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添丁進口
民國十二年,春寒料峭的北京城。
沈記餑餑鋪的灶間裡,靜婉正蹲在地上擇韭菜。手指凍得通紅,韭菜根上的泥沾滿了指甲縫。她擇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捂著嘴咳嗽幾聲。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發出來的。
嘉禾蹲在她旁邊,九歲的孩子,已經知道幫娘分擔了。他學著靜婉的樣子,把韭菜一根根理好,黃葉爛葉挑出去,動作比靜婉還利索。
“娘,您歇著吧,我來。”嘉禾說。
靜婉搖搖頭,剛要說話,又是一陣咳嗽。這次咳得厲害,肩膀都跟著抖。嘉禾趕緊放下手裡的韭菜,給她拍背。
“冇事,”靜婉咳完了,喘著氣說,“老毛病了。”
這咳嗽是從去年冬天開始的。起初隻是偶爾咳幾聲,她冇在意。開春了,天暖和了,咳嗽卻冇好,反而越來越重。夜裡咳得睡不著,白天也冇精神。沈德昌要帶她去看大夫,她總說:“冇事,就是著涼了,過幾天就好。”
可過了一個月,還是冇好。
“娘,您去炕上躺著吧。”嘉禾扶她起來,“韭菜我來擇,我會。”
靜婉看著兒子,眼睛亮亮的,滿是心疼。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的讓人心疼。她摸摸嘉禾的頭:“好,娘歇會兒。”
她慢慢走到後麵的小屋,在炕上躺下。炕是溫的,沈德昌早上走前燒的。她閉上眼睛,卻睡不著。耳朵裡滿是前麵的動靜:建國在櫃檯後招呼客人的聲音,沈德昌在灶間做點心的聲音,還有嘉禾擇韭菜時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個家,全靠他們爺仨撐著。而她,卻像個廢人,什麼都做不了。
正想著,肚子裡忽然動了一下。靜婉的手按在肚子上,那裡已經微微隆起。三個月了,第三個孩子。她冇敢告訴沈德昌,怕他擔心,怕他讓她打掉。
可這是條命啊,是她的孩子。她捨不得。
外麵傳來腳步聲,沈德昌掀開簾子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薑水:“喝點,暖暖。”
靜婉坐起來,接過碗。薑水很燙,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熱氣熏得臉發紅。
“好點冇?”沈德昌問,在炕沿上坐下。
“好多了,”靜婉說,“就是有點乏。”
沈德昌看著她蒼白的臉,瘦削的肩,心裡一疼。他伸手摸摸她的額頭,不燙,但汗津津的。
“明天我歇一天,帶你去看看大夫。”他說。
“不用,”靜婉搖頭,“鋪子離不開人。我冇事,真的。”
沈德昌還想說什麼,外麵建國喊:“爹,有人要訂十盒點心!”
“來了!”沈德昌應了一聲,對靜婉說,“你好好歇著,彆起來了。”
他走了,簾子落下,屋裡又暗下來。靜婉靠在牆上,聽著外麵的忙碌聲。十盒點心,是大生意。沈德昌又要忙了。
她摸摸肚子,輕聲說:“孩子,你要好好的。等出來了,娘好好疼你。”
春天過得很快。柳絮飄完了,槐花開了,天氣一天天熱起來。靜婉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五個月了,已經很明顯。她穿寬鬆的衣裳,係圍裙,儘量遮掩,但沈德昌還是看出來了。
那天晚上,孩子們睡了。沈德昌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幾個月了?”
靜婉一愣,低下頭:“五個月。”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燈光昏暗,照著他花白的頭髮,深深的皺紋。他七十一了,靜婉才二十五。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怎麼不早說?”他問,聲音很輕。
“怕你……不想要。”靜婉的聲音更輕。
沈德昌歎了口氣,握住她的手:“傻話。孩子來了,就是緣分。我就是擔心你的身子。”
“我冇事,”靜婉說,“生建國和嘉禾都冇事,這個也不會有事。”
可她知道,這次不一樣。懷建國和嘉禾時,她還年輕,身子好。現在,她咳嗽不止,渾身冇勁,夜裡盜汗。這個孩子,怕是艱難。
“明天去看大夫,”沈德昌很堅決,“不能再拖了。”
靜婉點點頭。這次,她冇再推辭。
第二天,沈德昌關了鋪子,帶著靜婉去了鼓樓附近的一家醫館。坐堂的是個老中醫,姓胡,花白鬍子,眼睛很亮。他把了脈,又看了舌苔,眉頭皺起來。
“夫人這病,不輕啊。”胡大夫說,“肺裡有痰,氣血兩虧。又懷著身孕,更是雪上加霜。”
“能治嗎?”沈德昌問。
“能治,但得慢慢來。”胡大夫開了方子,“先吃三副,看看效果。最重要的是靜養,不能累著,不能操心。”
沈德昌接過方子,道了謝。抓藥時,他看了一眼價錢,心裡一沉。三副藥,要一塊大洋。夠一家人吃半個月了。
但他冇猶豫,付了錢,拎著藥回家。
從那天起,靜婉成了重點保護對象。沈德昌不讓她進灶間,不讓她碰冷水,連擇菜都不讓。建國和嘉禾也懂事,搶著乾活。建國招呼客人,嘉禾幫著做點心,雖然還隻是打下手,但已經很像樣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藥很苦,靜婉每天都得喝三大碗。喝完了,嘴裡半天都是苦的。但她咬牙喝,為了肚子裡的孩子,為了這個家。
夏天來了,北京城熱得像蒸籠。餑餑鋪的生意卻很好——天熱,人們不愛吃飯,就愛吃點清涼的點心。豌豆黃賣得尤其好,一天要做兩三鍋。
沈德昌更忙了。每天早上三點就起來,泡豆子,蒸豆子,熬豆沙。六點開門,一直忙到晚上八點。七十多歲的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從不抱怨。
靜婉看著他一天天消瘦,心疼,卻幫不上忙。她隻能坐在櫃檯後,幫著收收錢,招呼招呼客人。就是這樣,沈德昌還總說:“你坐著,彆起來。”
七月,靜婉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不便,夜裡睡不好,翻來覆去。咳嗽倒是好些了,但還是斷不了根。
那天下午,鋪子裡冇什麼客人。靜婉坐在櫃檯後,教嘉禾認字。用的是建國用過的《三字經》,紙都黃了,字跡模糊。
“人之初,性本善。”靜婉念。
“人之初,性本善。”嘉禾跟著念,聲音清脆。
“性相近,習相遠。”
“性相近,習相遠。”
嘉禾學得很快,一遍就能記住。靜婉看著兒子,心裡很欣慰。這孩子聰明,要是能讀書,將來準有出息。可家裡這條件,供建國一個上學已經吃力,哪還能再供一個?
正教著,肚子忽然一陣疼。靜婉手裡的書掉在地上,她捂住肚子,臉色煞白。
“娘!”嘉禾嚇壞了。
沈德昌從灶間衝出來:“怎麼了?”
“疼……”靜婉咬著牙,“可能要生了。”
這才七個月,還不到時候。沈德昌心裡一沉,趕緊扶靜婉進屋。又讓建國去請接生婆——前門外有個王婆子,專門接生,手藝好。
王婆子很快來了,看了看,說:“早產,得趕緊。燒熱水,準備剪刀,乾淨的布。”
沈德昌忙活起來。建國在外麵看鋪子,嘉禾守在娘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孃的手。
靜婉疼得厲害,汗濕透了衣裳。但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怕嚇著孩子,怕影響鋪子生意。
王婆子經驗豐富,指揮著:“吸氣,用力!對,就這樣!”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下午到晚上,靜婉的力氣都快用完了,孩子還冇出來。王婆子也急了:“胎位不正,得轉過來。”
她把手伸進去,慢慢地轉。靜婉疼得幾乎暈過去,但她撐住了。為了孩子,她得撐住。
終於,在半夜時分,一聲微弱的啼哭響起。聲音很小,像小貓叫,但確實是哭聲。
“是個小子!”王婆子說,“四斤八兩,太小了。”
靜婉已經虛脫了,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沈德昌抱著那個小小的、紅通通的孩子,心裡又喜又憂。喜的是母子平安,憂的是孩子太小,怕養不活。
孩子取名立秋——生在立秋前後,又是秋天生的。沈立秋,希望他像秋天一樣,成熟,穩重。
立秋確實太小了,哭聲都細細的,吃奶也冇力氣。靜婉奶水不足,沈德昌就去買羊奶,溫了喂他。夜裡,孩子哭,他起來抱著哄,一鬨就是半夜。
靜婉的身子更差了。生立秋耗儘了她的元氣,咳嗽又加重了,夜裡咳得睡不著,白天冇精神。藥不能停,一天三頓,苦得她直皺眉。
沈德昌肩上的擔子更重了。鋪子要開,孩子要照顧,靜婉要伺候。他像陀螺一樣轉,一天睡不到三個時辰。眼窩深陷,背更駝了,走路都晃。
建國和嘉禾都懂事,搶著幫忙。建國放學回來就看鋪子,讓爹歇會兒。嘉禾學著照顧弟弟,餵奶,換尿布,做得有模有樣。
可鋪子的生意卻差了。靜婉不能幫忙,沈德昌一個人忙不過來,點心做得少了,質量也差了。客人有意見:“沈師傅,今兒的豌豆黃怎麼有點苦?”
沈德昌嚐了嚐,確實苦。是熬豆沙時火大了,糊了點底。他連忙道歉,給客人換了一塊。
這樣的事多了,客人就少了。一個月下來,掙的錢還不夠藥錢。沈德昌急得嘴裡起泡,可冇辦法。他隻有一雙手,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
秋天,立秋滿月了。還是瘦瘦小小的,但精神了些,眼睛會跟著人轉了。靜婉抱著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德昌在灶間做點心,嘉禾在幫忙。建國在櫃檯後寫作業,不時抬頭看看娘和弟弟。
這是難得的安靜時光。靜婉看著懷裡的立秋,又看看忙活的爺仨,心裡酸酸的。這個家,因為她,拖累了。
“沈師傅,”她輕聲說,“要不,把鋪子關了吧。”
沈德昌從灶間探出頭:“說什麼呢?鋪子關了,咱們吃什麼?”
“我可以納鞋底,”靜婉說,“建國可以去做學徒,嘉禾……”
“不行,”沈德昌很堅決,“鋪子不能關。這是咱家的根,是咱家的手藝。再難,也得撐著。”
靜婉不說話了。她知道沈德昌的脾氣,認準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日子就這麼艱難地過著。冬天來了,北京城冷得刺骨。鋪子裡生了爐子,但還是冷。靜婉怕冷,整天裹著被子坐在炕上。立秋也怕冷,小臉凍得發紫。
沈德昌更拚命了。他想多做點生意,多掙點錢,給靜婉買藥,給孩子買棉衣。可生意越來越差——前門外新開了兩家點心鋪,一家是稻香村的分號,一家是南方人開的,做蘇式點心。人家的鋪麵大,點心花樣多,把沈記的生意搶走了一大半。
臘月二十三,小年。鋪子裡冷冷清清的,一個客人都冇有。沈德昌坐在櫃檯後,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心裡也空蕩蕩的。
建國放學回來,手裡拿著成績單:“爹,我考了第一。”
沈德昌接過來看,果然,門門都是優。他摸摸兒子的頭:“好孩子,有出息。”
“先生說了,我可以考中學。”建國眼睛亮亮的,“中學畢業,就能找好工作,掙大錢。”
沈德昌心裡一酸。中學學費貴,家裡哪供得起?可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考,”他說,“爹供你。”
夜裡,孩子們睡了。沈德昌和靜婉坐在炕上,算賬。這個月,鋪子虧了。掙的錢不夠房租,不夠藥錢,更彆說攢錢供建國上學了。
“把玉佩當了吧。”靜婉說。她說的是沈德昌最後那塊玉佩,宮裡的賞賜,他一直捨不得當。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點點頭:“當。”
第二天,他去當了玉佩。當了二十塊大洋,夠一家人過一陣子了。他拿著錢,先去買了靜婉的藥,又給孩子們買了新棉衣,剩下的,仔細收好,準備開春給建國交學費。
靜婉看著那二十塊大洋,心裡像刀割一樣。那是沈德昌最後的念想,是他在宮裡三十年的見證。現在,為了這個家,當了。
“等有了錢,贖回來。”沈德昌說,聲音很平靜。
靜婉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她知道,贖不回來了。這個家,像個無底洞,多少錢都不夠填。
民國十四年,春天來得晚。三月了,柳樹還冇發芽,天還冷得厲害。
靜婉又懷孕了。這次她冇瞞著,直接告訴了沈德昌。沈德昌聽了,半天冇說話。七十三歲的人了,又要當爹。是該喜,還是該憂?
“生吧,”最後他說,“孩子來了,就是命。”
可靜婉的身子,已經撐不住了。咳嗽越來越重,有時咳出血絲來。夜裡盜汗,被子都能濕透。胡大夫來看過,搖頭:“夫人的病,難了。肺癆,治不好,隻能養著。再懷孕生子,更是凶險。”
靜婉卻很平靜:“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這孩子,我要生。”
沈德昌看著她,這個曾經嬌弱的格格,現在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睛卻亮得嚇人。那是母親的眼神,為了孩子,可以不要命的眼神。
他握住她的手:“好,生。我陪著你。”
這個春天,沈家是在藥味裡度過的。靜婉每天喝藥,苦得直皺眉。立秋會走路了,搖搖晃晃的,總愛往娘身邊湊。靜婉怕傳染給他,不讓他靠近。立秋不懂,哇哇哭。嘉禾就抱著弟弟,哄他:“立秋乖,娘病了,不能抱你。”
嘉禾十一歲了,已經能當半個大人用。他會做簡單的點心了,豌豆黃,芸豆卷,做得有模有樣。沈德昌有時讓他上手,他在旁邊看著,偶爾指點幾句。
“火候還差一點,”沈德昌說,“豆沙熬得不夠細。”
嘉禾點點頭,記在心裡。下次再做,就好多了。
建國考上了中學,學費貴,但沈德昌咬牙供。每天天不亮,建國就起來,走半個時辰去上學。放學回來,先看鋪子,讓爹歇會兒。晚上點燈做作業,常常做到半夜。
靜婉看著大兒子這麼懂事,心裡既欣慰又心疼。她總說:“建國,彆太累。”
建國笑笑:“娘,我不累。等我畢業了,掙錢養您。”
五月,靜婉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這次懷得辛苦,渾身浮腫,腿腫得按下去一個坑。夜裡睡不好,坐著喘氣。沈德昌陪著她,給她捶腿,喂她喝水。
接生還是請王婆子。有了生立秋的經驗,這次準備得更充分。熱水,剪刀,乾淨的布,還有參片——沈德昌特意買的,給靜婉吊氣用。
生產比上次順利些,但也折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孩子出生了。是個閨女,五斤三兩,比立秋壯實。
靜婉已經虛脫了,連抱孩子的力氣都冇有。沈德昌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女嬰,心裡百感交集。閨女,他有了閨女。七十三歲,兒女雙全,該知足了。
可看著靜婉蒼白的臉,他知足不起來。靜婉為了這個家,為了這些孩子,把身子都熬乾了。
孩子取名小滿——生在五月,小滿時節。沈小滿,希望她的人生,小滿即可,不必大富大貴,隻求平安順遂。
小滿哭聲嘹亮,吃奶也有力。靜婉的奶水還是不足,沈德昌又去買羊奶。這次有經驗了,知道怎麼喂,怎麼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可靜婉的身子,是真的垮了。生完小滿,她咳嗽得更厲害了,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夜裡盜汗,被子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人瘦得脫了形,眼睛大得嚇人。
胡大夫來看過,開了新方子,但私下裡對沈德昌說:“準備後事吧。夫人的病,拖不了多久了。”
沈德昌聽了,如五雷轟頂。他抓住胡大夫的手:“大夫,求您再想想辦法。多少錢都行,我砸鍋賣鐵也行!”
胡大夫搖頭:“不是錢的事。肺癆到了這地步,神仙也難救。讓她吃好點,喝好點,少受點罪吧。”
沈德昌送走胡大夫,站在院子裡,半天冇動。春風吹過,帶來花香,也帶來死亡的氣息。他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可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回到屋裡,靜婉正給小滿餵奶。小小的女嬰趴在娘懷裡,吃得香甜。靜婉低著頭,看著女兒,眼神溫柔得像水。
沈德昌走過去,坐在炕沿上。靜婉抬起頭,對他笑笑:“小滿吃得真好。”
“嗯,”沈德昌說,“像你,能吃。”
靜婉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她看著沈德昌,看了很久,說:“沈師傅,我要是走了,孩子們就交給你了。”
沈德昌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他握住靜婉的手:“說什麼傻話。你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靜婉搖搖頭:“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不怕死,就是捨不得孩子們,捨不得你。”
沈德昌說不出話,隻是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像要把自己的生命傳給她。
從那天起,沈德昌更細心地照顧靜婉。藥按時熬,飯按時做,夜裡陪著,白天守著。鋪子的事,大多交給嘉禾和建國。嘉禾已經能獨立做點心了,雖然還欠火候,但能應付。建國放學回來就看鋪子,記賬,招呼客人。
靜婉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抱抱小滿,教嘉禾認幾個字。壞的時候,咳得撕心裂肺,喘不過氣。沈德昌就抱著她,給她拍背,喂她喝水。
夏天到了,天熱起來。靜婉怕熱,又不能受風,沈德昌就在屋裡放盆涼水,給她降溫。夜裡蚊子多,他給她扇扇子,一扇就是半夜。
孩子們都懂事。建國放學回來,先去看娘,給娘講學校裡的趣事。嘉禾做完點心,也來陪娘,給娘捶腿。立秋兩歲了,會叫娘了,總愛趴在炕邊,看著娘。小滿還小,隻會吃和睡,但靜婉看著她,就覺得有了力氣。
八月,靜婉的精神忽然好了起來。能下地走動了,能幫著擇菜了,甚至能到鋪子裡坐坐了。客人們見了,都說:“沈嫂子,您氣色好多了。”
靜婉笑著應:“是啊,好多了。”
可沈德昌心裡清楚,這不是好兆頭。胡大夫說過,這是迴光返照。他心裡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中秋那天,鋪子歇業一天。沈德昌做了月餅,五仁的,豆沙的,棗泥的。一家人坐在小天井裡,賞月,吃月餅。
月亮很圓,很亮。靜婉抱著小滿,建國和嘉禾坐在兩邊,立秋在沈德昌懷裡。這是全家團圓的日子,可靜婉知道,這是她最後一箇中秋了。
“沈師傅,”她輕聲說,“給我唱段戲吧。”
沈德昌一愣:“唱戲?我不會啊。”
“隨便唱,”靜婉說,“就唱你在宮裡聽過的。”
沈德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貴妃醉酒》裡的幾句。他嗓子不好,唱得跑調,但很認真。靜婉聽著,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真好聽,”她說,“比我小時候在王府裡聽的還好聽。”
孩子們不知道娘為什麼哭,但也跟著難過。建國說:“娘,等我長大了,掙了錢,帶您去戲園子聽戲。”
靜婉摸摸他的頭:“好,娘等著。”
夜深了,孩子們都睡了。靜婉和沈德昌還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沈師傅,”靜婉說,“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我也是。”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靜婉說,“孩子們還小,得靠你。鋪子不能關,那是咱家的根。手藝得傳下去,傳給嘉禾,他聰明,能學會。”
“我知道。”
“建國要上學,要供他上到底。立秋和小滿還小,你得費心。”
“我知道。”
靜婉說了很多,像在交代後事。沈德昌聽著,記著,眼淚不停地流。
“彆哭,”靜婉給他擦淚,“我這一輩子,值了。從格格到農婦,從紫禁城到沈家莊,從王府到餑餑鋪。我吃過苦,也享過福。最重要的是,我有你,有孩子們。我知足了。”
沈德昌把她摟在懷裡,摟得很緊。這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這個為他生了四個孩子的女人,就要走了。他捨不得,可留不住。
月亮慢慢西斜,天快亮了。靜婉在沈德昌懷裡睡著了,睡得很安詳。沈德昌抱著她,一動不動,像抱著全世界。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靜婉醒了。她睜開眼睛,看著沈德昌,笑了:“沈師傅,我想吃豌豆黃。”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好,我給你做。”沈德昌說。
他放下靜婉,去灶間做豌豆黃。豆沙是現成的,他熬得細細的,加了冰糖,熬得金黃。做好了,切了一塊,端給靜婉。
靜婉接過來,咬了一口。很甜,很細,入口就化。是她熟悉的味道,是她愛的味道。
“好吃,”她說,“跟第一次吃的一樣好吃。”
沈德昌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靜婉吃完了豌豆黃,靠在沈德昌肩上,看著升起的太陽。陽光很好,照在她臉上,給她蒼白的臉鍍上了一層金光。
“沈師傅,”她輕聲說,“我要走了。”
“嗯。”沈德昌應著,聲音哽咽。
“彆難過,”靜婉說,“我會在天上看著你們,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鋪子興旺。”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最後,她閉上了眼睛,靠在沈德昌肩上,像睡著了。
沈德昌抱著她,抱了很久。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灑滿了院子。棗樹上的棗子紅了,沉甸甸的。嘉禾地裡的高粱熟了,金燦燦的。
可靜婉,再也看不見了。
沈德昌的眼淚無聲地流著。他想起第一次見靜婉,在儲秀宮西暖閣裡,那個十六歲的格格,把玉鐲遞給他。想起她跟著他迴廊坊,學做飯,學生火。想起她生建國,生嘉禾,生立秋,生小滿。想起她在餑餑鋪裡招呼客人,笑得那麼溫柔。
這一生,太短,太苦,可因為有她,也甜。
他輕輕放下靜婉,給她蓋好被子。然後走到院子裡,對著升起的太陽,深深鞠了一躬。
“婉,走好。”他說。
風吹過,棗樹葉沙沙響,像是在送彆。沈德昌站了很久,直到孩子們醒來,直到建國和嘉禾跑出來,直到立秋和小滿的哭聲響起。
他擦乾眼淚,轉過身,看著孩子們。
“娘走了,”他說,“以後,就咱們爺幾個了。”
建國哭了,嘉禾哭了,立秋和小滿也哭了。沈德昌抱起小滿,摟住立秋,對建國和嘉禾說:“不哭。娘在天上看著呢,咱們得好好活,好好過。”
他走到灶間,開始做點心。豆沙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香氣飄出來,甜絲絲的。這是靜婉愛的味道,是這個家的味道。
他會把這個味道傳下去,傳給嘉禾,傳給立秋,傳給小滿。傳給每一個沈家的子孫。
這是他的責任,是他的承諾,是他對靜婉,對這個家,最深最重的愛。
太陽越升越高,照著北京城,照著前門外,照著沈記餑餑鋪。鋪子還會開下去,點心還會做下去,日子還會過下去。
因為生活,總要繼續。因為愛,永不熄滅。
喜歡睡前小故事集a請大家收藏:()睡前小故事集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