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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第七生物研究所，如同逃離一場黏稠而血腥的噩夢。越野車在破敗的公路上疾馳，將那座被詛咒的建築遠遠甩在身後，但車廂內瀰漫的沉重氣氛和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卻久久不散。
陳宮靠在副駕駛椅上，眉頭因胸口的悶痛而微蹙。鐵砧已經幫他做了緊急處理，肋骨可能骨裂，內臟受到震盪，但好在冇有生命危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約的刺痛，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與血肉聚合體的驚魂遭遇。
他的目光透過車窗，落在外麵飛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灰敗景象上，但腦海中反覆回放的，卻是丫丫那石破天驚的、隻有一個音節的低吟，以及怪物隨之而來的瞬間停滯。還有口袋裡那幾張來自研究所保險櫃的、寫著“精神波動與霧能量場共鳴”、“疑似具備引導或吸引霧獸特性”的潦草記錄。
線索像冰冷的蛛絲，纏繞在心頭，指向那個沉默的小女孩。她到底是什麼？研究所的“零號樣本”？還是某種更古老、更不可思議的存在？
朱莉坐在後排，同樣沉默。她緊抱著那個存有數據的終端，像抱著救命稻草，但眼神卻不時飄向身邊的丫丫，充滿了科學家的探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丫丫的表現，超出了她所有的理論和模型，那是一種近乎規則層麵的乾預。這讓她對“血脈為引”的猜測，更加確信，同時也感到了更深的困惑——該如何理解、如何運用這種力量？
其他隊員也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中。研究所內的恐怖經曆，讓他們對這次任務的危險性有了全新的、血淋淋的認識。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探索，而是一場在深淵邊緣的行走。
按照朱莉修正後的路線，他們需要沿著一條廢棄的省級公路向西北方向前進，繞過一片被稱為“哭泣沼澤”的危險濕地，然後進入黑石山脈的外圍支脈。預計行程至少還需要七天。
接下來的兩天，相對平靜。他們小心地避開了幾處探測器顯示有高濃度霧獸群聚集的區域，遭遇的零散霧獸也都能快速解決。但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知道這平靜隻是風暴的間隙。
第三天下午，當他們沿著一條穿過稀疏枯木林的道路前行時，前方的霧氣突然變得濃鬱起來，顏色也加深了些，帶著一種不祥的暗黃色。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濕腐的泥土氣息和某種……生物巢穴特有的腥臊味。
“減速。”陳宮示意開車的山貓，“探測器有反應嗎？”
朱莉看著膝上的螢幕，指針在黃色區域輕微跳動：“前方霧氣成分異常，生物信號讀數升高，但很分散……不像是有組織的獸群。”
車輛緩緩駛入暗黃色的霧區。能見度驟降到二十米以內。道路兩旁是乾枯扭曲的樹木，枝椏像絕望的手臂伸向灰濛的天空。地麵上開始出現一些巨大的、覆蓋著黏液的足跡，以及被啃噬過的、不知名動物的骸骨。
“是‘霧猿’的活動區域。”朱莉辨認著那些足跡，語氣凝重，“一種群居性的中級霧獸，智力不低，擅長在複雜地形和濃霧中伏擊。它們通常不會主動攻擊大型目標，但如果我們闖入它們的核心領地，或者攜帶了它們感興趣的東西……”
她的話冇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潛在的危險。
就在這時，前方道路中央，出現了一個詭異的景象——幾具霧猿的屍體散落在地上，死狀淒慘。它們的頭顱都被某種利器精準地劈開，暗綠色的腦漿和血液流淌一地。更奇怪的是，這些屍體被以一種充滿儀式感的方式擺放著，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圈，圓圈中央，插著一根粗糙的、頂端綁著一縷暗紅色獸毛的木樁。
“停車。”陳宮低聲道。
車輛停下。隊員們迅速下車，依托車體建立防禦圈，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陳宮走近那些屍體，蹲下身仔細檢查。傷口邊緣平滑，是一擊斃命，使用的似乎是某種厚重的砍刀或者斧刃。手法乾淨利落，帶著一種長期殺戮形成的、近乎藝術的精準。
“不是我們的人乾的。”鐵砧檢查著腳印，“隻有一個人的足跡，很輕，幾乎被霧氣掩蓋。是個老手。”
“他在標記領地？還是……警告？”灰梟從狙擊鏡中觀察著周圍的枯樹林，低聲彙報。
陳宮站起身，看著那根綁著獸毛的木樁。那獸毛的顏色，和霧猿的毛髮很像，但更深，近乎暗紅。“像是在宣告獵殺權。一個獨行的……獵人。”
在末世，獨行者往往意味著極端危險或者極端強大，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我們繞路嗎？”山貓問道。
陳宮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周圍惡劣的地形和濃鬱的霧氣，搖了搖頭：“繞路需要多花至少一天時間，而且未知區域可能更危險。保持最高警戒，繼續前進，速度放慢。留意那個‘獵人’。”
車輛再次啟動，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屍體和那個詭異的標記，繼續深入霧區。
越往裡走，霧氣中的腥臊味越濃，出現的霧猿屍體也越多。有的被釘在樹乾上，有的被開膛破肚，死法各異，但都透著那個未知獵人的殘忍與高效。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反而讓這片區域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安全”——至少，活躍的霧獸被清理得很乾淨。
但這種“安全”帶來的心理壓力更大。那個神秘的獵人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在濃霧中注視著他們，誰也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行駛了約莫一公裡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一條早已乾涸的河床穿過其中。也正是在這裡，他們遭遇了進入霧區以來最大的一群霧猿。
數量超過三十隻！它們體型比成人稍小，但肌肉虯結，覆蓋著暗黃色的短毛，長臂過膝，指端是閃著寒光的利爪。它們在亂石間縱躍如飛，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猩紅的眼睛裡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被侵犯領地的狂怒。
“它們被激怒了！是那些屍體！”朱莉瞬間明白過來。那個獵人的肆意殺戮，激起了整個霧猿族群的凶性！
“防禦陣型！車輛做圓心！”陳宮大吼，同時舉槍射擊。
戰鬥瞬間爆發！
槍聲、霧猿的嘶吼、利爪刮擦車皮的噪音混作一團。隊員們背靠越野車，組成一個環形防線，火力交織，將撲上來的霧猿不斷擊退。但這些霧猿極其敏捷，利用亂石作為掩體，不斷變換位置，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攻擊。
一隻霧猿猛地從車頂撲下，利爪直取操控著重機槍的“鐵砧”後頸！陳宮眼疾手快，調轉槍口一個點射，將其淩空打爆。另一隻從底盤下鑽出，試圖攻擊輪胎，被“夜翼”精準地用shouqiang爆頭。
朱莉冇有直接參戰，她緊握著“聲波刺針”，警惕地觀察著戰場，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丫丫被她緊緊護在身後。
霧猿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懂得簡單的配合，幾隻佯攻吸引火力，另外幾隻則從死角突進。防線開始出現壓力。
“節省danyao！瞄準了打！”陳宮一邊更換彈匣一邊喊道。他的胸口因劇烈運動而傳來陣陣刺痛，額頭上滲出冷汗。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彷彿某種骨笛吹奏出的、尖銳卻並不刺耳的鳴響，突兀地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從亂石灘的上風處傳來。
那聲音帶著一種原始的、蠻荒的韻律，音調不斷變化。
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正在瘋狂進攻的霧猿群，動作猛地一滯！它們焦躁地原地跳躍，嘶鳴聲變得混亂，彷彿在抵抗著什麼，又像是在……恐懼？
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一塊巨石的頂端躍下！
那是一個男人。
他身形不算特彆高大，但異常精悍，如同繃緊的獵豹。穿著一身用各種獸皮和耐磨布料拚接而成的簡陋衣物，臉上塗著暗色的油彩，讓人看不清具體容貌，隻有一雙眼睛，在油彩的襯托下，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的孤狼，冰冷、警惕，卻又充滿了野性的生命力。
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像是一把放大了數倍的、略帶弧度的獵刀，或者說是一把冇有弧度的短柄斧，刃口閃爍著森冷的寒光，刀背上還殘留著未乾涸的暗綠色血跡。他的動作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落地無聲，隨即如同旋風般捲入霧猿群中！
刀光閃爍！
冇有多餘的花哨，每一次揮砍都簡潔、高效、致命！刀鋒總能精準地找到霧猿防禦最薄弱的脖頸、關節或者眼睛！暗綠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四處飛濺，伴隨著霧猿臨死前短促的哀嚎。
他如同一個在血與霧中起舞的死神，所過之處，霧猿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倒下。他的戰鬥方式充滿了野性的暴力美學，與陳宮他們依靠槍械和配合的戰鬥風格截然不同，卻同樣震撼人心。
陳宮和隊員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援手（或者說，是這驚人的殺戮表演）震住了，一時間甚至忘了開槍。
那個男人——神秘的獵人，似乎完全無視了陳宮他們的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屠殺霧猿上。他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彷彿不是在殺戮，而是在進行一項習以為常的工作。
在他的介入下，霧猿群的攻勢被迅速瓦解。剩餘的霧猿似乎終於意識到了這個男人的可怕，發出恐懼的尖叫，開始四散逃入濃霧之中。
戰鬥，在幾分鐘內突兀地開始，又突兀地結束。
亂石灘上，隻剩下滿地的霧猿屍體，濃鬱的血腥味，以及那個獨立於屍堆之中、緩緩將獵刀從最後一隻霧猿頭顱中拔出的神秘獵人。
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跡，然後才抬起頭，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第一次正式地投向陳宮他們。他的目光掃過越野車，掃過隊員們手中的製式武器，最後定格在陳宮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外來者。”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很久冇有與人交談，帶著一種岩石摩擦般的質感，“你們不該來這裡。這裡的‘猴子’被惹毛了。”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屬於領地主人的姿態卻表露無遺。
陳宮壓下身體的疼痛，上前一步，保持著警惕，但也表達了基本的善意：“謝謝你出手相助。我們是路過的倖存者，要去西北方向。”
“西北？”獵人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而冰冷，“去找死嗎？黑石山脈？那裡是葬身之地，連霧氣都比彆處更毒。”
“我們有必須去的理由。”陳宮冇有退縮。
獵人的目光越過陳宮，落在後麵的朱莉和被她護著的丫丫身上，尤其是在丫丫那裡停留了一瞬。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帶著女人和孩子闖‘猿啼灘’……”他搖了搖頭，像是覺得不可思議，“你們能活到現在，算是奇蹟。”他的目光又回到陳宮身上，帶著一絲探究，“身手還行，比那些隻知道開槍的廢物強點。但光靠這個，走不到黑石山。”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仰頭灌了一口裡麵渾濁的液體，似乎是自釀的酒。然後他指了指滿地的霧猿屍體：“這些，算是我清理門戶。現在，你們可以走了。沿著河床向上遊，能最快離開這片灘塗。彆再弄出太大動靜。”
說完，他竟不再理會陳宮他們，轉身開始熟練地解剖那些霧猿的屍體，取下某些特定的器官和牙齒，似乎那是他狩獵的戰利品。他的動作嫻熟而專注，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陳宮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念頭飛轉。這個獵人強大、神秘，對這片區域瞭如指掌，而且似乎對黑石山脈也有所瞭解。如果能得到他的幫助……
“獵人，”陳宮再次開口，“怎麼稱呼？”
獵人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冇有回頭：“萬毗。”
“萬毗，”陳宮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們對這片土地很陌生，需要嚮導。你是否願意……”
“不願意。”萬毗乾脆利落地打斷了他，語氣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我獨來獨往。不帶累贅。”
他將收集到的戰利品塞進一個皮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血汙，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被朱莉護在身後的丫丫，忽然輕輕掙脫了朱莉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她抬起頭，看著萬毗的背影，那雙大眼睛裡，冇有了之前的空洞，反而流露出一種……好奇？或者說，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應？
萬毗彷彿背後長眼一般，猛地轉過身，狼一般的眼睛銳利地盯住丫丫。
丫丫冇有害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緩緩抬起了小手，指向西北方向，黑石山脈所在的位置。
她冇有說話，但這個動作，卻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
萬毗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臉上的油彩似乎都掩蓋不住他那一瞬間的驚疑。他死死地盯著丫丫，彷彿要透過這具幼小的身體，看穿她內在的秘密。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轉向陳宮，眼神變得複雜了許多。
“她……”萬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她不一樣。”
陳宮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你看到了什麼？”
萬毗冇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丫丫麵前，蹲下身，平視著她。他的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充滿了審視和一種……近乎原始的敬畏。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丫丫，但在距離她臉頰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彷彿在感受著什麼。
“霧氣……在繞著她走。”萬毗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她身上，有‘源’的氣息？”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含在喉嚨裡，但陳宮和一直密切關注著的朱莉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源的氣息？！
他和朱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萬毗，這個神秘的獵人，竟然能感知到丫丫的異常？甚至提到了“源”？
萬毗站起身，看向陳宮的目光徹底變了，不再是之前的輕蔑和排斥，而是充滿了凝重的探究：“你們到底是誰？去找黑石山做什麼？和她有關？”他指向丫丫。
陳宮知道，這是一個關鍵時刻。隱瞞或許能暫時安全，但可能錯失一個強大的盟友和至關重要的資訊。坦誠，則伴隨著風險。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透露部分真相：“我們尋找能夠驅散這迷霧、讓世界恢複原狀的方法。而她，可能是關鍵。”
他冇有提“初始之源”和“寂滅之眼”，但這已經足夠。
萬毗沉默了。他環顧四周瀰漫的、彷彿永恒不變的濃霧，又看了看丫丫，眼神中掙紮著懷疑、希望，以及深深的忌憚。
“驅散迷霧……”他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最荒誕不經的笑話，卻又無法完全否定。他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狩獵、生存了太久，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藍天，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霧氣的可怕與根深蒂固。
最終，他似乎下定了決心。他重新看向陳宮，眼神恢複了之前的銳利，但多了一絲認同。
“我叫萬毗，如你所見，是個獵人。”他正式介紹自己，然後指了指西北方，“我對黑石山脈的外圍還算熟悉，知道幾條相對安全的小路，也認得一些盤踞在那裡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無奈：“如果你們的目標真的是‘源’，而她又是指引……”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丫丫，“那我或許可以……帶你們一程。”
他話冇說滿，但意思已經明確。
陳宮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他伸出右手：“陳宮。歡迎加入。”
萬毗看著陳宮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自己沾滿血汙和油彩的手，與他用力一握。他的手粗糙有力，如同鐵鉗。
“彆指望我把你們當同伴。”萬毗鬆開手，語氣依舊冷淡，“這隻是……一場交易。我帶路，你們負責解決我解決不了的麻煩。至於最終能不能找到你們想要的，看你們的運氣。”
他轉身，扛起他的獵刀和皮袋，走向越野車，毫不客氣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位（原本是山貓的位置），彷彿他纔是這裡的主人。
“還愣著乾什麼？想留在這裡過夜嗎？”他瞥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陳宮等人，不耐煩地說道。
陳宮無奈地笑了笑，對隊員們點了點頭。山貓摸了摸鼻子，乖乖去了後排。
車輛再次啟動，在萬毗的指引下，沿著乾涸的河床向上遊駛去。
車廂裡多了一個人，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緊張和期待。萬毗的到來，像一股闖入溫室的野性風暴，打破了隊伍原有的平衡。他強大而神秘，對丫丫的感知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陳宮看著萬毗那塗滿油彩、看不清表情的側臉，心中明白，接下來的旅程，將因為這位獨行獵人的加入，而變得更加不可預測，也更加……充滿可能性。
他們駛離了“猿啼灘”，將滿地的屍骸和血腥拋在身後。前方，是萬毗所指引的、通往黑石山脈的“相對安全”的小路。而隊伍的構成和內部的關係，也因這次廢墟之外的邂逅，悄然發生了改變。征途，進入了新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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