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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家族離散
民國十五年,春深。
北平前門外的柳絮飄得正凶,一團團,一簇簇,像下著暖昧的雪。沈記餑餑鋪的玻璃櫃子上蒙了薄薄一層白,嘉禾拿著抹布,一遍遍地擦。十歲的孩子,胳膊還不夠長,踮著腳纔夠到櫃子頂。
“彆擦了,擦不完的。”沈德昌從灶間出來,手裡端著剛出鍋的豌豆黃。七十四歲的老爺子,背駝得更厲害了,但手上的活兒依舊利索。他把豌豆黃一塊塊切好,碼進櫃子裡,黃澄澄的,在昏暗的鋪子裡泛著光。
鋪子裡冇什麼客人。下午三點,是一天裡最清閒的時候。建國在裡屋寫作業,唸書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你哥唸的什麼?”沈德昌問。
“莊子,”嘉禾說,“逍遙遊。”
沈德昌點點頭,冇說話。他不懂莊子,隻知道兒子唸的是書,是學問。有學問好,有學問就能跳出這個餑餑鋪,不用像他一樣,一輩子圍著灶台轉。
正想著,門簾被掀開了。不是客人,是沈德盛——沈德昌的親弟弟,小他十二歲。
“哥。”沈德盛喊了一聲,聲音有些啞。
沈德昌抬起頭,愣住了。弟弟穿了一身灰布學生裝,剪了短髮,戴著一副圓眼鏡,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卻也陌生。他們兄弟倆有半年冇見了,上次見還是去年中秋。
“德盛?你怎麼來了?”沈德昌放下手裡的活,“快進來坐。”
沈德盛冇坐,站在鋪子中間,環顧四周。玻璃櫃子,木頭櫃檯,牆上貼著的價目表,還有角落裡那台老舊的收音機——那是沈德昌去年咬牙買的,為了聽新聞。
“哥,我要走了。”沈德盛說。
沈德昌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走?去哪兒?”
“廣州。”沈德盛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裡閃著光,“參加革命。”
“革命”兩個字像錘子一樣砸在沈德昌心上。他想起前些天收音機裡說的,南邊在鬨革命,孫文的人在廣州建立了zhengfu,要北伐,要打倒軍閥。他冇太聽懂,隻知道那是在打仗,要死人的。
“你……你要去打仗?”沈德昌的聲音發顫。
“不是打仗,是革命。”沈德盛糾正他,“為了建設一個新的中國,一個民主、自由、富強的中國。”
沈德昌聽不懂這些詞。他隻知道,弟弟是個讀書人,在北平的大學裡教書,好好的工作不做,為什麼要去南邊冒那個險?
“德盛,你聽哥說,”沈德昌抓住弟弟的胳膊,“革命是彆人的事,咱們老百姓,好好過日子就行。你教書,掙工資,娶媳婦,生孩子,這纔是正理。”
沈德盛搖搖頭,笑了,笑得有些悲涼:“哥,你就是太老實了。這世道,能讓你好好過日子嗎?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外國人在咱們的土地上耀武揚威。不革命,不改變,咱們的子子孫孫,都得過這種苦日子。”
沈德昌不說話了。他想起靜婉,想起她臨終前說的話:“這世道,什麼時候才能太平?”靜婉冇等到太平,她走了,留下他和四個孩子,在這個亂世裡掙紮。
“你嫂子要是還在,也不會讓你去。”沈德昌說。
提到靜婉,沈德盛沉默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嫂子是個明白人。她要是知道我去革命,會理解的。”
“理解什麼?”沈德昌忽然有些生氣,“理解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犧牲。”沈德盛說,“為了理想,為了未來,犧牲是值得的。”
兄弟倆僵持著。鋪子裡很安靜,隻有建國唸書的聲音,還有外麵街上隱隱約約的叫賣聲。
嘉禾站在櫃檯後,看著叔叔。他喜歡叔叔,叔叔每次來,都會給他帶書,帶新奇的玩意兒。叔叔會講很多他聽不懂的道理,講國家,講民族,講未來。那些話,爹從不講,爹隻講怎麼擇菜,怎麼和麪,怎麼把點心做好。
“叔,”嘉禾小聲問,“廣州遠嗎?”
沈德盛轉過頭,看著侄子:“遠,在南方,離北平幾千裡。”
“那兒……有點心嗎?”
沈德盛笑了:“有,但跟咱們這兒的不一樣。廣州的點心甜,精緻,花樣多。等叔到了,給你寄一些回來嚐嚐。”
嘉禾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沈德昌歎了口氣。他知道,勸不住了。弟弟從小就有主意,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什麼時候走?”他問。
“後天。”沈德盛說,“從天津坐船,先到上海,再到廣州。”
“這麼急?”
“嗯,組織上安排的。”沈德盛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沈德昌,“哥,這個你收著。”
沈德昌打開,裡麵是幾塊大洋,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婦,男的穿著長衫,女的穿著旗袍,懷裡抱著個嬰兒。
“這是……”沈德昌認出來了,是爹孃。照片很舊了,邊角都磨損了。
“咱家唯一的一張全家福,”沈德盛說,“我翻拍的。你留一張,我帶走一張。萬一……萬一我回不來,也算有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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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昌的手抖了抖。他把照片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最後一點親情。
“彆說喪氣話,”他說,“一定要回來。”
“嗯,”沈德盛點頭,“等革命成功了,我一定回來。”
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一彆,可能就是永彆。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南下革命,凶多吉少。
“晚上在家吃飯吧,”沈德昌說,“我讓你嫂子……讓嘉禾他娘,給你做點好吃的。”
他下意識地說“你嫂子”,說完纔想起,靜婉已經不在了。心裡一酸,眼睛有些濕。
“好。”沈德盛說。
沈德昌讓嘉禾去叫建國,自己進了灶間。他要做幾個菜,給弟弟送行。雖然冇什麼好材料,但得用心做。
他切了肉,白菜,豆腐。肉是昨天剩的,不多,切成薄片。白菜是自家醃的酸菜,燉肉香。豆腐是早上買的,還新鮮。又和了麵,準備烙餅——弟弟愛吃他烙的餅,小時候總跟他搶。
嘉禾進來燒火。灶膛裡的火紅彤彤的,映著他的臉。
“爹,叔為什麼要去廣州?”他問。
“為了……為了他相信的東西。”沈德昌說,“你還小,不懂。”
“我懂,”嘉禾說,“叔說過,要建設一個新的中國。那箇中國,冇有戰爭,冇有饑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
沈德昌手裡的刀頓了頓。這些話,弟弟也跟他說過。他當時不信,現在還是不信。冇有戰爭,冇有饑餓?那得是什麼世道?他想不出來。
“你信嗎?”他問兒子。
嘉禾想了想,點點頭:“信。叔說的,我都信。”
沈德昌不再說話。他開始炒菜。油熱了,下肉片,滋啦一聲,香氣冒出來。翻炒,加醬油,加酸菜,加水,燉。動作很熟練,像是在宮裡做禦膳時一樣,一絲不苟。
菜做好了,餅也烙好了。一家人圍坐在後院的小桌旁。建國,嘉禾,立秋,小滿,還有沈德昌和沈德盛。立秋四歲了,小滿兩歲,還不太會自己吃飯,嘉禾喂她。
“吃吧,”沈德昌給弟弟夾了塊肉,“多吃點,路上辛苦。”
沈德盛吃得很香。他很久冇吃過哥哥做的飯了。在北平這些年,他吃食堂,吃小館,總想著哥哥做的飯。簡單,但實在,有家的味道。
“哥,你的手藝還是這麼好。”他說。
“手藝再好,也就是個廚子。”沈德昌說,“比不了你們讀書人。”
“廚子怎麼了?”沈德盛放下筷子,“民以食為天。冇有廚子,再大的官,再有錢的人,也得餓肚子。哥,你彆看輕自己的手藝。這是本事,是能傳家的本事。”
沈德昌笑了笑,冇說話。他知道弟弟在安慰他。
“嘉禾,”沈德盛轉向侄子,“好好跟你爹學手藝。等叔回來,要嘗你做的點心。”
“嗯!”嘉禾用力點頭。
建國也給叔叔夾菜:“叔,您到了廣州,給我寫信。告訴我那邊什麼樣,有什麼新鮮事。”
“好,”沈德盛說,“一定寫。”
一頓飯,吃了很久。天漸漸黑了,院子裡點起了燈。燈光昏黃,照著這一家人,照著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團圓。
吃完飯,沈德盛要走了。他還有事,得回學校收拾東西。沈德昌送他到門口。
“哥,”沈德盛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餑餜鋪的招牌,“這鋪子,一定要開下去。這是咱沈家的根。”
“我知道。”沈德昌說。
“等革命成功了,我回北平,咱們兄弟倆,還在一起。”
“好,我等你。”
兄弟倆擁抱了一下。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牽掛,所有的不捨,都融進這個擁抱裡。
沈德盛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德昌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爹,進屋吧,風大。”建國說。
沈德昌轉身,回了屋。鋪子裡空蕩蕩的,弟弟坐過的凳子還擺在那兒,桌上的碗筷還冇收。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可他知道,不一樣了。這個家,又少了一個人。
夜裡,沈德昌睡不著。他坐在靜婉以前常坐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月亮很亮,照著院子裡的棗樹,照著水井,照著這個家。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時候,他和弟弟在廊坊老家,一起下河摸魚,一起上樹掏鳥窩。想起爹去世那年,弟弟才十歲,哭得撕心裂肺,他抱著弟弟說:“彆怕,有哥在。”想起後來他進宮當差,弟弟在家讀書,每月他托人捎錢回去,弟弟總寫信來,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
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弟弟長大了,有主意了,要去革命了。而他,老了,駝了,守著這個餑餑鋪,守著靜婉留下的孩子們。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這世道,怎麼就這麼難呢?想過個安穩日子,怎麼就那麼難呢?
正想著,裡屋傳來小滿的哭聲。嘉禾醒了,去哄妹妹。建國也醒了,點起燈,去看書。這個家,還在運轉,還在努力地活著。
沈德昌站起身,走進灶間。他開始和麪,準備明天的點心。麵要和得軟硬適中,要揉得光滑。他揉得很用力,像是在揉掉心裡的苦,揉掉對弟弟的擔憂,揉掉對這個亂世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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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得過。點心還得做。鋪子還得開。
一個月後,又有人要走。這次是沈秀英,沈德昌的妹妹,小他八歲。
秀英嫁給了東北的一個商人,姓趙,做皮毛生意。商人來北平進貨,看中了秀英,托人來說媒。秀英二十九了,在鄉下算是老姑娘,家裡人都著急。沈德昌見過那個商人,四十多歲,長得還算周正,說話也客氣。最重要的是,他答應帶秀英去奉天,過好日子。
“哥,我想好了,”秀英坐在鋪子裡,手裡絞著一條手帕,“跟他去奉天。”
沈德昌看著她。妹妹瘦了,眼角有了細紋。在鄉下這些年,她不容易。爹孃走得早,長兄如父,他這個當哥的,冇照顧好妹妹。
“你想清楚,”他說,“奉天那麼遠,人生地不熟。萬一……萬一他待你不好,你連個哭的地方都冇有。”
“我知道,”秀英低下頭,“可留在鄉下,又能怎麼樣呢?種地,織布,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我想出去看看,想過過不一樣的日子。”
沈德昌不說話了。他理解妹妹。靜婉當年,不也是想看看不一樣的世界,纔跟著他這個老廚子,從王府到鄉下,從格格到農婦嗎?
“他……對你好嗎?”他問。
“好,”秀英臉紅了,“每次來北平,都給我帶東西。還說,到了奉天,給我買皮襖,買金鐲子,讓我當少奶奶。”
沈德昌心裡一沉。這些話,他聽著不踏實。商人重利輕彆離,他是知道的。可看著妹妹眼裡的光,他不忍心潑冷水。
“什麼時候走?”他問。
“下月初,”秀英說,“從北平坐火車,三天三夜到奉天。”
又一個人要走,去更遠的地方。沈德昌覺得,這個家,像一棵老樹,葉子一片片地掉,枝乾一根根地斷。
“哥,你放心,”秀英握住他的手,“我會常寫信的。等我站穩腳跟,接你去奉天看看。聽說奉天的冬天可漂亮了,雪下得老厚,屋簷下的冰溜子有這麼長。”她比劃著,眼睛裡滿是憧憬。
沈德昌點點頭,笑了,笑得很勉強。
秀英要走了,得準備嫁妝。雖然是二婚,雖然是遠嫁,但沈德昌不想讓妹妹太寒酸。他翻出靜婉留下的一些東西:一塊綢緞料子,是靜婉做旗袍剩的;一對銀鐲子,是靜婉戴過的;還有幾件細軟,都是靜婉生前喜歡的。
“這些你帶著,”他把東西包好,遞給秀英,“到了那邊,想家了,就看看。”
秀英接過,眼淚掉下來:“哥,我對不起你。你養我這麼大,我冇報答你,還要你貼補我。”
“說什麼傻話,”沈德昌拍拍她的肩,“你過得好,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夜裡,秀英住在鋪子裡。她和嘉禾擠一張炕,兄妹倆說了一夜的話。秀英給嘉禾講東北的故事:長白山的天池,鬆花江的冰燈,還有那些穿著皮襖、趕著爬犁的關東人。嘉禾聽著,像聽神話。
“姑,奉天有餑餑鋪嗎?”他問。
“有,肯定有,”秀英說,“等姑到了,給你寄奉天的點心。聽說有一種叫‘老邊餃子’的,可好吃了。”
“那您學會了,寫信告訴我怎麼做。”
“好,姑一定學。”
天快亮時,秀英才睡著。嘉禾卻睡不著,他看著姑姑的側臉,想起叔叔走的那天,想起娘走的那天。這個家,人越來越少了。
第二天,沈德昌開始給秀英準備路上用的東西。乾糧要帶足,火車上東西貴。水壺要裝滿,路上渴了能喝。還有棉衣,奉天冷,得穿厚點。
他翻出家裡最好的棉花,最好的布,要給秀英做一身新棉襖。可他不會做針線,靜婉在時,這些都是靜婉做的。
“爹,我來吧。”嘉禾說。
沈德昌一愣:“你會?”
“娘教過我一點。”嘉禾說。
他拿出針線筐,那是靜婉留下的。裡麵有各種顏色的線,有頂針,有剪刀,還有靜婉用了一半的粉餅——在布上畫線用的。
嘉禾坐在燈下,開始裁布。他的手很穩,刀很利,布裁得整整齊齊。然後鋪棉花,一層,兩層,三層。棉花要鋪得勻,不能厚一塊薄一塊。
他開始縫。針腳很密,很勻,像靜婉縫的一樣。沈德昌在一旁看著,眼睛濕了。他想起靜婉教嘉禾認字,教他縫釦子,教他做人的道理。靜婉不在了,可她教的東西,還在。
縫到半夜,棉襖做好了。厚實,暖和,針腳細密。嘉禾又縫了一雙棉鞋,鞋底納得結結實實。
“好了,”他把棉襖棉鞋疊好,放在秀英的包袱裡,“姑,路上冷,您穿這個。”
秀英接過,摸著那細密的針腳,眼淚又掉下來:“嘉禾,你……你跟你娘一樣,手巧,心細。”
嘉禾低下頭,冇說話。他想娘了。
秀英走的前一天,沈德昌把家裡最後幾塊大洋拿出來,塞進棉襖的夾層裡。秀英看見了,不要:“哥,你留著,家裡用錢的地方多。”
“拿著,”沈德昌很堅決,“窮家富路。到了那邊,萬一有個急用,不至於抓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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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推辭不過,收下了。她知道,這是哥哥全部的家當了。
夜裡,一家人又吃了頓團圓飯。還是簡單的菜,簡單的飯,但吃得很慢,很珍惜。建國給姑姑夾菜,嘉禾給姑姑盛湯,立秋和小滿圍著姑姑轉。這個家,雖然窮,雖然難,但溫暖。
秀英抱著小滿,親了又親:“小滿,等姑在奉天站穩了腳跟,接你去玩。”
小滿不懂,隻是咯咯笑。
“建國,好好讀書,考大學,當大官。”秀英說。
“嗯,”建國點頭,“姑,您放心。”
“嘉禾,好好學手藝,把你爹的本事都學來。”
“嗯。”
“立秋,要聽話,彆淘氣。”
立秋點點頭,往嘉禾身後躲。
交代了一圈,秀英最後看向沈德昌:“哥,你……你要保重身體。彆太累,該歇就歇。孩子們都懂事,能幫你。”
沈德昌點點頭,說不出話。他心裡堵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這一夜,誰都冇睡好。沈德昌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秀英在屋裡收拾東西,一遍遍地檢查,生怕漏了什麼。嘉禾在灶間,給姑姑烙餅——路上吃的乾糧。
天快亮時,餅烙好了。金黃,酥脆,一層層的。嘉禾用油紙包好,放進包袱裡。
“姑,路上吃。”他說。
秀英接過,抱了抱侄子:“嘉禾,你長大了。這個家,以後得多靠你了。”
“我知道。”嘉禾說。
天亮了,雇的馬車來了。秀英的包袱不多,一個箱子,一個包袱。箱子是商人送的,紅漆的,很漂亮。包袱是沈德昌準備的,藍布包的,樸素,但實在。
一家人送到門口。沈德昌,建國,嘉禾,立秋,小滿。五個身影,站在晨光裡,送彆又一個親人。
“哥,我走了。”秀英說。
“嗯,路上小心。”沈德昌說。
“到了就寫信。”
“好。”
秀英上了馬車。車伕揚鞭,馬兒邁步。馬車吱呀吱呀地走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衚衕口。
沈德昌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建國拉他的袖子:“爹,回屋吧。”
他這才轉身,回到鋪子裡。鋪子空蕩蕩的,秀英坐過的凳子還在,用過的碗還在。可人,已經走了。
這個家,又空了一塊。
接下來的日子,沈德昌更沉默了。他整天在灶間忙活,做點心,賣點心,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天,都說不了十句話。
建國和嘉禾都擔心。建國放學回來,總想辦法跟爹說話,講學校裡的趣事,講新學的知識。嘉禾做點心時,也總問爹問題,讓爹教他。
可沈德昌的話還是少。他心裡壓著太多事:靜婉的病逝,德盛的革命,秀英的遠嫁。這些事,像一塊塊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唯一讓他欣慰的,是孩子們都懂事。建國學習好,老師說他能考上好中學。嘉禾手藝學得快,已經能獨立做大部分點心了。立秋雖然小,但聽話,不鬨人。小滿兩歲了,會叫爹,會叫哥,整天笑嗬嗬的。
這個家,還在。雖然人少了,但還在。
秋天來了,北平的秋天最美。天高雲淡,風清氣爽。可沈德昌冇心思賞秋。他擔心弟弟,擔心妹妹。德盛到了廣州了嗎?秀英在奉天過得好嗎?冇有訊息,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每天早晚都開收音機,聽新聞。新聞裡總是打仗,總是動盪。今天直軍打皖軍,明天奉軍打直軍,後天又是南邊的革命軍要北伐。他聽不懂那些政治,隻知道,這世道,越來越亂了。
鋪子的生意也越來越差。前門外新開了好幾家大點心鋪,裝修氣派,點心花樣多。沈記餑餑鋪這樣的小鋪子,生存越來越難。有時候一天都賣不出去幾塊點心。
沈德昌開始想辦法。他增加點心的種類,學做新式的點心。可他的手藝是宮裡的老法子,做出來的點心精緻,但費工費料,價錢下不來。老百姓圖的是實惠,不是精緻。
嘉禾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開始琢磨,怎麼改良點心,既能保持味道,又能降低成本。他試了幾次,都不成功。不是味道變了,就是樣子不好看。
“爹,怎麼辦?”他問沈德昌。
沈德昌搖搖頭:“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是嘉禾第一次聽見爹說“不知道”。在他心裡,爹是無所不能的。會做最好吃的點心,會解決所有的困難。可現在,爹也說不知道了。
夜裡,嘉禾睡不著。他起來,點亮油燈,翻開娘留下的那本滿文小冊子。冊子已經快被他翻爛了,每一頁他都熟。那些奇怪的符號,他現在已經能認很多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娘寫的那行字:“吾兒嘉禾,傳此文字,勿忘根本。”
勿忘根本。什麼是根本?是滿文嗎?是孃的故事嗎?還是爹的手藝?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他得把這個家撐起來。爹老了,哥哥要讀書,弟弟妹妹還小。他得學更多手藝,想更多辦法,讓這個家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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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開始嘗試一種新的點心——用便宜的材料,做簡單的樣式,但味道要好。他試了三天,終於做出一種小米糕。小米便宜,加糖,加棗,蒸熟了,切塊賣。成本低,味道甜,樣子也樸實。
“這個行,”沈德昌嚐了嚐,“便宜,實惠,老百姓愛買。”
小米糕一推出,果然賣得好。兩文錢一塊,比豌豆黃便宜一半,但頂飽,甜。附近的苦力,車伕,都愛買。沈記餑餑鋪的生意,又好了一點。
嘉禾很高興。他終於能幫上忙了,終於能為這個家做點事了。
可好訊息總是短暫的。十月的一天,沈德昌收到一封信。是從廣州來的,但不是德盛寫的,是他的一個同誌寫的。
信上說,德盛到了廣州後,積極參加革命活動,工作很努力。但上個月,在一次激hui中,他被軍閥的密探盯上,被抓了。現在關在監獄裡,生死不明。
沈德昌看完信,手抖得拿不住紙。信紙飄落在地上,像一片枯葉。
“爹!”建國撿起信,看完,臉色也變了。
嘉禾站在一旁,雖然看不懂信,但從爹和哥哥的臉色,他知道出事了。
“叔……叔叔怎麼了?”他小聲問。
沈德昌冇回答。他坐在椅子上,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沉默,沉重。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對建國說:“給你姑寫信,告訴她,家裡出了點事,讓她……讓她在奉天好好的,彆惦記。”
“那叔叔……”
“你叔叔……”沈德昌的聲音很啞,“他……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我們……我們等訊息。”
等訊息。等什麼訊息?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沈德昌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弟弟了。
夜裡,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天很冷,風很大,但他不覺得。他心裡更冷。
他想起了爹臨終前的話:“德昌,你是老大,要照顧好弟弟妹妹。”他答應了,可他冇做到。德盛去革命,生死未卜。秀英遠嫁,不知冷暖。他這個當哥的,無能,無力。
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一片漆黑。隻有灶間還亮著燈,是嘉禾在準備明天的點心。
沈德昌站起身,走進灶間。嘉禾正在和麪,小小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單薄,卻堅定。
“爹,”嘉禾看見他,“您怎麼還冇睡?”
“睡不著,”沈德昌說,“我來幫你。”
他洗手,和嘉禾一起和麪。父子倆都不說話,隻是默默地乾活。和麪,揉麪,醒麵。每一步,都認真,都仔細。
麵醒好了,沈德昌開始教嘉禾一種新點心——靜婉最愛吃的芸豆卷。芸豆要泡透,蒸爛,過篩,加糖,加油,慢火熬。熬成細膩的豆沙,晾涼,用濕布捲起來,切成段。
“你娘最愛吃這個,”沈德昌一邊做一邊說,“她說,這是宮裡的味道,是大清的味道。”
“大清冇了,宮裡的味道還在嗎?”嘉禾問。
“在,”沈德昌說,“在咱們的手藝裡,在咱們的記憶裡。隻要咱們還做,這味道就還在。”
芸豆卷做好了,白生生,軟糯糯,甜絲絲。沈德昌切了一塊,遞給嘉禾:“嚐嚐。”
嘉禾接過,咬了一口。細膩,清甜,入口即化。是娘愛的味道,是爹守了一輩子的味道。
“好吃,”他說,“跟娘做的一樣好吃。”
沈德昌笑了,笑得很苦:“你娘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她手巧,心細,做什麼都精緻。”
“那您教我,”嘉禾說,“我都學會,都記住。等將來,教給立秋,教給小滿,教給咱們沈家的子孫。”
沈德昌看著兒子,眼睛濕了。這個十歲的孩子,已經懂得了傳承,懂得了責任。
“好,”他說,“爹都教你。”
夜深了,點心都做好了。沈德昌和嘉禾收拾完灶間,準備睡覺。臨走前,沈德昌回頭看了看這個小小的灶間:灶台,鍋碗,麵盆,還有那些做好的點心。
這是他的戰場,他一輩子的戰場。在這裡,他失去了靜婉,送走了弟弟妹妹。但在這裡,他也養大了孩子們,傳承了手藝,守護了這個家。
這個家,雖然離散,雖然艱難,但還在。隻要還在,就有希望。
他吹了燈,走出灶間。院子裡,月亮從雲裡出來了,很亮,很圓。照著這個家,照著這個在亂世裡掙紮,卻從未放棄的家。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鋪子還會開門,點心還會做,日子還會過。
因為生活,總要繼續。因為家,永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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