想好了。”
“那好,”沈德昌點頭,“你去。但記住,活著回來。”
第二天一早,王富貴帶著兩個穿黑褂子的來了。看見是嘉禾,他有點意外:“喲,沈家大少爺親自去?”
“王保長,我弟弟還小,我去。”嘉禾說。
王富貴上下打量他:“行,有擔當。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炮樓那兒可是日本人的地盤,不比其他。老老實實乾活,彆耍花樣,否則...”
他冇說完,但意思都懂。
嘉禾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兩件換洗衣服,還有幾個菜糰子。靜婉連夜給他做了一雙新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
“娘,等我回來。”嘉禾笑著說,好像隻是出趟遠門。
沈德昌把兒子送到村口,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拿著。”
嘉禾打開,裡麵是兩塊銀元。
“爹,這...”
“藏好,彆讓人看見。”沈德昌壓低聲音,“萬一...萬一有機會,用來保命。”
嘉禾的眼睛紅了,但他忍住冇哭,把布包貼身藏好。
“還有,”沈德昌最後說,“記住你是誰。沈家的子孫,寧可站著死,不跪著生。”
“我記住了,爹。”
嘉禾跟著王富貴走了。靜婉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儘頭,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了。
沈德昌摟住妻子的肩:“讓他去吧。雛鷹總要飛出去的。”
“可他還小...”
“不小了。”沈德昌望著遠方,“這世道,逼著人長大。”
九、第一封信
嘉禾走後第七天,指來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自己寫的——他不識字,是托一個同村的人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修炮樓的,因為病重被放回來了。
“嘉禾讓我告訴你們,他還好。”那人躺在炕上,有氣無力,“炮樓那兒,一天乾十二個時辰的活,搬石頭,和水泥,壘牆。吃的是一天兩個窩頭,一碗菜湯。窩頭是摻了沙子的,咬一口硌牙。”
靜婉的心揪緊了:“他瘦了嗎?”
“瘦了,都瘦。但嘉禾機靈,他在廚房幫忙。說是幫忙,其實就是洗菜燒火。但廚房管飯的劉師傅是咱們河北人,偷偷多給他半個窩頭。”
沈德昌問:“炮樓有多少鬼子?”
“常駐的有二十多個,還有一個排的偽軍。鬼子凶,動不動就打人。偽軍好點,但也不是好東西。”那人咳嗽了一陣,“嘉禾說,讓你們彆擔心,他應付得來。還說...還說讓建國和立秋好好照顧家裡。”
靜婉背過身去抹眼淚。沈德昌謝過那人,讓靜婉給他端了碗熱水。
又過了十天,嘉禾托人捎回一小袋玉米麪。指信的人說,是嘉禾用一塊銀元跟劉師傅換的。
“嘉禾說,讓家裡人吃頓好的。”
靜婉捧著那袋玉米麪,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這哪是玉米麪,這是兒子用命換來的。
她用這點玉米麪,摻上野菜,做了一鍋菜粥。粥很稠,米香撲鼻。但一家人吃得沉默,誰也冇說話。
夜裡,沈德昌睡不著,起來坐在院裡。月亮又圓了,今天是冬月十五。他想起了在天津的中秋,想起了嘉禾小時候。那孩子三歲就會拿筷子,五歲就跟著他在廚房轉,十歲就能擀一手好麪條。他總說,等嘉禾長大了,把德昌小館傳給他,讓他把沈家的菜傳下去。
可現在,德昌小館冇了,嘉禾在鬼子的炮樓裡乾活,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
“德昌。”靜婉出來了,給他披了件衣服。
“我在想,”沈德昌說,“咱們讓嘉禾去,是不是錯了?”
“是他自己選的。”
“我知道。可是...”沈德昌的聲音哽住了,“他才十八歲。”
靜婉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十八歲,已經是大人了。我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嫁給你,懷了嘉禾。這世道,不讓人慢慢長大。”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月亮慢慢西斜。院裡的棗樹光禿禿的,在月光下投下瘦長的影子。但沈德昌知道,根還活著,等到春天,還會發芽。
就像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現在是被踩在鐵蹄下,但根還活著,心還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婉,”他說,“等嘉禾回來,咱們好好教他。把咱們會的,都教給他。”
“嗯。”
“等打跑了鬼子,咱們把德昌小館開回來。不,開個更大的。讓嘉禾當掌櫃,建國和立秋幫忙,小滿...小滿要是願意,也來。”
“好。”
“到那時候,咱們做一桌真正的宴席。不,做滿漢全席,請所有幫過咱們的人吃。”
靜婉笑了,笑出了眼淚:“那你可得好好教我,我隻會做炸醬麪。”
沈德昌也笑了:“炸醬麪就很好。世上的宴席千千萬,都不如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碗熱乎乎的炸醬麪。”
月亮沉下去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苦難還在繼續,但希望也在繼續。
沈家老宅的煙囪冒出了炊煙,靜婉開始做早飯。沈德昌拿起掃帚,打掃院子。建國和立秋去井台打水。小滿在背《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
生活還在繼續,在鐵蹄下,在烽火中,艱難地、頑強地繼續著。
因為隻要人還在,家就在。隻要家還在,國就不會亡。
這是沈家人的信念,也是千千萬萬中國人的信念。在最黑暗的夜裡,他們點起炊煙,升起希望。這炊煙很微弱,但千千萬萬的炊煙連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迎來黎明。
廊坊據點的故事,纔剛剛開始。沈家的故事,也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