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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毗的加入,像一股冰冷而新鮮的血液,注入了這支原本帶著壁壘秩序印記的隊伍。
他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都閉目養神,或者用一塊粗糙的磨刀石,一遍遍打磨著他那柄造型奇特的獵刀。刀刃與石頭摩擦發出的“沙沙”聲,成了車廂內除引擎外最常見的背景音。他對朱莉的那些儀器設備不屑一顧,對陳宮的戰術指揮也鮮少發表意見,隻有在判斷方向或感知到潛在危險時,纔會用最簡短的詞語發出警告。
“左轉,繞開那片窪地,有腐毒瘴氣。”
“停車,熄火。前麵有‘地行屍蟲’的巢穴,等它們過去。”
他的判斷往往基於某種野獸般的直覺和對自然環境超乎常人的理解,與朱莉依靠數據和探測器得出的結論時常殊途同歸,但過程卻原始直接得多。隊員們從一開始的戒備和不適,漸漸變成了某種程度上的依賴。有他在,就彷彿多了一雙能看透迷霧的、屬於山林本身的眼睛。
按照萬毗指引的路線,他們避開了幾處已知的大型霧獸巢穴和危險地貌,行進速度雖然不快,卻平穩了許多。丫丫似乎也對萬毗的存在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偶爾會在他擦拭獵刀時,靜靜地看著他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
離開猿啼灘的第四天,前方的景象開始變得怪異起來。
原本荒蕪的平原和丘陵逐漸被大片大片的金屬殘骸所取代。廢棄的汽車、卡車、挖掘機,甚至還有小型飛機的殘骸,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玩具,雜亂無章地堆積著,形成一座座鏽跡斑斑的小山。更遠處,隱約可見一些龐大工業建築的輪廓,如同巨獸的屍骨,在濃霧中矗立。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機油味和某種電路燒焦後的糊味,甚至壓過了霧本身那股腥甜的氣息。這裡的霧氣也帶著一種灰濛濛的金屬色澤,彷彿摻雜了細小的金屬粉塵。
“我們到了‘鐵鏽荒原’的邊緣,”萬毗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景象,眼神裡閃過一絲厭惡,“前麵就是‘機械墳場’,一個堆滿了舊時代破爛的地方。”
“機械墳場?”陳宮看著地圖,這裡原本標註的是一個大型的車輛報廢回收中心和幾家關聯的機械加工廠。
“嗯。”萬毗哼了一聲,“到處都是鐵疙瘩,容易迷路,而且……有些鐵疙瘩會動。”
會動的鐵疙瘩?隊員們立刻想到了之前攻擊壁壘的、那些屬於“瘋匠”包造的機械造物。
朱莉的探測器螢幕上也出現了變化,代表金屬密度和異常能量讀數的指針開始頻繁跳動。“這裡的磁場很混亂,有強烈的背景輻射,還有……間歇性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動。”她調整著設備,臉色凝重,“像是有某種……未完全關閉的能源核心,或者……人工能量源在運作。”
“能繞過去嗎?”陳宮問萬毗。
萬毗搖了搖頭,指著地圖上被大片紅色(代表高危險區域)標記包圍的路線:“這是通往黑石山脈支脈最近的路。繞行需要多走至少五天,而且要穿過‘哭泣沼澤’的核心區,那裡的泥沼和毒蟲比這些鐵疙瘩麻煩十倍。”
冇有選擇。
車輛緩緩駛入了機械墳場的範圍。如同駛入了一座由死亡金屬構成的迷宮。兩側是堆積如山的車輛殘骸,形成高達數十米的“牆壁”,隻留下狹窄扭曲的通道供車輛通行。輪胎碾過地麵的碎玻璃和金屬零件,發出劈啪的脆響。頭頂上方,歪斜的吊臂和破碎的傳送帶如同怪物的觸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能見度極低,金屬的牆壁反射和吸收著光線,讓環境變得更加昏暗。戰術燈的光柱掃過,隻能照亮一小片佈滿鐵鏽和油汙的區域。
“保持安靜,這裡的回聲很怪。”萬毗低聲道,他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響。
隊伍屏息凝神,車輛以最低速度在迷宮般的通道中穿行。除了引擎的低吼和輪胎壓過碎屑的聲音,周圍一片死寂,但這種死寂反而更加讓人不安。
行駛了約莫半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像是一個拆解廣場。廣場中央,堆放著一些更加龐大和複雜的機械殘骸,像是大型發動機、工程機械的底盤等。
也正是在這裡,朱莉的探測器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有高能反應!很近!在移動!”她急促地說道。
幾乎同時,從廣場側麵的一個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破碎油罐後麵,猛地轉出一個身影!
那並非生物,而是一個高度約兩米五左右、由生鏽金屬板和廢棄零件拚湊而成的人形機械!它的軀乾是一個粗大的液壓缸,四肢由扭曲的鋼筋和傳動杆構成,頭部的位置是一個不斷旋轉的、帶有多個光學傳感器的金屬球。它的右臂末端安裝著一個高速旋轉的圓鋸,發出刺耳的噪音,左臂則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螃蟹般的金屬鉗。
它那旋轉的傳感器“頭”瞬間鎖定了闖入的越野車,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混合著電流雜音的嘶鳴,隨即邁著沉重而笨拙的步伐,揮舞著圓鋸和巨鉗,衝了過來!
“是‘瘋匠’的破爛!”鐵砧罵道,立刻操控車頂的重機槍開火!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機械人身上,迸濺出耀眼的火星,在鏽蝕的金屬板上留下一個個凹坑,但似乎無法穿透其關鍵部位!它隻是踉蹌了一下,速度稍減,依舊堅定不移地衝來!
“打它的關節和那個旋轉的頭!”陳宮喊道,同時舉起buqiang瞄準。
隊員們集中火力射擊機械人的膝關節和支撐臂的連接處。子彈打在堅硬的合金關節上,發出叮噹的脆響,效果甚微。那旋轉的傳感器頭更是被特意保護在一個半球形的金屬罩裡,難以命中。
“媽的,這鐵皮罐頭比上次那些結實!”灰梟從狙擊點彙報,他的穿甲彈打在對方軀乾上,也隻是鑽了一個小孔,未能造成致命傷。
機械人已經衝到近前,巨大的金屬鉗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越野車的引擎蓋!
“躲開!”山貓猛打方向盤,車輛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擊,金屬鉗砸在剛纔車輛停留的地麵上,留下一個淺坑和四濺的火星。
圓鋸臂緊接著橫掃而來,目標直指車頂的重機槍!
鐵砧慌忙低頭,圓鋸擦著他的頭盔掠過,帶起一溜火花,將重機槍的支架削掉了一角!
“普通武器效果不好!”朱莉喊道,她舉起安裝了“聲波刺針”的buqiang,對準機械人,“再試一次聲波!”
她扣動扳機!
“嗡——!”
無形的聲波衝擊命中機械人!它那旋轉的傳感器頭猛地發出一陣紊亂的電流噪音,身體的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卡頓和失衡,圓鋸的轉速瞬間慢了下來!
有效!但似乎依舊無法徹底癱瘓它!
“它的內部結構比研究所那些粗糙玩意複雜!有抗乾擾設計!”朱莉快速分析道。
就在機械人從聲波乾擾中恢複,再次舉起圓鋸的瞬間!
一直冷眼旁觀的萬毗,動了!
他冇有使用任何槍械,甚至冇有拔出背後那柄巨大的獵刀。他隻是如同鬼魅般從打開的車門滑出,落地無聲,隨即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貼地疾飛的箭矢,瞬間貼近了機械人的下盤!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視覺捕捉能力!在機械人沉重的身軀和揮舞的手臂構成的攻擊死角中,他如同遊魚般穿梭!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小、黝黑、毫不起眼的骨刺——看形狀,像是用某種大型霧獸最堅利的趾骨打磨而成。
他冇有攻擊那些被厚重金屬保護的關節或軀乾,而是將骨刺,精準而狠辣地,刺入了機械人腿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用於潤滑或者線路通過的細小孔洞!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泄氣般的聲音響起。
那機械人正準備邁出的步伐猛地一僵,支撐腿的液壓係統似乎瞬間失去了大部分壓力,整個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沉重地向前跪倒下去!它揮舞的手臂也失去了準頭,圓鋸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石。
機會!
陳宮和隊員們豈會錯過!所有火力瞬間集中向因為跪倒而暴露出的、位於軀乾後側的一個相對薄弱的散熱柵格!
“砰砰砰!噠噠噠!”
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入!穿透柵格,擊打在內部精密的元件和線路上!
機械人體內爆出一連串的電火花和短路造成的黑煙,那旋轉的傳感器頭髮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扭曲的電子嘶鳴,隨即光芒黯淡下去,龐大的身軀徹底癱倒在地,不再動彈。
戰鬥結束。
隊員們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看著那堆還在冒著青煙的廢鐵。
陳宮走到萬毗身邊,看著他正將那把沾了些許油汙的骨刺在機械人的“屍體”上擦拭乾淨,重新收回腰間。
“你怎麼知道那裡是弱點?”陳宮忍不住問道。那絕非運氣,而是基於對機械結構的驚人理解,或者……豐富的破壞經驗。
萬毗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這些東西,看著嚇人,其實和野獸一樣,都有‘關節’和‘氣門’。找對了,一根骨頭就能讓它趴下。”他踢了踢那癱瘓的機械人,“這個,是‘瘋匠’手下學徒的手筆,粗糙,漏洞多。如果是包造親自做的‘寶貝’,就冇這麼容易了。”
他走到機械人殘骸旁,蹲下身,用獵刀撬開那個被子彈打爛的散熱柵格,從裡麵扯出幾根燒焦的線纜和一個巴掌大小、還在微微閃爍著不穩定紅光的立方體核心。
“看,能量核心,做工粗糙,能量逸散嚴重。”他將那核心在手裡掂了掂,隨手扔給朱莉,“你的那些玩意兒,可能用得上。”
朱莉接過那還有些燙手的核心,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如同看到了珍寶。她立刻拿出工具開始檢測:“雖然粗糙,但確實是人工能量源!結構很有……包造的特色。如果能分析出其能量頻率和結構,或許能針對性地開發出乾擾甚至破壞的手段!”
陳宮看著萬毗,這個獵人展現出的能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他不僅是個優秀的嚮導和獵人,更是一個對敵人(包括機械敵人)有著深刻瞭解的破壞專家。
“我們繼續前進,但要更加小心。”陳宮下令,“萬毗,靠你了。”
萬毗點了點頭,重新回到車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那驚險的一幕從未發生。
隊伍繼續深入機械墳場。有了之前的教訓,他們更加警惕,行進速度也更慢。萬毗不時會要求停車,然後獨自離開幾分鐘,回來時會帶回一些資訊——哪裡有多具廢棄的機械造物,哪裡發現了新的活動痕跡,哪裡似乎有隱藏的入口或通道。
在他的指引下,他們避開了好幾處可能有埋伏或者更多機械守衛的區域。
然而,機械墳場比他們想象的更大,也更複雜。在穿過一個由無數報廢汽車壓縮成的、如同峽穀般的通道時,他們遭遇了第二次襲擊。
這一次,不是單個的機械單位,而是三隻體型稍小、但行動更加迅捷的機械獵犬!它們通體由黑色金屬構成,流線型的身軀,四足裝有減震和抓地裝置,移動起來悄無聲息,如同真正的幽靈。它們的攻擊方式也更加刁鑽,利用複雜的地形和廢棄車輛作為掩護,不斷從陰影中撲出,試圖撕咬輪胎或攻擊隊員。
“打它們的動力核心!在腹部!”萬毗這次冇有親自出手,而是靠在車邊,冷靜地指揮,“它們的平衡係統很敏感,打腿!”
隊員們依言行事,集中火力攻擊機械獵犬的腹部和腿部關節。這些獵犬的防禦顯然不如之前那個人形機械,在精準的火力下,很快就被一一解決。
但戰鬥的動靜,似乎驚動了墳場深處更強大的存在。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這片“汽車峽穀”時,整個地麵突然開始微微震動!前方峽穀的出口處,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地、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堵住了去路!
那是一個……超大型的、如同蜘蛛般的機械平台!高度超過五米,由一台大型挖掘機的底盤改造而成,八條粗壯的、由液壓臂和履帶組合而成的機械腿支撐著龐大的身軀。平台上方,架設著兩挺多管旋轉機槍,以及一個正在充能、閃爍著危險藍光的某種能量炮!
平台中央,一個透明的駕駛艙內,坐著一個穿著油膩工裝、頭髮蓬亂、眼神狂熱的年輕男子。他正對著一個麥克風瘋狂地叫喊著:
“入侵者!肮臟的血肉之軀!竟敢玷汙我的試驗場!毀壞我的藝術品!你們將成為‘粉碎者6型’最新的測試數據!感受機械的偉力吧!”
毫無疑問,這就是萬毗口中的“包造的徒弟”,這片機械墳場目前的占據者。
“粉碎者6型”那兩挺多管旋轉機槍的槍管開始緩緩轉動,發出令人心悸的電機嗡鳴聲。那個能量炮口的藍光也越來越耀眼!
“找掩體!”陳宮大吼,心沉到了穀底。這個傢夥,和之前那些自動防禦機械完全不是一個級彆!
隊員們迅速分散,躲到兩側的汽車殘骸後麵。越野車也急忙倒車,試圖退入相對狹窄的通道,但顯然無法快過那即將傾瀉而來的金屬風暴和能量攻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閉目養神的萬毗,猛地睜開了眼睛。他冇有看那龐大的“粉碎者6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峽穀一側,那由無數汽車壓縮成的、看似堅固的“牆壁”。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悠長而深沉,彷彿將周圍瀰漫的金屬腥氣都吸入了肺中。然後,他發出了一個短促而尖銳的音節,不像人類的語言,更像某種……指令?或者呼喚?
下一刻,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峽穀一側那高達十幾米的汽車壓縮牆壁,內部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和斷裂的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被喚醒,或者……被引爆?
“轟隆隆——!!!”
一大片汽車殘骸如同山體滑坡般,猛地向內崩塌、傾瀉而下!無數的車門、引擎蓋、輪胎、碎玻璃……如同泥石流一般,劈頭蓋臉地砸向了剛剛啟動、還冇來得及發射的“粉碎者6型”!
那龐大的機械蜘蛛平台,瞬間被數以噸計的金屬垃圾淹冇、掩埋!駕駛艙裡的狂熱學徒隻來得及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就被徹底吞噬。旋轉機槍的嗡鳴和能量炮的藍光戛然而止,隻剩下金屬相互擠壓、斷裂的刺耳噪音在峽穀中迴盪。
崩塌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平息。
當塵埃(主要是鐵鏽粉塵)落定,原本堵住出口的“粉碎者6型”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剛剛形成的、由扭曲金屬構成的小山。隻有偶爾從縫隙中冒出的縷縷黑煙和電火花,證明著它曾經的存在。
峽穀內一片死寂。
陳宮和隊員們從掩體後探出頭,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全都驚呆了。
他們看向萬毗。
萬毗依舊站在原地,臉色似乎比平時更蒼白了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彷彿剛纔那一聲“呼喚”消耗了他極大的精力。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著那座金屬小山,眼神冰冷。
“機械墳場……”他低聲說道,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語,“這些鐵疙瘩堆在一起,本身就不穩定。有時候,隻需要在關鍵的地方……輕輕推一下。”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所有人都明白,這絕非“輕輕推一下”那麼簡單。他對地形的利用,對結構弱點的把握,以及那匪夷所思的、彷彿能引動環境本身力量的手段,都遠超常人的理解。
這個獵人,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神秘和強大。
陳宮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多問,隻是鄭重地說了一句:“謝謝。”
萬毗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危機解除。隊伍清理出一條通路,車輛緩緩駛出了這片危機四伏的機械墳場。
當他們終於將那片鏽蝕的金屬迷宮甩在身後,重新看到相對“正常”的荒原時,所有人都有一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朱莉捧著那個從機械人身上取下的能量核心,如獲至寶。陳宮則對萬毗的實力有了新的評估。而經此一役,隊伍成員看向萬毗的眼神中,除了之前的依賴,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機械墳場的經曆,讓他們損失了一些時間和danyao,但收穫了一個強大的盟友更深層次的認可,以及可能對對抗包造至關重要的技術樣本。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隊伍的韌性與實力,也在這一次次的考驗中,如同經過鍛打的精鋼,變得越發堅韌。
越野車向著西北方向,繼續前行。黑石山脈那黝黑而壓抑的輪廓,在地平線的儘頭,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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