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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烽火炊煙(抗日戰爭時期)
第二季:鐵蹄下的灶台(第13-24章)第十三章:天津淪陷
一、盛夏的焦灼
一九三七年七月的天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德昌小館門前的槐樹,蟬鳴聲比往年都要刺耳。沈德昌站在櫃檯後,手裡摩挲著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紫砂壺,眼睛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門外的大街。街上行人匆匆,買辦模樣的洋人提著公文包鑽進汽車,黃包車伕們汗流浹背地奔跑,賣報童扯著嗓子喊:“看報看報!盧溝橋中日軍隊對峙!”
“爹,您今兒都看了十七回門外了。”十五歲的嘉禾端著剛切好的醬牛肉從後廚出來,少年清亮的嗓音裡帶著點揶揄,“趙先生說書都冇您這眼神有戲。”
沈德昌收回目光,輕輕啜了口茶。茶是今春的龍井,卻喝不出往年的清香。他五十出頭的年紀,頭髮已花白了大半,額頭的皺紋像極了老樹的年輪,一道一道刻著歲月的風霜。
“你娘呢?”他問。
“在西廂房教小滿認字呢。”嘉禾把醬牛肉整整齊齊碼在青花瓷盤裡,又撒上細細的香菜末,“今兒個生意淡,晌午就兩桌客人。”
正說著,門簾掀開,靜婉牽著小滿的手走出來。三十八歲的靜婉穿著月白色的斜襟衫,墨黑色的裙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利落的髻,隻彆了根素銀簪子。她原是醇親王府的遠支格格,辛亥革命那年才十二歲,家道中落後嫁給沈德昌這個廚子,二十多年過去,早已洗儘鉛華,唯有那挺直的脊背和眉眼間的書卷氣,還留著些舊日痕跡。
“德昌,我聽著街上不太平。”靜婉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麪,“早上買菜時,聽賣豆腐的老李說,永定門那邊關了,說是怕亂。”
沈德昌放下茶壺,走到門口。午後的陽光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對麵裁縫鋪的老闆娘正在慌慌張張地收晾在外頭的布料,隔壁茶葉鋪的夥計在門板上多加了一道橫栓。
“冇事。”沈德昌說,聲音沉穩得像店裡的老灶台,“天津衛有各國的租界,日本人再橫,也不敢在這兒動真格的。”
這話他說得篤定,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三天前,北平來的客商在店裡吃飯,低聲說起宛平城的槍聲,說二十九軍和日本兵真刀真槍乾起來了。那客商說得有鼻子有眼:“我表兄在二十九軍當文書,說是日本人藉口丟了個兵,非要進城搜,咱們不讓,就打起來了。”
那天晚上,沈德昌一夜冇閤眼。他想起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城,他那時才十歲,跟著爹孃從北京逃難到天津。路上看見死人,看見燒燬的房屋,看見趴在母親屍體上哭的嬰孩。爹說:“記住嘍,德昌,這世道,廚子的刀切菜,兵的刀kanren。咱們小老百姓,躲著點刀兵。”
可是刀兵來了,往哪兒躲呢?
二、不速之客
七月中旬,訊息越來越壞。
報紙上的字越來越刺眼:“日軍炮轟宛平城”“二十九軍浴血奮戰”“天津各界募捐支援前線”。店裡常來的幾位熟客——報社的孫編輯、中學的王老師、綢緞莊的周掌櫃——聚在雅間裡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但沈德昌送菜進去時,總能聽見隻言片語。
“宋哲元將軍還在和談,但日本人這架勢...”
“聽說日本兵已經到豐台了,離北平就一步之遙。”
“咱們天津的日本駐屯軍這幾天調動頻繁...”
七月二十五日,一個異常悶熱的傍晚,德昌小館來了幾個不尋常的客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灰色綢衫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握著文明棍。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個穿著黑色短打的壯漢,眼神凶悍。最後進來的是個日本人,四十歲上下,穿著熨燙平整的軍便服,唇上留著一撮小鬍子,走路時背挺得筆直。
沈德昌心裡一緊,臉上卻堆起笑容迎上去:“幾位客官裡麵請,雅間還空著。”
戴眼鏡的中年人打量了一圈店堂,用帶著天津口音的官話說:“沈掌櫃,久仰了。聽說您這兒能做地道的宮廷菜?”
“不敢當,祖上在禦膳房當過差,傳下來幾道菜。”沈德昌引著他們往二樓雅間走,“您幾位想用點什麼?”
雅間裡,那日本人坐下後,眼睛一直盯著牆上掛的一幅字。那是光緒年間一位王爺賞給沈德昌祖父的,寫著“味貫南北”四個大字,落款處蓋著醇親王的印章。
“沈掌櫃家學淵源啊。”日本人開口了,竟是一口流利的漢語,隻是帶著點東北腔調,“我叫山本一郎,在滿鐵調查部工作,對中國飲食文化很感興趣。”
沈德昌的心沉了下去。滿鐵調查部——他聽孫編輯說過,那是日本人在東北的情報機構。
山本點了幾道菜:抓炒裡脊、芙蓉雞片、清湯燕窩,都是沈家的招牌菜。點完菜,他狀似隨意地問:“沈掌櫃祖上是旗人?”
“是,祖上在正白旗。”沈德昌謹慎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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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山本笑了,那笑容讓人很不舒服,“我認識幾位醇王府的舊人,改日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那頓飯,沈德昌親自下廚。他的手很穩,切肉、調味、顛勺,每一個動作都像往常一樣精準。可當他把清湯燕窩端上樓時,手心裡全是汗。
雅間裡,山本正在和戴眼鏡的中年人說話,見他進來,立刻停住了。山本嚐了一口燕窩,點點頭:“湯清如水,味鮮如泉,確實是宮廷做法。”
他放下勺子,看著沈德昌:“沈掌櫃,我在天津還要待一段時間,可能會常來叨擾。對了,聽說您收藏了不少前清的菜譜?”
沈德昌的後背瞬間濕透了,麵上卻依然平靜:“都是些家常菜的方子,不值一提。”
“太謙虛了。”山本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國有句古話,民以食為天。瞭解一個民族的飲食,就能瞭解這個民族的文化。我們日本人,很願意學習。”
他們離開時,已經是晚上八點。戴眼鏡的中年人落在最後,塞給沈德昌一張名片:“鄙人姓陳,在市zhengfu做事。山本先生是貴客,沈掌櫃要好生招待。”
沈德昌看著名片上“陳孝先”三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三、風暴前夕
那晚打烊後,沈德昌把全家叫到後院。
夏夜悶熱,蚊蟲在油燈周圍飛舞。靜婉搖著蒲扇,嘉禾、建國、立秋三個兒子坐在小板凳上,七歲的小滿趴在母親膝頭,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今天來的那個日本人,”沈德昌開口,聲音乾澀,“不是什麼善茬。”
靜婉的手停了下來:“他為難你了?”
“還冇有。”沈德昌搖頭,“但我覺得,他是衝著咱家的菜譜來的。”
嘉禾抬起頭:“爹,什麼菜譜這麼金貴?”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咱們沈家,從我曾祖父那輩起,就在禦膳房當差。光緒二十六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我曾祖父趁亂從宮裡帶出來一批菜譜。後來傳給我祖父,我父親,又傳給了我。”
他起身,走進東廂房,從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子。箱子打開,裡麵是整整齊齊的一摞線裝書,紙頁泛黃,有些邊角已經破損。
“這是咱們沈家的命根子。”沈德昌撫摸著那些書冊,像撫摸嬰孩的臉,“一共四十三本,記載了道光到光緒年間,禦膳房一千二百多道菜的詳細做法。有些菜,如今怕是宮裡都冇人會做了。”
靜婉倒吸一口涼氣。她知道丈夫家傳淵源,卻不知道竟藏著這樣的秘密。
“那個山本,在滿鐵調查部工作。”沈德昌繼續說,“這個部門專門蒐集中國的各種情報,地理、礦產、文化...他們要這些菜譜,絕不隻是為了做菜。”
“那咱們怎麼辦?”靜婉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德昌合上箱子,眼神在昏黃的燈光裡異常堅定:“得把這些東西處理掉。”
“爹!”嘉禾猛地站起來,“這是祖傳的寶貝啊!”
“寶貝?”沈德昌苦笑,“在太平年月是寶貝,在亂世,就是禍根。日本人要是知道咱們有這些東西,你覺得他們會放過咱們嗎?”
立秋才十三歲,懵懵懂懂地問:“爹,日本人要菜譜,給他們抄一份不行嗎?”
“不行。”沈德昌斬釘截鐵,“這是中國人的東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裡。尤其是現在這個當口。”
那晚,沈德昌和靜婉幾乎一夜未眠。兩人商量了半宿,最後決定:菜譜必須銷燬,但要想辦法把裡麵的內容記下來。
“我從小跟著爹學廚,大部分菜的做法都記在腦子裡。”沈德昌說,“但有些複雜的,像滿漢全席裡那些大菜,還得對著菜譜才行。”
靜婉想了想:“我可以幫你抄。我念過書,字寫得快。”
“不行,太冒險了。”沈德昌搖頭,“這麼多本,冇一個月抄不完。而且萬一被髮現...”
他停住了,因為外麵街上突然傳來汽車的聲音,還有日語的口令聲。
夫妻倆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夜色中,兩輛軍用卡車駛過街道,車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卡車後麵跟著幾輛摩托車,車燈刺眼的光劃破黑暗。
靜婉的手緊緊抓住沈德昌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要出大事了。”沈德昌喃喃道。
四、淪陷之日
七月二十八日淩晨,炮聲把整個天津震醒了。
沈德昌從床上彈起來,推開窗戶。東南方向的天邊一片通紅,那是中**隊的駐地。槍聲、baozha聲、警報聲混成一片,中間夾雜著人們驚恐的哭喊。
“德昌!”靜婉也起來了,胡亂披了件衣服,“是打仗了嗎?”
沈德昌冇說話,飛快地穿上衣服:“你在家看著孩子,我出去看看。”
“不行!外麵危險!”
“我得知道發生了什麼。”沈德昌的聲音不容置疑。
他剛打開店門,就看見街坊鄰居都跑出來了。對麵裁縫鋪的趙掌櫃一臉恐慌:“沈掌櫃,不得了!日本兵打進來了!聽說二十九軍在跟他們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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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一群逃難的人從街口湧過來,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扶著老人的青年,個個灰頭土臉,神色驚恐。有人喊:“快跑啊!日本人的飛機在轟炸!”
沈德昌拉住一箇中年漢子:“大哥,怎麼回事?”
那漢子喘著粗氣:“東局子機場、天津總站...都打起來了!日本兵見人就殺,快躲起來吧!”
沈德昌退回店裡,關上門,插上三道門閂。靜婉已經帶著四個孩子下樓了,嘉禾抱著小滿,建國和立秋臉色蒼白。
“爹,咱們怎麼辦?”嘉禾問,少年的聲音在顫抖。
沈德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地下室,都去地下室。”
德昌小館有個地下室,原本是用來儲存蔬菜和糧食的。空間不大,但擠一擠能容下全家人。沈德昌讓靜婉帶著孩子們先下去,自己則匆匆跑回二樓臥室,把那箱菜譜拖出來。
炮聲越來越近,窗戶玻璃被震得嗡嗡作響。沈德昌的手在發抖,試了三次纔打開箱子。他看著那些泛黃的書頁,鼻子一酸——這些都是沈家四代人的心血啊。
可他知道,冇時間傷感了。
他抱起箱子,踉踉蹌蹌地下樓。剛到後院,就聽見前門傳來猛烈的撞擊聲,還有日本語的吼叫。
“開門!開門!”
沈德昌的心跳幾乎停止。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院角那口廢棄的老井上。井已經乾涸多年,上麵蓋著石板。他衝過去,用儘全身力氣挪開石板,把箱子扔了進去。
箱子落井的聲音被撞門聲掩蓋了。沈德昌剛把石板蓋回原處,前門就被撞開了。
五個日本兵衝進來,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領頭的是個曹長,留著仁丹胡,眼睛像毒蛇一樣掃視著店堂。
“人のいるか?(有人在嗎?)”
沈德昌深吸一口氣,從後院走出來,舉起雙手:“太君,我是這裡的掌櫃。”
曹長上下打量他,用生硬的漢語說:“這裡,皇軍征用了。”
“征用?”沈德昌愣住了,“太君,這是小人的飯館...”
“八嘎!”曹長一巴掌扇過來,沈德昌眼前一黑,嘴角滲出血絲,“現在,這裡是皇軍的指揮部!所有人,滾出去!”
靜婉聽到動靜,從地下室跑出來,看見丈夫捱打,驚叫一聲撲過來。日本兵用槍托攔住她,動作粗暴。
“孩子們...孩子們在地下室...”靜婉掙紮著喊。
曹長示意士兵下去檢視。很快,嘉禾抱著小滿,建國和立秋跟在後麵,被押了上來。小滿嚇得大哭,靜婉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太君,讓我們收拾點東西...”沈德昌哀求道。
曹長不耐煩地揮手:“十分鐘,快!”
沈德昌拉著靜婉和孩子們衝回後院臥室。靜婉打開衣櫃,胡亂抓了幾件衣服,用床單包起來。沈德昌則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木箱,那是靜婉的首飾盒。
“這個得埋起來。”他低聲說。
靜婉看了一眼首飾盒,眼淚湧了上來。裡麵是她出嫁時從孃家帶來的幾件首飾:一對翡翠鐲子,一支金簪,幾枚鑲寶石的戒指。還有沈德昌這些年陸陸續續給她買的釵環。這些東西在亂世中,可能是救命錢。
可日本兵就在外麵,冇時間埋了。
“帶著吧。”靜婉咬牙說,“貼身藏著。”
十分鐘到了,日本兵闖進來,用刺刀指著他們:“出去!快!”
沈德昌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經營了二十年的家——灶台還是溫的,牆上掛著他祖父留下的菜刀,櫃檯上的算盤珠子在晨光中泛著暗紅的光。這一切,轉眼就不屬於自己了。
一家人被趕到大街上。街上已經亂成一團,到處都是逃難的人,哭喊聲、汽車喇叭聲、槍聲混成一片。有房子著火了,黑煙滾滾上升,遮住了半邊天。
“爹,咱們去哪兒?”嘉禾問,少年努力想表現得鎮定,但聲音裡的顫抖出賣了他。
沈德昌看著妻兒,心裡一陣絞痛。但他不能倒下,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
“去你趙大伯家,”他說,“離這兒兩條街,先躲躲。”
五、棗樹下的秘密
趙大伯是沈德昌的老朋友,開雜貨鋪的。看見沈家老小狼狽的樣子,二話不說讓他們進了後院。
“聽說日本兵占了半個天津城了。”趙大伯臉色凝重,“二十九軍在拚死抵抗,但日本人火力太猛...”
後院擠滿了逃難來的親戚朋友,大人低聲議論,小孩哭鬨不休。沈德昌一家被安排在柴房旁邊的空屋裡,地方狹窄,隻能打地鋪。
安頓下來後,沈德昌把靜婉拉到角落,低聲說:“首飾不能留在身上,萬一被搜到...”
靜婉明白他的意思。亂世之中,錢財不但是財富,更是禍端。她打開首飾盒,一件件撫摸那些陪了她二十多年的物件。翡翠鐲子是她十六歲生日時,阿瑪賞的;金簪是額娘給的嫁妝;那枚紅寶石戒指,是沈德昌攢了三年錢,在她三十歲生日時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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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了吧。”她終於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沈德昌和靜婉悄悄起身。趙大伯家後院有棵老棗樹,據說長了快一百年了,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
沈德昌借了把鐵鍬,在棗樹北邊三步遠的地方開始挖。靜婉蹲在旁邊,把首飾一件件用手帕包好,放進一個鐵皮餅乾盒裡。
“等等。”她突然說,從盒子裡拿出一支素銀簪子,“這個留著吧,不值什麼錢,但...我想留著。”
沈德昌點點頭,接過盒子,小心翼翼地放進挖好的坑裡。鐵鍬揚起土,一點點覆蓋上去。靜婉看著泥土掩埋了那些亮晶晶的物件,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不是為首飾哭,是為一個時代哭,為一種生活哭,為所有在戰火中不得不埋葬的美好哭。
埋好後,沈德昌用腳把土踩實,又撒上些枯葉。兩人跪在棗樹下,對著埋藏的地方磕了三個頭。
“等太平了,咱們再來取。”沈德昌說。
靜婉冇說話。她不知道太平什麼時候來,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回到屋裡,孩子們都睡著了。嘉禾在夢裡皺著眉,建國緊緊抱著立秋,小滿蜷縮在靜婉的鋪位上,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餅。
沈德昌躺下來,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想起了那箱扔進井裡的菜譜,心像被刀割一樣疼。明天,他得回去一趟,必須回去。
六、深夜的冒險
第二天,炮聲漸漸稀疏了,但槍聲還在零星響起。街上到處是日本兵的崗哨,行人必須鞠躬才能通過。
沈德昌決定冒險回店裡一趟。靜婉死死拉住他:“你不要命了?日本人占了那裡,你現在回去不是送死嗎?”
“那箱菜譜還在井裡,”沈德昌說,“萬一被日本人發現...”
“一箱舊書,日本人未必在意。”
“你忘了山本了嗎?”沈德昌壓低聲音,“他特意問過菜譜的事。如果他知道咱們有這些東西,一定會找。找到井裡那箱,咱們全家都活不成。”
靜婉的手鬆開了。她知道丈夫說得對。
下午,沈德昌換上最破舊的衣服,臉上抹了把灰,裝成逃難的模樣溜出趙家。街上景象觸目驚心:燒燬的房屋,砸爛的店鋪,倒在路邊的屍體還冇來得及收殮。日本兵在巡邏,皮靴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德昌小館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刺刀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沈德昌繞到後巷,從鄰居家的牆頭翻進自家後院。
後院一片狼藉。晾衣杆被砍斷了,水缸被砸破了,雞窩裡的兩隻老母雞不見了,地上有羽毛和血跡。沈德昌的心一沉——日本人果然搜查過這裡。
他輕手輕腳挪到井邊,石板還在原位,看起來冇被移動過。他鬆了口氣,正要動手,突然聽見屋裡傳來說話聲。
是日語。
沈德昌趴在地上,透過門縫往裡看。大堂裡,山本一郎正和那個叫陳孝先的漢奸說話,旁邊還站著幾個日本軍官。
“這裡位置不錯,”山本說,“離火車站和碼頭都近,適合做指揮部。”
陳孝先點頭哈腰:“山本先生有眼光。這飯館的後廚很大,可以改成通訊室。二樓雅間正好做辦公室。”
山本走到櫃檯邊,拿起沈德昌的紫砂壺看了看,又放下了:“那個掌櫃呢?”
“昨天攆走了,應該還在城裡。”
“找到他。”山本的聲音很冷,“我要那些菜譜。”
“是,是,我這就派人去找。”
沈德昌的血液幾乎凝固了。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往後挪,直到退到牆根。必須馬上處理掉井裡的東西,一刻也不能等。
但現在是白天,他不能動。隻能等晚上。
他在後院的柴堆裡躲了整整一下午,又渴又餓,但一動不敢動。屋裡不時傳來日本人的說話聲、電報機的嘀嗒聲、還有地圖展開的嘩啦聲。他的店,真的成了日本人的指揮部。
天黑透後,沈德昌終於等到機會。大部分日本兵都出去執行任務了,隻留了兩個哨兵在前門。他從柴堆裡鑽出來,用儘全身力氣挪開井口的石板。
月光下,井底那口樟木箱子靜靜躺著。沈德昌找來一根繩子和竹籃,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吊上來。箱子很沉,他拉得滿頭大汗。
箱子到手後,他犯了難:怎麼處理?燒掉?可點火會有煙,會被髮現。撕碎?四十三本書,撕到天亮也撕不完。
最後,他決定先藏起來,等有機會再處理。後院牆角有個狗洞,通到隔壁廢棄的染坊。沈德昌把箱子從狗洞塞過去,自己也鑽了過去。
染坊裡堆滿了破布和廢棄的染缸,空氣中有股刺鼻的氣味。沈德昌找到一個空染缸,把箱子放進去,又蓋上破布和木板。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坐在染坊冰冷的地上,他看著從破屋頂漏下來的月光,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德昌啊,咱們沈家的菜,講究的是個‘和’字。五味調和,君臣佐使,火候到了,味道自和。做人也是一樣,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要懂得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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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這世道,怎麼調和?日本人的刺刀頂在喉嚨上,怎麼調和?
他擦掉眼淚,從原路返回。fanqiang回趙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七、最後的選擇
接下來三天,天津完全淪陷了。
報紙上登出了“天津治安維持會”成立的訊息,漢奸們粉墨登場。日本兵在街上橫衝直撞,看見不順眼的人就打,看見好東西就搶。每天都有人失蹤,每天都有人在巷子裡發現屍體。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陳孝先帶著兩個日本兵來到趙家雜貨鋪。
“沈德昌呢?”陳孝先開門見山,“山本先生請他回去,有要事相商。”
趙大伯賠著笑臉:“陳先生,沈掌櫃不在這兒啊,他們一家前天就出城投親戚去了。”
“放屁!”陳孝先一巴掌拍在櫃檯上,“有人看見他昨天還在附近轉悠。趙掌櫃,窩藏抗日分子是什麼罪,你應該清楚。”
沈德昌在後屋聽得真切。他知道躲不過去了,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來。
“陳先生,我在這兒。”
陳孝先上下打量他,笑了:“沈掌櫃,早出來不就完了?走吧,山本先生等著呢。”
靜婉衝出來:“德昌!”
沈德昌回頭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裡包含了千言萬語:照顧好孩子,彆擔心我,活下去。
他被帶回了德昌小館。店裡完全變了樣:櫃檯成了辦公桌,牆上掛滿了地圖,雅間裡擺著電台和電話。山本一郎坐在原本沈德昌常坐的太師椅上,正在看一份檔案。
“沈掌櫃,請坐。”山本很客氣,甚至讓士兵倒了茶。
沈德昌站著冇動:“山本先生找小人有什麼事?”
“還是關於菜譜的事。”山本放下檔案,“我查過了,你家祖上在禦膳房當差六十多年,一定傳下來不少珍貴的菜譜。這些不僅是烹飪資料,更是重要的文化史料。我們大日本帝國致力於保護東亞文化,希望你能貢獻出來。”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沈德昌聽出了威脅。
“山本先生,小人家裡確實有些菜譜,但都是些家常菜的方子,不值一提。而且...”他頓了頓,“而且昨天逃難時,裝菜譜的箱子丟了。”
“丟了?”山本眯起眼睛。
“是,在混亂中弄丟了。小人也心疼得很,那是祖傳的東西。”
山本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沈掌櫃,你是個聰明人,但不夠聰明。你以為我會信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把菜譜交出來。否則...”他轉過身,眼神冰冷,“我聽說你有個很漂亮的妻子,還有四個孩子。最小的女兒才七歲,對吧?”
沈德昌的手在袖子裡攥成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山本先生,菜譜真的丟了。”
“那就找回來。”山本擺擺手,“送客。”
沈德昌被“送”出店門時,腿都是軟的。他知道,山本不是開玩笑。三天後如果交不出菜譜,靜婉和孩子們就危險了。
回到趙家,他把情況告訴了靜婉。靜婉聽完,臉白得像紙。
“那...那怎麼辦?菜譜不是藏起來了嗎?交出去吧,保命要緊。”
沈德昌搖頭:“不能交。山本要這些菜譜,絕不隻是為了做菜。你想想,禦膳房的菜譜裡,記載的不隻是做法,還有宮廷的飲食製度、禮儀規矩、甚至...甚至皇上和後妃的飲食習慣。這些東西落到日本人手裡,他們會用來研究中國,研究怎麼更好地控製中國人。”
他握住靜婉的手:“而且,這是我祖父冒死從宮裡帶出來的。八國聯軍冇搶走,辛亥革命冇丟,現在日本人來了,我反而拱手送上?我做不到。”
“那孩子們怎麼辦?”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終於說:“隻有一個辦法了。”
八、烈火焚書
那天晚上,沈德昌又溜回了染坊。
月光很亮,照在染缸上,泛起幽幽的光。他把箱子拖出來,打開,一本一本取出那些泛黃的書冊。
《禦膳房記檔·道光朝》
《節慶宴席單·鹹豐年》
《藥膳補方大全》
《滿漢全席詳錄》
他撫摸著這些書,像撫摸孩子的臉。每一本書,他都讀過無數遍,裡麵的每一道菜,他幾乎都嘗試做過。有些菜譜邊上,還有他父親、祖父的批註:“某年月日,為醇親王壽宴製此菜,王爺大悅,賞銀二十兩”“光緒帝不喜辛辣,此菜需減椒三分”
這是沈家的根,是沈家的魂。
但現在,他必須親手毀掉它。
沈德昌找來一個破鐵盆,把書一頁頁撕下來,放進盆裡。他的手在抖,撕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再看一眼,再記一遍。
“紅燒熊掌:取前掌,去毛,用雞湯煨三日,佐以冬筍、火腿...”
“清湯燕窩:選呂宋白燕,剔儘雜毛,用澄澈高湯慢燉,湯清如水方為上品...”
“抓炒裡脊:豬裡脊切柳葉片,上漿抓勻,油溫六成熱下鍋,迅速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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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撕,一邊低聲念著。那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樣,從紙上跳出來,在他眼前變成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彷彿看見了祖父在禦膳房忙碌的身影,看見了父親在灶台前教他顛勺,看見了靜婉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時驚喜的表情...
第一本書撕完了,他劃燃火柴。火焰騰起,吞噬了那些泛黃的紙頁。火光映著他滿是淚痕的臉。
一本,兩本,三本...鐵盆裡的火燃了又滅,滅了又燃。灰燼越來越多,在夜風中飛舞,像黑色的蝴蝶。
撕到第二十七本時,沈德昌突然停住了。這是一本特彆的冊子,不是菜譜,而是他祖父的手記,記錄著在禦膳房當差時的所見所聞。其中一頁寫著:
“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洋兵破城。宮中大亂,餘趁亂攜菜譜出宮。途經東華門,見一宮女懷抱嬰兒啼哭,言其主子已投井,求餘帶走嬰兒。餘自身難保,狠心未允。行數步,聞身後槍響,回首,宮女與嬰兒皆倒在血泊中。此憾終生難平。”
沈德昌的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他明白了,祖父冒死帶出這些菜譜,不隻是為了傳藝,更是為了留住一點什麼,留住那個即將崩塌的世界的碎片,留住中國文化的味道。
而現在,他要在日本人的刺刀下,親手燒掉這些碎片。
“祖父,對不起。”他喃喃道,把這一頁也撕下來,投進火中。
淩晨時分,四十三本書全部化為了灰燼。沈德昌癱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和淚水濕透。他看著那一盆灰燼,心裡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但他知道,他必須記住,必須把這一切都記在腦子裡。菜譜可以燒掉,但記憶燒不掉。隻要他還活著,隻要沈家還有人,這些菜的味道就不會失傳。
天快亮時,他把灰燼倒進染坊後的汙水溝,看著黑色的灰末隨水流走。然後他洗乾淨手和臉,整理好衣服,像冇事人一樣回到趙家。
靜婉一夜未眠,看見他回來,撲上來問:“怎麼樣了?”
“燒了。”沈德昌的聲音沙啞,“都燒了。”
靜婉捂住嘴,眼淚湧出來。她知道這對丈夫意味著什麼。
“但是,”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都記在這裡了。”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隻要我活著,沈家的菜就不會失傳。”
九、棗樹下的約定
三天後,陳孝先又來了。
這次山本一郎親自來了,帶著一隊日本兵,把趙家雜貨鋪團團圍住。
“沈掌櫃,菜譜呢?”山本問,語氣已經很不耐煩。
沈德昌平靜地說:“山本先生,菜譜真的丟了。小人這些天到處找,但兵荒馬亂的,實在找不到了。”
山本盯著他,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沈德昌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滲出血。
“搜!”山本下令。
日本兵衝進屋裡,翻箱倒櫃,把趙家翻了個底朝天。東西被扔得到處都是,罈罈罐罐砸碎了一地。靜婉緊緊摟著孩子們,小滿嚇得大哭。
搜了半天,什麼也冇找到。
山本的眼神變得陰冷:“沈德昌,你以為燒了我就冇辦法了?”
沈德昌心裡一驚——他怎麼知道?
“我派人盯著你呢。”山本冷笑,“那天晚上你去染坊,以為冇人看見?可惜啊,我的人去晚了一步,隻看見一堆灰燼。”
他走到沈德昌麵前,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寧可燒了,也不肯交給皇軍。很好,很有骨氣。”
他鬆開手,對陳孝先說:“把他們帶走。男人送去修工事,女人...”他看了靜婉一眼,“送到慰安所。”
“不!”沈德昌猛地撲上來,被日本兵用槍托砸倒在地。
靜婉尖叫起來,孩子們哭成一團。趙大伯跪下來求情:“山本先生,饒了他們吧,他們就是普通老百姓啊...”
就在這時,街上突然傳來尖銳的警報聲,接著是baozha聲——中**隊的遊擊隊襲擊了附近的日本哨所。
山本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一個日本兵跑進來報告:“少佐,東街發現抵抗分子!”
山本狠狠瞪了沈德昌一眼:“今天算你走運。但這事冇完,我會再來的。”
他帶著兵匆匆離開。陳孝先落在最後,對沈德昌說:“沈掌櫃,你這是何苦呢?幾本破書,值得搭上一家老小的命嗎?聽我一句勸,山本先生是文化人,不會虧待你的。”
沈德昌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陳先生,人活一口氣。這口氣要是斷了,跟死了冇什麼兩樣。”
陳孝先搖搖頭,走了。
劫後餘生,一家人都癱坐在地上。靜婉抱著小滿,渾身發抖。嘉禾扶起父親,少年的眼睛裡燃著怒火:“爹,咱們離開天津吧。”
沈德昌點頭:“是得走了。去廊坊,回老宅。”
那晚,他們簡單收拾了行李。趙大伯塞給沈德昌一些錢和乾糧:“路上小心,日本人在各路口都設了卡子。”
臨走前,沈德昌和靜婉又來到那棵棗樹下。月光灑在樹冠上,枝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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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太平了,咱們回來取。”沈德昌說。
靜婉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支素銀簪子,插回頭上:“我戴著它走。就算彆的都冇了,這個得留著。”
八月二日淩晨,沈家五口混在一群逃難的人中,出了天津城。回頭望時,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德昌小館所在的那條街,已經看不見了。
嘉禾攙扶著父親,建國揹著包袱,立秋牽著妹妹的手。靜婉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的方向。
樹還在那裡,根紮在土裡,枝伸向天空。就像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無論經曆多少風雨,根不會斷,枝不會折。
“走吧。”沈德昌說,“路還長著呢。”
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走向未知的明天。但他們不知道,這一走,就是八年。八年烽火,八年離亂,八年生死兩茫茫。
而天津淪陷的那個夏天,那箱化為灰燼的菜譜,那棵棗樹下埋藏的首飾,成了沈家記憶裡永遠的痛,也是永遠的骨氣。
亂世之中,有人選擇跪著生,有人選擇站著死。沈德昌選擇了第三條路:燒掉祖傳的寶貝,保住做人的尊嚴,然後帶著全家,在鐵蹄下繼續往前走。
因為隻要人還在,味道就還在。隻要味道還在,文化就還在。隻要文化還在,這個民族就永遠不會亡。
這是沈德昌作為一個廚子,最樸素也最堅定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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