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子裡的除夕------------------------------------------。,可屋子裡那股陳年的、混雜著灰塵和線香味兒的冷,已經滲到了骨頭縫裡。,這棟我長大的、位於城市邊緣的老宅,此刻靜得像一座墓。奶奶在樓下廚房忙活,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律得讓人心慌。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砍在繃緊的神經上。,又到時候了。,那麵銅鏡就掛在那裡。,邊緣爬滿了暗綠色的銅鏽,像某種頑固的麵板病。鏡麵早已模糊不清,照出來的人影總是扭曲變形,帶著一層昏濛濛的黃。,規矩雷打不動:每年除夕夜,必須用當年新宰公雞的血,仔仔細細擦拭一遍。“不是臟,薇薇,”奶奶以前總一邊擦,一邊用那種飄忽的、像從很遠地方傳來的聲音說,“是請。擦亮了,才能照見‘祖先的祝福’。”,也從不解釋這“祝福”具體是什麼。小時候我怕這鏡子,總覺得那昏黃的鏡麵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在窺視。,我把它歸結為老宅子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迷信氛圍。可那份冇來由的恐懼,像胎記一樣烙下了。。一陣遲緩的、拖遝的腳步聲順著木樓梯爬上來。奶奶端著一個粗瓷碗出現在門口,碗裡是黏稠的、尚未完全凝結的暗紅色液體,濃烈的血腥氣瞬間衝散了空氣裡最後一點暖意。,徑直把碗遞過來,枯瘦的手指像鷹爪,指節泛著青白色。“今年,你來。”,冇有任何情緒。我的心猛地一沉。往年都是她親自動手,今年為什麼……我接過碗,冰冷的瓷壁激得我一哆嗦。,映出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節能燈扭曲的倒影,也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仔細點,邊邊角角都要擦到。”奶奶說完,就退到了堂屋角落的陰影裡,把自己嵌了進去,隻剩下一個模糊的、一動不動的輪廓。她在看著。
我硬著頭皮,扯過準備好的乾淨軟布,蘸飽了雞血。冰冷的、滑膩的觸感透過布料傳到指尖,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我站到鏡子前,鏡子裡映出我蒼白的臉,還有身後無邊的、被陰影吞冇的堂屋。我開始擦拭。
布料摩擦著粗糙的鏡麵,發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暗紅色的血漬在古舊的銅鏡上暈開,非但冇能讓它明亮,反而像是給它又蒙上了一層不祥的汙垢。
我強迫自己專注於動作,從左上角開始,一下,一下,橫向擦過去。鏡子裡我的倒影也跟著動作,臉色似乎比剛纔更白了。
擦到鏡子正中心時,我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裡的血腥味更重了。我抬手,準備繼續。
就在我的手指隔著布,即將再次碰到鏡麵的刹那——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的脆響,從我指尖下的位置傳來。
我渾身的血,好像在那一瞬間凍住了。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地方。
冇有外力,冇有任何預兆,光潔(儘管模糊)的銅鏡鏡麵中央,憑空綻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很細,起初隻有寸許長,像一條黑色的、僵死的蜈蚣。但下一秒,它就猛地向上下兩端竄開!
哢,哢哢!細密的、蛛網般的裂痕以那道主裂縫為軸心,瘋狂地蔓延、交織,瞬間爬滿了大半麵鏡子!那聲音像冰層在腳下炸裂,又像無數細小的骨骼在同時折斷。
“啊!”我短促地驚叫一聲,手裡的瓷碗幾乎脫手,踉蹌著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供桌邊緣,生疼。雞血潑灑出來,在我腳前的地麵上濺開一灘刺目的紅。
鏡子……碎了?自己碎的?
巨大的驚駭攫住了我,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我死死瞪著那麵佈滿裂痕的鏡子,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我看見了她。
不,是我。
在那蛛網中央,最大的一塊尚未碎裂的菱形鏡片裡,映出的,不是我現在這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那裡麵的“我”,好端端地站著,穿著和我一樣的米白色毛衣,頭髮用同樣的發繩挽著。隻是,她在笑。
嘴角以一個極其精準的角度向上彎起,眼睛微微眯著,那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嵌在臉上。
可那眼睛裡,冇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黑。那不是我的表情,我從未這樣笑過,但這張臉,分明就是我的,每一處細節,分毫不差。
鏡子裡的人,靜靜地看著鏡外的我,維持著那個凝固的、詭異的笑容。
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四肢冰涼麻木,像不屬於自己。我想移開視線,想尖叫,想轉身逃跑,可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喉嚨裡像是堵滿了滾燙的沙子,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被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我”,在破碎的鏡片後麵,用我的臉,對著我笑。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每一秒都被切割成無數顫抖的碎片。我和鏡子裡的“我”對視著,空氣粘稠得如同膠凍,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儘全身力氣。
那笑容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我甚至能看清她(我?)嘴角揚起時,臉頰上那一點點細微的紋路變化。
就在這時,一陣更冷的寒意,悄無聲息地,貼上了我的後背。
不是風,是……存在。
奶奶的聲音,就貼在我耳後極近的地方響起來,氣音微弱,卻像燒紅的針一樣刺進我的耳道。她不是在陰影裡嗎?什麼時候……
“裂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畏懼和某種狂熱興奮的顫抖,乾癟的嘴唇幾乎擦到我的耳廓,“今年……祭品不夠了……”
我脖頸後的寒毛全部炸起,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祂生氣了……”奶奶的氣息噴在我的麵板上,冰冷,“所以……鏡子自己選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緩慢地,將那句話鑿進我的意識裡:
“要一個……替身。”
替身?
什麼替身?給誰做替身?鏡子裡的……那個“我”?
混亂、恐懼、荒謬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我。我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奶奶。
她依然站在那裡,離我很近,昏花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那麵碎裂的鏡子,盯著鏡子裡那個微笑的“林薇”。她的臉上,冇有任何對孫女的擔憂,隻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專注,和一絲……如願以償的解脫?
“奶……奶奶?”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破碎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什麼……什麼意思?什麼替身?那裡麵……”
我伸手指向鏡子,指尖顫抖得厲害。
奶奶終於把目光從鏡子上移開,落在了我臉上。那目光,像是在掂量,在確認,冰冷而陌生。
“舊曆儘了,新年要來。”她答非所問,聲音恢複了那種平板無波的腔調,卻更讓人毛骨悚然,“總得有人……把‘舊’的帶走,把‘新’的請進來。祭品不夠,就隻能用‘近’的補。”
她的視線,在我和鏡子之間,緩慢地移動了一個來回。
“你看,她多像你。”
不——!
一個尖厲的、絕望的呐喊在我心裡炸開,但我喊不出來。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我的心臟,擠壓著我肺裡最後的空氣。
我懂了,又好像完全不懂。這荒謬絕倫的、隻在最恐怖的鄉野怪談裡纔會出現的事情,正在我身上發生。這麵每年用雞血“供奉”的鏡子,裡麵真的住著東西?而今年,那東西不滿足於雞血了?它要……我?
鏡子裡的那個“我”,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她嘴角的弧度,更上揚了那麼一絲絲。然後,在我和奶奶的注視下,她——緩緩地,抬起了右手。
那隻手,蒼白,手指的輪廓和我一模一樣。她抬手的動作有些滯澀,像是關節不太靈活,又像是在適應。她的手,慢慢抬起,慢慢伸向前方,指尖,輕輕點在了她那麵鏡片的內部。
正對著,鏡片外,我心臟的位置。
就在她指尖碰到鏡麵的那一瞬間,我左胸口的麵板,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被一根冰錐狠狠紮了進去!
“呃啊——!”我終於痛撥出聲,踉蹌著捂住胸口。低頭看去,毛衣完好無損,可那刺痛感真實無比,並且迅速蔓延開一股冰冷的麻木。
再抬頭,鏡子裡的“她”,依舊維持著那個笑容,指尖仍點在那裡。而更恐怖的是,我發現,她所在的鏡中景象,似乎……比剛纔更清晰了一點?
背景裡,本該是倒映著我身後堂屋的景象,此刻卻顯得更加昏暗、扭曲,像另一個維度的空間。
不,不能待在這裡!
逃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最初的震懾性恐懼。我猛地轉身,不顧胸口殘留的刺痛和陣陣襲來的寒意,撞開依然擋在路徑邊緣、魂不守舍般盯著鏡子的奶奶,朝著堂屋門口狂奔!
木地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身後冇有傳來追趕的腳步聲,奶奶冇動。但我能感覺到,那麵鏡子,鏡子裡的“她”,那兩道冰冷的目光,如附骨之蛆,牢牢釘在我的背上。
衝下黑暗的樓梯,穿過瀰漫著未散儘血腥味的廚房,我撲向通往院子的後門。手抓住冰涼的門栓,用力一拉——
門紋絲不動。
藉著窗外慘淡的月光,我看到,門栓上,橫穿著一把老式的、鏽跡斑斑的長鎖。鎖眼的位置,插著的不是鑰匙,而是一根……纏繞著黑色頭髮的,粗長的棺材釘。
我的血徹底涼了。
這不是意外,不是疏忽。是早就準備好的。
“咳咳……”
一陣蒼老的咳嗽聲,從我剛剛衝下來的樓梯上方傳來。奶奶的身影,緩緩出現在樓梯轉角昏暗的光線裡。
她扶著斑駁的木頭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很慢,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儀式般的沉重。
“冇用的,薇薇。”她的聲音在空蕩的老宅裡迴響,平靜得可怕,“門,早就封好了。子時之前……誰也出不去。”
她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在昏暗的一樓廳堂裡,看著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裡的那點光,幽幽地亮著。
“還有三個時辰,”她慢慢地說,目光越過我,似乎看向了虛空中的某個點,又像是穿透牆壁,看向了那麵高懸的、碎裂的銅鏡,“時辰到了……她就能‘出來’了。到時候,你就能進去,替下她,也替下咱們家……這是福氣,孩子,是祖先選中的福氣……”
她的話語邏輯混亂,卻又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確信。我背靠著冰冷刺骨、被封死的門板,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過腳踝、膝蓋、胸口,扼住喉嚨。逃不掉,門被封死了,窗戶呢?老宅的窗戶都裝著厚重的防盜鐵欄……
鏡子裡的東西,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東西”,要出來。而我,要作為“替身”,被換進去?關進那麵冰冷的、佈滿裂痕的銅鏡裡?
不!絕不!
最初的極致恐懼,在絕境的逼迫下,開始發生某種危險的轉化。冰冷的戰栗還在四肢百骸流竄,但一股灼熱的、混雜著憤怒、不甘和毀滅**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像冰層下湧動的岩漿。
憑什麼?憑什麼是我?
我看著奶奶,這個我稱之為“奶奶”的、此刻卻陌生如同鬼魅的老人。是她,年複一年進行這詭異的儀式;是她,端來了那碗雞血;是她,封死了所有的門!也許……也許毀掉那麵鏡子?毀掉那“通道”?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帶著一股燎原的瘋狂,燒燬了我僅存的理智。
我的目光,落在了廚房與廳堂之間的那張厚重的實木方桌上。桌上,有剛纔奶奶用過的、那把沉重的老式菜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點寒芒。
奶奶似乎察覺到了我眼神的變化。她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看向我,又順著我的視線,看向了那把刀。
她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但隨即又舒展開,甚至,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一個細微的、近乎嘲弄的弧度。彷彿在說:你試試?
那弧度,像一根針,刺破了我最後一點猶豫。
我猛地朝方桌撲了過去!手指死死抓住了那把菜刀冰冷的木柄!很沉,很壓手,帶著鐵器特有的、沉甸甸的質感。
握住它的瞬間,一股野蠻的、充滿破壞慾的力量感,奇異地混合著更深的恐懼,湧遍全身。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那股在血管裡衝撞的、近乎狂暴的衝動。
“奶奶!”我轉過身,雙手握緊刀柄,刀刃對準了她,也對著樓梯的方向,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凶狠,“讓開!讓我上去!我要砸了那鬼鏡子!”
奶奶站在原地,冇動。她看著我手裡的刀,臉上甚至連一絲害怕的表情都冇有。隻有那種深沉的、瞭然的平靜,平靜得令人窒息。
“砸不掉的,傻孩子。”她甚至輕輕歎了口氣,像在惋惜我的不懂事,“那鏡子,隻是‘門’。你砸了門,裡麵的東西……不就都‘出來’了?”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我被怒火燒得滾燙的理智上,激得我一個哆嗦。但開弓冇有回頭箭。我揮舞了一下菜刀,寒光在昏暗的空氣中掠過。“我不管!反正……反正你彆過來!”
我一邊用刀尖指著她,一邊側著身,警惕地盯著她,腳步慢慢挪向樓梯。奶奶果然冇動,隻是靜靜地看著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個註定要撞上玻璃的飛蛾。
我退到樓梯口,猛地轉身,一步兩級地向上衝去!木質樓梯發出巨大的、咚咚的響聲,在死寂的老宅裡迴盪,撞出無數令人心悸的迴音。
手裡沉重的菜刀隨著我的動作晃動,好幾次差點砍到自己的腿。
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那越來越近的、源自堂屋方向的冰冷“注視”。即使背對著,我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來自鏡子。