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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禦膳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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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禦膳秘方

民國十四年秋,北京前門外沈記餑餑鋪的後院裡,那棵歪脖子棗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嘉禾蹲在樹下的水盆邊,手裡攥著一把菠菜,一根一根地擇著。水盆裡的水已經渾濁了,浮著泥土和爛葉。

“黃葉要摘乾淨,”沈德昌的聲音從灶間傳出來,帶著些微的咳嗽,“爛葉一點都不能留。根上的泥要掐掉,但不能掐太多,浪費。”

嘉禾“嗯”了一聲,眼睛盯著手裡的菠菜。他已經擇了三天菠菜了,從早到晚。第一天,沈德昌說他擇得不乾淨,黃葉冇摘淨,泥也冇洗淨。第二天,說他掐掉的根太多了,浪費。今天是第三天,他得更仔細些。

八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年紀。隔壁剃頭鋪家的鐵蛋兒總來叫他去玩,踢毽子,滾鐵環,或者去前門樓子底下看要猴的。嘉禾也想去,但他不能。爹說了,學手藝要先學擇菜,三年再說刀工。

“擇菜是基本功,”沈德昌昨天一邊揉麪一邊說,“菜擇不乾淨,再好的手藝也白搭。在宮裡,擇菜擇不好的,連灶台都摸不著。”

嘉禾不懂宮裡的事。他隻知道,爹在宮裡當過差,給皇上太後做過飯。那些事,爹很少說,娘偶爾會說一些。娘說的不一樣,娘說的是“格格”“福晉”“阿哥”那些事,說的是紫禁城裡的紅牆黃瓦,說的是禦花園裡的奇花異草。

可娘病了,病得很重。整天躺在裡屋的炕上,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嘉禾擇菜的時候,總能聽見孃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破風箱似的。

他把擇好的菠菜放進另一個盆裡,又抓了一把。菠菜梗上的泥很頑固,得用指甲一點一點摳。他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洗也洗不掉。

灶間裡傳來剁肉的聲音,篤篤篤的,很有節奏。是爹在準備晚飯。今天要做白菜豬肉燉粉條,嘉禾聞見了肉香。他已經三天冇吃肉了——家裡錢緊,肉要省著吃。

“嘉禾,”沈德昌探出頭來,“擇完了冇?”

“快了。”嘉禾加快速度。

“擇完了洗三遍,一遍比一遍輕。洗完了瀝乾水,放案板上。”

“知道了。”

嘉禾把最後幾根菠菜擇好,端著盆去井邊打水。井台很滑,他小心地放下木桶,搖著轆轤。木桶沉甸甸地上來,水清亮亮的。他把菠菜倒進水裡,用手輕輕攪動。泥土慢慢沉下去,爛葉浮上來。

洗到第三遍時,水已經清了。他把菠菜撈出來,抖了抖水,放在案板上。菠菜綠油油的,根根挺直,黃葉爛葉都不見了。

沈德昌走過來,拿起一根看了看,點點頭:“今天還行。記住這個標準,以後都按這個來。”

嘉禾心裡一鬆。總算過關了。

“去洗手,”沈德昌說,“洗完了來燒火。”

嘉禾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手上都是泥,洗了半天才乾淨。他走進灶間,坐在小板凳上,開始燒火。火他已經會生了,先點著引柴,再加硬柴,火要勻,不能大也不能小。

灶膛裡的火紅彤彤的,烤得臉發燙。鍋裡燉著菜,咕嘟咕嘟地響,香味越來越濃。嘉禾嚥了口口水。

“餓了吧?”沈德昌正在和麪,準備蒸窩頭,“再等會兒,等建國回來就開飯。”

建國在中學讀書,每天放學回來都晚。嘉禾看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哥哥該回來了。

正想著,外麵傳來建國唸書的聲音:“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建國回來了,揹著書包,手裡拿著書,邊走邊念。他已經十三歲了,個子長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經短了一截。

“哥。”嘉禾喊了一聲。

建國放下書包,走到灶間:“爹,我回來了。”

“嗯,”沈德昌說,“去裡屋看看你娘。”

建國掀開簾子進了裡屋。嘉禾聽見他說:“娘,今天好些冇?”然後是孃的咳嗽聲,還有說話聲,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

嘉禾繼續燒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著他的臉。他想進去看看娘,但爹冇說讓他去。

飯做好了,白菜豬肉燉粉條,玉米麪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沈德昌盛了一碗菜,夾了一個窩頭,端進裡屋。嘉禾聽見娘說:“太多了,我吃不了。”爹說:“多吃點,纔有精神。”

出來時,沈德昌的臉色不太好。他坐下,端起碗,卻半天冇動筷子。

“爹,”建國小聲說,“胡大夫今天來了嗎?”

“來了,”沈德昌說,“開了新方子,讓抓藥。”

“錢夠嗎?”

“夠。”沈德昌扒了口飯,嚼得很慢。

嘉禾也端起碗,默默地吃。菜很香,肉燉得爛爛的,但他吃得冇滋味。娘病了,家裡錢緊,哥哥的學費貴,爹整天愁眉苦臉。這些事,他都懂。

吃完飯,建國洗碗,嘉禾掃地。沈德昌又進了裡屋,半天冇出來。

掃完地,嘉禾站在裡屋門口,從門簾縫往裡看。娘靠在炕上,爹坐在炕沿上,握著孃的手。油燈的光昏黃,照著娘蒼白的臉,爹花白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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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爹說,“你得好好吃藥,好好吃飯。”

“我知道,”孃的聲音很輕,“我就是……冇胃口。”

“冇胃口也得吃。為了孩子們,你得撐住。”

娘冇說話,隻是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來。

嘉禾悄悄退開,回到灶間。建國已經洗完了碗,正坐在小板凳上寫作業。油燈下,他的側臉很認真。

“哥,”嘉禾小聲問,“孃的病能好嗎?”

建國筆頓了一下:“能,一定能好。”

可嘉禾聽得出,哥哥的聲音裡冇底氣。

夜裡,嘉禾和建國睡在外間的小炕上。裡屋傳來孃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一整夜都冇停。嘉禾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哥,你睡了嗎?”他小聲問。

“冇。”建國也冇睡。

“娘以前……是什麼樣?”

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娘以前是格格,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她識字,會繡花,會彈琴。後來跟了爹,才學會做飯,做針線。”

“格格是什麼?”

“就是……皇親國戚。”建國說,“咱們的外祖父是醇親王,是皇上的叔叔。”

嘉禾聽不懂。皇親國戚,那是什麼?他隻知道,娘現在是沈記餑餑鋪的老闆娘,整天咳嗽,躺在炕上下不來。

“娘教過我認字,”建國說,“滿文,漢文都教。她說,不能忘本。”

“滿文是什麼?”

“就是滿族人寫的字。娘說,她是滿人,咱們身上也流著滿人的血。”

嘉禾更聽不懂了。他隻知道自己姓沈,是漢人。怎麼又流著滿人的血?

“睡吧,”建國翻了個身,“明天還得早起。”

嘉禾閉上眼睛,卻還在想。想娘蒼白的臉,想爹花白的頭髮,想哥哥說的那些聽不懂的話。

第二天,沈德昌要去抓藥,讓嘉禾看著鋪子。建國上學去了,裡屋隻有娘一個人。

嘉禾坐在櫃檯後,眼睛盯著玻璃櫃裡的點心。豌豆黃,芸豆卷,驢打滾,薩其馬。這些都是爹做的,每一樣他都看爹做過,每一樣的步驟他都記得。

有客人來了,是個老太太:“來塊豌豆黃。”

嘉禾打開櫃子,用竹夾子夾了一塊,用油紙包好,遞給老太太。動作很熟練,像娘一樣。

“這孩子真能乾。”老太太誇了一句,走了。

嘉禾繼續坐著。街上人來人往,很熱鬨,但他心裡空落落的。他想進去看看娘,又怕打擾娘休息。

正想著,裡屋傳來孃的聲音:“嘉禾……”

嘉禾趕緊掀開簾子進去。娘靠在炕上,臉色還是白,但眼睛很亮。

“娘,您叫我?”

“過來,”靜婉招手,“坐這兒。”

嘉禾在炕沿上坐下。靜婉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說:“嘉禾,娘教你認字吧。”

嘉禾一愣:“認字?”

“嗯,”靜婉點點頭,“滿文,漢文都教。你想學嗎?”

嘉禾想說他得看鋪子,得擇菜,得燒火。但看著娘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想。”

靜婉笑了,笑得很虛弱,但很開心。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紙都黃了,邊角卷著。翻開,裡麵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像漢字,又不太像。

“這是滿文,”靜婉指著那些字說,“這是‘阿瑪’,是爹的意思。這是‘額娘’,是孃的意思。”

她的手指在紙上輕輕劃過,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嘉禾看著那些奇怪的符號,努力記著。

“咱們滿人,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文化。”靜婉說,“可現在,冇人學滿文了,冇人記得了。娘教你,你要記住,傳下去。”

嘉禾點點頭。他雖然不懂為什麼要傳下去,但娘說傳,他就傳。

靜婉教了他幾個簡單的字,又咳嗽起來。嘉禾趕緊給她拍背,喂她喝水。咳完了,靜婉靠在枕頭上,喘著氣。

“娘,您歇著吧,明天再教。”嘉禾說。

“明天……”靜婉閉上眼睛,“好,明天。”

從那天起,隻要鋪子裡不忙,隻要沈德昌不在,嘉禾就溜進裡屋,跟娘學認字。靜婉教他滿文,也教他漢文。教他寫“沈”字,教他寫“嘉禾”兩個字怎麼寫。

“嘉禾,是好莊稼的意思。”靜婉說,“你爹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一輩子吃飽飯。”

“那哥哥的名字呢?”

“建國,是建設國家的意思。你爹希望他長大後有出息,能為國家做點事。”

嘉禾似懂非懂。他隻知道,哥哥學習好,將來可能要當大官。而自己,大概就是跟著爹學做點心,開餑餑鋪。

靜婉不隻教他認字,還給他講故事。講紫禁城裡的故事,講禦膳房裡的故事。

“禦膳房有三百多人,分葷局、素局、掛爐局、點心局……”靜婉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夢話,“你爹在點心局,是掌案的,手藝最好。太後過壽,要擺滿漢全席,一百零八道菜,三天三夜吃不完。你爹做的‘百鳥朝鳳’,太後最喜歡,賞了他一塊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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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呢?”嘉禾問。

“當了,”靜婉說,“給你娘抓藥了。”

嘉禾不問了。他知道,家裡值錢的東西,都當得差不多了。

靜婉還講她自己的故事。講醇親王府的花園有多大,講她小時候有多調皮,講她第一次見沈德昌,是在儲秀宮的西暖閣裡。

“那時我還是格格,十六歲。你爹是禦廚,五十八歲。”靜婉笑了,笑得有些淒涼,“誰想到呢,我會跟著他,從紫禁城到沈家莊,從格格到農婦。”

“您後悔嗎?”嘉禾問。

靜婉搖搖頭:“不後悔。你爹人好,實在,對我也好。雖然日子苦,但心裡踏實。”

嘉禾聽著,把這些故事都記在心裡。他知道,這些故事很重要,是孃的記憶,是孃的根。

沈德昌知道靜婉教嘉禾認字,冇說什麼。隻是有一天,他對嘉禾說:“你娘教你的,好好學。那是她的念想,彆讓她失望。”

嘉禾點點頭。他學得更認真了。

除了認字,嘉禾還得繼續擇菜。菠菜擇完了,擇白菜;白菜擇完了,擇豆角。每天都有擇不完的菜。擇完了菜,還得洗,還得切。沈德昌開始教他切菜。

“刀要握穩,手腕要活,”沈德昌示範著,“切片要薄,切絲要細,切丁要勻。”

嘉禾拿著刀,手有些抖。刀很沉,他得兩隻手握著才能拿穩。切出來的片厚薄不均,絲粗細不勻,丁大小不一。

沈德昌也不急,隻是說:“慢慢來,天天練,總能練好。”

於是嘉禾天天練。早上練,中午練,晚上練。手指被刀切了好幾次,流血了,用布條纏上,接著練。漸漸的,手穩了,刀快了,切出來的菜像樣了。

沈德昌開始教他和麪。麪粉要過篩,水要一點點加,揉麪要用手腕的力,不能光用胳膊。

“麵和得好不好,決定了點心好不好吃。”沈德昌說,“麵要和得軟硬適中,光滑不粘手。這得憑手感,得練。”

嘉禾練。一次,兩次,十次,百次。手痠了,胳膊疼了,但他不停。他知道,這是基本功,得練紮實。

靜婉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看著嘉禾擇菜切菜,看著沈德昌做點心。壞的時候,咳得喘不過氣,得靠參片吊著。

胡大夫每三天來一次,每次來都搖頭。藥方換了好幾次,效果都不明顯。沈德昌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可靜婉的病不見好。

鋪子的生意也差了。沈德昌心思都在靜婉身上,點心做得不如從前精細。客人有意見,漸漸地就不來了。前門外新開了好幾家點心鋪,一家比一家氣派,沈記餑餑鋪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建國要交下學期的學費了,五塊大洋。沈德昌翻遍了家裡所有的角落,隻找出三塊。還差兩塊,得想辦法。

“爹,我不上學了,”建國說,“我回來幫您看鋪子。”

“不行,”沈德昌很堅決,“學必須上。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該當的都當了,該借的都借了。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灶間那把炒勺——那是他從宮裡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用了三十多年,手柄都磨得發亮。

“這個……能當嗎?”他問靜婉。

靜婉看著那把炒勺,眼睛紅了:“這是你師父留給你的……”

“我知道,”沈德昌說,“可孩子的學費不能耽誤。”

靜婉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當吧。等有了錢,贖回來。”

沈德昌拿著炒勺去了當鋪。掌櫃的認識這把炒勺——沈德昌來當過好幾次東西了。他掂了掂炒勺,看了看成色,給了三塊大洋。

“沈師傅,這可是您吃飯的傢夥,”掌櫃的說,“當了,您用什麼?”

“總有辦法。”沈德昌說。

他拿著三塊大洋回家,加上原來的三塊,一共六塊。學費夠了,還能剩一塊給靜婉抓藥。

建國拿著學費去學校,眼睛紅紅的。他知道這錢是怎麼來的。他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掙大錢,不讓爹孃再受苦。

嘉禾也知道炒勺當了。那天晚上,他看見爹用一把普通的鐵勺炒菜,動作很不習慣,菜都炒糊了。

“爹,”他說,“等我長大了,掙錢把炒勺贖回來。”

沈德昌摸摸他的頭:“好孩子。”

日子艱難,但還得過。嘉禾繼續學手藝,繼續跟娘認字。靜婉的精神越來越差,說話的時間越來越少,但隻要是清醒的時候,就一定會教嘉禾。

她教嘉禾認完了滿文字母,開始教他單詞。教他“餑餑”的滿文怎麼說,“點心”的滿文怎麼說。還教他一些簡單的句子:“我餓了”“真好吃”“謝謝”。

嘉禾學得很認真。他把娘教的都記在小本子上,有空就拿出來看。那些奇怪的符號,在他眼裡漸漸有了意義,那是孃的語言,孃的根。

民國十五年春,嘉禾九歲了。他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些簡單的點心了。那天,沈德昌說:“今天你做艾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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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窩窩是春季點心,用糯米粉做皮,包上豆沙餡,蒸熟了吃。做法不算複雜,但要做好也不容易。皮要薄,餡要足,形狀要圓,蒸的時間要準。

嘉禾有些緊張。這是他第一次獨立做點心。

“彆怕,”沈德昌說,“按我教的做,一步一步來。”

嘉禾深吸一口氣,開始和麪。糯米粉要加溫水,一點點加,揉成光滑的麪糰。他揉得很仔細,揉到麪糰不粘手,不粘盆。

然後做豆沙餡。紅豆要提前泡一夜,蒸熟,過篩,去掉皮。加糖,加油,小火慢熬。熬豆沙是最考驗功夫的,火大了會糊,火小了不香。嘉禾守在灶邊,不停地攪,手臂都酸了。

豆沙熬好了,晾涼。嘉禾開始包。揪一小塊麪糰,揉圓,壓扁,放上豆沙餡,包起來,再揉圓。他包得很慢,很仔細,每個大小都一樣,每個都圓滾滾的。

包完了,上鍋蒸。火要旺,汽要足,蒸一刻鐘。嘉禾盯著鍋,盯著灶膛裡的火,一刻也不敢放鬆。

時間到了,他掀開鍋蓋。熱氣騰地湧出來,帶著糯米的清香和豆沙的甜香。籠屜裡,艾窩窩白白胖胖的,晶瑩剔透,能看到裡麵暗紅色的豆沙餡。

他夾了一個,吹了吹,遞給沈德昌:“爹,您嚐嚐。”

沈德昌接過,咬了一口。皮薄餡足,糯米軟糯,豆沙細膩,甜度恰到好處。

他點點頭:“成了。”

就兩個字,但嘉禾聽出了裡麵的讚許。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給娘拿一個去。”沈德昌說。

嘉禾夾了一個,小心地端進裡屋。靜婉靠在炕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

“娘,”嘉禾輕聲叫,“我做了艾窩窩,您嚐嚐。”

靜婉睜開眼睛,看著他手裡的艾窩窩,眼睛亮了:“你做的?”

“嗯,我做的。”

靜婉接過,小口咬了一下。她的牙不好了,吃得慢。但吃得很香,很仔細。

“好吃,”她說,“甜度正好,不膩。”

嘉禾笑了:“爹也說成了。”

“你爹嘴刁,他說成了,就是真成了。”靜婉看著他,眼神很溫柔,“嘉禾,你長大了。”

嘉禾忽然想哭。孃的手瘦得隻剩骨頭了,臉白得像紙,但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溫柔。

“娘,您要快點好起來,”他說,“等我學會了做更多點心,都做給您吃。”

靜婉點點頭:“好,娘等著。”

可嘉禾知道,娘等不到了。胡大夫昨天來,跟爹在外屋說話,他聽見了。胡大夫說,靜婉的病,最多還能撐三個月。

三個月。九十天。嘉禾算著,一天一天地算。

從那天起,他更拚命地學手藝,更認真地跟娘認字。他要在這九十天裡,把娘會的東西都學會,把娘想教的東西都記住。

沈德昌也開始係統地教他。不隻是擇菜切菜了,開始教他真正的點心手藝。教他怎麼掌握火候,怎麼調味,怎麼擺盤。一點一滴,都是三十多年的經驗。

“做點心如做人,”沈德昌說,“要實在,不能偷工減料。材料要用好的,手藝要用心的。這樣做出來的點心,纔對得起吃的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嘉禾聽著,記著。這些話,他會記一輩子。

靜婉的精神越來越差,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但隻要清醒,她就會教嘉禾。教他滿文,教他宮廷菜的規矩,教她記得的所有故事。

“宮裡吃飯有規矩,”她說,“皇上用金碗,太後用玉碗,妃嬪用銀碗。筷子要用象牙的,勺子要用金的。每道菜都有名字,都有講究。”

嘉禾聽著,像是在聽天方夜譚。那些金碗玉碗,離他太遠了。他隻知道,他們家用的是粗瓷碗,筷子是竹子的,勺子是鐵的。

“你爹做的‘百鳥朝鳳’,是用十種禽肉做的,”靜婉繼續說,“雞肉,鴨肉,鴿肉,鵪鶉肉……做成小鳥的形狀,圍著中間的鳳凰。鳳凰是用整隻乳鴿做的,脫了骨,填上八寶餡,蒸熟了,再淋上高湯芡汁。那芡汁,要用老母雞、火腿、乾貝吊三天三夜……”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隻剩下氣聲。嘉禾湊近了聽,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他知道,娘在交代後事。把這些故事傳給他,把那些即將消失的記憶傳給他。

建國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娘。他坐在炕沿上,給娘唸書,念他新學的詩文。靜婉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糾正他的發音。

“建國有出息,”她對沈德昌說,“將來準能成大事。”

“嘉禾也有出息,”沈德昌說,“手藝學得好,人也踏實。”

靜婉笑了,笑得欣慰。這是她最驕傲的事,兩個兒子,一個會讀書,一個會手藝。沈家的根,紮穩了。

五月,小滿時節。靜婉已經下不了炕了,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冇有。她整天躺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看。

嘉禾做完點心,總會端一塊給娘嘗。有時候是豌豆黃,有時候是芸豆卷,有時候是驢打滾。靜婉吃不了多少,但每樣都會嘗一點,然後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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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嘉禾做了薩其馬。這是比較難的點心,要用雞蛋和麪,切成細條,油炸,再裹上糖漿,壓實,切塊。他做得小心翼翼,每個步驟都不敢馬虎。

做完了,他切了一小塊,端給娘。

靜婉已經吃不動了,隻是看著他手裡的薩其馬,看了很久,才說:“嘉禾,娘教你最後一件事。”

嘉禾放下盤子,握住孃的手:“您說。”

“做點心,最重要的是心。”靜婉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用心做,點心就有魂。不用心,再好的材料,再好的手藝,也是死的。”

她停了停,喘了口氣,接著說:“你爹的心在點心裡,所以他的點心好吃。孃的心在你們身上,所以娘不後悔。你的心在哪裡,你要想清楚。”

嘉禾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孃的手上。他知道,這是娘最後的話了。

“我想清楚了,”他說,“我的心在點心裡,在這個家裡。”

靜婉笑了,笑得安詳。她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嘉禾握著孃的手,握了很久。孃的手很涼,但他不放開。他要記住這溫度,記住這雙手曾經多麼溫暖,曾經教他認字,拍他的背,擦他的淚。

外麵傳來建國放學回來的聲音,還有沈德昌在灶間忙碌的聲音。這個家還在運轉,日子還在繼續。

嘉禾擦乾眼淚,站起身。他走到外屋,看見建國正在賬本上畫正字——這是爹教的方法,每賣一塊點心,就畫一筆,一天下來,就知道賣了多少錢。

“哥,”嘉禾說,“娘……可能不行了。”

建國手裡的筆掉在賬本上,墨跡暈開一團。他抬起頭,看著嘉禾,眼睛紅了。

兩兄弟一起走進裡屋。靜婉靜靜地躺著,呼吸很輕,很慢。沈德昌也進來了,坐在炕沿上,握著靜婉的手。

一家人,就這樣守著。從下午守到晚上,從晚上守到半夜。

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燈芯劈啪作響。沈德昌添了油,撥了撥燈芯。燈光又亮了些,照在靜婉臉上,給她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暖色。

“婉,”沈德昌輕聲說,“孩子們都在,我也在。你放心,我會把他們帶大,把鋪子開下去,把你的故事傳下去。”

靜婉好像聽見了,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笑。

然後,她的呼吸停了。

很平靜,就像睡著了。冇有痛苦,冇有掙紮,就這麼走了。

沈德昌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最後,他輕輕放下,給她蓋好被子。

“去睡吧,”他對兩個孩子說,“明天……還有很多事。”

建國和嘉禾都冇動。他們看著娘,看著這個給了他們生命,教他們認字,教他們做人的娘。就這麼走了,永遠地走了。

沈德昌站起身,走到外屋。他打開櫃子,拿出那本靜婉用過的滿文小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靜婉用顫抖的筆跡寫了一行字:

“吾兒嘉禾,傳此文字,勿忘根本。”

沈德昌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這個堅強的老廚子,這個經曆了無數風雨的男人,在這個深夜,為他的妻子,為他孩子的娘,流下了眼淚。

他把小冊子遞給嘉禾:“你娘留給你的,收好。”

嘉禾接過,緊緊地抱在懷裡。這是孃的遺物,是孃的念想,是他的根。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照過紫禁城的黃瓦紅牆,照過沈家莊的棗樹甜井,現在照著前門外這半間餑餑鋪,照著這個失去女主人的家。

但生活還得繼續。點心還得做,鋪子還得開,孩子還得養。

沈德昌擦乾眼淚,走進灶間。他開始和麪,準備明天的點心。動作很穩,很準,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嘉禾也走進灶間,坐在小板凳上,開始燒火。火苗跳躍著,映著他的臉,映著他懷裡的那本小冊子。

建國回到外屋,拿起賬本,繼續畫正字。一筆一劃,很認真,像是在記錄這個家的每一天,每一刻。

這一夜,沈記餑餑鋪的燈亮到很晚。不是在做點心,是在守靈,是在告彆,也是在開始。

告彆一個時代,告彆一個親人。開始新的生活,開始新的傳承。

禦膳秘方,不隻是點心的做法,是做人的道理,是傳承的責任,是永不熄滅的愛。

靜婉走了,但她的愛還在,她的故事還在,她的根還在。

在嘉禾的心裡,在建國的書裡,在沈德昌的點心裡,在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

夜深了,月亮西斜。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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